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7章 卫国内乱之始(二)【二合一】

“陛下,卫公子瑜求见。”

当大太监高和前来禀报此事时,赵弘润正在垂拱殿的内殿,躺在一张躺椅上看着书卷。

看书,这是他在闲闷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有效方式之一,只可惜,由于他拥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以至于每本书只能读一遍就能被他一字不差地记忆下来,少了几分温故知新式的乐趣。

而最大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的书籍并不多,当代那些严谨的文人,他们所著的书根本没有赵润看得的速度快。

就像今日赵润手中的这本书卷,其实这是魏国前上将军百里跋、朱亥、徐殷三人所编篡的兵法,是用于大梁兵学的教科书,三位前上将军将他们平生的经历,以及在练兵、统兵方面的心得详细地写在书中,写了整整两年多,才写下了这寥寥几万字,然而只是半柱香的工夫,赵润却已经将这本兵法翻了个七七八八,并且将所有的内容都牢牢地记在了心中。

或许,当天赋太过于出色时,它也会成为一种困扰。

“卫公子瑜?”

放下手中那本由三位前上将军编著的兵法,赵弘润有些惊讶。

大梁会盟之事,其实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告一段落了,至少赵润已经达到了目的,在那些各国使者面前展现了他魏国强大的一面,让后者不敢与魏国为敌,至于那日之后,那只是各国使者的自由活动时间——说干脆地点,那些各国使者就是在刺探他魏国的情报。

这件事,赵弘润知道地清清楚楚,但作为主人,他自然不好驱赶这些来自各国的客人,更何况,他也并不介意这些使者私底下刺探什么情报,毕竟真正关键的东西,他魏国的官员是绝对不可能泄露的。

而在近些日子从事密探、细作工作的所有人当中,卫公子瑜亦是其中之一,据赵弘润所知,这位表兄前几日亦打着「军备订单」的名义再次参观了冶造局,企图摸透魏国目前锻造的刀枪武器究竟达到了什么程度,并想以此作为卫国发展锻造业的追赶目标。

这些事,自有青鸦众以及冶造局的官员向他禀告。

不过让赵弘润感到纳闷的是,前两日卫公子瑜就曾带着在博浪沙港市购置的礼物,拜访了他赵润的养母沈太后,并且在当日,向赵润告辞准备返回卫国,赵弘润本以为这位表兄昨日就会返回卫国,没想到,不知什么原因又在他大梁住了一日,今日又特地跑来见他。

『莫非……出现了什么变故?』

思忖了片刻后,赵弘润吩咐大太监高和道:“将其请到偏殿。”

当即,便有高和身后的小太监前往传话。

大概过了半柱香工夫后,赵弘润便在垂拱殿的偏殿,接见了卫国的公子瑜。

在命人奉上了茶水后,赵弘润遣散了偏殿内的内侍,只留下大太监高和在旁。

“我以为表兄昨日就会返回卫国……”

当二人对坐在一张案几时,赵弘润亲手为卫瑜倒了一杯茶,口中笑吟吟地说道。

“本来是这般打算的。”在谢过之后,卫瑜颇有些感慨地说道:“此番前来大梁,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

他口中所说「该做的事」,其实无非就是想办法套取魏国在冶造、农耕等方面的相关技术而已,但是这种间谍行为,卫瑜在赵润面前并未藏着掖着,因为他知道,这些事眼前这位表弟其实一清二楚——某种意义上说,赵润其实默许了这件事。

“很不错吧?”

赵弘润随口笑着问道。

卫瑜点点头,由衷地称赞魏国所掌握的技术,就比如魏国兵铸局的「水力锻床」,虽然无法彻底撇除人工,但却大大减轻了工匠在反复锻造铁胚时的工作与辛劳,让卫瑜叹为观止。

他决定待返回卫国后,亦尝试相关的研究,不说赶超魏国的工艺,先使劲全力追赶魏国,免得他卫国连在魏国身边摇旗呐喊都不够资格。

不过话说回来,近两年这场波及整个中原的旷世之战,其实卫国获利最大:秦韩两国还在打仗,楚国与「齐鲁越」三国也仍旧还在对峙,且这几方的使者们,在这次「大梁会盟」中也并未达成任何协议,毫不夸张地说,除了魏国已达到了他们举办诸国会盟的目的,名正言顺、名副其实地坐稳了中原霸主的位子以外,其余各国其实都没有什么收获。

哦,他们各自在私底下与魏国达成的协议除外——这里所谓的协议,说白了就是魏国在私底下向各国出售军备以及粮草。

没错,魏国就是在两方出售兵器,将他魏国几十万军队淘汰下来的旧式装备通通处理掉,换取资金与矿石,用来研发、锻造新式的武器装备。

反正按照魏国目前的势头,近几年——最起码大概五年时间内,中原诸国绝不敢有谁胆敢与他魏国爆发战争,因此,赵润倒也无需担心他魏国对外抛售的军备,有朝一日成为在战场上杀死他魏国士卒、甚至使他魏国品尝战败的凶器。

毫不夸张地说,这次会盟除了名义上的收获外,魏国亦得到了实际利益,只不过这份实际利益不好对外宣扬,毕竟,兜售军备支持中原各国继续彼此的战争,这跟他们对外呼吁停止战乱,可不怎么符合。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场旷世之战中,其实卫国的收获并不比楚国小——不可否认楚国确实攻取了齐国的泗水郡与东海郡,并且将两国的界线推进到了琅琊郡,但卫国这边,其实也倾吞了齐国的东郡,让齐国失去了泰山以西的大片国土。

可即便如此,在这次会盟期间,齐国的上卿高傒,还是没有对卫瑜表现出敌意。

原因很简单,因为齐国顾不上卫国,因此,就算高傒实际上也恼怒卫国落井下石,趁他齐国虚弱时侵占了大片国土,然而就目前而言,也只能对卫国笑脸相迎,并不敢触怒卫国——一个楚国就已经让齐国招架不住,倘若再激怒卫国,那岂不是更加无法收拾?

正因为如此,此番会盟对于卫瑜来说,更像是与魏国的技术探讨,并没有人找茬下绊子,仿佛所有人都无视了卫国,似这种闷声大发财的处境,让卫瑜暗自愉悦。

只可惜,麾下大将夏育的一封书信,让卫瑜心中的愉悦,全数化作了泡影。

“前些日子,我父王派「平侯卫绅」前往无盐,助我整顿军队……”

在斟酌了一下用词后,卫瑜尽可能地用比较平静的口吻来阐述这件事。

赵弘润眨了眨眼睛,虽然睿智的他,本能地就猜到卫瑜这句话应该是大有深意,但他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连平侯卫绅究竟是谁都不清楚。

可能是注意到了赵润脸上的困惑,卫瑜微吸一口气,解释道:“平侯卫绅,亦乃我王族贵胄,与我父王颇为亲近,但跟我……素有不合。只因我在卫国所做的一些事,损害了国内王族、贵族的利益……”

“哦哦。”赵弘润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平侯卫绅,在抵达无盐之后,并未做什么好事……”

对此他并未感觉奇怪,因为在他看来,卫瑜在卫国所做的一些事,与他当年在魏国所做几乎同出一辙,说白了无非就是削弱了贵族的利益去补贴平民阶层而已——作为一名大贵族,这个做法在这个时代是相当另类的,赵弘润甚至曾因此被赵氏一族有些人称之为「族逆」。

显然,卫公子瑜这个卫国的改革者,也碰到了与他类似的遭遇。

不过,当年赵润有他父王赵偲在暗中帮衬他,而卫瑜呢,其父卫王费却视他为眼中钉,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卫瑜如今的处境比当年的赵润更加糟糕。

“唔。”

卫瑜点点头,如实说道:“据我麾下大将夏育发书所言,平侯卫绅假借整顿名义,实则欲接管我麾下的军队……不出意外的话,这大概是我那位父王的意思。”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难免有些萧索。

也是,亲生父亲非但不帮助自己,而且视自己如眼中钉,这让卫瑜感到巨大的失望。

赵润默然不语,半响后这才幽幽问道:“你是希望我帮你一把?”

卫瑜看了一眼赵润,并没有直接回答,转移了话题说道:“这两年来,尤其是「韩将司马尚领兵犯境」那事之后,我国的许多士卿、将领、民众,就对父王甚为失望,希望由我来继承王位,治理卫国。……父王他,民心已失。”

听闻此言,赵润饶有兴致地看着卫瑜问道:“你这是暗示我,就算没有大魏,你一样可以坐上卫王之位,还是说,就算我大魏扶持了其余的卫公子,卫国上上下下也不会听之?”

“……”

卫瑜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微笑着说道:“你多心了。……瑜当然希望能得到你以及魏国的支持。”

被赵润用似笑非笑的眼神地看着,卫瑜不免稍稍有些心慌。

他感觉很纳闷,眼前这位表弟事实上还比他小几岁,可为何他的目光,仿佛能看透别人的内心呢?

就当卫瑜思忖着如何才能打消赵润的怀疑时,却见赵润忽然哂笑一声,说道:“好了,你我就不必猜忌来、猜忌去了,对于你卫国究竟何人登基为王,我大魏如今丝毫也不关心,而对于我个人而言,亦对表兄登基为王之事,颇为瞩意……”

『咦?』

卫瑜愣了愣。

他当然能听懂赵润前半句话:以魏国目前的威势而言,当然不会在意谁成为卫国的王。

但赵润的后半句话,那句直接表示支持的话,却让卫瑜感到十分意外。

而就在这时,赵弘润直白地道出了原因:“你我终归是表亲,我不支持你,难道还会去支持那些你那些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兄弟么?”

“……”卫瑜张了张嘴,颇为动容。

此时他心中,不禁有种莫名的感动与感慨:他俩,终归是表兄弟!

有些事,一旦说开之后,就再没有那么多顾忌,这不,赵弘润很直白地问道:“你今日前来是想试探试探我的态度吧?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呢?回国夺权?”

听闻此言,卫瑜颇为惆怅地摇了摇头,说道:“此时我亦毫无头绪。……他终究是我生父。”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带着几分期待询问道:“倘若是你,你会怎么做?”

赵弘润愣了愣,他还真被卫瑜给问倒了。

“这个嘛……”

足足犹豫了半响,赵弘润才摸着下巴说道:“说不好。……可能我会移居他国,来个眼不见为净。或许,也会逼宫夺权?”

“忤逆犯上?”卫瑜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

赵弘润耸了耸肩。

他的性格本来就很自利,只关心那些他所关心的人,比如说他的亲人、他的子民等等,倘若他置身于卫瑜的位置,面对一个丝毫不关心自己、且视自己为眼中钉的父亲卫王费,依赵弘润的性格,亦不会太重视这所谓的父子关系——当然,也不至于他父亲赵偲那样,亲手杀了他祖父赵慷,做到弑君杀父这种地步。

赵偲对赵慷的恨意,岂是一个王位那么简单?

看了眼默不作声的卫瑜,赵弘润平静地说道:“何必如此凝重?你上位也好,你那些兄弟上位也罢,卫国都不可能脱离我大魏这艘船,我会替你看着的……”

“你这话还真是说得直白。”

卫瑜苦笑着摇了摇头。

但在心底,他并不认同赵弘润的观点:虽说他卫国确实不太可能脱离魏国这艘船,但好歹也要在这艘船上拥有一些地位吧?可看看秦国、看看楚国,魏国这艘船上如今还有这两个大国在,他卫国凭什么能得到尊重与重视?

唯自强耳!

然而,他的父王与他的兄弟们,却始终不能理解这一点,他们已自甘堕落到凡事都借助魏国的力量,他们就不想想,再这样下去,他卫国连给魏国摇旗助威都不够资格么?——待等到了那种地步,他卫国丝毫无益于魏国,魏国又怎么会在意他卫国的生死,并视卫国为真正的盟国呢?

这一代还好,毕竟当代魏王赵润的生母乃是卫女,赵润多少会照顾卫国一点,可下一代呢?

魏国未来的君王、目前的储君赵卫,虽然名字也带着一个卫字,可实际上却是楚女魏后芈姜所生——想想也知道,日后待等赵卫继承王位,魏国肯定是亲近楚国居多。

到那时候,谁来庇护卫国?

那时的魏国,是否还会如今日这般照顾、提携他卫国呢?

卫瑜不敢保证。

“我今日就回卫国。”

在沉默了半响后,卫瑜沉声说道。

“……”赵弘润看了一眼卫瑜,眨眨眼睛问道:“你想好了?”

卫瑜默然不语。

见此,赵弘润微微摇了摇头,说道:“看来,你并没有觉悟。”

“并不需要什么觉悟。”卫瑜正色说道:“待我返回卫国之后,劝说父王交出大权、颐养天年,就这么简单。”

“呵。”赵弘润微微一笑,随口问道:“需要我借兵给你么?”

不是他自夸,就魏国目前的一线军队来说,他随便派出一支军队,就能轻易击败卫王费的军队,助卫瑜夺取王位——事实上,就算横扫整个卫国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然而,卫瑜却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不必了,这终究是卫国内部的事。”

他当然毫不怀疑魏国的军队必定能助他登上王位,但他并不想魏国介入他卫国内部的事,更何况,假如他卫国的军队被魏军打地七零八落、溃不成军,难道他这个卫公子脸上就有面子么?

见卫瑜拒绝了此事,赵弘润也不勉强,毕竟他提供帮助,也只不过是看在二人乃是表亲的份上——否则,卫国那边还能有什么油水可捞么?或许是有,但他看不上。

随后,卫瑜与赵润表兄弟二人又闲聊一阵,随即,卫瑜便提出了告辞。

在相送卫瑜的时候,赵润正色对卫瑜说道:“独木难挡风雨,纵使是如今的我大魏,亦需要坚定的盟友……我大魏这艘船上,永远会有卫国的位置。”

卫瑜很惊讶于赵润居然会说出这般推心置腹的话来,在略一思量后问道:“韩国……应该不至于。你是防着齐国,还是楚国?”

“这日后的事,谁知道呢。”赵弘润耸了耸肩,笑着说道:“就像我之前,也没有想到齐国居然回光返照,挡住了楚国的军队……”

卫瑜点点头,说道:“我会替你看着点齐、楚两国的,算是还你今日的人情。”

“哈哈哈。”赵润哈哈一笑,意有所指地提醒道:“昨日的人情还没还上,说什么今日的人情?”

『昨日的人情?』

卫瑜微微一愣,随即立刻领悟过来,点头说道:“差不多了,这次回国以后,我会将昨日的人情还上。”

说什么昨日的人情,不就是萧鸾的首级嘛!

反正那家伙的积蓄也差不多榨干了,卫瑜自然没有必要为了他而惹地眼前这位表弟不快。

“告辞。”

“不送。”

待等卫瑜离去之后,赵弘润看着这位表兄的背影,心下若有所思。

他知道,卫瑜此番返回卫国,卫国必起风浪,不过这不要紧,一来他觉得卫瑜有能力处理这件事,二来嘛,他自信卫国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可能脱离魏国的掌控。

他只是觉得有点感慨,感慨于这世上居然还有关系如此恶劣的父子——相比较卫王费,他的父皇赵偲,真可谓是开明的慈父了。

“传召高括。”

赵弘润吩咐道。

片刻之后,天策府左都尉高括便来到了皇宫的垂拱殿。

在见到高括后,赵润将卫公子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随即吩咐道:“高括,这几日派人盯着点卫国。卫国的内事,我等就不必插手了,但是萧鸾,给我盯紧了,我有预感,那厮或许会在这次卫国的内乱中浑水摸鱼……”

“是!”

高括抱拳领命,不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斟酌了片刻后,说道:“陛下,有关于「莺妃」,臣以为还是莫要放任她在外为妙。”

“那个女人又怎么了?”赵弘润有些头疼地问道。

诸女中,芈姜与秦少君只不过有些小性子,问题不大,但赵莺的主观性却很强,我行我素,有时就连赵润都拗不过她——当然,主要是赵润不舍得惩罚自己的女人。

“据臣麾下青鸦众来报,前几日,莺妃在卫国的平邑县,再次伏击了萧鸾,可惜未能得手。然而事后,莺妃似乎有意以自身做饵,诱使萧鸾当街行凶,但萧鸾十分狡猾,看破了莺妃的意图,立刻遁走……”顿了顿,高括说道:“萧鸾如今不过是丧家之犬,走投无路,再加上卫公子瑜亦即将对萧鸾动手,臣认为,为防萧鸾狗急跳墙,臣建议不宜继续放任莺妃在外,免得被萧鸾所伤。”

赵弘润闻言点了点头,他对赵莺还是很在意的,毕竟赵莺、赵雀姐妹俩床上功夫确实厉害,再加上赵莺那狐媚子的容貌,端得是天生尤物,他岂舍得被萧鸾所伤。

“那个女人,青鸦众能联系到么?”

“是的,尽管莺妃行踪不定,但臣手下的青鸦众,依旧始终掌握着莺妃的行踪,在旁保护着。”

“那就行了,告诉那个女人,叫她立刻回皇宫,否则,我就没收了一方水榭,解散夜莺。”

“是!”

高括拱手而退。

大概数日之后,抢在卫国爆发内乱之前,青鸦众联系到了赵莺。

赵莺起初不从,直到青鸦众转告了赵弘润的话,告诉她,若她不立刻返回大梁,陛下就会没收一方水榭、解散夜莺,她这才咬牙切齿,不情不愿地登上了接她回大梁的马车。

而就在赵莺离开卫国的一日后,卫公子瑜秘密回到了无盐县。

同日,无盐军大将夏育发动兵变,十分顺利地从平侯卫绅等几人手中,重新将军队夺了回来,并软禁了平侯卫绅等几人。

但遗憾的是,消息还是走漏,没过两日,濮阳那边就颁布了卫王费的王令,指责卫公子瑜纵容麾下兵将行凶,迫害平侯卫绅等国家栋梁等等,认为卫瑜身边定有小人教唆,叫卫瑜立刻返回濮阳。

此时,就算夏育等人不连连苦劝,卫瑜也不敢返回濮阳——父子矛盾已经激化,他若返回濮阳,怕是有进无出。

六月初,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卫公子瑜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率领麾下军队前往濮阳。

而此时,卫王费亦对外表示卫瑜忤逆谋反,号令濮阳以及周边军队聚集于王都。

卫国内乱,由此爆发。

(本章完)

第1548章 六七月【二合一】

近些年来,中原各国相继爆发内乱,除楚国是「熊」、「屈」这两支芈姓分支因为王位展开的内斗外,其余各国,基本上都是王族本家兄弟之间的交锋,唯独卫国最是奇葩,内乱的起因,居然是当代卫王卫费与其王世子卫瑜这对父子间的矛盾。

这着实叫人太开眼界。

六月中旬时,卫公子瑜的军队已聚集至卫国的「马陵」,马陵当地的县城望风而降,卫瑜不费吹灰之力便占据了这座距离濮阳仅仅只有八九十里地的县城。

此时卫公子瑜麾下,大约有八九万兵力,皆是卫瑜在攻略齐国东郡期间逐步壮大的义军,尚未有正统的军队番号——就姑且范称为卫国的「东军」。

东军,这支一支非常年轻而富有朝气的军队,它是当年卫国抵抗韩将司马尚八万精锐的主力,亦是近一年来卫国攻打齐国东郡的主力,这支军队的士卒并未接受多么严格而系统的训练,事实上也缺乏比较完善的武器装备,哪怕吸收了一部分卫国当年败于韩将司马尚手中的败军兵将,在实力上也并没有显著的增涨。

唯一值得褒奖的是,这支年轻的军队纪律严明,令行禁止,比成军多年的老牌军队更有朝气。

而与「东军」相对应的,它的敌人理所当然就是「西军」——这也是泛指,泛指卫国西部的「濮阳军」、「檀渊军」、「鄄城军」等等,基本上是受卫王费调度的军队。

总的来说,西军要比东军精锐,别看人数不多,每支军队实际上只有五六千人到万余人左右,但这些军队成军已久,而且皆配备魏国锻造的武器装备,实力不可小觑。

尤其是濮阳军,这支驻守卫国王都濮阳的军队,是卫王费唯一舍得花钱的军队,军中士卒所使用的武器装备,皆是用重金从魏国朝廷购置的一线军队的装备,领先卫国其余各地的军队何止十年。

更关键的是,濮阳军的训练方式,亦效仿魏国军队——卫国会专门雇佣魏国千人将级别的退伍老卒,请这些老卒操练濮阳军。

倒也不是卫王费突然间福灵心至想要抓一抓军队,他也只是为了确保自己的统治而已。

面对这些军队,纵使是卫公子瑜,心中事实上也并没有多少把握,故而,他驻军在马陵一带,与西军沙场对垒——除了濮阳军仍旧驻守在濮阳一带以外,似檀渊军、鄄城军等西军,皆已受到卫王费的调遣,前来应战。

这场仗该怎么打?

事实上卫瑜心中也没有什么头绪。

在军议会中,卫瑜麾下猛将孟贲豪气地说道:“公子何须介怀?待俺老孟杀将过去,擒了对面的主帅即是!”

这一番话,说得帅帐内诸将领兴致高昂,而同时却也叫公子卫瑜苦笑不已。

没办法,包括孟贲在内,帅帐内很多将领都是游侠出身,别说没念过什么兵书,甚至有些人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只是凭着勇武热忱,才被提拔为将领——能指望他们想出什么克敌的妙计么?

当然,纵使是游侠出身的将领当中,也并非个个都是目不识丁,就比如「夏育」,他就是一个懂得如何用兵的合格将领——但也只能说合格,却也谈不上优秀。

在会议后,夏育私底下对卫瑜说道:“西军强盛,当另想办法,不宜正面交锋。”

不得不说,游侠出身的夏育能说出这番理智的话,实在不易。

要知道,卫国的游侠很多都是那种为了达成目的毫不恋惜性命的豪士,正因为如此,卫国游侠曾在韩将司马尚手中吃了大亏。

当年卫瑜与韩将司马尚的交锋,由于卫国游侠不清楚韩军的实力,盲目地发动进攻,以至于死伤惨重——想想也是,身穿布衣、仅仅提着一柄单剑的游侠们,如何招架地住韩军的弩矢?

在这种大规模军团战争中,个人的武力实在是渺小了,韩将司马尚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用血淋淋的例子让卫国的游侠们领悟一个道理:单逞匹夫之勇,只会让你在战场上死地更快,且死地毫无价值。

自那之后,卫瑜麾下军队中的游侠们,这才老实下来,像寻常士卒那样身披甲胄、手持盾牌作战,虽然不适应,但总好过被区区一支箭矢就轻易夺走了性命。

而卫国的军队,虽然远远不如韩国军队,但对于成军不久的东军而言,亦是极大的威胁。

“你说的不错。”

听了夏育的话,卫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自大到认为麾下军队能够击败西军——那可是他卫国的正规军!

而就在这时,有士卒进帐来禀报道:“西边的军队,有人送来了这封书信,说是交给公子您。”

卫公子瑜接过书信看了一眼落款,却见上面写着「檀渊侯」三个字。

轻吸一口气,他喃喃说道:“檀渊侯卫振……”

檀渊侯卫振,乃是受封檀渊的邑侯,同时也是执掌檀渊军的卫氏王贵,此人即是卫王费的堂弟,也是卫公子瑜的堂叔,在卫国颇有威望,且口碑不坏。

不过话说回来,卫国的卫氏王族,其实性格普遍温良,几乎没有凶暴、残忍的王贵子弟——就像卫王费那样,你可以说他昏昧平庸,是个昏君,但你不能说他是个暴君,因为他在位期间,也并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至少,若跟楚国那些将平民视为草芥的贵族比起来,卫国的贵族,简直就是谦谦君子的典范。

这大概是卫国的本地文化导致——卫国、宋国,包括梁国,这几个国家曾是「仁义士侠」思想的发源地,所谓的「仁义士侠」,即是指忠诚、抱不平等等,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士为知己者死」等等,皆归入这个范畴。

正是这个原因,至今卫国有许多抱持着仁侠精神的游侠,他们锄强扶弱、劫富济贫,虽双手沾满鲜血却也无愧于良心,甚至于在国家需要他们时,义不容辞地投身于卫公子瑜麾下,哪怕战死沙场亦毫无后悔。

宋郡的北亳军,之前为何得到宋郡境内大多数宋民以及贵族的暗中支持?事实上亦有这方面的原因。

拆开书信瞅了两眼,公子卫瑜先是眉头微皱,但随后,双眉则逐渐舒展开来。

原来,檀渊侯卫振的这封书信,是希望劝说他卫瑜‘迷途知返’,命麾下军卒放弃抵抗,跟随其前往濮阳,当面向卫王费告罪。

虽然卫瑜不太喜欢檀渊侯卫振在信中那仿佛控诉、斥责般的语气,但他也能感觉到,檀渊侯卫振对他并无太大的恶意——这位君侯,也是希望能化解这场内乱。

檀渊侯卫振的这份冷静与理智,让卫瑜颇感侥幸,他最担心就是对面的统兵将领不分青红皂白就下令进攻,逼得他不得不给予还击。

而他并不希望发生那样的情况,毕竟双方皆是卫人。

因此,卫瑜亦亲笔写了一封信,将他对这个国家的期待,以及他父王卫费的种种不当举措,皆清清楚楚写在信上,派人送到檀渊侯卫振手中。

正如卫瑜所猜测的那样,檀渊侯卫振亦不希望爆发这场内战,因此他才会在率军抵达马陵一带之后,就立刻亲笔写书给卫公子瑜这个侄子,劝说卫瑜悬崖勒马。

但显然,卫瑜并不会听从檀渊侯卫振的劝告,毕竟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他只是被逼无奈而已。

当晚,檀渊侯卫振便收到了公子卫瑜的回信,在看罢了信中的内容后,他不禁感觉有些头疼。

要知道此番,他是受卫王费的命令,前来阻击公子卫瑜,目的是击败卫瑜,将后者抓捕到王都问罪。

至于罪名,无非就是「忤逆乱国」。

忤逆,即是指卫瑜不听从其父王卫费的话,这在注重孝道的年代,绝对是「不忠」一个级别的罪行;而乱国,则是指卫瑜近些年的种种行为与举措,严重影响到了卫国。

按理来说,错应当在于公子卫瑜,但当亲眼看到公子卫瑜亲笔所写的那封书信后,檀渊侯卫振难免犹豫了,因为他觉得,卫瑜在信中所写的那些很诚恳,很有道理——至少在他看来,卫瑜确实要比其父卫费贤良许多。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应该站在那边?究竟是站在他卫国的君主卫费这边,还是应该站在公子卫瑜这边?

檀渊侯卫振久久抉择不下。

正因为彼此双方的主帅皆保持着理智,因此,这场卫国的内战,在初始阶段东西两军都颇为克制,彼此都希望通过和谈的方式来化解这场兵戈。

但好景不长,没过两日,鄄城军亦抵达了马陵一带,不同于檀渊侯卫振,执掌鄄城军的卫氏将领,却是一名素来反对公子卫瑜的人,谁让卫瑜曾屡次损害贵族的利益去贴补中下阶层呢?

于是乎,随着鄄城军的抵达,东西两军的临战状况难免变得紧张起来,并且在六月下旬,终于开始了两军的厮杀。

总的来说,西军兵力少但相对精锐,士卒的武器装备亦相对完全,相比之下,公子卫瑜所率领的东军,则在人数上与斗志上占据优势,而除此之外,东军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六月下旬至七月初,卫王费麾下的西军,与公子卫瑜率领的东军,在卫国马陵一带展开交锋。

而与此同期,韩国的使者暴鸢、韩晁、赵卓等人,则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他韩国的王都,蓟城。

得知这三人返回蓟城之后,韩王然立刻将他们三人召到王宫问话。

暴鸢很遗憾地说道:“秦人不肯与我国停战,他们向魏国购买了大量的武器装备,其中甚至有魏连弩……”

在听了暴鸢的讲述后,韩王然深深皱起了眉头。

其实在魏国召开诸国会盟的期间,秦国的武信侯公孙起,也并没有减弱对雁门郡的进攻——毕竟谁都看得出来,魏国那所谓的呼吁,纯粹就是幌子而已,谁也没有当真。

在此期间,雁门守李睦时而派人送来战报,尽管就目前来说李睦一方的优势的确不小,但说到底,这份优势只是建立在地形与韩弩两者之上——雁门郡那遍布崇山峻岭的复杂地形,最大化体现出了弩具的威力,让秦国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卒屡屡无功而返。

但如今面临的问题是,秦军即将拥有魏国打造的军弩——这是一种射程比韩弩更远,威力比韩弩更大的弩具,一旦秦军士卒得到了此物,雁门军或将失去先前的优势。

“那赵润怎么说?”

皱了皱眉头,韩王然沉着地说道:“以他的眼界应该看得清楚,一旦我国失去雁门郡,便将无法抵挡秦国的军队。到时候,秦国的军队便可一马平川杀入我国腹地……我国若被秦国所吞并,这于魏国何益?按理来说,他应该不会坐视这件事才对。”

正如韩王然所判断的那样,对于魏国最有利的,莫过于秦韩两国彼此持续消耗,但是在这消耗的过程中,魏国其实并不希望韩国太过于处于劣势。

原因很简单,因为秦国跟楚国一样,亦是魏国的潜在敌人——而一旦秦国趁这场仗吞并了韩国,那么,这个潜在的敌人就或将成为真正的敌人。

韩王然并不认为魏王赵润会看不到这一点。

听闻韩王然的话,韩晁苦笑着说道:“正如大王所言,臣下亦曾面见魏王,劝说此事,但……”说着,他摇了摇头,苦笑着道出了他与魏王赵润交谈的对话。

“私下售于我大韩军备?”

韩王然愣了愣,表情颇有些啼笑皆非。

要知道他韩国又不是楚国跟秦国,韩国本身就有可能打造武器装备,虽然说不见得能比得上魏国锻造的那些,但也不至于相差太远,何必花钱去买那些被魏军淘汰下来的军备?

但就跟韩晁当日的考量一样,韩王然亦未曾当场回绝,负背双手在殿内来回踱步。

虽然他韩国其实并不需要魏军淘汰下来的那些军备,但是却需要魏国的‘友谊’——并非是字面意思上的友谊,而是指魏国可能会看在「魏韩私下军备交易」这块收益的面子上,在关键时候卡秦国一下,让他韩国有得以喘息的机会。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算是花钱消灾。

“应下来!”

在思忖了片刻后,韩王然果断地说道。

这份果断,让暴鸢、韩晁、赵卓等人都有些诧异。

“大王……”暴鸢犹豫着提醒道:“那可是魏军用剩下的……”

“那又怎样?”韩王然颇有些惆怅地说道:“寡人还有选择么?难道果真将希望放在赵润身上,赌他不会坐视秦国覆亡我大韩?”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他可以赌,但寡人赌不起,故而,只能让他得逞了……”

暴鸢、韩晁、赵卓三人面面相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而此时,韩王然却又正色说道:“虽然是魏军用剩下的旧物,但未尝就没有威力……正要借这批旧物训练新军……寡人觉得,我大韩与秦国这场仗,怕是要持续一阵子。”

“大王要募兵?”

韩晁微微一惊,犹豫着说道:“以臣下的职务,不该过问此事,但据臣下所知,近几年我国与魏国的战争,使国内青壮大量损失,若再次征募壮勇,恐国家大伤元气……”

“此事寡人亦知,但……”

微吸一口气,韩王然微微摇了摇头,表示国家困难,逼不得已。

待聊完此事,韩王然又询问诸国会盟一事的经过,见此,韩晁、赵卓二人便将他们此番前往大梁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韩王然,并奉上了他们亲笔所记录的手札。

在整整一炷香的工夫内,韩王然捧着那本手札,站在殿内细细观阅着。

在这份手札中,韩晁、赵卓二人记录了许多东西,比如水力机械、轨道马车,以及魏国向各国使者展示的战车、战争兵器等等,看得韩王然眉头紧皱。

一个击败了他韩国的魏国,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魏国哪怕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中原霸主后,亦丝毫未曾停歇发展的步伐,以至于叫人丝毫看不到能够赶超这个国家的可能——这才是最最叫人绝望的。

“那赵润……当真无半分懈怠?”

韩王然皱着眉头问道。

韩晁摇了摇头,正色说道:“微臣曾拜见魏王赵润,亲眼目睹其端坐于宫殿之内,处理政务,堂中所积奏章、文书,堆积如山,怕是不下十数石……彼,诚然勤勉之君!”

『……』

韩王然沉默了半响,目光再次投向手中的那份手札。

他并未气馁。

在他看来,一时的失利不算什么,就算他韩国目前被魏国抛在身后,但抛在身后也有抛在身后的好处。就比如说,他可以去借鉴魏国的一些政令与改革,选择那些有成效的,抛弃那些毫无成效的——有魏国这个前车之鉴在,难道他韩国还能行差踏错不成?

相比较他韩国,魏国才是摸着石头过河,韩王然不信魏国在未来几年乃是未来十几年内,连一个错误都不犯——期间只要魏国犯下一个错误,就能大大缩减两国的实力差距,日积月累,他韩国终将有机会赶超魏国。

次日,在蓟城仅仅只停留了一日,韩晁、赵卓二人再次出使魏国,意在与魏国制定协议,于私下购买魏国那批被魏军淘汰或即将淘汰的军备。

这笔开支,让韩国国库变得更加捉襟见肘,但没办法,这笔钱韩国必须得交付。

魏兴安二年六月至八月,中原并无太大的格局变化,依旧是除了魏国以外其余国家都在打仗的局面,而魏国呢,一边呼吁中原各国彼此克制、和平相处,一边在私底下抛售魏军淘汰的军备,积累资金,用于国家建设,以及锻造新式的装备。

此时,魏王赵润心宽体泰,诸事顺心,就等着卫公子瑜将萧鸾的首级献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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