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5章 935:金栗郡(中)【求月票】

沈棠手指轻敲着茶桌,微微阖眸沉思。

“当真是亲眼所见?”说着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碎银推出去,神色诚恳,“唉,大兄弟不知道,小女子家中父母膝下仅有一女,打拼一辈子的粮铺家业无子继承,族中耆老觊觎,想强迫父母过继他的幼孙。你说这世上哪有这道理的?家业不给亲女给旁人吃绝户?耆老还带族人上门相逼,小女子非常需要做成这一单生意,好叫他们看看……”

茶客是个男子。

他并不觉得耆老做法有什么不对。

嘴上没说,面上却流露出真实想法。

不待他开口,沈棠便将自己搬了出来,俏脸满是愠怒不甘之色,咬牙道:“如今的国主都是女子,若是照着耆老的意思,是不是国主也要给自己过继一个弟弟禅位?”

茶客一听这话就变了脸色,忙摆手说道:“不可妄议圣人,你是不要命了吗?”

他的反应略有些过激。

沈棠不解地道:“听闻国主性情宽和温良,哪里会因为议论这两句就夺人性命?再说了,小女子也没有哪个字不恭敬啊。”

茶客见周遭无人看过来,松了口气,抓紧手中碎银才有几分安全感:“……唉,你一个外乡人懂什么……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我确实亲眼看到阴鬼从墓地爬出,提着引路冥灯,撒着纸钱去的郡府粮库。在脚下这地界,你可不要说什么国主,那人……”

说着又左右环顾,凑近沈棠低语。

“听说那人佛口蛇心,跟以前那些昏君没什么不同,背地里杀人更多。”沈棠陆续给了茶客七八块碎银子,分量足够他家几口吃好久,他看沈棠的眼神多了几分热切。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费点口水说些人人知晓的东西,划算。

沈棠面上笑容一滞,做了伪装的朝臣纷纷弯腰喝茶,恨不得将脸埋进粗陋茶盏。

“佛口蛇心?不曾听闻啊……”

她承认,自己背地里杀人是杀了不少,但她敢拍着胸脯说每一颗人头都落得有理有据。乱世有乱世的规矩,以前干过什么事情她不追究,可康国建立还玩那一套土皇帝的“潜规则”,她将人脑袋打飞有什么错吗?居然将她跟那些垃圾作比较,太侮辱人了!

茶客一副看穿一切的模样。

叹息道:“那是她惯会做面子。”

沈棠点头如捣蒜,仿佛真的受教了。

她在茶客两眼放光之下,又推出一枚碎银。有好事的官员一边看热闹,一边在内心掐指算沈棠给了对方多少碎银。仓部司郎中跟同僚咬耳朵:“这得有七八两了吧?”

满朝上下,谁不知国主有多抠?

尽管这些年没拖过百官俸禄,但也没听说她给谁一文钱的赏赐,甚至此前巡察全国的日常零花,还是跟褚相宁相几个要的。

这则八卦来源可靠。

提供消息的官吏就在现场,听得真切。

祈相叹气解荷包:【不是主上宴请?】

【你买单,我请客,怎么不算宴请?非得宴请一方掏钱吗?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穷得一文钱都没有……我真的很好奇,含章究竟透支我多少钱……这都第三年了吧?】

祈相道:【臣手头也紧啊。】

国主啧道:【谁让你养这么多猫?】

之后的对话,那名官吏不敢继续听了。

但这事儿却传开了。

朝臣们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这事儿,怎能少了御史台?

有个愣头青站了出来。

需知,猫奴府上开销如流水。

也幸亏祈善有个会管家的女儿。祈妙一边在医署上值学医,一边操持府上中馈,账目才不至于月月赤字。当然,赤字也不怕,因为祈元良这厮会挪用众神会的预算平账。

这事儿,一直是个不为外人知晓的秘密。一群重臣知道里头猫腻,但外人不知道。这个御史台愣头青私下算过,发现祈相每年花在百来只猫儿身上的钱,竟是俸禄十倍!

御史台一向都是风闻奏事。

愣头青便将祈善奏了。

怀疑祈善有贪污受贿的嫌疑!

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祈善本人也错愕。

那天,御史大夫顾池咳嗽震天响。

随着那一则八卦传扬开来的,除了沈棠的抠和穷,还有她跟祈相、跟户部尚书荀贞之间的关系猜测。从对话分析,国主这么抠门是因为她将钱都给了荀尚书,没钱了就跟祈相借,祈相自个儿俸禄养不起那么多猫……

所以问题来了——

这仨究竟什么关系???

再加上国主对那位御史大夫的纵容,朝堂上的一唱一和,默契得仿佛心有灵犀。褚相好女红,有目击者看到褚相的东西出现在了国主身上……国主还曾留宿白将军……

饶是百官见多识广,也觉得很乱。

膳部司郎中凑过来分享八卦,不过他没胆量直接开口,自家国主那耳朵比狗还要灵敏,手指沾着茶水在桌上写:“有个传闻,据说主上这辈子就为一个男人花过钱。”

同桌同僚眼睛一亮。

“谁?”

膳部司郎中道:“褚相啊。”

“花了多少?”

“三两!”

几人暗暗吸了口凉气。

有胆大的还偷偷去看褚曜的脸色。

褚曜的精力却不在这些人身上,他如今的身份是沈棠身边的账房先生,好奇凑近问茶客:“惯会做面子?这话从何说起?”

他一直见不得别人说沈棠坏话。

眸中也带了淡淡冷意。

茶客却未发觉。

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褚曜掏出的钱,一边忙不迭抢过来,一边打开话茬子往外倒。

“本地官署抓了、杀了多少人?记得就在半年前,牛二家的疯女人发病,上街说圣人是淫乱朝堂才活该生不出儿子,隔天那人就被割了脑袋挂城门口,肚子被打开,胞宫挂在外面,浑身赤裸……唉,那一幕想想都要做好几宿噩梦。”茶客一副不忍回忆之色。

瞬间,驿站安静了下来。

原先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个干净,缓了两息,又陆陆续续冒头,怕被茶客发现端倪。

沈棠垂下眼皮:“还有呢?”

茶客喝了一口茶润润喉。

继续指点道:“念在女君也有难处,是非要在金栗郡收粮做生意了,也看在你们如此诚恳的份上,我就多透露一些。本地商户想要做生意,就得去借官债……不借官债,就别想在这片地界做生意!官债,你们知道什么叫官债吧?今儿是碰见我,要是旁人,啧啧,掏出金子,人家都不一定跟你们说几句实话呢。”

愤声道:“人家国主就靠官债敛财!”

驿站又安静了一瞬。

茶客反应过来。

环顾左右,却见众人神色如常地说说笑笑,无人注意这边角落。刚才是他的幻觉?

沈棠好奇道:“官债敛财?”

茶客问:“你没听过官债?”

沈棠摇了摇头。

她这次真没有撒谎,确实不知。

茶客给她指点迷津:“所谓官债,便是当官往外放的债!一般都是道上规矩,九出十三归。商户做生意便去找当官的借本金,拿钱去做生意,赚了钱再连本带利息给人。”

沈棠一听这个流程便懂了八九分。

嘴上仍要问个清楚:“这,有一事不解。既然是商户做生意,手上怎会没钱?”

九出十三归,这不是高利贷吗?

沈棠手指摩挲着茶盏,眼底泛起杀意。

茶客闻言,当即哂笑出声:“理是这么一个理,但女君是生意人,生意人做事儿不能这么死板。官债,明面上是借债,背地里却是找一门靠山。你不去借官债,身后没有靠山,生意还想做安稳?你手上一批货往外送,人家关关卡着你,借名目罚钱!扣物!脱你皮!”

驿站又诡异安静一瞬。

沈棠摩挲茶盏的动作顿下来。

茶客继续嘲讽道:“早几年世道乱的时候,外出走商虽有被劫掠的风险,但至少没这么多门道。唉,如今啊,路上是没几个土匪了,人家都改头换面往官署钻喽……”

沈棠抓住茶盏,抿唇不语。

茶客误以为她以前在深闺不懂这些门道,看在碎银的份上劝了一句:“女君,做生意跟做人一样都是一门学问。你若想将这单生意做漂亮,让族中耆老无话可说,听我一句劝,也去找个门路,拜个靠山。若无靠山照拂,你在这里收不到多少粮,即便收上来粮,底下那些刁民惯会欺负外地人。给你交粮的时候,缺斤少两或者往里面掺沙石,甚至撒尿。”

沈棠吐出一口浊气。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小女子说什么也不能让外人吃绝户,更不能让他们抢家业。你刚才说的官债,靠山……往哪儿找?听你说得头头是道,必是清楚门路。”

官债,变相的贿赂啊。

沈棠在这一块管得非常严格。

各地又有巡察御史盯着,几年下来,被抓到的虫豸越来越少了。她以为是这些人被自己杀怕了,如今看来却不是,这些虫豸分明是以更加隐蔽的姿态藏起来了,呵呵。

阴鬼窃粮,官债靠山……

很难说二者之间没什么关系。

金栗郡还真是给了自己好大的惊喜。

茶客凑上前,给沈棠指了条明路。

“……你们往北走,几里地外有一条河,沿着河岸往上,便是金栗郡的渠江湖。你们若是看到一条挂着红色旗帜的花船靠岸,便过去点头牌,头牌会告诉你找谁的……”

沈棠扬眉:“如此就行?”

茶客笑道:“要看运气。”

沈棠略有怒意:“这还要看运气?虽然没点过头牌,但也知道见她们价格高昂。花了钱找了人,结果连门槛都没摸到,这不是当冤大头?你这厮,莫不是在诓骗我?”

茶客解释:“碰见花船要看运气。”

那艘花船不常靠岸的。

沈棠又问了许多的细节。

茶客看在钱的份上知无不言。

眼看天色不早,沈棠也要再度动身。

行至驿站门口骑上摩托,往屋内瞥了眼,轻声叮嘱:“去,派人查下这个茶客。”

对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又凑巧能为她解惑。

她想知道对方背地里有哪位高人指点。

沈棠又悄无声息带人去了趟折冲府。

折冲府长官是个相貌陌生的女将,因为在进攻坤州战役中表现出色,剿叛军有功,被一路提拔成为金栗郡折冲都尉。她没见过沈棠的脸,沈棠也没向她透露身份——在事情查清楚之前,这些人都不可信——只说是派下来查“阴鬼窃粮案”和“监察御史失踪案”。

那名折冲都尉的反应没什么破绽。

在沈棠亮出信物的时候,有问必答。

提及渠江湖花船,她怒目圆瞪,叱骂:“竟有这般腌臜事?那些老鸨当真可恶!”

渠江湖是金栗郡标志性地点。

此地风景宜人,当地文人骚客就喜欢往这里凑,久而久之也衍生出了不少产业,例如红灯产业,貌美年轻的花娘在花船揽客。据说此地最多的时候,湖上聚集百余条花船。

每逢入夜,笙歌不断。

不过,那都是以前。

自打坤州被沈棠彻底拿下,便不断打击相关产业,附近府兵隔三差五在湖边拉练,看到花船就检查,偶尔突击搜查。被抓的客人会被丢去吃几天牢饭,严打次数一多,渠江湖花船生意也做不下去。那些老鸨恨得咬牙切齿,一度反抗,让花娘用女色贿赂折冲府的长官,欲将人拖下水,谁知长官是女子,踢到铁板。

折冲都尉也不惯着。

将那老鸨打得皮开肉绽,游街示众。

自此之后,倒是消停了。

渠江湖花楼开始转型。

不再搞皮肉生意,只给客人弹琴唱曲。

几次突击检查也没查到什么问题。

原先的花娘穿着一个比一个保守严实,唱的曲子也不是什么靡靡之音,上花船的客人也都安分守己。折冲都尉以为这些人老实了,没想到居然是挂着羊头卖狗肉,耍她!

沈棠又问了一些监察御史郑愚的事情。

奇的是,折冲都尉对此并不知晓。

郑愚也不曾来折冲府搬救兵。

沈棠手指点了点桌案。

“有些事情还要麻烦都尉配合。”她要上那艘花船探一探究竟,总觉得郑愚下落不明,或许跟那艘花船也有干系。金栗郡存在问题这么多,郑愚多半是查到什么被灭口。

折冲都尉行礼:“下官分内之事。”

沈棠悄悄潜回了临时下榻房间。

屋内有人等着。

沈棠坐下喝口茶:“那茶客见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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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6章 936:金栗郡(下)【求月票】

顾池道:“他没有去见任何人。”

这个回答超出了沈棠预期。

略带兴味地扬眉:“没见任何人?这倒是有意思了,此人的身份背景有无问题?”

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的事情?

自己随便找一处驿站落脚,此地恰好就有一个知道所有答案的人?必是有人做局!

顾池低声道:“这茶客虽未见人,但他的身份确实有些门道,他应该是个掮客。”

“掮客?给拉皮条的?”

顾池轻轻颔首:“嗯,掮客。”

类似做局的掮客还不止这么一个人。

专门在驿站蹲守外地来的商贾,连哄带骗让商贾去渠江湖找那艘花船,点头牌,再借由头牌跟暗中的本地高官借所谓官债。

“这些人有意思,‘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句话是让他们玩儿明白了。”沈棠眼底却泛着森冷杀意,怒极反笑,“我禁止官员经商涉商,他们想法让族人家丁心腹代掌。堵他们一条路,他们立马跟我玩儿狡兔三窟。官债,呵呵,官债!九出十三归……”

谁的人生都有跌入低谷的时候,借钱过难关很正常。借债之人度过难关,债主也能赚点儿利息。民间将钱借出,不过是图人家利息。不给利息,人家凭什么借钱给你?

手中有钱借出去赚点利息不违法。

既不在生意范畴,也说不得贪污腐败。

是商贾做生意困难缺本金,主动上门求人帮忙,而非官员主动索贿,所得利息也是出借本金的回报。真要说这种行为哪里不好?呵呵呵,唯一的问题在于利息过高罢了。

这个高利息还是商贾自愿给的。

你情我愿,外人能说什么呢?

沈棠一把捏碎了茶盏,她平静看着碎末从指缝流出,冷笑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既然发现了问题,这个问题便要解决。回头朝会,你写个奏折参一下,咱们来一出杀鸡儆猴。借着此事将这个漏洞补上。日后谁再钻一下,我将他全家的头都拧下来!”

让御史台挑事,再借着由头立法。

顺便还能敲打一下百官。

官债一事,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沾手。

毕竟,凤雒是她的大本营,七卫四率在手,御史台又有顾池坐镇,任何风吹草动都瞒不了多久。顾池都不知道,便意味着官债这股风气还只在地方刮,已是不幸中万幸。

顾池看着自家主公手掌光芒若隐若现,心中叹气连连——这都第五个年头了,地方这些人还没有学乖呢?转念一想,人心本就贪婪。理智知道不能干,但行为控制不住。

要不哪里来这么多贪官污吏?

哪个贪官污吏会不懂这些大道理?

知道和做到,那是两回事。

沈棠振袖刮起清风,将洒落的茶盏灰烬全部卷入窗外,顾池正要拱手告退,她抬手制止:“等等,望潮,掮客继续盯着。”

顾池:“主上怀疑他另有身份?”

沈棠将叉竿取下,放下窗户,看着倾洒地面的月光被腰斩:“确实有这一担心,他所知内容似乎超出一个掮客该有的范围。若掮客有段位,他应该是掮客中的掮客了。”

顾池拱手领命:“臣告退。”

沈棠道:“注意安全。”

别看康国这两年发展越来越繁荣,表面上一派歌舞升平的模样,但平静之下是暗潮涌动,各地时不时会冒出不和谐的动静。

坤州彻底收复才一年多,稍微乱点也是情有可原,但其他地方也有动静就不对了。这便意味着暗地不爽沈棠的人始终没消失。他们就像是一条蛰伏在暗中的毒蛇,等待着一击必杀的机会。沈棠每年在外巡察三个月,七卫四率暗中压下的暗杀不下千百次。

“国主,真不是人当的!”

房间内只剩她一人,她一脚踹翻矮几。

那只矮几被她踹来踢去,直至散架。

看着矮几尸体,在她心头沸沸扬扬的愤怒浪潮才勉强压下来几分,闭眼深呼吸好几个循环,冲房梁位置道:“取新的来。”

沈棠转身去搬运还未处理完的折子。

回来的时候,原地崭新如初。

仿佛她任性发泄的“罪证”不曾存在。

自打坐上这个国主之位,每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干的比驴多……这么努力了,还有一群煞笔拖她的后腿要她的命。反观郑乔,他这国主当得才叫舒心顺意,谁敢让他不爽了,他就让谁祖宗十八代都不爽。

屋内的烛火始终未曾熄灭。

直到后半夜——

一名亲卫突然现身。

她并未看正在刷刷批奏折的国主,而是迈步走向屏风后面,单膝跪下,垂首听命。

屏风后架着一张贵妃榻。

贵妃榻上有一道睡姿奔放的人影。

这道人影也是沈棠,或者说本尊,她在亲卫出现的时候就醒了:“怎么样了?”

“顾相那边有消息了。”

亲卫口中的顾相也是指顾池。

明面上是她的御史大夫,背地里还帮她管着一支亲卫,有调遣指挥的权利。这支亲卫人员精简,但绝对可信。有些不方便拿到明面上处理的事情,都由他们暗下处理。

这事儿,褚曜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棠翻身坐起:“怎么说?”

他们派去的人盯着那个掮客许久。

整个白天和前半夜都没问题,后半夜他就鬼鬼祟祟爬起来,一人披上衣裳,摸到治所外的一块荒地。说是荒地,其实就是乱葬岗。此地入眼所及都是坟头,那名掮客一路东张西望,最后停在一座荒坟跟前逗留大概一刻钟,冲着坟头絮絮叨叨不少琐碎内容。

沈棠扬眉:“都说了什么?”

亲卫这边如实回复。

沈棠一听眉头不仅没有舒展,反而皱得更紧。从亲卫转述的内容来看,坟墓下面埋着的人只是掮客朋友,絮叨的内容也都是家常琐碎,毫无价值,跟两桩大案也无干系。

掮客说了好一会儿才原路回去睡觉。

行为举止,看着更像是在梦游。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异动?”

亲卫道:“还有鬼火。”

沈棠坐直身体:“鬼火?”

他们跟踪到那片乱葬岗的时候,看到空中飘着好几朵绿油油的阴森火焰,近前查探又没有任何痕迹。沈棠闻言没了兴致:“当下这天气,又是坟地众多的乱葬岗,出现鬼火也正常,怕只怕有人在装神弄鬼……”

所谓鬼火,不过是磷火。

沈棠仔细捋顺手中的线索。

随着眉头舒展,唇角也扬起冷笑,挥手:“掮客那边不用盯着了,将人撤了。”

一个小小的掮客,还挺懂欲擒故纵。

她倒是要看看——

背地里究竟是谁在装神弄鬼。

亲卫抱拳:“遵命。”

沈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抱着被子又歪回贵妃榻,准备将没做完的梦再续上。

第二日,渠江湖,岸边。

沈棠仍是一副精心装扮过的“寡妇妆”,身边带着“账房”和几个“家丁护卫”守在岸边某处。她已经从折冲府收到消息,那艘花船将会在半个时辰之后,出现在附近。

她坐着马扎,双手手肘撑着膝头。

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渠江湖。

就在她等得快不耐烦的时候,湖面终于出现一道模糊轮廓——今日天气不太好,天色阴沉,湖面雾气很大。那艘花船靠得近了,众人才勉强看清这艘花船的庐山真面目。

这艘花船倒是挺气派,上下五层。

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鲜红旗帜随着湖面上的风飞扬作响,时不时还能看到有一道道苗条倩影出没,光是看着这幅画面就能嗅到浓郁脂粉香。仗着极佳耳力,她还能听到花船上的声乐笑语。

随着花船靠岸,沈棠等人也迎上前。

几名周身萦绕着武气的壮丁过来阻拦。

一人上下打量沈棠,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道:“女君请回,这里不招待女客。”

因为折冲府那边时不时就玩钓鱼执法,导致花船对突然冒出来的女客很是抗拒。

沈棠笑着道:“我有请帖。”

说话的那人跟同伴对视一眼。

问道:“请帖在何处?”

褚曜从袖中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粮引文书,商贾在籍贯地区做生意没什么限制,但要跨区域做生意,便需要跟官府报备,走官方渠道拿到许可。这份文书盖了两地的印章。

沈棠柔柔弱弱地道:“昨儿在驿站经高人指点,说是此处有门路,便来碰运气。”

几人将文书来来回回检查一遍。

确信这是真家伙,这才将手放下。

“女君请上。”

沈棠道:“多谢。”

这艘花船倒是挺懂人情世故,并未将沈棠的“账房家丁”拦下,而是让他们也上了花船。说是花船,倒不如说是一间复式豪宅。她刚上去,便有貌美侍女上前给她领路。

一路领到了花船花厅。

花厅之内摆着十几桌食案。

一张张身着锦衣华服的陌生面孔旁边都靠着个花娘,双方衣着看着完整,但在堆叠衣料之下的手却不老实,嬉笑逗趣,姿态亲昵。厅内空气温热躁动,漂浮着暧昧氛围。

沈棠心下无语。

回头要告诉那位折冲都尉,她严打力度还不够,人家仍旧在她眼皮底下操着旧业。

沈棠几个跟这里氛围格格不入,早有人注意到他们,见领头的是个妆容素淡的“貌美寡妇”,时不时投来好奇、警惕的目光。沈棠也不理会他们,直接找上老鸨点头牌。

老鸨道:“咱这里的头牌非常人。”

“怎么个非常人?”

老鸨笑道:“见她,要钱。”

沈棠点点头:“钱,我有。”

有,但不多。

省吃俭用四五年,终于还清上次荀贞欠下的巨额贷款。纵使无债一身轻,但她也不敢松懈。日后打仗的机会多,少不了荀贞氪金。他大发神威,沈棠就要花去真金白银。

她如今在努力攒钱。

老鸨手中捻着颜色艳俗的帕子,捂着嘴,咯咯笑个不停:“光有钱,还不够。”

沈棠疑惑:“还需要什么?”

老鸨看了一眼沈棠带过来的几个男人,眼神示意她借一步说话:“女君有所不知,您想要求的门路,有个规矩——你要带着足够的钱,你还要跟咱们的头牌春宵一度。”

沈棠:“……”

褚曜几人:“……”

沈棠压下狂跳的眉头:“我是女人。”

老鸨道:“咱们这艘花船,以前也接待女客的,尊驾不懂没事儿,咱的花娘懂。”

“为何会有这么奇怪的规矩?”

老鸨笑道:“自然是为上一条船,栓一条绳,女君既然是过来寻门路,也该知道这事儿不可对外宣扬,要个‘投名状’。”

所谓“投名状”就是“自污”了。

留个不大不小的把柄。

也算是一种考验。

通过考验,跨过门槛,大家伙都放心。

沈棠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往老鸨手中塞钱:“实不相瞒,我这男人刚死没俩月。他尸骨未寒,我就跟花娘……实在不妥。”

老鸨惊愕:“女君丧夫了?”

她知道外界当下很流行“寡妇妆”,特别是王都凤雒,但那些人都不是真寡妇。花船之上还有花娘也做这种装扮,却是为了情趣。

万万没想到,今日碰见一个真寡妇。

沈棠睁着一双无辜又湿漉漉的杏眸:“所以……还请通融通融,钱不是问题。”

老鸨仔细盯着沈棠模样。

手中掂量着沈棠塞过来的银子分量。

权衡一番,道:“老身只能帮你带个话,但是成不成,这就要看那边怎么回了。”

“多谢!”

老鸨看着她带来的几人。

内心对沈棠丈夫新丧的说辞不是很信。

出言试探:“其实,这几位也行的。”

褚曜开口道:“不行。”

老鸨提高警惕:“为何?”

褚曜道:“有疾。”

其他同僚心下大惊:“!!!”

老鸨:“……”

一群人中间,她最中意褚曜,听到褚曜开口说“有疾”,瞬间黑了脸,腰一扭,迈着步子上了花船二楼,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口中还愤愤咬牙咒骂:“看着人模人样,却是中看不中用的,还有疾,实在晦气……”

过了一会儿,老鸨下来。

态度明显冷淡许多。

“上去吧,今儿运气好。”

沈棠等人被引到花船三楼雅间。

雅间陈设精致淡雅,空气中飘着檀香。

那花魁抬手拨开珍珠帘幕,露出真容。

“不知,女君要借多少本金?”

沈棠反问:“借多少可保生意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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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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