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枫桥的诗情

说起枫桥的位置,是建在从大运河岔开,通向苏州城的支流上。

如果坐船从南向北穿过枫桥桥洞,便进入了大运河,标志着正式离开了大苏州城区。

如今的枫桥景象,与张继写《枫桥夜泊》时的寥廓萧疏已经大不同了。

枫桥镇是城外最大的市镇和商业中心之一,可能还是全江南最大的米市。

如果双眼屏蔽掉《枫桥夜泊》带来的诗意滤镜,只会觉得这里就是个遍地牙人和商贩的乱糟糟大市场。

别说旁边还有寒山寺,难道古寺就不做买卖了?

可能这就是一种象征,说明文化是由雅向俗普及的。

戚少保在苏州一直是微服出行,所以王老盟主也是便服相送。

此外还有若干名流一起,依旧是汪道贯、王稚登、文征明孙子和曾孙这帮人,吴县的冯知县也顺便跟着一起来了。

但王老盟主这次没喊张凤翼、张幼于,显然是有意见了。

送行宴席直接设在了一艘楼船上,而楼船则一直开到了枫桥附近。

这样就成功的避开了那些买卖大米的俗人,以及市场杂音的喧嚣,又能看到著名文化景点枫桥。

现在都下午了,因为枫桥诗意是从夜色出名的,所以王老盟主非要坚持在下午送行。

然后吃吃喝喝就能磨蹭到傍晚了,正好可以搭配夜色发表诗词。

此时细雨又踏马的下起来了,实在太踏马的诗情画意了,就像求志园雅集那天的雨。

王老盟主手扶船舷雕栏,在潇潇春雨中眺望枫桥,嘴里对着戚少保感慨道:

“京师那边一直在召唤我,我本想陪你一起北上的。

不想近期又被当权者所忌,为避免事端,只好继续继续蜷居江南了。”

戚少保一头雾水,王盟主你又作什么妖?

其余众人也疑惑不解,如果没记错,上一个干了你们老王家的当权者,还是历史级奸臣严嵩父子吧?

最近谁又想干伱老人家了?不怕被你倒地碰瓷?

王老盟主没让大家乱猜,直接亮出了答案:“那申府最近一直在针对我,不能不让人深思和惊惧。”

众人更无语了,全苏州都知道,针对老盟主一直抢热议的人是林泰来。

而你老盟主也定性过了,此贼乃文坛之敌也。

这会儿你说个低调的不能再低调的申府,又是几个意思?

却又听王老盟主长叹一声道:“如今被我发现了,申府就是林贼的黑后台。

真是没想到,我已经六十了,还要遭遇申用嘉这种小儿辈暗中偷袭。

甚至我一时大意,没有闪避开。”

戚少保:“.”

所以他不想和文人玩心眼,实在太心累了,还是教人学枪法纯粹简单。

不对,学枪法的那个人心眼子也不少。

王老盟主忽然转头,对文征明的孙子文元发说:“子悱,替我去向申府小儿求个情如何?

就说我这风烛残年,经受不起风浪了,让他饶过我可好?”

老盟主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文元发还能怎么办?

只能连忙答话说:“凤洲兄这是哪里话,我去申府说和一下便是。”

申家一直是小门户,和苏州本地文艺世家没多少交情,而申时行中状元后一直在京师,也没时间回苏州搞关系。

所以本地文化世家能跟申府真正说得上话的人,有资格说和的,算起来也不多。

一个就是虎丘徐家,另一个就是文家的文元发。

文元发兄弟这些文征明孙子,成功继承了文家的优秀科举基因。

哥哥文肇祉十次乡试不中,比爷爷文征明还多败了一次。

而弟弟文元发一辈子同样止步秀才,人到中年不敢考了,才以贡生身份去了国子监混学历。

他们两人的父亲文彭,据说也是十次乡试不中。

从文征明至今,这房文家祖孙三代六人,人均书画名士,加上弟子故旧,号称嘉万年间苏州文艺圈半壁江山。

但文家三代六名士的乡试落榜总次数,最保守估计在四十次以上

然后这时候申时行发迹了,为了结好同乡文坛半壁江山,八年前帮着文元发谋了个浙江知县的官职。

然后只用五年,就把文元发这样一个监生出身的人,一口气从七品知县提拔到了五品同知。

但文元发脸皮不够厚,实在不好意思这样去当官。

结果三年前没有赴任,回家接替哥哥当文家掌门人,顺便专心培养下一代。

所以有这些渊源和交情,文元发能跟申府说上话,王老盟主也只能请文元发去找申二公子。

但文元发虽然口头答应了,其实心里也挺无语的。

不是他看扁申用嘉,就申二那个跑去浙江冒名乡试还被人拆穿的“谋略”水平,能操纵得了被点评为治世之布、乱世之操的林教授?

不过同样继承了文征明社交方面优秀基因的文元发,还是看破不说破了。

在席位里,十二岁的小文震孟对父亲文元发说:“这王老前辈有点矫情了,父亲你还这么委屈的帮他。”

文元发低声叱道:“闭嘴!还不都是为了你的将来铺路!

这几日对你太放松了,回去温习三遍最新的八股文讲义!

从衡山祖父起,我们文家三代人五十次乡试失败的耻辱,就靠你这个第四代雪耻了!”

坐在旁边的文征明关门弟子王稚登,听到文元发的话后,对小文震孟同情的叹口气。

只能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还是像他这样轻松。

换个赛道,完全放弃科举官场,走布衣山人路线也是能成功的嘛。

王老盟主招呼着大家在甲板上入座,又开口道:“好了,不要说那些杂事了,毕竟今天都是为戚少保送行来的。”

既然是送行,那必然是要写诗的,王稚登作为苏州本地文坛领袖,率先来了一首:

“古寺西边路,青山满目中烛怜门外路,尘土暗江枫。”

然后文元发谦逊的说:“家祖曾经为枫桥题过一首,我就不献丑了,今日只重温家祖的旧作好了。

金阊西来带寒诸,策策丹枫堕烟雨.荒凉古寺烟迷芜,张继诗篇今有无?”

众人作完诗,轮到王老盟主压阵了。

只见老盟主看了看西斜的日头,摆出个眼神迷离的姿势,业务非常娴熟的说:“枫桥暝色隐楼船,文彩风流尽此筵”

突然岸上有人大喝一声:“尔等这些跳梁逆党,安敢在此狂吠!”

这声音确实很大,宛如春雷,楼船甲板上听得清清楚楚。

但这个声音更是很耳熟,还有种魔力,让王老盟主自动的血压飙升,本来非常娴熟的吟诗技能居然被打断了。

一定是幻觉,都踏马的送到枫桥镇了,为什么还能听到那个邪恶的声音骂街!

(本章完)

第111章 破帽遮颜过闹市

听到声音后,楼船甲板上众人都扭头向岸上看去。

却见岸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两伙人当街对垒,随时开打的样子。

其实在经济高度繁荣的苏州,这种情况并不算稀奇,毕竟利益越大的地方,争执就越多。

如果没有特殊情况,遇到了只当看戏。

此时从楼船上看过去,右手边那伙人平平无奇,领头人是个带着东坡帽,像是个朝奉的中年人。

但左手边那伙人的看点就十分多了,当中有二人。

一个是孝服红颜,头簪白花却打着一把彩色的伞。其容貌美艳不亚于众名士时常见到的名妓,视觉冲击力很强。

孝服红颜旁边另一个男子极为高大雄壮,站在人群里宛如鹤立鸡群,但带着个防雨斗笠,遮住了半张脸。

众人对此只想吐槽,你以为挡住了半张脸,别人就认不出你是林泰来?

在疑似林教授的雄壮男人身后,还有左右两个大号的布招子,上面都写着大字。

右边是:“奉正讨逆,廓清文坛!”

听说了前夜申府事件的人,对这两句都有所耳闻了,但今天现场却又多了另外两句。

就是左边另一个大布招子上写着的:“扶申灭奸,打倒叛徒!”

楼船上都是搞文字的,能看得出来,布招子上这几段字的气质似乎各不相同。

有的像黄钟大吕,有的像民间俗语。

林泰来是怎么能把这几段字,如此圆融混杂到一起的?

东坡帽朝奉打量过对面后,果断避开雄壮男人,朝着孝服红颜质问道:

“范寡妇!你们和义堂管区是十一都乡里,与我章元穆井水不犯河水!

今日伱却完全不讲江湖道义,跑到枫桥镇来扫了我的场子,究竟是何道理?”

他最近开了个私人小市场,卖鱼的那种。准备等官府把官办的横塘鱼市撤销后,直接接盘市场。

但就在刚才,和义堂人马突然出现,把整个市场都给捣毁了。

范娘子随手转着伞柄,答道:“今日前来,并非是为了江湖之事,而是而是为了文学”

向来口齿利索的和义堂女当家,今日居然有点磕磕巴巴。

旁边雄壮巨汉低声提醒说:“是文坛!”

范娘子继续磕磕巴巴的说:“啊,对,不是文学。今日扫你章元穆的鱼市场子,是为了这个,这个苏州文坛大业”

章元穆:“.”

对自家鱼市为什么被扫这件事,自己已经够装傻了,没想到对方比自己还能装傻!

为了文坛?文坛你娘个头啊,你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而范娘子确实说不下去了,感觉在这个场合,满口文学文坛什么的也实在太羞耻了。

她瞪了眼身旁雄壮巨汉,恼羞成怒道:“你替我说!”

想身居幕后而不得的雄壮巨汉无奈站出来,对着章元穆喝道:“你是不是有个堂弟叫章元教,是县学生员?”

章元穆点了点头道:“是又如何?”

雄壮男人指了指背后的大布招子,喝问道:“认字吗?看到上面的字了吗?

最近有逆党以文会为名,以姑苏驿为据点,大肆在苏州城活动,妄图颠覆我们苏州申阁老的相位!

而本地有识之士联手组建了一个文社,名为更新社,以对抗这些文坛逆党!

尤其要打击的是背叛乡邻,投靠外敌的歪风邪气!

你堂弟章元教向姑苏驿投献过诗文,乃是从逆之人,该着揪出来打倒,以儆效尤!

我们更新社义士去了你们鱼市,索要投靠逆党的叛贼章元教。

但鱼市拒不交人,便只能把鱼市扫荡,以正文坛风气!”

章元穆:“.”

王老盟主驾临苏州,住在姑苏驿。

所以向姑苏驿投献诗文,以求褒扬成名的士子太多了,难道都是所谓的逆党?

你们说谁是逆党,谁就是?

还有,就算你们真心要揪出从逆之人,去鱼市找一个读书人又是什么道理?

谁家读书人平常在鱼市里?有本事去县学里抓人啊!

楼船上看戏的众人都是文坛名宿,但看到这里也不禁瞠目结舌,文坛还有这样玩法?

不过这林教授确实也是个精明人,并非胸大无脑的莽汉。

他从头到尾都只说笼统的说“逆党”,但不点明逆党究竟是谁的逆党。

布招上也只写“扶申灭奸”,而不是“扶申灭王”。

至于更新社,呵呵呵,懂得都懂,与复古派可以凑个对子了。

章元穆争辩不过,主要是也不知道怎么从文坛角度去争辩,忍无可忍的喝道:

“你林泰来已经被县衙除名,征往河工服役,还敢在此大言不惭!

再敢胡搅蛮缠,我便报官,判你一个逃役,至少罚三年苦役!”

楼船上众人又意味深长的看向同席的冯知县,林泰来刚战完文坛,立刻就被县衙除名罚役,这可真是“巧合”。

这时候,岸上那雄壮男人“哈哈哈”长笑几声,抬头掀起了斗笠,露出了脸,朗声道:

“既然已经被认出来了,那我林泰来也不用遮遮掩掩了!”

然后林泰来排众而出,独立在中间,傲然说:

“关于我被县衙除名之事,不想多谈,只有几句诗可以聊表心迹,献给那些想迫害我的人!”

随即又听到林教授声如春雷吟诵起来,吐字还十分清晰,保证在场观众都能听清楚: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破帽遮颜过闹市,漏船载酒泛中流!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义士囚!

打遍胥江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在场有文化人听完后,立刻秒懂!

难怪林教授今天戴着一顶破斗笠,原来都是为了配合“破帽遮颜过闹市”的诗意!

吟完诗后,林教授伸手接过铁鞭,进化为完全体,神色悲悯的叹道:

“既然阁下坚持不肯认错,为了整顿苏州城文坛风气,以及清除反申相逆党,在下万般无奈,也只好效法圣人诛少正卯之事了。”

身后的打手们一起吼道:“奉正讨逆!廓清文坛!扶申灭奸!打倒叛贼!”

章元穆眼见对面如此震撼,惊叫道:“你不要过来,我要报官!”

林泰来好整以暇的挥舞着铁鞭说:“我爱夜读春秋,作战讲究一个礼义。

我许你派一个人,去城里县衙报官,以全礼数!”

“不必去县衙了!”章元穆突然冲出十几大步,几个兔起鹘落,扑到岸边一艘楼船底下。

又对守卫在楼船底下的一干人叫道:“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一定都是衙役吧?

我要报官!我要报官!一定有官老爷在船上面!”

林泰来:“???”

这都能看出来?在江湖上混的人,果然都是有几下子能耐的。

早知道如此,还不如直接开打,过了手瘾再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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