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第1959章 就是跟你对着干

夏言的内心本来就对这次取士改制充满怨言,所以才会忍不住在礼部对那些新官发泄。

他这头还在气闷着呢,现在倒是好了,竟有人敢来这儿闹事了。

他正想下车,倒要问一问,到底是谁这样放肆。

结果那车夫期期艾艾地劝说着夏言别下去,就在这时,却听到那人声鼎沸之中,似乎有人在叫:“将那夏言叫出来,倒要问问他,他是哪一朝的礼部尚书。真是目无王法,目无纲纪,这件事,决不可罢休!”

听到有人直接呼出了自己的名讳,多少有些心高气傲的夏言顿时震怒了,那车夫却是噤若寒蝉地道:“大人,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还是自后门进去吧,这里有数百上千人呢,再往前走,就怕会遭致意外。”

说着,这车夫直接拨了马头往后衙进去。

这后衙本是一些闲杂差役进出的地方,夏言堂堂尚书,从前是从未从这门进去过的。

这里倒还冷清,夏言匆匆下了车,遇到了几个差役,这些差役都是震惊地看着夏言,或许是想不到夏部堂竟会灰溜溜地走这个门,等他们确认这就是部堂大人的时候,夏言早已是走远了。

夏言绷着脸,匆匆地赶到了部堂里,几个堂官正一脸的面如死灰,一见到夏言来了,便有一人苦着脸来禀告道:“大人,大人,不妙,不妙了,今儿一早,外头就突然有读书人在此聚众,其中为数不少是新晋的举人和进士,他……他们……”

夏言只冷着脸,不发一言。

心里却已经在冷哼,这些人,自己不去找他们的麻烦,他们倒是敢找本官的麻烦了。

真是欺人太甚!

他倒要看看,这些新官有什么能耐。

可细细一想,他又觉得很不对劲起来,甚至越想越是觉得,这些人就好像是约好了的一样,而且这里是礼部,不是什么普通地方,那些人读书人能不知轻重吗?

怎么着,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重点是,这么多的读书人聚众,都是有功名的人,一两个倒还好说,十个八个也好打发,可是数百上千的,就不是这么一回事了。

夏言沉了沉眉,冷声道:“呵……为何不将人驱走?”

“驱不走!”堂官如是禀告道:“人实在太多了,闹得很厉害,可毕竟都是读书人,差役们都不敢动手……”

“呵……”夏言冷笑一声,他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冷冷地道:“这是有人故意要给老夫难堪呢。这样也好,且看这些跳梁小丑要闹到什么时候,不必去理会,明日廷议再说。”

他放下了话,竟当真不再理会这事,便埋头去处理案牍上的事了。

等忙里偷闲的时候,夏言便如往常地取了报纸来看。

可这一看,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这报纸,竟都是指着他这堂堂礼部尚书的鼻子骂的,真真岂有此理。

而在这礼部外头,一开始参与的,还只是一些新晋的举人和进士,他们大多都在翰林和各部里观政,今日却是索性纷纷告假,一齐到了礼部之外,是专程来这里闹的。

等到了后来,许多人也听到了动静,气氛就开始变得不太一样了。

读书人读书,终究还是为了功名,从前大家考八股,是将八股当作是敲门砖,虽然朝廷改制,大家一开始都是难以接受,可无论如何,现在这新制也不是完全一无是处的,比如……从前举人虽有地位,可要做官,却是千难万难,比如从前,金榜题名的人,即便是加上举人,也不过数千人而已,可现在,能做官的机会却是大了十倍,即便只是九品末流,却也足以让人心动了。

归根到底,是因为读书……难啊。

多少人皓首穷经,花费了一辈子的努力,最后还是在这千军万马的独木桥中被挤落下去,一辈子不得翻身。

一旦考不中,这辈子便永远抬不起头,读的这四书五经,全然无用。

从前说八股好的,无非是那些得意的读书人罢了,可这样意气风发的读书人又有多少呢?

而事实上,绝大多数的读书人,他们是没有机会得意的,又因为他们无法得意,所以他们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甚至在士林里,也得论资排辈的,资历老的,那自然是可以说话,文章写得好的,意气风发,自然声音也大,可其他人,那就呵呵了……滚一边玩泥巴去吧,你也配叫读书人?

而现在,这改制过的科举,却真正是给了另外八成人,一个新的机会。

诚如那中举之前的范进一样,他们的生活,压抑得可怕,被人嘲讽,连自己老丈人都瞧他不起,这是为什么?因为太难考了,因为自己并不擅长八股文。

可是现在……机会却是来了,三年之后,还有春闱,又是取三万人,所以许多心灰意冷的人,现在又开始捡起了书,虽然这一科没有中,可是下一科,却还是极有希望的,即便是二等举人,那也是官,那也足以吐气扬眉,甚至有些家境优渥的人,读了几十年的书,难道就甘愿这样混吃等死吗?

也正因为如此,商学和律学的书籍脱销了。

陛下给了大家一个新的机会,一个给你们改变命运的机会,机会就在眼前,若是不抓住,难道真要做一辈子的腐儒吗?

当今天的报纸一开卖,大家方才知道,原来这位夏部堂,竟是如此作践的新晋的举人和进士,这使不少人的心里发寒了。

于是他们读着书,却开始心不在焉起来。

自新政推行之后,天下可谓是动荡不安,这也使得许多人心开始难定了。

朝廷朝令夕改,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更多的人,在默默地观望着。

次日一早,夏言的心情更不好了,可谓是怒气冲冲的,他是憋了一肚子气啊。

那些人是谁找来的,十有八九就是叶春秋!你叶春秋一个外臣,竟是干涉起朝廷的事了,改制倒也罢了,居然还如此作践老夫?

1979.第1960章 我受委屈了,我不干了

既被大批的读书人堵在礼部外头大骂,又看到报纸满眼都是骂他的文章,夏言毕竟是德高望重之人,这口气是怎么也咽不下去的。

今日就是廷议………他已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今儿是非要仗义执言不可。

等他赶到午门外头,从车上下来后,许多人已经到了的大臣,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显然昨日的事,大家都已有耳闻了,甚至有不少人,都朝他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这只是因为,夏言说出了不少人心里想说的话,可夏言似乎做了这出头鸟了。

等到晨钟响起,午门大开,都带着心事的众人便鱼贯而入。

待到了太和殿,只见精神奕奕的朱载垚已是坐朝了,却是不料这个时候,大家发现,叶春秋正微微笑着,已坐在了朱载垚左侧的位置。

鲁王殿下位高权重,论起来,既是陛下的叔父,也是陛下所认的亚父,他坐在哪里,礼法上,倒是说得过去的。

只是大家没有料到,叶春秋竟也会参加这一次的朝会。

夏言的脸色,顿时异常铁青。

这是挑衅,绝对是挑衅啊,这显然是明知道老夫今日会来发一发牢骚,所以这叶春秋才特意来参加今日的廷议。

他想做什么?是为了吓唬老夫吗?

泥人还有三分火呢,何况还是堂堂礼部尚书?

众人行了礼,朱载垚便泰然道:“诸卿不必多礼,今日廷议,所议何事啊。”

若是按照往常的惯例,本该是王华站出来,先将今日要议的事禀奏一遍。

可夏言的性子终究是耐不住了,突然朗声道:“陛下,老臣有一言。”

于是众人纷纷看向夏言,显得有些震惊。

没看到叶春秋在这里吗?这分明就是来耀武扬威的。要不然按理来说,叶春秋确实可以不参加这一次廷议的。

这夏部堂,看来是真的坐不住了,只怕当真是把人惹急了。

朱载垚只温和一笑,便道:“夏师傅有话直言无妨。”

朱载垚的性子,其实是颇为温和的,虽然他坚定不移地支持新政,可是在对待百官的态度上,却颇有弘治先帝的风采。

夏言拜下道:“老臣年纪老迈,只怕再难侍奉陛下了,恳请陛下准臣告老还乡,怡儿弄孙。”

对于夏言这一番话,其实大家都并不觉得意外,这算是朝廷历来的老规矩了,一旦有大臣受了委屈,第一件事,就是请辞,这颇有点撒娇的意思,意思就是说,我受委屈了,我不干了。

不过……一般不把人惹急了,是没人会这么干的,显然,夏部堂真的急眼了。

被报纸还有一群新晋的进士和举人追着骂,这尚书还做得下去吗?

朱载垚便震惊地道:“夏师傅,朕未曾听说过你近来患病,不是一直身子都还康健吗?何来的年纪老迈?夏师傅正处壮年,又为何不肯为朕继续分忧呢?”

夏言想了想,旋即道:“老臣……老臣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好了,重头戏来了。

其实百官的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家都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叶春秋,心里倒是很为夏言担心。

经过了无数次教训之后,大家总算是明白了,这位鲁王殿下,绝不是好招惹的,夏部堂受辱,若是出言顶撞了鲁王殿下,这……可如何收场啊。

这时的叶春秋,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仿佛并不觉得夏言接下来要说的话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只是正襟危坐,仿佛老僧坐定。

朱载垚颌首道:“夏师傅说罢。”

夏言正待要开口,眼眶却先是红了。

这一次,倒不是他做戏,实在是真正的心里悲愤,他咬牙切齿地道:“老臣以为,八股取士,乃是祖宗之法,现今不知是何人,居然鼓动陛下进行八股改制,引来天下人怨声载道!老臣……看在眼里,念及我大明江山社稷,以及列祖列宗,心里……心里实在是难受啊,老臣也是靠着八股,作着文章,方才忝列庙堂的,现在陛下嫌八股如此不好,认为八股取的多是庸才,那么老臣岂不也是庸才了吗?”

他抬眸,泪水打湿了衣襟,朝着众臣指了指,继续道:“这些人,都是靠着八股,方才金榜题名,难道他们……也都是庸才吗?”

“国朝百五十年,多少名臣都是靠八股取士而来,而如今废黜了八股,老臣还有什么颜面留在朝中呢?老臣不敢腹诽帝心,所以索性恳请陛下恩准,准臣告老还乡。”

他觉得这一番话出自肺腑,这心里的怨气,如今一口气说了出来,竟感觉自己松了口气。

气闷了这么久,说出来,心里倒是爽了。

至于陛下怎么处置,爱怎样就怎样吧。

大不了,就致仕,就回乡,自己没什么过错,难道还能栽赃老夫什么罪名不成?

朱载垚听了,显出为难的样子,这夏言,毕竟也是老臣了,何况他品德确实不错,很有人望,而这时候,他一番话道出,百官之中,竟也有不少人眼眶发红,可见夏言口里所说的,正是大家的心声。

朱载垚便看了一眼叶春秋。

小皇帝毕竟还小,没什么主张呢。

叶春秋笑了笑,他知道,该是自己说话了,于是他站了起来,道:“八股改制,到底有什么不好,还请夏部堂明言。”

夏言就知道,这时候叶春秋肯定坐不住了,这陛下支持八股改制,十有八九就是叶春秋怂恿的,现在自己抨击八股改制,他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呢?

当夏言看到叶春秋今天出现在这场廷议的时候,心里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带着气,就想和这叶春秋当着所有人的面议一议。他倒想看看,这叶春秋素来巧舌如簧,是否能说出一朵花来。

于是他冷冷一笑,意气激昂地道:“这八股改制,没一处是好的,鲁王殿下乃关外之主,关外的事,下官不敢非议,可两京十三省之事,与关外不同,八股制行之有年,一直没有差错,为何要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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