第1685章 终章涉岸篇【40】「原来这是错误的

第1696章 终章·涉岸篇【40】·「原来这是错误的。」

杭心没有停下,她急于躲避烈火,下意识开口道:

「反正,我妈妈的爱肯定是爱!至于你的爱,你自己想想!真正的爱其实不会让人感到太多困惑。你的心里应该有答案。」

她向前冲,她望见了一扇可以逃生的窗户!

火焰在咆哮,浓烟刺痛眼睛,背上的母亲呼吸微弱,随时可能葬身火海。

她不知道别人怎么定义「爱」。

但对她来说,爱不是伤害的理由,更不是施加痛苦的许可。

爱是妈妈愿意冒着生命风险跳下来救她,不在乎会不会粉身碎骨;爱是即使她弹错了无数个音,妈妈也会指着正确的琴键努力教她;爱是即使规则逼迫,妈妈也会想办法让她感受不到疼痛;爱是她即使注定短命,妈妈也从未觉得她是耻辱,反而为她的每一分成长骄傲万分;爱是宁愿砍断自己的手,也不愿再让她多挨一鞭。

——所以,如果一种「爱」带来的只有恐惧、痛苦和自我怀疑……如果它从不试图理解,只会否定。从不引导,只会惩罚……

那或许并不是爱。

只是伤害。

爱之深,责之切,严厉是想以短暂的痛苦锻炼出孩子的坚韧品格。也许孩子未必立刻理解,但成长后回顾能够体会深意,这份期望也许能称作爱……然而,将成就与伤害强行因果,代替风雨成为了风雨,并不是爱。

爱的多样性,不应包括虐待。

任何以爱为名,实质造成持续性伤害的行为,都不能称作爱。仅仅只是……权力的宣泄而已。

爱的基础是尊重与保护。

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双手青紫密布,看不出这是一双孩子的手。比起同龄人,它不知经受了多少苦痛。

死寂的眼里,涟漪似乎在颤动。

「……我好像,」他喃喃道,「有点明白了。」

「原来为我好,是可以不疼的。」

「原来,红豆糊是可以只是甜,没有血味的。」

尖锐的呵斥、冰冷的贬损、火辣的疼痛……

温柔的抚慰、宽容的指导、轻盈的碰触……

两种画面并行不悖。

一种,让他理解了何为伤害。

另一种,让他看见了何为爱。

原来,他真的可以同时承认这两者。承认伤害的残酷,与爱的可能。

原来这其实并不矛盾。矛盾的是曾经有人将前者错误地包装成了后者。

「哗啦啦——!」

灼热的气浪舔舐杭心的脊背,她终于冲到了窗户前,这里是唯一的逃生通路。

滚烫的爆炸气浪从后背扑来,她不得不一跃而出。然后,她低头看见——窗户下方,同样是烈火熊熊的火海。

她惨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九死一生吗。

一阵爆炸气浪扑来。

「唰!」

突然,满是血污浮肿变形的手,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烧得发红的窗沿下部。皮肉接触的瞬间,发出「嗤」的焦糊味。另一只手死死攥住了塔利亚的左臂。

两个人悬挂在了燃烧的窗户之外,脚下是万丈火渊。

「啊——!」杭心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嘶吼。抓住窗沿的右手承受着两人的重量,灼热的金属瞬间烫穿了掌心破损的皮肉,钻心的疼痛混合着皮肉烧焦的气味直冲脑髓。她全身的伤口都在崩裂。

塔利亚悬挂在她下方,仅靠女儿颤抖的手维系着。失血过多让她意识飘忽,但她看见了女儿狰狞痛苦的脸。

火焰从窗户内壁猛地窜出,顺着墙壁蔓延,热度急剧升高,窗沿变得暗红,白烟混合着蛋白质烧焦的臭味升起。

手指不自觉地痉挛,杭心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每一秒都是足以压垮精神的煎熬。

忽然,她听到了下方的塔利亚在说话,声音很小:

「我非常高兴我跟着你追了过来,不然,你恐怕是……无法独自……走到这里的。你是我最好的……最珍贵的。不,你不是我的。我爱你。」

断肢的母亲已经语无伦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是我血脉的延续。我爱你,仅仅因为……你是我女儿。」

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和对生命短暂的不公,在这一刻都被冲刷干净。

杭心嚎啕大哭,像一个真正迷路后终于被找到的孩子。她真的不在乎了,自己是短生种又如何,自己被歧视又如何,她现在只想妈妈活着。

塔利亚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光芒在她的瞳孔里跳动:

「所以,答应我两件事。」

火焰几乎舔到杭心的手背。

「第一,忘掉『短生种』这三个字。你的厚度早已超越了时间的长度。」

「第二……」

突然,手掌主动松开。

坠落。

没有挣扎,没有呼喊。

仿佛只是转身奔赴一场早已约定的远行。

长发随着火光撩起,如同飞舞的柳叶,女人的双眼染满鲜血,宛如一只坠落的枯叶蝶,在杭心的眼里远去,仿佛坠入了鲜红的海。

像一片终于卸下所有重量、回归大地与星空的羽毛——

塔利亚带着宁静的微笑,浑身鲜血,向后仰去,坠入了下方翻腾的、绚烂的、残酷的、仿佛能净化一切痛苦与执念的火海。

母亲的声音消散在火焰的轰鸣里:

「……没有哪个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我始终坚信着……」

……

「妈妈,妈妈!」男孩在雪地里找了许久,终于找到了一朵四片叶子的小枝。

据说,在新年的这天发现这样的小枝丫,能给家人带来好运。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路小跑。积雪没过小腿,他跑得气喘吁吁,心里却暖暖的——妈妈看到这个,一定会笑的。或许会摸摸他的头,或许……今晚能吃到热腾腾的元宵。

他用力敲了敲门。

「妈妈,我回来啦!」

声音带着孩童抑制不住的兴奋,穿透寒冷的空气。

门内很安静。

男孩在门口等了许久,直到手脚麻木,四叶草渐渐从僵硬的手指间滑落,掉进雪里。

他的耳朵贴在门板上又听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也许……妈妈只是睡着了。他摸出了偷偷藏在花盆里的锁,开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甜腥与焦糊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客厅昏暗,窗帘拉着,只有厨房方向透出一点点光。

男孩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无声息地走向厨房。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放着一只小锅,锅里是一层暗红色糊状物,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皱的膜。

红豆糊。

他走过去,小心地喝了一口。

一如既往的好喝,只是有奇怪的气味,像铁锈。

他放下锅,准备去房间看看妈妈是不是真的睡了。走过妈妈紧闭的房门时,那股奇怪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他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门反锁了。

他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撞向木门!

「砰!!」

门板震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砰!!」

男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又一下,像头被困在绝境中的幼兽,疯狂地撞击着。肩膀传来骨裂般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

「喀啦——!」

门锁终于崩开,房门向内猛地弹开!

浓烈的的气味如同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紧闭,只有墙角一只暗红色的炭盆,堆积着几块尚未完全燃尽的炭。门窗紧闭,空气浑浊得几乎无法呼吸。

妈妈蜷缩在炭盆不远处的床铺上,盖着被子,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

男孩平静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女人的身体是温热的,有些烫。她缓缓地转过头来。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惊愕,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哗——」

紧闭的窗户被拉开了一条缝。

冰冷新鲜的空气猛地灌入,与屋内污浊滚烫的气流冲撞,炭盆里灰白色的烟灰被吹起一些,纷纷扬扬,落在被子上、地板上,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男孩拉开窗帘,熄灭炭盆,整个过程安静、熟练、平淡得可怕。

仿佛他不是发现了未遂的自杀现场,只是觉得闷了,顺手开个窗。

因为男孩已经习惯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等他发现。

她在等「被阻止」。

测试他会不会来,能不能「救」她。她在渴求着什么,或许是关注,或许是挽留,或许是证明自己还被爱着,或许是就这么死去。她太过无力,无力到用这种自毁的方式。

男孩没有哭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扑上去抱着妈妈痛哭「不要丢下我」。他只是习惯了,一种熟练的习惯。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以一种异常平静的语调,带着稚气说:

「妈妈,下次把窗户开得再大一些吧。不然,炭味散不干净。」

床上的女人点了点头。

男孩像是得到了承诺。他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被撞坏的门。

他没有去修门锁。他知道也许还会有「下次」。

下一次,他依旧会假装不知道这是「自尽」,只会记得提醒妈妈「把窗户开得再大一些」。

因为妈妈答应过他「不走了」。

这是他紧紧抓住的诺言,他需要活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假装里,假装妈妈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忘了开窗,假装炭盆只是用来取暖,假装每一次的沉默只是妈妈累了。

他走回厨房,看着那锅凉透的红豆糊,端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全部喝完了。

真甜。

真好喝啊……

……

「父母对孩子的爱或许是激素控制的结果,但我无比清晰地知晓。」

「杭心,我对你的爱超越了一切,超越了人类的生死本能,超越了生物利己存活的本质……」

……

「嘭!」

一道身影跌落在人们面前。

是浑身焦黑、右手碳化、神志溃散的杭心。

她重重摔进黑水,溅起一片涟漪,怀里紧紧抱着一件东西——一截焦黑的窗棂残木,形状隐约像一截断臂。

她倒在冰冷的水面上,眼睛空洞地睁着,泪水混合着血水奔流。

筱晓连忙上前治疗,尽管他也已经到了极限,只能透支自己。

「为什么……是我。」杭心已经神志不清,倒地嘶吼,「为什么……是我啊!!!」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她!

明明是她为了证明什么,自己冲了进去,为什么死去的却是妈妈!?

母亲总是善于给孩子的勇气兜底,如果自己没有热血上涌加入这个护送小队,签下生死协议,如果自己刚刚不曾勇敢地冲入门扉,甚至,如果自己一开始就不曾愤然离族……

为什么,会是妈妈啊。

应该是自己的,本该是自己的……

泪水涌流而出,感知不到疼痛。

她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入膝盖,肩膀剧烈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苏明安静静望着,眼神闪动。

原来母亲的爱可以是这样的。不是占有,不是控制,不是伤害和捆绑。

它居然可以变得清醒而慷慨,毫不拖泥带水,具有勇气,超越了生物本能与伦理枷锁。

塔利亚绞尽脑汁打破了残酷的规则,杭心忍受着全身粉碎的巨大痛苦睁眼辨认琴键。最后,杭心在火焰焦烤中死死不松手,塔利亚却主动坠入火浪。

无需多言,生死与共。

亲缘纽带对他而言曾经是奢侈品,后来化为废弃品,最终成了心中荒芜的废墟。他一直知道,他记忆中的感情并非世间亲子关系唯一的模板,今日他真正见到了,这与白椿的那种浮躁爱不一样,更加洁净、更加勇敢、毫无杂质。

一种迟来了十几年的、混杂着钝痛与明悟的情绪,缓慢地淹没了他。

脑海中尖锐的、冰冷的、充满贬斥与暴力的声音,早已变得遥远。

……变得错误。

如果是林望安,她绝对不可能给予这样的爱。

……

【「我爱你,并非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女儿。」】

【「这份爱剥离了血缘的天然纽带,剥离了社会的伦理框架……」】

【「你不是『我的』。我爱你,仅此而已。」】

……

昔日抱有天真幻想的男孩已经长大,他早已意识到了那份爱的扭曲,再也不抱希望,也不会留恋,更不会认为所谓「改邪归正」就要原谅。

他仰起头,忽然感到一阵头晕。

闭上眼,伫立了好一会儿。

「妈妈爱你……来妈妈这里……」一阵雌雄莫辨的幻听再度响于耳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作为苏文璃醒来,他经常听到这样的幻听。

他想起了自己曾在林望安的抽屉里找到过耀光母神的勋章,这幻听会是林望安做的吗?联合了耀光母神,要给自己洗脑?

真可笑。

他望向门扉,新的道路正在敞开。

……

第1686章 终章涉岸篇【41】【第三关:受试之

第1697章 终章·涉岸篇【41】·【第三关:受试之人】

「叮咚!」

【第三大关:受试之人】

【所有人将进入无限延伸的镜面迷宫,每隔一段时间,空间会随机剥离一个人的某个身份。】

【通关规则:请找到并面对自己所有剥离的身份镜像,说服或击溃对方,获得「自己」的镜片。】

【最后,在迷宫中心聚合所有碎镜片——重新认知并成为你自己。】

【生命若想升华,必须拥有对自身明确的认知与肯定。】

【祝诸位好运。】

【当前参与者:358101人】

……

穿过门扉,继第一关河流问题、第二关的数轮囚徒博弈后,苏明安来到了第三个关卡。

每个入口只有一个人,只能看到无穷无尽的镜面,他迈步其中,每掠过一扇镜面,镜面就会显现出截然不同的他。

——社会身份:学生、战士、玩家、创生之人……

镜面浮现出身着学士服的他、手握刀剑的他、面对难题思考的他、手握墨笔的他……

——道德身份:拯救者、旁观者、加害者、牺牲者……

镜面浮现出站在高台上演讲的他、望着他人死去的他、用刀剑刺向旁人的他、躺在血雨里闭上双眼的他……

——关系身份:儿子、朋友、敌人、被崇敬者……

镜面浮现出坐在琴凳上晃着腿的他、与吕树等人一起过生日的他、与诺尔刀剑相向的他、在喷泉边罩着斗篷被围堵的他……每往前走一步,仿佛有一层「他」被缓缓剥离而下,游荡向迷宫深处。

苏明安走到了第一个十字路口。

坐在那里的是一位学生,他穿着衬衫,敲打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现出PR剪辑画面,画面是一帧帧恐怖游戏。旁边的桌子上摆放着咖啡,学生时不时拿起来喝一口。

注意到苏明安,学生指了指桌子旁边:「坐吧。」

苏明安坐了下来,双手合缝,根据游戏规则,他需要这个「自己」化作的镜片。

「你收到了B站人员的邀请函了吗?」苏明安说。

「收到了。」

「这个视频今天是剪不完的,熬夜也不行。」苏明安看了视频进度一眼,作出了判断。

「没关系,明天回来再剪。」学生似乎不感觉没有明天。

苏明安抽出了剑。余光瞧见,学生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柄匕首。二人的想法几乎一致。

「很遗憾,但我想,你应该是游戏机制衍生出的我的幻影。」苏明安说,「我必须拿到你的镜片。」

「我想也是,你从不会退缩,也很少犹豫。」学生拿出匕首,看向苏明安,「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苏明安想了想,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学生:「本质上没有区别。」

「是吗?」学生说,「没什么改变吗?」

「变化很大,我可以说出很多。」苏明安说,「不过,我刚才发现了,我的许多小动作、剪辑时的想法、交谈时的语气……居然还是没改变。」

「这种回答太狡猾了。」学生叹了口气,「你没有发现差别很大的一点吗?」

「什么?」

「你握剑的动作,远比我熟练。你看……你已经朝我刺过来了。」

「唰!」

苏明安已经刺了过去,学生手中的匕首阻隔一瞬,就被苏明安打飞出去,剑刃毫无阻滞穿透了学生的躯体。比起青涩的学生,苏明安精准一刺更为致命。学生没有流出血,他的身影带着旁边的桌椅和咖啡一起,化作了飘散的星光。

学生轻轻笑了笑:「你看起来真像是走过了好远好远的路啊……」

一枚镜片渐渐凝型,躺在苏明安手心。

第二个十字路口,苏明安看到了一个坐在地下室的少年。粘稠的夕阳血光落在少年的发旋,少年捧着一颗染血的头颅坐在地上,一根生锈的钢筋躺在脚边。<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瞳孔一缩,头皮炸了一瞬——这是他在第一副本某一次死亡的画面!这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但是,这分明是被死亡回档覆盖的画面,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下意识看向弹幕——

【这是什么时候的画面?】

【我以苏明安狂热粉丝的身份发誓,自世界游戏开始第一天,我看了苏明安的所有直播,从没看到过这个画面!!!】

【是啊,玥玥没在这里死过啊,她是在世界棋盘才献祭的,为什么在地下室断头了?】

【快看!老板兔!它怎么站在这里?】

……

「——那么,最终获胜者的奖励。包不包括,在这个游戏中,赎回翟星?」日光下斜,地下室的黑发少年紧紧盯着老板兔。

「包括。」老板兔说:「你是我见过,十亿中很特别的一个。」

……

苏明安突然意识到,眼前的一切是根据自己认知生成的画面,所以会浮现出来。

他有些紧张,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他早已不是吴下阿蒙,自己的权柄早已心照不宣,主办方拿他没办法。就算明知道这些,祂们也不可能跑到源点来抓他。

突然,他看见阴影处睁开一双绿色的眼睛。

「我来报恩了。」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吕神?

「我会想办法把这个锚点扔出去。」绿眼睛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直播间的任何人都无法看见你,你不必担心他们看到你过去的经历……有些东西你不愿意暴露,对吧。」

苏明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

……

主神世界·联合团总部,第三战略分析室

厚重的隔音门紧闭,室内光线冷白,会议已经持续了一个小时。

「……截至此刻,全球范围内主动参与『源点试炼』的休闲玩家人数已突破十八万。参与者主要分三类:一是将试炼视为赌博的底层民众;二是拥有一定战斗素养,渴望借此机会改变命运的冒险玩家;三是少数被成神可能性冲昏头脑的狂热分子。」

「我们必须立刻启动试炼者家属心理疏导预案,协调各聚居区资源,避免引发连锁社会问题。二十分钟……时间太紧了,最多只能提供最基本的危险告知。」

政治委员刘家和敲了敲桌子,一口官腔:「安抚民众情绪是重中之重,我们必须强调三点:第一,尊重个人选择。第二,无论是否参与,源点试炼的核心通关者仍是苏明安,所有人的希望系于他一身,团结信任不能动摇。第三,联合团已启动应急机制,将全力保障后方稳定,避免恐慌蔓延和道德绑架。」

「咚咚咚!」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地敲响,一名情报官员冲了进来,脸色因激动而涨红:「参谋长!各位长官!直播……第一玩家的直播!出现了,出现了一级警报!」

「一级警报」是联合团内部的一种暗号,意味着发生了极其重要之事。

十几号人瞬间站了起来,连带着他们身后的书记官齐刷刷站了一大片。在情报员的调节下,屏幕上的直播间亮了起来。

这一刻,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

死一般的寂静。

「这……这是……」副参谋长铃木健太郎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幻象吗?呈现给我们观众的陷阱?」

不可否认,他的思维模式极度警惕。然而,下面已经第一时间呈递了报告,快得远超想像。

「时间节点吻合第一副本的空白期,行为逻辑也符合苏明安后来的行动转折……」报告里描述了一些细节,尽管有先立靶再射箭的嫌疑,但确实让人恍然大悟。

事实上,他们早有猜测,毕竟主办方们已经算是明示了,死兔子更是一次又一次「他有内个内个」叫个不停。然而,当他不再掩饰,当他不再伪装甚至光明正大地所有人宣布——对!我就是有死亡回档!我不装了!

这一刻,没有人不感到震惊。

这有一个好处,他可以光明正大让所有人配合他,从此以后,一切都要在他的行动面前让道,无论是多么荒谬绝伦的行动方案,只要他说出口,就一定为正确。叫嚣着「主办方走狗」的人们再也没有了空间,仍然感到不信任的人们彻底闭上了嘴。

以往,这些画面根本不可能放出来,他也无法说出真相,一说出口就会被规则惩罚……但如今,他身处「源点」,是「源点」的宇宙机制帮他放了出来,主办方鞭长莫及!等他完成试炼,升为一级神,谁还能拦住他?

这其实是最好的公开时机。足以让全世界的人们为之疯狂,心甘情愿为之让道,甚至叹服。

「英雄就是该被感激啊……」副会长安德鲁摸了摸鼻子,喃喃自语。

「原来早在第一副本他就试探出了完美通关的真相……可笑我们联合团这么多人,当时虽然有人提出了想法,却根本没被认可。直到他在第二副本后以身作棋,人们才开始渐渐重视……」政治委员刘家和摇了摇头。

安德鲁分析道:「民众的反应会两极分化。一部分人的崇拜和感激将达到空前高度,另一部分人会产生隔阂与恐惧。我们必须引导舆论。但他的立场也更难揣测,这意味着他经历过无数分歧和背叛,见证过极其极端的未来。」

如果苏明安早已在无数周目中见识过人类与组织的无能、背叛或短视,那么他如今对联合团与人类的态度恐怕很微妙。他爱人类,但也不爱人类。这种爱难以用语言形容,他比任何人都要相信它,也比任何人都要不信它。

艾希科尔定下了一个基调,坦然出言:「诸位,无论苏明安拥有何种能力,无论他经历过什么,他是人类阵营迄今为止最强大的个体战力与英雄象征,且与我们的目标始终一致。」

「立刻以联合团最高名义发布全球通告:第一,强调第一玩家为人类文明付出了远超常人想像的代价。第二,重申苏明安作为人类文明灯塔与英雄的不可动摇地位。第三,再次号召全体玩家团结。无论前路如何,支持第一玩家,就是支持我们自己的未来。源点试炼期间,一切内部争议搁置,全力保障后勤与情报分析。」

「信任是相互的,也是基于行动积累的。也许我们初期已经犯下过大错,无法寻求他的原谅。但做好我们该做的,解决后顾之忧,提供需要的情报支持,不拖后腿,不妄加揣测,不试图控制,这就是我们现阶段最好的立场。」

「世界游戏已经进入最后阶段,无法回头。」

「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这个走过无数死路的年轻人,他能走到下一个明天。」

……

信息处理中心。

巨大的环形屏幕墙前,数十名分析员正在工作。陈薇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这时,她突然发现全场很安静。

信息处理中心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只有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脸上,他们都收到了消息。

「啪嗒。」她手里的电子笔掉在了操作台上。

「死……死亡回档?」一个年轻的分析员喃喃道,打破了寂静,「论坛传言……是真的?」

陈薇猛地回神。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因一次副本死亡,在治疗舱里躺了整整一周,噩梦缠身数月。五十次?上百次?那是什么概念?

有一瞬间,她甚至不敢相信这个真相。

……

员工休息区角落。

几个不同部门的业务类成员凑在一起抽烟。

「这下那些唱反调的该闭嘴了吧?」涅瓦冈部的一个技术员吐了口烟圈。

「想得美。」格伦部的一个数据分析员冷笑,「马上就会有人说,既然他能回档,为什么不通关得更完美?为什么不救下所有人?」

「妈的……」技术员骂了一句,却无力反驳,人性如此。

一个后勤运输队皮肤黝黑的汉子闷声道:「俺不管他们怎么说,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知道普拉亚那个副本,要是没有第一玩家在前面顶着,俺老婆孩子可能早没了。」

「我不会讲闲话,我只觉得很厉害。」

……

某主神世界居民区,单元楼内。

「我就知道!我早就说过了!!!世界论坛上特殊能力假说的三十二楼就是我发的!你们当时还笑我异想天开!看到没?看到没!这才是真相!」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激动地拍着桌子,对着光屏手舞足蹈。

他的室友推了推眼镜,脸色依然有些发白:「这能力是祝福还是诅咒?」

年轻男人眼睛放光,「当然是祝福啊!要是给我……」

室友说:「给你?第一次死亡的时候,你恐怕就崩溃了吧。你上次副本回来就做了半个月噩梦,一直嚷嚷着再也不要去了。」

年轻男人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居民楼下,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情绪激动,「太不公平了,我们这么辛苦,凭什么他能……」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反驳道:「每一次死亡都是真实的痛苦!你愿意用几十次死亡的痛苦去换这个机会吗?没有他的这些试错,我们可能触发更糟糕的全体即死判定!」

……

有人在孩子们睡下后,悄悄擦去眼泪,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有人在论坛上不停刷新,寻找共鸣的观点,安抚心中的惊涛骇浪。

有人默默看着,没有加入任何讨论。

震惊、敬佩、嫉妒、质疑、恍然、恐惧、感激、庆幸、不甘、狂热、反思、麻木……无数种情绪在主神世界发酵,湖面下纷繁复杂的人心浮出水面。

苏明安是最尖锐的那颗石子。

……

「我的道路是正确的吗?」

地下室内,少年询问着走到终末的第一玩家。

「没有什幺正确不正确的……这只是无数分支的最开始。」苏明安说。就像一棵树会生长出无数细小的枝丫,现在的少年仍处在最粗壮的树干处,还没有向更远的分岔走去。

「其实,这一刻我没有想什么……我只是想,既然要死在这里了,不能浪费,就试探一下兔子吧。」少年露出微笑,「还好,我试探对了。」

「是啊。」苏明安喃喃道,「你那时……其实什么都没想。」

只是在得到答案的那一瞬间,走上了一条极艰难、极痛苦、极不被人理解的路。

「游戏要开始了。」少年说。

「游戏要结束了……」苏明安道。

站在最初与最末道路上的少年与青年,隔着一段距离,望着彼此。

后面不仅仅是一段充满了痛苦与绝望的漫长道路,他会数次崩溃,忍受着非人的折磨……但即使如此,那却也是一段温暖而柔软的道路。

最终,他站在道路的尽头,回望过去,林立无数道身影、无数声祝福、无数块墓碑、无数条河流。

——此行不负,吾道不孤。

少年笑道:「谢谢,你要加油。为这漫长而坎坷的一切收尾吧!」

苏明安已经无法记清很多细节,有些副本的印象逐渐模糊,灵魂疲惫得千疮百孔,记不清很多事情。但他此刻仍然勾起唇角。

他笑了。

他确信自己走在一条最远的道路上……这该是多么令人幸福的一个事实啊。

虽然仍然夹杂着恐惧、后悔与犹豫,但他庆幸,眼前的一切仍是光辉明亮的、触手可及的。

少年张开双臂。

苏明安愣了一下,随后默契地张开双臂。

「啪。」

脊背传来温热的触感,胸前被某种棉花糖般的质感充满,他嗅到了甜丝丝的味道,明明眼前的一切满是鲜血。可他却像抱住了一个小小的火炉,两道身形相似的人影重迭,渐渐弥合了缝隙。

他感到热气吐出,少年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加油。」

一声闷响,少年缓缓倒下,化作一枚镜片。苏明安捡起镜片,仿佛听到了一阵来自遥远过去的回声……

——GAME START。

……

The end is near(终点将近).

……

脚步踩过黑水,顺着时间的河流逆行。苏明安不在乎人们会感到后悔、感激、嫉妒还是抱歉,他唯有向前。

是非功过交给谁来评价,他都不在乎。

……

【——你在暗夜煌煌的村庄之下归乡。】

【——你在明媚寂静的未来之前长眠。】

【——你在倾盆瓢泼的大雨之中微笑。】

【——你在……】

……

「嗒,嗒,嗒。」脚步不断向前。

走过一个个路口,苏明安捡起了一块块镜片,手中的镜片越来越多。

灰暗的色调逐渐染上色彩,这座迷宫的饱和度在上升,黑色墙壁像是稚嫩的蜡笔画,逐渐出现了几个粗糙的火柴人,戴着猫耳帽、佩着蝴蝶结、拿着刀、顶着礼帽,跟在他身后。

眼前的白色在增多,黑色在减少。

然后,他望见了如野狼般的红袍少女。

他看到了在天空中高高在上的水岛川空。她居高临下,她以正义之名审判不被世人信任的第一玩家。

突然,苏明安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所以,我提议……」艾兰得轻声说,「……我们不要急着杀死他。」

……嗯?

这个建议,当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苏明安这才发现了这个细节。

放任苏明安被异化,让他就此失去神智,这是一种灵魂的永久性创伤。哪怕苏明安死亡回档,创伤也会一直跟着他。苏明安一直以为这是水岛川空提出来的建议,后面也一直认为这是水岛川空干出来的残忍之事,但现在回顾细节,竟然是艾兰得提出来的?

这个家伙前中期极度不起眼,却在各个地方上眼药,提出极为针对苏明安却又不显眼的阴险建议,让高调的水岛川空成为这把刀……

有趣的是,苏明安在这幅画面里,甚至看到了一些熟人在围剿他。路、华德、钟夕、肖恩……然而,现在,华德守护在世界树下,钟夕与肖恩在继任仪式英勇战斗,路甚至就在源点并肩作战。

物是人非。

曾经的对手可以是队友,曾经最信任的队友也可以是对手。

他看向因寒冷而发抖的「自己」,开口:

「没有什么能打败我。」

沉浸在异化痛苦中的少年,缓缓擡起头,对视。

「我不喜欢『打不倒你的会让你变得更加强大』这句话,它忽视了一个人遭受的痛苦与挣扎。血淋淋的伤口是真实的,落下的伤疤不会愈合,一个人之所以变得不惧寒冷,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感知寒冷的正常感官,这是一种缺失,不是一种强大。」苏明安说,

「我从不认为苦难应当被歌颂,也不认为悲剧是升华的必要因素,一个人的理想无法离开苦难,但这苦难不当成为磨剑石,仅仅是一种该被规避的疼痛。」

「我立于千山万壑的刀剑之山上,是因为我不怕痛,仅仅是因为我足够坚强。」

「它们只是施加于我身的暴力,唯一的作用是让我认识到,我不想成为施加这种暴力的人。」

因为经受过那么寒冷的暴雨,所以不想再让任何人体会寒冷。

因为遭受过千夫所指的审判,所以不想再让人蒙受冤屈。

所以,强大从来不是苦难的结果,我只是更不想让别人遭遇这份苦难。强大的,是我自己的内核。

被刀剑刺穿,却不将刀剑对向更弱者;被烈火焚烧,却不将火焰抛向他人;在废墟世界的高楼上被极低温的冰霜冻结,那一刻我想的是房子里很温暖;所以当诺尔用蓝玫瑰手杖刺向我,我一直想的,都是他有没有隐情。

因为我见识了最深的恶意与背叛后,仍然希望相信有火光微弱如豆。

我愿意用更宽容的思维去思考人性的可能性。

我愿意用更包容的立场去推测善念的浩瀚与广博。

所以我愿意用一颗赤诚、热忱、温柔的心去拯救你们。

……

所以,

我愿意去爱你们。

……

一枚镜片。

又一枚镜片。

苏明安怀里的镜片越来越多,每一片,都相当于一次自己的死亡。

从全世界质疑到全世界尊重,从「象牙塔的普通学生」到「实至名归的第一玩家」,从「主办方的走狗」到「人类文明第一线的抗争者」,半年时间,十二个副本,他完成了这世上最困难的证明。

苏明安平静地看着在坏档里倾泻负面情绪、暗自哭泣的自己。

而他眼角干涸,立于水流,觉察不到半点悲伤。

都说成年人的崩溃往往就在一瞬间。他现在,连一瞬间也没有了。那么,他算得上一个成熟优秀的成年人了吗?

「【原来如此……你的权柄不是预言和推演。】」

「【而是,死亡吗?】」

老板兔的一句话唤回了苏明安的思绪,他怔忪片刻,想起了这句话。

「死亡回档」到底从何而来,至今仍不知晓。老板兔将其简称为「死亡」,更令人浮想联翩。为什么不称为「时间回溯」?而是称为「死亡」?

苏明安暗自思索。

道路在眼前敞开,每当他穿过一个人的身影,身后的色彩便浓重一分。

最后,是身穿学生服的少年,少年静静蹲在湖边,双手抱着膝盖。

苏文笙侧过头,望向苏明安,耳朵上没有耳钉。

他握住苏明安的手,轻轻掐了一下,也没能留下月牙的印记。

「你快要走到终点了呢。」苏文笙发现了这一点,尽管时间没有过去多久,眼前之人的气势已然完全不同。

这是一种走到终末之人唯有的气势。像是燃尽的纸钱,像是大雪落下时柴炉里的最后一抹灰。

「去吧。」少年露出柔软的笑容,抚摸着怀里的橘猫,「走向你的故事。」

「是我们的故事。」苏明安说。

这个故事里,不止有他,有同伴,亦有其他人的故事。他们所有人的故事融合起来……才是这个最大的、最完整的故事。

不必以「史诗」称颂它,不必以「传说」赞美它,无需以任何华丽的辞藻与修辞为它冠名,它仅仅只是一个,一群人执着地追逐着不同的理想、梦想、目标……或是根本不追逐、只享受平静生活的、很多的一群人的故事而已。

苏文笙瞳孔缩小片刻。

然后,他露出了一个洁净、赤忱、如月光般静美的微笑。

「是啊,我们的。」

「不必回头了,去吧……」

……

最后一个岔路口。

苏明安在这里驻步,身后的火柴人们纷纷停步,道路到这里截止。

唯一出现的,是一个身影。

那人坐在精致的白瓷圆桌旁,手持喜鹊雕花金白瓷杯,几颗小小方糖沉浮,红茶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泽和清香。一袭鲜红羽衣坠地,洁白的领结佩着红宝石,披挂着麦穗与流苏,犹如一幅静止的油画。

如黄宝石般的眼瞳望来,唇角含笑。

「灯塔先生,请坐。」

苏明安走到了桌对面,坐了下来。

紫发青年伸出双手,手握成拳:「灯塔先生,要与我玩个游戏吗?猜猜方糖在哪个手里?猜对了……我给你一些特殊奖励,如何?」

他说话总是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感,有种蜜糖般的丰盈,让人不知不觉踩上了他编织的圈套。然而第一玩家不吃这一套,直接伸出双手。

「你知道我讨厌做选择题。」苏明安扳开了两个拳头,两个拳头都有方糖。

「我不忍心让灯塔先生猜错,没想到灯塔先生选了这么贪婪的方法。」紫发青年收回了手,苏明安却死死拽着。

两颗方糖滚落在桌面,摔出彩色的颗粒。

「你之前是否存在欺瞒?」

「灯塔先生这么假想我,就令人伤心了。是真的,我此前对您的一切情感、一切祝福、一切友谊……那样美丽的诗歌不是假的,我们共度的时光也不是假的……」

「请回答我。」苏明安说,「你的态度为何前后骤变,前脚还不想让我取代你的身份,后脚就把一切托付给了我,甚至让我成为了奥利维斯?」

「我把你染成绿毛的那段时光,你明明活不过十八岁,为什么你后来成功参加了创生者大会,甚至夺得了冠军?」

「为什么我改写了桃儿的死亡,她还是死于镇民们的围殴?是你锚定了她的死亡?」

一连串问题下来,简直疑点重重。之前告别的滤镜太过美好,信与诗歌又令人心醉,苏明安实在感受不到司鹊的恶意。然而,随着司鹊长眠后,疑点一个个涌现。

「那么,灯塔先生。」司鹊伸手,「我们来玩一场酣畅淋漓的海龟汤吧。」

「……」

「哈哈……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我想你现在应该没什么兴致吧。」紫发青年收回手,「但我可以向您承诺,我对您的一切情谊都是绝对真实,并无半点虚假,也没有任何害您之心。灯塔先生,让我看看您写的故事吧,那个战神龙王水母的故事,写到了什么程度。」

「就写到第三章。」

「哦?为什么?」

「这个任务本身就是一场陷阱。一场让人走向毁灭的陷阱。」苏明安说,「如果你真的是一切的幕后黑手,你将成为我的敌人,司鹊。」

之前,苏明安的信息是:司鹊作为清醒者之一,来自某个默默无闻的文明,他打造了黑水梦境,吸纳诸界的清醒者而来。这个行为与梦境之主的行为完全一致,但也有可能是梦境之主后来取代了司鹊的位置。

司鹊被世界游戏的老板兔看重,邀请成为了第二席主办方。司鹊预见了万物终焉之主未来会毁灭一切,他付出了代价,放弃了第二席的身份与高维能力,转生成为了罗瓦莎的一只普通喜鹊。最后,喜鹊与苏明安成为好友,经历了第十一世界的风风雨雨后,倒头就睡,再也没醒来。

「冒险故事告诉你,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说明那个答案就是真相。」紫发青年道,「但如果是世界游戏,这个结论将完全相反。如果答案都摆在了明面上,这个答案反而是错的。」

「是你有什么不能说吧。」苏明安说。

「我一直相信灯塔先生的聪慧。」紫发青年说。

「但你可以利用我的思维惯性,让我以为你有什么不能说。」

「确实可以这么想。」

「或者我面前的只是一个梦境之主捏造出的幻影,为了引起我的怀疑,真实的司鹊仍在沉睡。」

「这也是一个有趣的答案。」

「再或者,你是为了故意引发我的这些怀疑与思考,而如此表演。」

再套娃下去就是千层饼了。

「不管你是谁,我会走到你面前。」苏明安起身。

这个姿态像宣战,却也是一个重逢的承诺。与之为敌,或与之为友。

如果司鹊真是幕后主使,那苏明安会走到终末见到祂。如果司鹊只是一位罗瓦莎的诗人,苏明安也会在千帆过尽后走到他面前。

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再见面的,在最终的时刻。

朋友,亦或敌人。

随着苏明安向前走了一步,圆桌与瓷杯消散了,微笑着的诗人也消失了,仅剩下一颗彩色方糖。

苏明安捡起了方糖,没有听到任何系统提示,这只是一颗普通的方糖。

然后,他听到了零碎的响声。

所有收集的镜片从口袋里依次飘出,悬浮于空,每一片都澄澈如初露。

镜片闪烁,浮现出每一个「自己」死亡时的模样,焚烧、断首、刺穿、溺毙、爆裂、枪伤、毒死、割喉……无数个「他」静止在死亡的瞬间,瞳孔散开。空洞而失焦的视线齐齐投向他,如同千万面镜子,映照出同一源头。

他走到了最后。

——然而,在终点之前,他回过头。

他望见了沉浸在迷宫里尚且难以走出的芸芸众生。

他如此顺利,是因为「自己」大多是濒死的自己,收集镜片比较容易。但其他参与者没这么轻松,恐怕这一关将淘汰掉大多数人。哪怕是再强大的玩家,对于无数个「自己」,恐怕都容易迷失。

苏明安驻足片刻,望着近在咫尺的终点,人影憧憧,他隐约看到了无数人仍被困在迷宫之中。

而他已经走出了「洞穴」,知晓终点在哪里。

「哒。」

他转身,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洞穴的哲人举起了火把——他迈开脚步回到了洞穴深处。

他要将他们带出来。

……

阿尔杰安静地凝望着冰棺内沉睡的少女。少女有着相似的脸型,一身素净的长裙曳下。身边立着几个模糊的「阿尔杰」。

「你必须继续卑劣,没有抢夺的资源、没有在肮脏交易里攫取的力量……你拿什么维持这具冰棺?拿什么寻找渺茫的希望复活她?」一个阿尔杰说。

「让她活过来吧,哪怕忤逆一切……」另一个阿尔杰说。

「你卑劣得不够阴狠,高尚得不够彻底,倘若你会死,你绝对会迅速抛弃她。你究竟在犹豫什么?你根本不敢面对自己。」还有一个阿尔杰说。

阿尔杰的本体坐着,背脊僵硬。他无法面对这些「自己」。自尊心与生命,孰轻孰重。生命与妹妹,又孰轻孰重。

他陷入梦魇无法自拔,直到利刃破空——

「唰!唰!唰!」

喋喋不休的三个「自己」倒下,有人逆光而来。

黑发飘扬的青年裹挟着满身虹彩,照亮了漆黑而晦暗的水流。他似乎已经完成了自身的圆满,眼中毫无迷茫,唯有苍山阔海般的坚定与浩瀚。

——光辉万丈的英雄伸出手。

「醒过来。」苏明安说。

阿尔杰有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苏明安,意识到了什么:「你已经……通关了?你回来了?」

苏明安不语,只是伸手。

「……即使是我这样伤害过你的人,你也要带我离开吗?」阿尔杰说。

全世界都看到了阿尔杰的背叛,他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为了变强可以将刀锋刺向救世主。无数人在论坛上谴责他是不顾文明的罪人。原本,他抱着再也不回归人类文明的心思,一心跟着第八席走,没想到第八席选择了艾兰得而抛弃了他,如今,他宛如深渊之下脖颈受缚的囚徒……哪里也去不了。

若不是苏明安回来,阿尔杰会迷失在这里,他无法战胜过去的自己,做不到心如明镜。他的灵魂受制于艾兰得,即使成功走出了源点,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人要为错误的抉择付出代价,阿尔杰不后悔自己的利己主义,他只是棋差一招输给了艾兰得。若是他赢了,今天站在这里陷入梦魇驻足不前的就不是他,而是艾兰得。

可是,他输了,如今的他被困在令人窒息的壳子里,与死亡几乎没有差异。他没有任何办法挣脱控制……

但有人走了过来。

救世主向他伸手,脸上的没有宽容与救赎,唯有平静。

「原谅你不是我的事,我也没有宽恕你的精力。」苏明安道,「我只知道现在是人类共同的难关,我可以帮到你,你也可以帮到我。」

「你不在意……我之前的那些行动吗?」阿尔杰愣愣道。

「在意。但你没机会再做出那些行为了。」

低垂着眼眸的救世主,沐浴着光芒俯瞰而下,伸出手,仿佛向深渊里的囚徒垂下了救命的蜘蛛丝。

「在全世界的注视下,向我宣誓吧——你会全力帮助我,而我将想办法助你复生歌多莉亚、挽回你的灵魂。」苏明安说,「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苏明安不清楚高维们缔结赌约的步骤,是否需要某种公证才具有规则效力。他只是在模仿,但信息差之下,其他人不知道这个誓言是否具有规则效力。况且,这是一个极其不对等的誓约,阿尔杰需要全力帮助苏明安,而苏明安只需要「想办法」帮助阿尔杰。

阿尔杰听出了誓言的不对等,但他仍伸出了手。

地狱里的囚徒,哪怕面前的是脆弱的蜘蛛丝,他都会抓住拼命向上爬。对于一个极度利己的人更是如此。他活下去的欲望胜过这里的许多人。

哪怕这欲望需要他咬断旁人的咽喉、跪下高傲的膝盖、双足深陷泥潭、罪孽如蟒蛇爬上脊背,他都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你确实救下了迷失在迷宫里的我。」阿尔杰说,「我是一个利己主义者,现在我可以帮助你,因为你捏住了我的欲望与贪婪。盟主阁下。」

「走吧,盟主阁下。」

……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