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第294章 真神器也

第294章 真神器也

朱厚照最有兴趣的,是炸薯条。

那炖了七八分熟的土豆条捞出来,放入清水之中,随后锅中放油,再将这土豆条丢入,片刻之后,便一股浓香蔓延开来。

待伙夫将这炸得金黄的薯条取出,朱厚照也不嫌烫手,取了一根,龇牙咧嘴的朝这薯条狂吹着气,而后……一口咬下一截。

香、脆!

有味道!

“好吃!你们来尝尝啊,来尝尝啊,好吃。”朱厚照不管手里的油腻,边吃边道,一脸兴奋。

方继藩尝了一口,和后世的味道差了许多,后世是会将土豆条放牛奶里浸泡的,味道更浓郁一些,这个……好吧,其实也算不错了,毕竟在这个时代,算是很有口感了。

接着,便是传说中,西方人的主食,土豆泥了。

一大坨泥状物端了上来,上头加了两个大葱。

之所以加了两个大葱,这也是方继藩想在这正宗西式主食添加一点我中华,呃,更准确的来说,理当是大山东的特色。

朱厚照将信将疑地看着这土豆泥,道:“这是……”

“这是土豆饭。”方继藩决心将它称之为‘饭’,因为这玩意,真的能充饥,而且基本上,能够保证一个人的营养摄入。

朱厚照闻了闻,味道还不错,于是小心地用筷子尝了一口……而后,不做声了。

张信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厚照的表情。

朱厚照皱眉道:“不好吃,味道有些怪怪的。”

方继藩微笑道:“就知道你会觉得味道有些怪怪的,不过口感可以改良,到时添加点其他东西进去,味道就可口了,至少……它可以填饱肚子。”

朱厚照不由道:“可是,真的不好吃啊。”

这家伙是个钻牛角的人。

方继藩深吸一口气,看来不放大招是不成了。

于是方继藩朝一旁的总旗杨让低声吩咐了一声,杨让会意,匆匆的离开了。

过了很久,杨让才气喘吁吁的赶回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肥胖的身材用一种奇怪的身姿跑着,显得格外的滑稽可笑。

他一面喘着气,一面道:“这是自附近的村里讨来的,真不易啊……”

方继藩瞥了他一眼,接过食盒,直接命人去取了碗,而后将食盒里的东西悉数都倒进了碗里。

这是……

朱厚照定定地盯着碗里的东西。

粥?

这的确是粥,而且还是黄米的粥。

单看这米的成色,真是糟得不能再糟糕了。

方继藩朝朱厚照带着深意的笑容道:“殿下,先试试这个。”

朱厚照用着怀疑的眼神看着碗里的东西,道:“这能吃?”

方继藩就差翻白眼了,道:“这当然能吃,咱们大明八成的百姓,都是用这个来填肚子,殿下一定在想,百姓们喝的粥,不该是白白嫩嫩的吗?这只是殿下在西山待得久了的错觉而已,西山这地方,你看这里的人困苦,可在大明,这里已是京畿一带的江南了,这里的饭是白的,粥也是白的,便是蒸饼,也带着几分可口的香腻,可殿下真以为天下百姓喝的粥都和西山人喝的粥是一样的吗?以为天下人吃的饭,和西山人吃的饭也是一样的?”

“殿下知道,为啥西山的人见了你我,都要恭恭敬敬,感激的叫一声恩公吗?这是因为,只有在西山,那些寻常的百姓才有白色的东西吃。而这……粥,就在数里之外的一个庄子里讨来的,殿下先尝一尝,便知西山和他们之间的区别了。”

朱厚照又低头看那粥水,忍不住笑了:“这有啥,本宫什么苦没吃过。”

他很大气,坐下直接取了筷子,这粥没有平常粥水的香气,看着很怪,泛黄泛黄的,里头似乎还有一丁点未脱的谷皮,很细碎,完全没有寻常大白米的饱满,细碎得就像一粒粒沙子,而事实上,里头还真有沙子!

朱厚照忍不住道:“这些人真懒,竟连米都不淘一淘,你看,上头还有沙,也不怕咯牙。”

方继藩看着他,唇边忍不住勾起了一抹冷笑!

平时里虽然方继藩会装疯卖傻,可是看朱厚照何不食肉糜的样子,不禁一副鄙视的样子道:“殿下,他们不淘米,不是懒,而是这米一淘,许多米沫儿也就跟着水流走了,这岂不可惜?沙子,可以用舌头慢慢剔出来,可这米经水一洗,一斤米,可就没了半两了,你说,孰轻孰重?”

朱厚照这下沉默了,于是缓缓的低着头:“好吧,本宫尝尝看。”

用筷子夹着一些煮烂的米粒入口,没有一丝的滋味,也完全没有粥水特有的香甜,反而更像……陈年的旧米,有一股馊味,!

朱厚照的眉头深深拧了起来,下意识的就将口里的粥吐了出来:“这是人吃的吗?简直就是猪食!”

方继藩这时倒是笑吟吟地看着朱厚照:“在漫长的一年里头,就这样的吃食,天下八成人的小半年,都得靠这个充饥,殿下方才这样吐出来,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爹娘早就将殿下抽个半死了。”

“现在……殿下再尝尝这土豆饭吧。”

朱厚照嫌弃地将那黄米粥移开了,他心里发誓,自己一辈子再不碰这等东西了。

他拿了筷子,反复的在袖口擦拭,似乎想将那黄米粥的味道统统擦拭个干净,这才低头吃了一口土豆饭,眼睛竟是突的亮了,随口道:“真香。”

“好吃?”方继藩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大叫:“太好吃了!香甜可口,人间美味。”

“殿下喜欢吗?”

“喜欢!”

“大声一点!”

“真香!”

这就是了。

方继藩笑道:“殿下快用餐吧。”

朱厚照确实是有些饿了,饥肠辘辘,这土豆泥……现在吃着,竟觉得别有一番滋味,至少比那黄米粥,好吃不知多少倍,半斤土豆泥下肚,朱厚照不禁打了个嗝:“好撑。”

方继藩心里,却松了口气。

或许在上一世,人们已经彻底告别了饿肚子,即便土豆有再多的优点,也很难取代白米作为主食,根本原因就在于,那个时代人们所吃的米,和后世的米,其实是有本质区别的,在后世,现在这样的米,完全属于喂猪的水平。

可对于这个时代的寻常百姓而言,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三餐吃饱而已,土豆能吃饱,这就足够了。

何况以大汉民族吃货,啊,不,在吃食方面,与时俱进,创新各种吃法的本能,方继藩相信,一旦土豆推广开来,这世上至少会出现一百零八种土豆的吃法。

此时,朱厚照摸着自己肚皮道:“好饱,现在感觉这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说着,他忍不住的又嫌弃的看了那黄米粥一眼。

要的就是这效果呀!方继藩心情很好,对朱厚照和颜悦色地道:“殿下吃饱了就好。”

正在这时,酸辣土豆丝和土豆炖牛肉却是好了,杨让邀功似的亲自将这两道菜送上了来。

酸辣土豆丝,主要放的是茱萸,借助茱萸来达到辣椒的效果;而最难得可贵的却是土豆炖牛肉,因为这个时代,寻常的牛是不能轻易宰杀的,只有老死和病死的牛方可宰杀,因而牛肉的价格,往往是其他肉类的数倍以上,很高级。

方继藩一看到这两道菜,顿时热泪盈眶,家乡的味道啊,终于今日可以吃上了。

“盛一碗白米饭来。”

吃这两道菜,得用精米,那种白米饭用来下这等菜,口感才能达到最佳。

方继藩坐下,看着热腾腾的饭,香喷喷的菜,已是食指大动。

朱厚照则是一脸懵逼地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则是低头,大快朵颐起来,不忘招呼朱厚照:“殿下也来吃几口,味道很好,太好吃了。”

“……”朱厚照摸着自己的肚皮,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殿下不吃,那臣只好……吃了,臣好饿,得罪,得罪。”

爽滑的酸辣土豆丝入口,那些许的酸味和辣味,刺激着方继藩的味蕾,壮哉,我大中华物产丰饶,烹饪花样推陈出新,能有幸成为其中的一员,纵是做鬼也幸福啊。

朱厚照吹着口哨:“走了啊。”

“殿下慢走。”

朱厚照不甘心,走了几步,又回来:“将那土豆条儿盛好,我带回去吃。”

他说的是薯条。

方继藩不忘道:“殿下,一定要记着,带回去肯定凉了,得再炸一炸才好吃,也香。”

杨让等人忙取了荷叶,将薯条包了一大份,卷起绑死,朱厚照提着,又有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酸辣土豆丝和土豆烧牛肉,却很不争气的又打了个嗝,这一次,真走了。

张信不好意思上桌和方继藩同吃,他自惭形秽,毕竟常年在地里,浑身都是土腥味,可见方继藩吃的愉快,太子殿下吃土豆泥竟也饱了,味道口感竟比寻常百姓吃的黄米粥还好上不少,他心里……一颗大石落下,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他心里不由在想,那密植的土豆,亩产能有多少呢?

(本章完)

第295章 偷来蟠桃献母亲

其实方继藩也不大喜欢土豆泥,看着都腻味。

于是忙让人将这朱厚照的土豆泥端走,愉快地吃着酸辣土豆丝和土豆烧牛肉,却想起来,此时若有葡萄酒就好了,这葡萄酒配上土豆烧牛肉,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吃饱喝足,出了饭堂,见朱厚照真的走了,人影都不见,心里摇摇头,这一次莫非真的伤了他的心?

不至于吧,毕竟他内心如此的强大……

到了傍晚,王守仁等人已是相约而来,他们见恩师在此,纷纷行礼。

方继藩只朝他们点点头。

王守仁道:“恩师,夜课即将开始,恩师不说几句吗?”

方继藩历来避免去教授别人学问。

这新学,他是碰都不想碰,摇摇头道:“为师吃撑了,下一次吧。”

“……”王守仁等人其实已是见怪不怪了,便又作揖道:“恩师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

“噢。”方继藩轻描淡写的颔首。

此时,唐寅道:“不知欧阳师兄何时回来?”

“理应快了。”方继藩想了想道:“说起来,为师还是很盼着见他的,毕竟师徒情深啊。”

“是。”众门生纷纷点头道:“学生也盼着见大师兄。”

“你看看你们大师兄,年纪轻轻,就已立功……立德……立……”后头一个,方继藩有点想不起来了,摸了摸的自己的肚皮,询问式的看着诸门生。

徐经忙道:“立言。”

“不错,立言。当然,他立言还不够格,可立功、立德,总是有的吧,他给为师长脸了啊,你们要多多向你们的师兄学习。”

众人忙应声称是。

方继藩拍了拍自己的脑壳,连立言都忘了,看来脑疾真是可怕,居然会损害智商。

方继藩倒没有心思继续跟几个门生闲扯了,悠悠然的走了。

几个门生则是不敢怠慢,因为夜课已经开始了。

刘文善今日去给学童们授课,而江臣则去给来此的秀才们讲八股。

唐寅、王守仁和徐经,今日只来旁听。

那些秀才、举人们,几乎每夜都来,而江臣、刘文善两位专门教授八股的先生,几乎所有的课程就是让他们自己作八股,每日出一题,白日写完了,夜里再一篇篇读出来,进行讲解。

那刘健之子刘杰一堂课都不曾拉下,每日都作一篇八股来。

一日作一篇八股,是很费工夫的事,不过此等环境,他却是喜欢,起初的时候,写的潦草,甚至前言不搭后语,可慢慢的习以为常,竟也像一点样子了。

夜课的时候,先生会抽取一些人的八股来读,而后反复的宣讲,这篇八股好在何处,坏在何处,也是吸引人的地方。

其实刘杰未必真希望来此上课来提高自己的八股水平,想要高中,他已经四十岁了,无数次名落孙山,其实心早已冷了。

只是他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之子,有辱门楣,平时都不好意思出门,家族给予了他光环,却也给了他无穷的负担,因而,他是孤独的,每日在书斋里,看着莫名的书籍,想到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也罢了,还被关在这小小的洞天里,是何其的蹉跎。

现在来了这个环境,和一群读书人在一起,没有人知道他是刘健之子,偶尔也跟人耕耕地,在酒肆里喝喝茶,聊聊天,来此上上课,不失为人生一件快事。

今日江臣先生所抽取的人,就是刘杰,他的八股文被当众诵读,毫无疑问,刘杰的八股是平庸的,许多人在听的过程中,虽没有取笑,不过偶尔,依旧还会莞尔,那莞尔的轻笑,虽没有隐含歹意,却也证明了这篇八股文的好坏。

江臣念完了,左右四顾,面带笑容道:“此文好在何处,坏在何处?”

众人不好意思说坏处,毕竟刘杰这人人缘还算不错的,因而搜肠刮肚,想着好处:“刘生员的文章,四平八稳。”

“嗯,四平八稳……”江臣点头,表示同意。

“刘生员……”

“……”

“那么坏处呢?”江臣依旧微笑。

众人很一致的选择默然了。

“你们应当回答的,你们不回答,是想给刘生员留一些请面,可殊不知,遮人丑并不会给刘生员带来进步,好吧,既然你们不肯说,那我来说吧,这文章最大的弊病在于破题,无法让人生出新意,还有几处用典错了。用典错误倒无妨,而这破题,乃八股的点睛之笔……”

江臣毕竟已经见识过大世面,作为翰林,自是水平越发的高超了,他开始孜孜不倦的说起如何巧妙破题。

刘杰先是羞愧,可慢慢的,却又津津有味的听了起来。

夜间的西山,在学堂这里,依旧是灯火通明,哪怕外间不知觉的又是大雪飞扬,也无人去关心。

…………

朱厚照今天没有留在西山上夜课,他直接入宫,就兴冲冲的直奔坤宁宫了。

在坤宁宫外,他先是小心翼翼的寻了一个宦官询问:“父皇是在暖阁吗?”

这宦官道:“回殿下的话,是,陛下至今还在暖阁召问诸臣。”

“噢。”一下子的,朱厚照松了口气,随即就打起了精神,连胸膛都挺直了,神气活现的进了坤宁宫。

坤宁宫的宦官连忙进去通报,没多久,朱厚照便入寝殿拜见母后。

此时,张皇后正和太康公主各自在榻上坐着,一见到朱厚照来,张皇后露出了嫣然的微笑,太康公主朱秀荣则是不由自主的蹙眉。

想到前些日子,朱厚照不知从哪儿捉了一只田鼠,吓得她是几夜都不敢睡,朱秀荣就难以露出好脸色,她故意将俏脸面向里侧,权当没有看到朱厚照。

朱厚照先道:“见过母后,母后金安。”

张皇后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却是言不由衷的责备道:“瞧瞧你,像泥猴儿一样,也不知到哪儿溜达了,天色这么迟了,你入宫做什么?”

朱厚照没回答张皇后的话,却是看向了朱秀荣,啧啧道:“妹子……妹子……”

朱秀荣缳首,故意拿起针线来,做女红。

朱厚照讨了个没趣,便嬉皮笑脸的对张皇后道:“母后,儿臣这些日子都在学治国之道呢。”

“治国之道?”张皇后狐疑地看着朱厚照:“哪个师傅教你的,你说来听听看。”

朱厚照便神采飞扬地道:“何谓治国之道,就是吃也。”

张皇后一愣,随即差点笑岔气:“若是吃便是治国,这治国也太容易了,你可别对着你父皇说这些,你父皇若知道,非打死你不可了,你也不看看,你父皇成日如履薄冰、脚不沾地的,治国,何其难啊,到了你这,就成吃了。”

朱秀荣差点也笑出声来了,还好努力的绷住了俏脸上的笑,继续无事人一般的作着针线活。

朱厚照便瞪大了眼睛道:“母后,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所谓民以食为天,吃,不就是比天还大的事吗?百姓们有饭吃,便知足常乐,天下也就大治了,百姓们饿了,吃不饱,便要反,这难道就不是治国之道吗?父皇每日殚精竭虑,就是想要解决天下百姓们吃的问题啊,可惜他没本事,给百姓们找不着吃的,所以只好气喘吁吁,如老牛一般,却是依旧徒劳无功,呜呼哀哉!”

朱厚照在西山,可是小朱秀才,跟读书人厮混久了,又跟着王守仁学习,这之乎者也,学的很精。

张皇后皱了皱眉,表情有点复杂:“……”

朱厚照便忙道:“玩笑而已,不过儿臣有一句话却是对的,便是民以食为天,这不,儿臣给母后还有妹子带好吃的来了,哈哈,很香的,你们稍待,儿臣已命御膳房将那好东西再去炸一炸。”

张皇后随即便慈和的笑了,道:“难为你还有一些良心。”

片刻之后,宦官们便端着两盘薯条来了。

这是朱厚照自方继藩那儿打包打回来的。

他打包来的本意,其实就是送来给母后和妹子吃的,好让母后和妹子都尝尝鲜。

于是乎,他一屁股坐在了榻上,故意的紧挨着朱秀荣的身边,可朱秀荣依旧不想理他,娇躯挪了挪。

朱厚照捏起了一根薯条,要往朱秀荣的樱桃小口里送:“来,妹子,先尝一尝。”

朱秀荣撇过脸,道:“不吃,看着油腻腻。”

朱厚照便有些恼了,想龇牙,可片刻功夫,又怂了,依旧嬉皮笑脸:“好好好,你不吃,这可是哥亲自种出来的,你不吃,母后和我吃。”

这朱厚照和朱秀荣之间耍性情,乃是常有的事,张皇后早已见怪不怪了,不必去想,天知道朱厚照前几日又作了什么怪!

张皇后倒是打量起了那薯条,目光流转。

其实……她对所谓的吃食没多大兴趣,皇家,什么东西不曾吃过?很稀罕吗?

可听朱厚照说这是他自己种出来的,张皇后就不禁多了几分在意,不由道:“这叫什么?”

“老方叫它土豆。”朱厚照老实回答道:“不过儿臣觉得这名儿俗气,该叫大将军果。”

一听方继藩三字,朱秀荣的眉眼便微微一颤,长长的睫毛抖了抖,似要抬起眼帘,却很快又垂下,不露声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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