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太上一脉当如是

其后数日,齐无惑却是得了难得的清闲。

每日里给那一颗孔雀蛋诵读道经,亦或者持剑流转气息,在村子里面,为连树兰调养身躯,而后就会去往山中,采摘草药,和那药灵儿玩耍一番,回来便是拿出澹台煊的那座丹炉,开始炼丹,积累最基础的补气丹药,回气之物。

是个理想中的道人模样呢。

少年道人有时候想着。

除去还没能云游。

并不去执着修行,三才既全,流转于周身,此刻的便是等待三才之气的燥气都散去了,这一步,各自有各自的机缘,大多是依靠着外物,如某些天材地宝,点化自身之元精和元气,最终凝聚成了附带有那种天材地宝特性的【先天一炁】。

也有的是依靠着某些特殊的环境。

犹如猛虎山神那样的,地脉之气炼体魄,化去燥气,凝聚为地祇专属的神通。

齐无惑却并不执着,只是随意。

每日里认真生活,认真吃饭,认真去走,认真去活着,任由这一身纯粹根基自行流转。

燥气虽然还有,但是却也不甚在意。

倒是觉得这元神,元气,元精自身躯之中流转变化,活泼有趣得很。

只是他如此随性,安然于此地的生活,却又有旁人觉得不对劲,周令仪老爷子家的二儿子路过那院落的时候,看到那少年道人于院子里面打坐,风吹的时候,鬓角发丝微动,总觉得不像是人似的,而后却看到了那少年道人睁开眼睛,恰好对视上,于是心里面一个咯噔,只是勉强笑了笑,便是急急地离开了。

“怪也,怪也。”

“他怎得知道我在看他呢?”

一路回来家中,又和旁人提起这事。

其兄长,还有自家媳妇却都应和起来,这个年少的道人来了这里,着实是发生了些怪事的,周围的树木明明都还枯萎着,也不知道为何,就那道人院子里面似乎就已经发绿芽了,又有人说,看到他抬手就有鸟儿落在手掌心,也不害怕,总之非是常人,再加上之前,似乎有很有钱的老先生来拜访云云,也都避而不见。

几个兄弟交谈起来,今日已到了腊八,周令仪本是要儿子们去邀请那少年道人来家中,吃一碗腊八粥,烤烤火暖暖身子的,听到了儿子们的闲谈,很不高兴,道:“你们是什么意思?!”

“人家道长,千里迢迢地来到我们这里,给连家的人治病。”

“我们只是让人家住了住院子,连药钱都没有出。”

“你们就在背后嚼人家舌根,我就是这样教你们的?!”

老爷子发怒了,所有人都有些害怕,噤若寒蝉。

只是二儿子还是不服气地道:“可是,爹啊,他是真有几分奇怪的啊。”

“这有异相,必有妖孽。”

周令仪气得将手中拐杖扔过去,大骂:“滚出去!”

“伱个背后嚼舌根的蠢汉,我周令仪,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

看上去要稳重许多的长子看了弟弟一眼,搀扶着大怒的父亲,安慰他不必为此事置气,却也还是道:“但是,爹,这位道长,咱们还是少来往些。”

周令仪才平缓下些心情,闻言怒气又是起来了。

“你亦是如你弟弟那般?!”

其长子却是道:“倒也不是如此,只是儿子听闻,【人之为事,必有所求】,那位道长每日里有奇行,潇洒若世外之人,却又是为何来此水云乡呢?”

“无欲无求,所图甚大。”

“而听闻之前曾经有富贵着绫罗,出行有仪仗的老者来咱们村子拜访他,还要等在村外,托几个顽童前去带话,这已非是常人!”

“儿子曾经大胆,在方圆寻找打听过,并没有【灵妙】这个富户员外。”

“其身份既极高,非富即贵。”

“且不知其所图。”

“此事难道不值得警惕吗?”

“富贵之后,必有灾劫,无论是好是坏,都不是我们这样的百姓该靠近的。”

“腊八邀请他来本来无事,可父亲你已知道了他的身份不一般,此刻如此,在他看来,那岂不是有了三分我们在阿谀奉承他的意思么?父亲,该要避嫌的好。”

他的儿子徐徐道来,老先生的怒气也不知不觉散开,只余下叹息。

…………………

齐无惑推开了木门。

吱呀声之中,阳光下震散开了些许的微尘,微尘本土,可是浮在了阳光下,却也披上了一层如金子般的色泽,少年道人的眉目在阳光下,也都带着如金子般温暖的颜色,眸子澄澈如琥珀一般,温和道:“打扰了。”

连树兰的气色已经好了许多,听到了声音,道:“是齐道长么?”

女子脸上病容已散去许多,只是勉强笑道:“真的是劳烦您了。”

少年道人询问:“嗯,您感觉怎么样?”

“好许多了,真的是感谢道长您,但是,我女儿她……”连树兰的语气里面有些微弱的哀求。

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却似乎还带着那最后一丝丝的侥幸。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语气。

少年道人闭了闭眼,温和道:“先治伤,我会告诉你的。”

他让连树兰用冷泉水洗了眼睛,而后端坐在了椅子上,少年道人站在她的身前,手指轻轻按着前者的头,心无杂念,所见仍旧是眼睛上一层白翳,看上去森然,少年道一声得罪,左手大指、食指分开眼皮,即就二指捺住白睛,右手持针。

以《成仙录》之上,点睛,射覆,探骊的手法施针。

又以自身元气维系其气机,即便是以齐无惑的心性,也是自己暗中磨砺了许多次,又耗费了很大的功夫帮着调理,这才敢做此事,最终少年收针的时候,连树兰只是啊了一声,忍不住闭上眼睛,眼泪流淌,缓和了一会儿后,下意识睁开眼,只觉得刺目无比,又立刻闭上,眼泪流淌着。

只能看到微光里有一个剪影,声音温和:

“许久不能够见物,还是要闭上眼睛多缓缓的。”

连树兰先是点了点头,而后那一双经历过很多的事情而变得满是皱纹的手掌抓住齐无惑的袖袍,却是极为有力气:“我会等着,会等着……齐道长,齐道长,我女儿她,她……”

眼下摆在齐无惑面前的无非是两条道路,要不然就是说谎遮掩。

要不然,便是直说真话。

少年道人沉默了一会儿,温和道:“我正是为你的女儿,传递临终的遗愿而来的。”

连树兰张了张口。

她没有那种极端的情绪崩塌的感觉,只是方才那般坚韧有力地拉着少年道人的手掌,忽而就散去了全部的力气一样松开来,像是木头一样坐在那里,而后闭着眼睛,本来就已经瘦小的身子蜷缩起来,捂着嘴巴,先是发出了一声尖而长的声音,像是北风吹拂过破了洞的窗户。

而后紧接着的才是压抑又激烈,根本不像是哭泣的低微嚎叫。

少年道人安静站在这里。

连树兰的情绪许久后才能够平复下来啊,那一双刚刚治好的眼睛再度有些灰暗了些,闻到了食物的香味,抬起头,看到了那少年道人去做了饭菜,端在她的面前,女子的脸上的表情有些苦涩,看着眼前的食物,只是悲凉笑着道:“……道长这样年轻,应该没有过失去亲人的经历吧?”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呢?”

“就让我死在这里多好?”

少年道人道:“有的。”

连树兰怔住。

这个看上去似是过得很好的少年道人端着饭菜给她,道:“父亲,母亲,有很多的人。”

“还有先生。”

“都失去了。”

“我是锦州人。”

“锦州……”

连树兰想到了数年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灾难,手掌抖了抖,人们都说,那是天上降下了灾祸,火光在地面上奔走,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那里,眼前的少年道人经历的那般惨烈事情,一时间自己都有一种手足无措之心,齐无惑将手中的饭菜放在她前面的桌子上,道:

“只是一瞬间,我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啊。”

“先是爹娘,是朋友,而后来带着我逃命的先生也去世了。”

“我有一万种的理由去死,事实上,我也想过的,过去的日子就像是阴魂不散的绳子一样,套在了我的脖子上,越来越缩紧了,让人喘不过气来,有时候会在噩梦惊醒,然后下意识地去喊我爹娘,然后才想到了我已经没有爹娘,只好在夜色里面一个人哭,我当时候都已经把刀子磨快了。”

少年道人视线和那女子的目光齐平着:“只是我动手的时候,忽然想起来。”

“锦州已经没有了啊。”

“我若是死了,我娘是怎么样温柔的人,我爹又是多好。”

“锦州为什么被称呼为锦州,是因为春日的风扫过的时候,整个锦州的百花盛开,看上去就像是最好的锦缎一样美好,先生是怎么样严厉却又慈和。”

“所有的事情,只有我记得了啊。”

“我若是死了,他们在世上的痕迹就真的消失不见了。”

“我若是死了,还有谁知道呢?知道我的爹娘,知道先生,知道锦州的风光。”

“所以我就忽然不想死了。”

齐无惑起身,少年道人微微笑了下,将之前画好的,那少女的画像交给了连树兰,并没有去劝说,只是道:“和女儿一起度过的岁月,还有女儿想要做的事情,这些记忆,还有你女儿生活过的痕迹,你若是死了的话,也就会不再有人记得了吧。”

“生死事大也,也该是自己的抉择。”

“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毕竟,只你记得她了……”

这一句话柔软,却似乎刺到了连树兰的心里面,她终于大声哭泣起来,抱着她女儿的画像,哭得厉害,少年道人抿了抿唇,转身离开,打开了门,外面已经是月色洒落下来了,他看着这个院落,想着活下去,至少是可以看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像是自己一样。

他回去自己的院落里面,收拾了东西。

走出来的时候,月色清朗,忽而有所感觉,袖袍一扫,那曾经承载过敕字的文字齐齐地流转出来,其中有一行亮起来,散发出了澄澈的金光,已经要散去了执念和红尘的气息——是因为完成了遗愿吧,所以若作为灵宝的部分已经淬炼成了。

少年道人似乎能看到一名少女的模样。

执念红尘,尽可驱使。

这便是……灵宝么?

他手指轻轻落在了文字上,感知到其种种可能,听到了那风中悲怆的哭声,却只是忽而笑了一声,没有将这宝物收回来,右手背负身后,少年清朗,道一声敕令,而后并指往下,抹去了自己的气息。

将这一行字代表的执念和痕迹从自己的那一卷红尘白纸上分离了出去。

于是这一行就散开来,崩碎化作了那少女的模样,似乎疑惑,少年道人收回了手,温和笑道:“虽然只剩下了一缕执念,虽然其实你并不是那姑娘,但是你也还是想要去陪着‘你’的娘亲吧。”

“去吧。”

淬炼红尘为灵宝,是灵宝的道。

却不是我的道。

观而不取,我执我心。

不执着。

是太上。

那一行文字所蕴含的,那少女当时的执着怔住,似乎不敢相信,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只是深深下拜,双目早已经通红,少年道人道:“要小心,你终究只能陪伴着她的思念存在,但是,有人陪伴,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吧?”

遍数红尘,尽数遗憾,而道人来自于红尘,却终究会从红尘中走去。

如是便好。

那少女一缕执念叩首哽咽:“多谢,真人。”

少年受了她一礼,也只是道:“可算不得真人呢。”

“去吧。”

屋子里面,连树兰抱着画像哭泣,似乎要将过往的悲怆尽数地倾泻出来,窗外少女无言看着她,双目通红,不可见,不可言,却至少可得陪伴;风吹而过啊,周令仪一拐杖打到自己的儿子身上,还是决定要邀请那少年道人来家中喝杯腊八粥。

他拄着拐杖,来到了那荒僻的院落,敲了敲院落,却并无人回答。

推开门,锁链掉在地上,根本没有锁上,老先生怔住,而后快步走了进去,推开门,屋子里面空无一人,已经被收拾得很是干净,书桌上写了信笺,是感谢老先生的招待,祝他新的一年,能够万事顺意,如是安好,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不同了。

去时如是。

如他来时。

周令仪读完了信笺,怔住许久,不知道为何,却是有一种怅然之感,一夜北风来,或许巧合,毕竟地祇,毕竟道人,这院落之中的树木抽芽了,老人走出来,看到院落之中满园的春色,月色下少年道人背负着剑匣。

追着承诺而来,因果了时而走。

肩膀上有着夜露,走在山间的小道上。

他想着道:

道士是这样的啊。

他轻轻笑起来道:

“我似乎知道些了,老师。”

“道士,是这样的啊。”

PS:

病例来源

《目经大成》·黄庭镜——

妇美而贤能,只一子殇,夫因子死忧成病,寻亦不禄。妇昼夜悲泣,得圆翳内障。告神针之,双目如生。

(本章完)

第97章 姗姗来迟老黄牛

正是入夜,齐无惑随意寻了一处可以遮风避雨的地方,那是山间路边的草棚,大抵曾是附近人家修的,若是苦柴枯草太多,没有办法一次性搬下山去,或者说山下院子里面已塞满了,就只得暂且搁置在这里,上面有个简单的棚子,多少能够遮蔽点风雨,还有些枯黄柔软的稻草。

少年道人解下来剑匣,然后往后一跳。

一声沉沉闷响,大字型的模样,躺在了稻草上面,舒舒服服地眯了眯眼睛。

月光澄澈,山间幽静,他真的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呼出一口气来,怀里抱着那一颗鸟蛋,少年道人看着天空中的月色,什么都不想,只是安静,繁星遍野,忽而笑起来,道:“牵牛宿在那里呢。”

“月亮越来越圆了啊……”

他看着月色。

等到了月圆之夜,就是要去寻明真道盟的时候了。

他躺在柔软的稻草堆上,不知是想着什么,模模糊糊便睡着了过去。

只山间,月色,流风,也不过一少年,道人,修者。

第二日的时候,齐无惑是被鸟鸣声弄醒来的。

一只麻雀落在他肩膀,轻轻啄着少年的脸颊,不痛,亦或者说那种微微的痛甚至于更倾向于是一种酥麻酥痒的感觉,少年道人睁开眼睛,对着天空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伸了个懒腰,把正执着于拽他头发的麻雀给吓了一跳,而后跳在树枝上对着少年道人一顿‘数落’。

齐无惑起身,用山间的清泉洗漱了下,拨了些松子果腹。

因为还要去明真道盟,所以必须留在中州府城附近,想了想,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径直地往中州府城去了,又和嘲风,椒图打了招呼。

嘲风道:“啊呀小道士,这么久没有来,我还以为你是不是害了懒病,躺了起不来呢!”

椒图道:“不要理他,他嘴臭死了。”

“就是你很久不来他很想你,这几天明明天天和我嘀咕小道士,小道士,小道士怎么还不来?烦都烦死了。”

嘲风大怒:“伱胡扯!明明你说的多!”

椒图大怒:“你才胡扯!你明明说了足足八百遍!”

“那你就说了一千八百遍!”

“你两千八!”

“那你三千八!”

两个雕塑的性灵又开始吵闹起来了,大白天的,比起这红尘都有趣味,吵闹的时候还不忘和少年道人抽空闲聊,知道他是来这里短暂落脚的时候,嘲风便道:“那你该去西北呢,那里有一座道观,道观里面只有一个老道士,还有一个小道士。”

“虽然城里面还有些其他的和尚庙和道士观,但是都是眼睛蒙了雾的,性灵浑浊。”

“认不出来咱们,自然也认不出来你。”

少年道人道谢离开。

嘲风大声道:“小道士,小道士。”

“你看起来,比起前几天,更像是个真人了!”

“要更加用功哦!”

少年道人失笑,想了想,然后伸出手握拳挥了挥。

而后方才捏了个咒决,还是混入人群之中走入城中,眼前所见,实在是让人眼花缭乱,尤其是那一座【九眼大桥】的左右,来往的行人,卖小吃点心的摊贩,热气腾腾,和山中又是一种味道,少年道人还是忍不住,掏出一枚铜钱,拿了一个油饼,一碗稀粥。

另有水疙瘩切成了细丝,洒上了红彤彤的辣油一拌下饭,热气腾腾的一餐。

少年道人看着人来人往,慢慢走到了城池的西北处,果然在一棵老树下面,找到了那一家道观,道观的牌匾上笔迹很凌厉,写着【炼阳观】三个大字,只是似乎已历经风霜,多有斑驳,齐无惑敲响了道观的门,便有一个看上去秀气的小道士走出来。

问明来意,邀他进去。

本来即便是在道观挂单,也是要看一下文牒的,可那老道人只看了一眼这少年道人,便是赞叹道:

“三才已全,是难得的玄门正统……”

“可明明未曾先天一炁,然而你元神元气之强盛,比起老夫还要强上许多。”

“是道友啊,请进来吧。”

于是齐无惑便短暂在这道观里面落脚了。

道观里面只得一老道人,一小道士,除去了三清殿,左右有天王殿,尚且还有一座楼。

楼高两层,牌匾下还挂着一把剑。

少年道人每日里帮忙洒扫,却是不曾登楼,因为这一座楼始终都锁起来,老道人曾经笑着解释道:“这楼名为【吕祖楼】,我们这一脉的祖师曾经得到一位吕姓仙人的指点,所以才留下了这一座楼阁,非吕祖他老人家来,是不能打开的。”

少年道人询问那位吕姓仙人的时候,老道人只是摇头道:

“事情过去太久了,老道我也不记得。”

“倒不如说,那时候的我都还未曾出生,老道我祖师的祖师尚且还是个小道士哩。”

“怎么能知道呢?”

于是齐无惑也只好把自己的好奇,和那些微的猜测都按下了。

澹台煊在盗取了明真道盟的腰牌之后,远遁来此中州,犯下的事情很多都在府城附近,少年道人便在这些时日里面,一日一日地去寻找这曾留下遗愿之人的家人,而后传递遗憾和愿望,若是远了些,则往往需要以遁地之术前行。

日出离开,日暮时分方才能够回来。

炼阳观的小道士好奇。

老道士不好奇。

却也叫小道士莫多问。

又有一日齐无惑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腹中饥饿,但是摊贩却也都收了,询问的时候,旁边推着个小车售卖小玩意儿的老伯道:“他啊,不知道为什么,是得了风寒吧,咳嗽得不行,不想要把病惹给旁人,就只好在家休息了。”

“欸,小道士你也要注意了。”

“最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是怎么的。”

“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也咳嗽了几声,拿起来一个五色丝线道:“这是用来辟邪的,小道士来一个么?”

齐无惑婉拒了。

这一段时间确实是,感觉生病的人逐渐增多起来。

少年道人只好忍着肚子饿,往回走,却在路口转角处看到了那炼阳观的小道士,后者也发现了齐无惑,挥手道:“齐师叔,齐师叔,这里,在这里!”

天下大道行者都是道祖的弟子,彼此道左相逢不过是拱手称一句道友。

只是那老道士因为自己和齐无惑平等相交。

故而这个小道士只好喊一句齐师叔,又因觉得少年道人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平白地小了个辈分似的,还有些不高兴,老道士买了个糖葫芦,哄了小半个下午,这才乖乖就范,老老实实地喊了少年道人一句师叔,而后来便也是喊得习惯了些。

旁人皆是侧目。

齐无惑走过去,看到却是个施粥的铺子。

里面不是稀粥,而是很浓稠的那种,少年道人只是闻了闻,就闻到了好些的药材。

能够扶正驱邪。

有一名衣着华贵的少年在指挥着施粥,倒是热情。

小道士明心排了好些时候队,见到齐无惑来,就出来和他一起在后面排着。

“啊,道长,是你啊。”

忽有声音响起。

齐无惑转过身,看到几个大汉,是他第一次来中州府城时,在土地庙里住着时的那些乞儿,此刻穿着颇干净的衣裳,显而易见是找到了工作,也来这里寻一顿饱饭,几人道谢,又笑着道:“幸亏今年的雨水不多,咱们能少挨几天的冻,也能早些出来做工。”

“不过还没能拿到工钱,所以这一顿粥,实在是及时啊。”

“这药粥暖身,叫人舒服许多。”

“去去寒。”

几人闲谈着,走到近前,那穿着锦衣华服的少年将一碗粥给齐无惑,齐无惑眸子微有讶异,却是认出了这个少年,道谢一声,走到旁边,和自觉得开心起来的小道士明心一起往道观走去,小道士明心摇摇晃晃,对于这肉粥很喜欢。

因为不用自己淘米了!

如此便可以在松树下多发发呆,看看蚂蚁。

少年道人笑着问道:“粥味道很好吗?”

“嗯!”

“修道人不可不知药,不知药则无以修行,那么,我考考你,这里面有几味药材?”

于是小道士明心就满脸茫然。

“这些药材又有什么用呢?”

明心更是要哭出来似的:“你吃一口粥就能够认出来吗?”

少年道人微微笑起来,递过去一枚糖果,塞到了明心的嘴巴里面,止住小道士眼泪,才慢慢讲解这药粥里面的东西,道:“是因为我知道这一个药方,说起来,我还以为现在世上知道这个方子的只有我自己呢,也是,是我小觑了别人,先生他能创造出来,别人自然也可能创造出来。”

“这个药方很厉害吗?”

“很厉害,先生叫它【屏风散】,不知道写出这个方子做成了肉粥的大夫取了什么名字。”

“大概不会这样有趣。”

“哪怕是同一个东西,不同的人取名是不同的。”

明心好奇道:“为什么叫屏风散啊?”

齐无惑道:“叫【屏风散】的意思,是要以无形之中的药力,在人身前化作一个无形的玉屏风,抵抗邪气病气的入体,恰好能扶正气,又不至于偏颇,让那些身子比较弱的人也可以吸收药力,中正平和四个字说起来很简单,但是不管是做人还是行药都很难。”

明心点了点头,道:“不像是师叔你这个年岁的人会说的话呢。”

少年道人摸了摸他的头,温和回答:“教导我医术的人这样告诉我的哦。”

明心好奇道:“不过,齐师叔认识刚刚那个人吗?”

“你好像一直在想着。”

齐无惑道:“嗯,认识。”

是在梦中。

五年前当今的皇帝登基,是斗败了自己的兄长,以幼克长以夺嫡,方才那少年就是当年夺嫡失败之人的儿子,齐无惑隐隐约约记得,这个少年在他的家里面排行第二,尚且还有一位姐姐,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其父失败之后,被封为郡王,便颓唐下去,很快就去世了。

郡王的名号被那孩子继承了。

很快,那个少年郡王的弟弟先出了意外,奔马坠入湖泊之中而死。

而后是被记载为【性聪敏清冷,有决断,知政事,每与父言,皆叹惋恨不是男儿】的姐姐。

这位姐姐似是被人毒杀了。

总归是皇家腌臜的事情,只是让齐无惑疑惑的是,这位少年人曾来过中州么?

在齐无惑黄粱一梦的记忆里面,这位后来被封为郡王,初时似还有些动作,掀起波涛残留;可在其长姐在京城被毒杀之后,就被一直困在了中州,虽似有大志向,可却也无能为力,每过月余,和当今的皇帝陛下演一出亲人慈孝的戏码,拉拢天下士子人心的么?

怎么会在此地?

……………………

齐无惑收敛了好奇,和小道士明心一起回了道观之中,洒扫收拾,睡于经阁之中,是夜打坐的时候,忽而感觉到元气变化,那铜镜隔了这许多时日,终于再度亮起来,而齐无惑又看到了那少女,今日却是穿着白衣青裳。

满头黑发用浅藕色的发带束好,飘逸洒脱,如池中青莲花,脸上神色却有些着急似的,急急道:

“无惑,牛叔他之前‘出门了’,现在回来了。”

“只是有些,有些不大对头……”

“爹爹他不在。”

“斗部,还有雷府都下了诏,父亲去斗部点将台了,就我一个在家,旁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云琴语气呢喃,而很快的,齐无惑就知道了,‘不大对头’是个什么意思,少女伸出手往旁边一拉,拉了来老黄牛,老黄牛化作人身,而且是优哉游哉地漂浮过来的,亦是端坐莲台,双手结三界无畏印,满脸的无所欲求,看上去和寺庙里面的佛像似的。

脑袋后面一个大光相。

扎眼得很。

云琴伸出手指戳了戳,是可以穿过去的。

“该怎么办啊?现在牛叔都变成这个样子了。”

少女哭丧着脸。

一边哭丧着脸一边戳戳戳。

老牛端坐莲台,双眼都变成了那寺庙里面佛像细长而大的柔和弧度,眉心一点红光,道:

“阿弥陀佛,本相非相,汝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少年道人说了好些话,试了好些法子,这老牛端坐莲台,脑后光相如菩萨。

慈眉善目的像是莲台上面的塑像。

号曰大力牛王菩萨。

最后少年道人沉思,伸出一根手指,道:

“牛叔。”

“之前那一篇【七窍诀】,我写出了第二篇!”

于是‘大力牛王菩萨’慈眉善目的表情,戛然一僵。

PS:

玉屏风散,元代医家危亦林创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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