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实验楼的喧嚣瞬间达到顶峰，又很快在通往校门的小路上稀释开。
沈元和黎知收拾好东西，并肩走在被路灯映照得明暗交错的水泥路上。
两人没有拿书包，一点复习资料都没有拿。
明天考试，今天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一下。
秋天夜晚的空气带着凉意，吸入肺里让人格外清醒。
街道两旁的店铺灯光或明或暗，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路上依旧是熟悉的夜宵气息，但两人都没有去买。
临考前，还是老老实实的吃家里的饭菜，或者学校食堂好了。
万一吃坏了肚子，那该去哪里说事儿。
沈元踢开路上一颗小小的石子，看似随意地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阿杰他今天晚自习跟我说想考完了去西湖逛逛呢。”
沈元偏过头，瞥了一眼黎知在路灯下轮廓清晰的侧脸。
黎知脚步没停，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你想看的话，找他一起去喽。”
沈元清了清嗓子，眼珠转了转，换了个方向继续：“说起来，这次联考的大假为什么会更久啊？”
“不知道，学校怎么安排的，我怎么知道？”黎知淡淡地应了一声。
短暂的沉默后，沈元再次试图开启话题，语气比之前更小心翼翼了些，带着明显的试探意味：“那个……黎宝……”
黎知瞥了沈元一眼，轻哼一声。
少女脚步微微一顿，站定在昏黄的路灯下，转过头，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沈元。
沈元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像课堂上被抓包的小动作被老师盯住了一样。
路灯的光线勾勒出黎知的脸部轮廓，她嘴角似乎挂着一丝了然于心的弧度。
“沈元。”
“嗯？”
“收起你那点小心思，好好考你的试。”
被这么直白地点破，沈元瞬间有点不知所措。
但沈元还是不死心，梗着脖子嘟囔：“就问问嘛……提前问问不行吗？考完再问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黎知轻轻哼了一声，“需要你来得及了？谁说我答应要出去了？”
“那……那……”沈元一时语塞。
“那什么那！都问几遍了？”
黎知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恢复了平淡：“考试难度肯定比上次月考高，你掂量掂量自己考几分，再看看能不能提这茬吧。”
“……”
沈元再次被精准命中软肋。
成绩，永远是悬在他和黎知达成许多私下协议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沈元看了眼自己的任务，长叹了一口气。
统子哥，你这次的任务，看来得要搁置一下了。
这么久没动静，一有动静就整这么一个棘手的任务……
好了，现在变成自己做任务难了。
想必在35岁的那个时间段中，自己做这个任务还是挺简单的吧。
真羡慕啊。
沈元看了眼黎知的背影，然后就听到了美少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干嘛呢还杵着不动，你是不是想着考试前气我一下好让我发挥失常啊？”
“不敢不敢。”
沈元连连摇头，随即快步跟上黎知：“我向你保证！接下来两天考试，我绝对心无旁骛，全力以赴！我半句出去玩的事都不提。”
“和我保证有什么用？你学习是为了我学的吗？”
听着黎知嘴里吐出的经典，沈元一乐：“不然呢？”
黎知深吸了一口气，正想开喷的时候，就听沈元开口道。
“诶，你现在骂我是不是就想着让我心情不好，考试发挥失常？”
听到沈元嘴里蹦出一句自己说过的话来，黎知当即深吸一口气。
少女冷冷地抬眼，路灯下那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讥诮的光芒，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呵，智商还挺高的，这么快就会学人说话了？”
沈元脸上的表情一僵，正欲辩解，就见黎知的小拳头就落在了自己胸口上，响起一阵闷哼。
怎么说呢，还挺不疼的。
“你他妈的，还是直接揍解气。”
黎知瞪了沈元一眼：“高考完了我一定要去体检一次，要是有结节的话，我第一个杀你！”
“这个不用等高考，好像自己就能检查。我查查看……”说着，沈元拿出了手机。
“滚！”
沈元嘿嘿一笑：“开玩笑的啦，放松一下气氛。”
“我开始怀疑你的脑沟是自己刻的了。”
“别怀疑，基因自己刻的。”
黎知抿了抿嘴：“那真是，手艺差的可以呢。”
说罢，黎知忽然自己绷不住了，笑出了声。
沈元看着黎知这莫名的笑点，也不禁笑了起来。
笑过两声后，沈元迎着黎知的目光，眼神认真的讲道：“我会认真准备联考的，考完之后，你再要不要赏脸，抽个半天一天的功夫出去玩一玩？”
黎知看着他难得如此严肃笃定的样子，被这突然的郑重其事的保证沉默了片刻。
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我不是说了吗？你再这样烦我，我真不答应你了。”
少女几不可闻地轻哼了一声，随即加快了脚步向前走去。
沈元见状，飞快迈步跟上，然后抓住了她的手。
黎知一愣，正想挣扎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快到小区对面的马路上了。
“算了吧，也就十几步路的距离罢了。”少女心想道。
见黎知没有拒绝的反应，沈元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妙的笑意。
“早晚从放学出教室就开始牵手，迟早有一天，在学校里光明正大的牵手。”
嗯……这个还是算了。
政教处逮着得批评一顿。
当然，批评黎知是不可能的。
挨批的只可能是沈元。
虽然可能也就说那么两句，但老周可能会碍于形式，把他俩的座位分开。
这才是沈元最接受不了的事情。
你骂归骂，但你不能把座位分开。
……
“叮！”
电梯在1楼打开。
沈元和黎知走出电梯，秋日的清冷空气钻进领口，让人忍不住打个激灵。
走出电梯，黎知便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小区路上格外清晰：“昨晚休息得如何？”
她没转头，目光平视前方，像随口一问，却又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像在检查考前准备工作。
沈元点点头：“睡的挺香，就差没梦到你了。”
他扯出个笑脸，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在对上黎知眼角微斜的余光时，心虚地收了声。
黎知轻哼一声，脚步未停，校服袖子擦过沈元的袖子：“那就好好考。”
她顿了顿，侧过脸时，晨光描摹着她微绷的下颌线，声音压低半度，“别到时候估分一脸丧气。”
沈元一噎，闷闷应道：“行行行，黎宝教训的是。”
沈元可真不敢考砸了。
谁知道真考砸了，会不会连小区牵手的福利都泡汤。
哦不，握手。
他们穿过清晨微凉的空气走进实验楼，走进临时教室的瞬间，沈元下意识地顿了一下脚步。
教室里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平时临上课才勉强坐满的位置，此刻竟已稀稀疏疏坐了超过三分之二的同学。
没人聊天，也没人打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声的紧绷。
大部分人埋着头，或是快速翻动着书本笔记，笔尖在白纸上沙沙作响。
或是蹙着眉头盯着一道难题，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拉着。
也有人闭着眼睛似乎在默背知识点，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原本该有的零星谈笑声完全被这种低气压取代，只剩翻页声、书写声和偶尔压低声音的请教问题声。
连平时课间最活跃的几个人，此刻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位子上。
实验教室黑板上方的电子钟无声地跳动着，距离第一科开考的时间还有不到3个小时。
沈元心头微微一凛。
全市联考……
看的出来，虽然暨阳中学是全暨阳最好的高中，但其实就学生个人而言，如此正式的阵仗，对个人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对于第一次在重点班的沈元来讲，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画面。
15班中的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的精密仪器，连空气都似乎凝重了几分，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紧张感。
妈的，这般人平日是嘻嘻哈哈哈的，结果到了重要的时候，一个赛一个的能卷！
不说阿杰这个纯英语废物了，连平时一起闹腾的孙显圣都已经到教室了。
他是住校生啊！
现在6点10分，你特么6点开的宿舍门，你10分钟就吃完早饭了吗？！
杨泽和陈铭宇就更不想说了，平时什么时候来的？
最近天天比他早！
想到这里，沈元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还好啊，还好有黎宝督促我学习，不然我现在多半还是重点班吊车尾呢。”
黎知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她的动作快而轻，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似乎已经习惯了在这种气氛中投入复习。
沈元匆匆跟上，环视了一圈异常沉默的教室，又瞥了一眼黎知那张在众多埋头苦读的身影中依旧显得专注淡定的侧脸。
他轻轻吸了一口这充满纸墨味和无形压力的空气，无声地坐在了她旁边。
窗外，清冷的秋晨阳光投进来。
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在无声翻动的书页和专注的眉眼间，更清晰地映照出了笼罩在整间教室上方沉甸甸的紧张氛围。
第一门课考的是语文，早自习也自然是语文。
墙上的挂钟指针悄然滑过七点十分，空气里弥漫着低声背诵古诗文的声音。
沈元余光瞥见黎知正翻动文言文笔记，睫毛垂落的侧影在晨光里绷得笔直。
临近八点，教室前门忽然被推开。
班长徐子琼的身影立在光晕里，短发被风吹得微乱，手中紧握一叠崭新的准考证。
她三两步跨上讲台，轻敲桌面：“现在发准考证！报到名字的自己上来拿！”
满室翻书声骤停，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手上。
徐子琼利落地按学号顺序喊名。
“黎知。”
被点到名的少女起身，走到讲台上接过准考证。
等黎知回来后，沈元目光好奇的看向黎知手上的准考证。
不得不说，美少女的颜值就算在学校学生证的死亡拍摄角度下依旧无敌。
黎知敏锐地察觉到了沈元的视线，指尖捏着准考证忽然转向他。
冷白的纸张在灯光里映出她证件照清晰的轮廓。
少女侧过脸，压低声音问：“好看吗？”
沈元下意识点头，目光仍凝在照片上：“好看。”
黎知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指尖却利落地将准考证收回抽屉，淡淡抛下一句：“有这功夫不如多看看书！”
沈元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本来就是啊……”
就在沈元还在回味黎知学生证照片的时候。
“沈元！”
沈元猛地回神，快步上前。
拿到准考证后，沈元第一时间看了眼自己的照片。
嗯，还是那么的帅气。
等将准考证都发下去之后，班长徐子琼再次提醒道：“考完试，准考证都上交啊，不要丢了。”
距离入考场的时间越来越近，但教室内依旧被沉默继续笼罩着，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翻页的低响。
偶尔有人起身去厕所放水，准备在考试前将这一切都解决了，以防考试时尴尬。
黑板上方的电子钟毫不停歇，当数字跳到了8点15分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彻了整个校园，仿佛瞬间撕裂了紧绷的沉寂。
那铃声像是无数细小针刺，钻进每个人的耳膜，霎时间，教室里所有的低头姿势都僵直了一秒，旋即骚动起来。
学生们像被惊醒般，纷纷开始收拾文具。
将文具和准考证收入透明文件袋中后，便有人率先站起身来。
黎知站起身来，校服下摆在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她瞥了一眼沈元，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好好考。”她顿了顿，指尖轻点桌面，“加油。”
沈元刚把准考证塞进兜里，抬头迎上她的视线。
他扯开嘴角，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知道啦，黎宝，我会加油的。”
话音刚落，一旁便凑过来一个脑袋。
杨泽贱兮兮的笑着说道：“啊~元宝，可不可以，也给我加油一个呢？”
“滚滚滚！看到你就恶心！待会儿在作文上写你在学校里搞南通！”
听到这般话，教室的这一方角落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几人虽然说笑，但也不耽搁。
走廊里很快就挤满了奔向考场的学生，脚步声杂乱而沉闷，如同战鼓敲响前的集结，把实验楼的寂静彻底搅碎。
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映照在一张张紧张又决然的面孔上。
沈元和黎知的影子短暂交织在楼道拐角，然后各自消失在通往不同考场的楼道中。
“好好考啊。”
“知道知道！”
沈元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
他的考场在高一教学楼2楼的108班上。
沈元的脚步比大多数步履匆匆的同学要慢一些，甚至可以说是带着点悠然。
语文考试的压力其实没那么大，沈元甚至可以说并不怎么担心。
正常发挥就行了。
考场号贴在门边，沈元随意瞄了一眼确认无误后，便溜达到了一旁的走廊上。
现在还不能进去。
等到人越来越多后，两名监考老师姗姗来迟。
抱着两个文件袋，神色写满了严肃。
在监考老师推门进入考场的时刻，沈元趁机瞥了一眼。
教室内只剩下三十张静默无声的课桌。
它们严格按照考场要求布置成标准的考试阵列：横五竖六，每一行都像用尺子量过一般笔直对齐。
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反着清冷的晨光，上面原本散落的书本笔记已被彻底清空，只剩下薄薄一层尘埃在光线里清晰可见。
每一张桌角都贴着醒目的白色座位号标签，像一排排整齐列队的士兵胸口的名牌。
光秃秃的金属桌腿支撑着光洁的桌面，椅子被放在课桌下，椅背紧贴着桌沿，形成一种统一而微妙的几何感。
整个空间因为这份整齐划一和巨大的空荡显得异常肃穆，甚至有些空旷得陌生。
平日里熟悉的环境被完全重塑，成了纯粹的、没有感情色彩的考试容器。
三十套桌椅就这样安静地排列着，无声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开始这一场，下一场或下下一场的智力角逐。
沈元懒洋洋地蹭了蹭鞋尖，看着那头教室里的景象，不知怎么的，刚才在楼下看到满教室埋头苦读画面时的些许紧绷感，此时竟奇怪地消减了几分。
“或许这就是大赛型选手吧！”
沈元想到这，脸上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
8点30分。
铃声猛地撕裂寂静，尖锐而急促，又一次响彻整个校园。
这声音比刚才的信号铃更短促有力，仿佛在催促每个还在走廊上的学生立即行动。
沈元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动惊得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恢复了一贯的悠哉姿态。
一名监考老师从考场里走出，严肃地立在门口，这位瘦高的男老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宣布：“现在开始进场！请各位同学排好队，准备好准考证，依次进入。”
人群像被施了魔法似的，瞬间在走廊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
沈元混在中间，脚步从容地跟在队伍后头。
排到门口时，监考老师先仔细核对准考证上的照片和本人，沈元递上那张“帅气依旧”的证件纸，那瘦高老师只瞥了一眼，就微微点头。
接着另一个女老师手持黑色的探测器，从沈元的头部开始，快速地扫过。
其实这也可以说是走个过场。
真正的高考怎么可能这样扫一下就完事呢？
这也只是为了让学生提前适应一下而已。
没有问题后，监考老师一摆手，示意沈元进场。
沈元大步跨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后，懒洋洋地拉开椅子坐下。
金属椅腿划过地面，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
屁股刚沾到椅面，他就习惯性地往后一靠，从文件袋里抽出笔，随手搁在光洁的桌面上。
坐定了，他环视了一圈。
其他学生陆续坐下，偶有深呼吸或调整笔的动作，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倒计时感。
沈元也不急，目光投向窗外一缕飘过的云，心里盘算着语文作文题目可能的方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