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3章 终章涉岸篇【58】「能与你一战。」

第1714章 终章·涉岸篇【58】·「能与你一战。」

哦?」阿尔杰的手指敲打着桌面,「你说。」

「我们已经明确了子弹的位置,只要发现子弹临近,我们就一定会选择旋转弹仓,不让别人拿到这枚必杀的子弹……这将变成一个纯粹的概率游戏,只取决于旋转后,位置随机落到了哪里。」苏明安拿起手枪,在手中掂了掂,

「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在一轮之内定胜负。」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但这一回合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否旋转了弹仓。」

「然后,我、你、常悦小姐,此后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全程不知晓手里的枪此时有没有子弹。轮到我们时,我们仅仅作出一个判断——用枪口对准谁。」

「如此,直到有死者诞生。」

旋即,苏明安将手枪背到身后,作出是否旋转弹匣的手势,并始终保持着遮住数字的姿势,保证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无人知晓此时的数字。

常悦听了,眼睛微微一亮。这听上去是一个纯粹的运气游戏,都不看击锤的位置,都不旋转弹仓……纯粹靠枪口的指向决定命运。这样听来,自己也有胜利的可能。毕竟只是赌运气。

阿尔杰听完,眯起眼睛,冷冷一笑:「好啊。」

海蒂多亚闻言,笑了一声:「看来你们有了自己的规则,也好,游戏之内本就可以有额外的规则。那我便保持对你们的尊重……请。」

常悦正襟危坐。

苏明安保持着遮住数字的姿势,朝着阿尔杰开了一枪。

空枪。

「不旋转弹仓。」常悦拿到手枪,看不到数字有些犹豫,还是对准阿尔杰,开了一枪。

「咔哒。」

空枪。

常悦抹额,连连松了口气。

手枪抵达了阿尔杰手里,依旧遮住了数字。

阿尔杰眯起眼睛,他确信苏明安一定给他埋了陷阱,双方的生死就看这一回合。

如果苏明安刚才开枪时没有旋转,那么击锤最终抵达阿尔杰手里时,正好是致命的「位置1」。但如果苏明安旋转了,击锤就是随机停留在某个位置,一切概率重新洗牌。

阿尔杰擡头看向苏明安。对方的表情平静无波,双手合拢放在桌上,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任何信息泄露。

阿尔杰紧蹙眉头,手掌微微颤抖,片刻后,他调转枪口,指向苏明安。

「你旋转了吗?」阿尔杰问道。

「谁知道呢。」苏明安微笑。

阿尔杰咬住牙齿。

自己最好的办法,就是将枪口直接指向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怎么操作,这一枪都不会杀死自己……

等等。

阿尔杰突然意识到一点。

——有一种可能性,倘若自己将枪口指向苏明安,死得反而会是自己!

他抚摸着手中的银漆手枪,额头冷汗骤然滑落。

——那就是,此时击锤的数字,正好在6!

自己对苏明安开了一枪,下一回合,苏明安就会接过必杀的子弹,射杀自己!

唯二解决这个问题的手段,是旋转弹仓,或者跳过自己这一回合。而苏明安预先删除了「旋转弹仓」的选项,只剩下「跳过自己这一回合」。

那么,如果击锤的数字是6,自己跳过这一回合,必杀的子弹就会落到常悦手里,常悦的目标同样是自己!

所以,只要这个击锤的数字正好是6,自己就已经输了。如果数字是1,就是苏明安输了。

但苏明安自己也是随机旋转击锤,苏明安凭什么确定击锤的数字正好会是6而不是1?如果数字是1,死的反而是苏明安!

纯粹比拼运气罢了!此时是6,阿尔杰死。此时是1,苏明安死。

阿尔杰抿了抿唇,冷汗涔涔,忽然冷笑道:「我来看看你在整什么幺蛾子。」

他后悔了。

他立刻翻转手枪,看向击锤指向的数字——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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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不是1,说明苏明安一定旋转了弹仓,但旋转是纯随机的,苏明安如何确定,旋转过后一定是数字4,进而到阿尔杰这里变成了6?

真的是纯粹比运气吗?

苏明安真的在赌16.66%的概率,还恰好赌对了?

阿尔杰重复规则,试图找到苏明安的陷阱之处:「每回合,轮到的人必须做两件事……第一,公开宣布你的目标:是对自己开枪,还是对另一名玩家开枪……第二,秘密决定是否旋转弹仓……」

这一瞬间,他突然恍然!

刚才苏明安究竟是什么时候旋转弹仓的?

——是在说话前,还是在说话后?

规则要求,旋转弹仓的时间一定必须在「公开宣布你的目标」之后,所以苏明安旋转弹仓的时间点只可能是在哪一句之后?

……

【苏明安拿起手枪,在手中掂了掂:「但我想到了一个办法,可以在一轮之内定胜负。」】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但这一回合我不会告诉你,我是否旋转了弹仓。」】

【「然后,我、你、常悦小姐,此后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全程不知晓手里的枪此时有没有子弹。轮到我们时,我们仅仅作出一个判断——用枪口对准谁。」】

【「如此,直到有死者诞生。」】

【旋即,苏明安将手枪背到身后,作出是否旋转弹仓的手势。】

……

惯性思想会让人们以为,苏明安是在说完这段话后,再进行的旋转弹仓的操作。

但其实,苏明安说完「我会对你开枪」这一句之后,就完全可以进行「旋转弹仓」的操作了。

旋转弹仓的操作是完全无声无息的,在海蒂多亚不报幕的情况下,旁人完全无法判断弹仓是否旋转。

阿尔杰缓缓道:「当你说完那一句话后,你立刻拨动了弹匣,发现是4,然后,在两秒之内,你想好了接下来的说辞——你需要怎么编纂接下来的规则,能让我这个位置陷入死局。」

「你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全部规则。你是看到了结果之后——才现场编造了后面的『游戏』规则。」

苏明安微微颔首,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规则要求『公开宣布目标』后才可旋转弹仓。我说『我会对你开枪』时,这句话正是『公开宣布』。那一刻,我已经完成了规则的前置条件。」

他稍作停顿:

「然后,在继续说话的同时——我的手指已经无声地拨动了弹仓。」

阿尔杰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旋转是完全静默的。所以,当我正在说后面那些话时——」苏明安微笑道,「弹仓早已停止转动。击锤指向的数字,已经是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而我,在手指感受到旋转停止的瞬间……大约两秒,我看到了那个数字。」

阿尔杰的喉咙发干:「……是多少?」

「4。」苏明安说,「所以,当我说出『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查看击锤的位置』时,我已经知道击锤正停在4。」

他擡起眼,目光如镜,映出阿尔杰陡然苍白的脸。

「——于是,当枪传到你手里时,击锤必然指向6。而子弹,永远在1。」

阿尔杰的呼吸停滞了。

苏明安不确定数字一定是4。

摇出来数字是4,那苏明安就以数字4为基点,在两秒之内想出一个能置阿尔杰那个位置于死地的游戏规则。如果摇出来数字是5,苏明安就以数字5为基点,在两秒之内思考一个能置阿尔杰于死地的游戏规则。

苏明安只需要在旋转停止后的两秒钟内,根据看到的数字,快速推演出后续的击锤移动路径,然后——现场编造一个能让这条路径通往阿尔杰绝境的「规则」。

「阿尔杰先生,我会对你开枪。」——苏明安说这句话之前的所有话,都是提前想好的。但这句话说出来后、弹匣旋转后的所有话,都是他临时编纂。

而人们的惯性思维认为,没人能做到两秒之内边说话,边旋转弹匣,边编纂出一个令敌人必死的全新游戏规则。包括常悦也认为,苏明安提出的是一个纯粹的赌运气游戏。

但其实,在规则说出来前——「运气」就已经注定了,数字已经被苏明安摇了出来。

苏明安根本不需要预知未来,也不需要操控概率。他只需要在结果已经产生之后,用语言编织一个听起来公平、刺激、充满气概的「赌局」,诱导阿尔杰踏入。

苏明安口中那番关于「勇气」、「运气」、「真正俄罗斯轮盘」的慷慨陈词这些让阿尔杰血脉偾张无法拒绝的挑衅,都是在已知必胜的基础上的表演。

阿尔杰的手指骤然收紧,银漆手枪在掌心泛起冰冷的汗意。他死死盯着苏明安平静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

但什么也没有。

那深渊般的黑色瞳孔里,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明晰。

缄默的,宁静的,深邃的。

像是收敛了所有的柔软与犹疑。

阿尔杰作为榜前玩家,他其实考虑到了这种可能,猜到了苏明安可能会提前旋转弹匣。但他没能想到——苏明安会先射箭,再画靶。

阿尔杰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忽然苦笑。

「……我输了。」

他输得心服口服。

他确实可以不接受苏明安提出的额外规则,那么苏明安的陷阱就注定落空,但苏明安拿捏住了他的人性——阿尔杰,第一玩家想与你进行一场纯粹赌运气的俄罗斯转盘游戏,你赢了,就可以不用负担任何杀死第一玩家的罪孽,这是勇者之间的战斗,你会不答应吗?

阿尔杰当然不可能退缩。

从苏明安露出微笑,开口提出赌运气的那一刻——对于阿尔杰而言,就已经是一场无法回转的死局。

「……我注定会输。」阿尔杰道。

苏明安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是的。」

两个字,轻描淡写。

阿尔杰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所以,从你微笑着对我说『来赌一场真正的俄罗斯转盘』开始……不,从更早开始……当你选择在上一回合对自己开枪、不旋转,把压力推给常悦,并预判她一定会旋转时,你就已经在为这个瞬间布局了。你算准了常悦的恐惧,算准了子弹位置的暴露,算准了我会因为子弹的清晰而警惕,也算准了……」

「……算准了我不可能拒绝你的公开挑战。」

苏明安提出「赌勇气」,他怎么可能退缩?

但他不知道,这根本不是一个纯粹的赌勇气游戏,而是一场设好的陷阱。

苏明安没有利用规则漏洞,没有利用武力。他只是利用了「阿尔杰是谁」这个最基本的事实。阿尔杰忽略了苏明安最强大的地方——不在于智力,不在于数字与概率学的推演,而在于人性与随机应变的口才。

最终阿尔杰扛不住压力,决定违反苏明安提出的规则,私自查看数字……但为时已晚。在游戏开始前,在苏明安拨弄弹匣的那一刻,阿尔杰已经输了。

阿尔杰擡起头,深深看了苏明安一眼,眼神复杂至极。

战败的屈辱、智谋的敬畏、对命运弄人的嘲弄……

他曾以为自己需要把胜利「让」给苏明安,换取复生和救妹妹的机会,但现在他察觉到……苏明安完全能赢。

对于一个这么恐怖的、能在两秒之内编纂必死规则的人……苏明安真是货真价实的「玩家」。他把游戏规则利用到了极致,甚至跳出了游戏,自己编纂了规则,引诱对手入局。

阿尔杰擡起枪。

他平举着,掂了掂。

然后,对自己扣动扳机。

「咔哒。」

预期中的空枪。

苏明安接过了手枪,对准了阿尔杰。

——这是一发必死的子弹。

「主持人。」阿尔杰擡头,「这一枪可以我自己来开吗?」

海蒂多亚的眼神闪了闪,微笑道:「按规则是不行的,不过……你的败局已定,如果对方同意,你可以自戕。请注意,不许趁机对别人开枪哦,只有对你自己开枪有效。」

「嗯。」阿尔杰向苏明安伸手。

苏明安没有犹豫,把手枪抛给了阿尔杰。他非常了解规则,所以知道阿尔杰没有转圜空间。

「我输给了你。」阿尔杰举枪,嘴角扯起一个近乎桀骜的弧度,「但至少,这最后一枪,由我自己来扣。」

调转枪口,抵住自己的下颌。这个动作,与之前他选择「对自己开枪」时毫无二致,但意义已全然不同。

此刻,是接受与终幕。

他看向苏明安,最后一次,如同交接某种使命。

忽然,阿尔杰笑了:

「这就是最后一次了,对吧?第一玩家。」

苏明安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

阿尔杰扣住扳机,没有看苏明安,而是看着虚空,仿佛在看着某个遥远的人。赤红的眼睛闪动着,片刻后,他垂下视线。

「这就是最后一次定格了吗?」阿尔杰轻声说,「以后不会有轮回了?」

苏明安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在问,如果自己死了,是否还会被记得,是否还会在某个故事里重生。

「是的。」苏明安说,「这是最后一次。」

阿尔杰笑了。

「哼……加油吧,击溃那个狂妄的预言者。」阿尔杰说,「你这个比神明更可怕的家伙。」

「苏明安,你是个可怕的人。你算准了一切。」

他顿了顿:「但你也算漏了一点。」

「什么?」

「我其实……」阿尔杰说,「我很羡慕你。羡慕你有那么多人愿意为你牺牲,羡慕你背负着整个世界的期望还能走到这里……这种羡慕甚至演化为了嫉妒。我渴求接近你,想弄懂你身上的特质,又深深厌恶着你的优异,渴望战胜你。」

「你之前收服了我,我答应竭尽一切助你通关。但这轮游戏你却果断拒绝了这种让步行为,坚持与我公平对决……这令我感到震撼。所以,即使你不需要激我……我也会答应与你的赌局。」

「那你后悔吗?」苏明安道,「你本是巅峰联盟的一员,可以拥有无限光明的未来,但你选择了背叛,背刺了我,投身第八席,最后又被艾兰得踹开……你后悔吗?」

阿尔杰沉默片刻。

他忽然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我在这里说『后悔了』,除了一堆观众们的嘲讽和可笑的怜悯,什么也不会得到!」

「我不后悔!苏明安!我很高兴与你这么赌上过一回!」

「我更庆幸,我与你定下过盟约……即使我死了,你也要帮助我的妹妹……歌多莉亚,她是无辜的!她还在等着醒来!」

「苏明安,能与你一战,我真是太开心了!走到这一步,我不悔,阿尔杰从来不悔!!!」

……

「砰——!」

……

一声轰鸣。

鲜血飞溅,染红了银色的枪身。

红发青年的身体向后倒去,重重摔在椅子里,然后滑落在地。他睁着眼睛,瞳孔迅速涣散,嘴角残留着张狂的笑意。

房间里弥漫开淡淡的硝烟和血腥味。海蒂多亚沉默着,常悦捂住了嘴。

……

【玩家阿尔杰死亡。】

【小队当前存活人数:13/15】

……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苏明安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躯体,刚刚还在骄纵宣誓的年轻生命,转眼间变成了规则下的一抹血痕。

自己的手掌在颤抖……是因为胜利的兴奋吗?是因为计谋得逞的得意吗?都不是。

瞳孔里的漆黑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抽动,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阿尔杰。

这世上总有形形色色的人,不能强求所有人都支持拥护苏明安,阿尔杰不算一个完全的坏人,也不算好人。他只是活出了自己真实的欲求与形态。想变强,于是投靠高维。想救妹妹,于是被艾兰得驱使。棋差一招,所以沦落此处。

他不是任何高尚的、伟大的……他不是像吕树山田那样人类「英雄」的化身,他是万万千千利己普通人之中的一个格外突出的表现。

他不是因为愚蠢或失误而死,而是基于清醒的判断。这个男人绝对不算好人,甚至可以称作「叛徒」,但最后他的表现,又无法完全称作坏人。他确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毕竟这世界从未给予他温暖,而他最后用尽全力保护了自己的妹妹……歌多莉亚。有契约在,即使阿尔杰死去,苏明安也会救这个无辜的少女。

不过,起码要等到一切结束以后,苏明安有空闲的时候了。

至少,这样的结果……会成为阿尔杰死前有笑容的原因之一吧。

……

「叮咚!」

【你获得了道具(草莓小兔袖扣)】

【草莓小兔袖扣(白级):「哥哥,原来兔子也喜欢吃草莓呀。」】

【精神+5】

【特殊技能(草莓小兔):变出一只白色的兔子,兔子不具有攻击特性,一段时间后消失。】

【备注:每次待在冰棺旁边的时候,阿尔杰常常变出一只白色的兔子,名叫将将,他会模仿将将说话,希望妹妹能听到醒来。这是二人曾经一起养的兔子,随着家庭的破碎而离去。】

……

海蒂多亚拿起了银漆手枪,轻轻擦拭干净,重新放在桌上。

「咔哒。」

第1704章 终章涉岸篇【59】

第1715章 终章·涉岸篇【59】·

常悦猛地一颤,仿佛从梦魇中惊醒。她看向桌上的枪,银色的死神刚刚夺走一条生命。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阿尔杰的死敲碎了她最后一点侥幸。

她见识了顶尖玩家之间的算计与心理博弈,也明白了自己与苏明安之间如同天堑的差距。阿尔杰那么厉害,最终都败在了苏明安手下,自己又能有什么机会?

恐惧开始失控地蔓延,她的手颤抖得无法抑制。

「开枪吧,常悦小姐。」苏明安平静的声音传来。

可常悦无法平静,她赢不了的……即使这是运气成分很大的游戏,她也赢不了面前这个可以创造无限奇迹的人……她看了太久直播,她清晰地知道这个人有多么强大。

脑海中反复闪回飞溅的血色。她会像那样吗?下一声「咔嚓」之后……

「我……我对苏明安开枪。」常悦的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绝望的颤音。几乎是本能地,她嘶声道:「旋转!我旋转弹仓!」

她选择了将命运交给虚无的概率。这是她逃避直面死亡判决的方式。

海蒂多亚颔首。弹仓无声旋转,看起来格外漫长。终于,它停了下来。

击锤落在……位置6。

常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位置6!

这意味着,下一回合,击锤将移动到位置1——子弹所在的位置!

她瞬间明白了自己的绝境。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灌顶,让她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停止了。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枪,看着象征着终结的「6」,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阿尔杰的死状还在眼前,现在就要轮到她了吗?

不甘、恐惧、茫然、认命……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冲撞,最后化为了死灰般的寂静。

脑中不禁反复在想……如果我刚才没有旋转弹仓,也许我有概率赢……不,我真的能赢吗?如果按部就班玩下去……

如果按部就班玩下去……阿尔杰死后,击锤顺移至2,若常悦不旋转弹仓,则会是「苏明安(2)——常悦(3)——苏明安(4)——常悦(5)——苏明安(6)——常悦(1)」的顺序。她有概率赢……

真的有概率赢吗?

死者出现后,苏明安提出的规则已经失效了,再度回归了原本的博弈模式。

苏明安看着她,眼神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海蒂多亚没有催促,仿佛在给予失败者最后的体面。

常悦脸上的惨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平静。

「果然,还是不行啊。」她轻轻开口,双手握紧,「连阿尔杰先生都输了……我这样的普通人,怎么可能赢过你呢,苏明安先生。」

她顿了顿,眼神聚焦在苏明安脸上。

「轮到我了,是吗?」她问海蒂多亚。

海蒂多亚点头:「是的,请执行开枪指令。」

常悦伸出手,这一次,她的手稳了许多。她对自己开了一枪,然后轻轻放在了桌面上,推向了苏明安的方向。

然后,她看向苏明安,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苏明安先生……在下一回合到来之前……我,我可以……要一个拥抱吗?」

这个请求出乎意料。苏明安微微一怔。

「我知道这个要求很突兀……但是,我真的很想……很近地感受一下,站在世界中央的人,是什么样的温度。这或许……是我离『奇迹』最近的一次了。可以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恐惧与将死之人的祈求。

苏明安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了桌子。

常悦也急忙站起来,因为紧张,身体有些僵硬。

苏明安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简单而克制的拥抱。

常悦的身体先是僵住,随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苏明安,双手虚虚浮着,将脸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发丝刮过他的脊背。这个拥抱并不紧密,带着一种克制的敬意。像是两个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先生,你知道吗……我一直,一直看着你。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隔着屏幕,看着你和你的同伴们,在不可思议的世界里战斗、挣扎、欢笑、哭泣……你就像我们所有人的一个梦,一个在绝望里不肯熄灭的火光。」她轻轻说,

「我好佩服你啊……佩服你走到今天,背负了那么多,还能继续前进。也……好羡慕你身边的那些人。」

「我知道,我太普通了,没有诺尔先生的智慧,没有玥玥女士的果敢,没有吕树大神的专注,也没有阿尔杰先生那样的决绝……我只是万千仰望者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能坐在这里,和你进行这样一场游戏,像真正的玩家一样思考、抉择,甚至……被你认真对待,我已经觉得像梦一样了。」

「我要死了,这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来到这里,毕竟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人会在乎我了。比起慢慢老去腐烂直到洒进海里,我觉得在宇宙里为世界的未来死去很浪漫……这是年轻人幼稚的想法,但我确实这么想。」

「只是……有点遗憾,看不到最后的结局。」

「但是,苏明安先生,请你一定要走下去。走到最后,看到那个新的世界,好吗?」

「我知道,这一路,你失去了很多很多人……像阿尔杰先生,像莫言先生,像一些您不认识的同伴,像我这样的无名者,还有更多更多……请你,千万千万不要因为背负了太多生命的重量,就选择停下。」

「因为……停下,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苏明安感到肩头湿热。

她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

「因为你是苏明安……」她轻轻说。

这个名字仿佛饱含了所有重量,令人感到无比沉重。

「如果……如果真的有新世界,如果那里真的有轮回、有灵魂的居所……哪怕那时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哪怕只是忒修斯之船上的一块木板……我也希望,能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再次听到你的故事。」

「请继续前进吧……」

「带着所有人的遗憾、期待,还有像我这样微不足道的祝福。」

她松开手臂,后退一步,仰起脸,对苏明安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的勉强的苦笑。

「谢谢你,苏明安先生。这个拥抱很温暖。」

「再见。」

说完,她转身,主动拿起了桌上的枪,在苏明安开口、在海蒂多亚宣布下一回合开始之前,将枪口抵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看向苏明安的方向,像是看向屏幕之后:

「凉子!我还没来得及看萨萨的新主人是什么样的人,交给你了……你一定会让它找到一个温暖的归处的,对吧?」

「我的寄养费都打给你了,是我所有的休闲积分,一定要帮那些流浪狗狗找到一个好人家!」

她闭上了眼睛,充满恐惧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

常悦的身体微微一震,额头上绽开一点殷红。她脸上的神情凝固了,眼中的光迅速黯淡下去。

她的身体缓缓向后靠去,歪倒在椅子里,如同沉入一场再也不会惊醒的安眠。

……

【玩家常悦,死亡。游戏失败。】

【恭喜你,苏明安,成为本场游戏唯一幸存者,获得胜利。】

……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房间里,只剩下苏明安一个人站立着,以及主持席上面无表情的海蒂多亚。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和浓重的血腥味。

苏明安缓缓放下举枪的手臂,手臂沉稳,不见丝毫颤抖。

他赢了。

「恭喜你胜利,有什么胜利感言吗?」海蒂多亚温和道。

苏明安蹲下身,撕下衣袖,擦拭常悦脸上的血迹,又慢行几步,擦拭阿尔杰脸色的血迹,将他们的衣服整理好。

然后,他站起身,擦拭着染血的枪枝,轻轻地、慢慢地放在桌上。

「咔哒」。

轻轻一声。

海蒂多亚始终静静地等待着,直到苏明安重新站直,望过来。

「她会去哪里?」苏明安说。

「嗯?」海蒂多亚愣了愣。

「常悦,阿尔杰……他们的身体,会去哪里?」苏明安低下头,看向自己之前在她衣袖上留下的签名,那字迹会随着她的死亡而模糊。

「死者会消散,化作宇宙尘埃,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海蒂多亚道。

「是吗……」苏明安说。所以这个签名确实带不回去了。

「您累了吗?」忽然,海蒂多亚转换了人称。

苏明安微阖眼皮。

「那为何不选择更加美满的结局呢?」海蒂多亚忽然道,水色的眼瞳望过来,「我的主人得知您走到了这里,现在,祂愿意向您发出邀请……只要您点头,我们会竭尽全力将您的文明送回之前的某一个阶段……您可以即刻回头,带着全人类进入玥玥的巧克力梦境……或是,您可以在涉海与守岸的分界线上,重新选择,选择后者。」

苏明安睁开双眼。

「您只是无法回头了,不是吗?但倘若再给您一次回到之前【游戏关卡】,重新选择的机会,您还要执着于眼前的道路吗?」海蒂多亚柔柔道,朝苏明安伸手,「来吧,您已经通过了八轮游戏,但剩下的两轮游戏,乃至后面的决战……牺牲、死亡、杀戮、绝望……那样可悲的未来,一定是您不愿意见到的,回头吧,重新选择吧——我家主人愿意帮您走向更幸福的道路。」

「请您,握住我的手,不要再走向远方的悲剧与虚无了。」

「我们还有回头……走向HAPPY-ENDING的最后一次机会。」

那双蓝色的眼底透露出了分外的恳求,

「请您,折返吧。」

……

【你察觉到了未来的绝望与虚无。天裕、徽赤、林伊、莫言、阿尔杰与常悦……他们的死让你感到了深切的痛苦。】

【背后之人现在愿意给你折返的机会,你是否要握住海蒂多亚的手,放弃眼前的痛苦,重返之前的道路?】

【哪怕虚无缥缈,但至少是幸福,不是吗?】

……

【(即将进入观测节点。)】

【(与海蒂多亚握手的可能性,请重返「终局壹·她与他的伊甸园」、「终局贰·最后的圣餐」、「终局叁·自海洋而亡」、「终局肆·宇宙中的领航灯塔」……锚定此为最终结局)】

【请谨慎……】

……

「不。」苏明安决绝道,他「啪」地一声打开了海蒂多亚的手。

一瞬间,仿佛有无数可能性在他眼前破碎,只剩下一条笔直的道路,通向遥远的尽头。

「砰——!!!」

仿佛玻璃碎裂的巨响,又像某种东西被粗暴扯碎的声音——【终局壹·她与他的伊甸园】、【终局贰·最后的圣餐】、【终局叁·自海洋而亡】、【终局肆·宇宙中的领航灯塔】……它们并非真实物质,却仿佛被他这一甩碎得光影迸溅、剧烈摇晃,如同被狂风席卷的多米诺骨牌,接连破碎!

海蒂多亚脸上哀伤恳求的表情僵住了,甚至闪过一丝愕然。人类竟试图打碎「可能性」的惊诧。

「——我拒绝。」苏明安看着海蒂多亚,坚决道,「告诉你的主人梦境之主——」

「祂的花园、祂的小径、祂的选择题……我不做。」

「我要走的从来就只有我脚下这一条。没有分叉、没有回头路、没有施舍的重新选择。」

「砰!砰!砰!」

仿佛无数烟花炸开又破碎。

苏明安没有回头。

他踏过了选择题,扼杀了所有安逸的「如果」。

这道路不再分叉。

它只通往一个方向。

——空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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