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有些老物件,你要不要

钱进跟随孩童们开开心心回到大队部,蹲在大队部门口的周铁镇见此咧嘴笑:

“钱主任,跟这些崽子去后山玩的还行?”

钱进感叹道:“简直太行了,你们西坪群山是宝藏之地,相信我吧,周大队,以后你们队里会富裕起来的!”

队里社员对他真心实意,蔬菜田里最好的菜被挑出来,源源不断的送过来。

竹篾簸箕里堆着翡翠色的黄瓜,顶花带刺的新鲜劲儿还凝在晨露里。

有人拿着针线去地里摘来了新鲜的小辣椒。

红艳艳的椒串在穿堂风里摇晃,像是挂了串小鞭炮。

钱进看到这么一大串小辣椒送到都要无语了:“什么意思?今天给我来个炒辣椒?”

“给你带回去,这都是俺仔细挑出来的好辣椒。”来送辣椒的妇女腼腆的笑道,“你尝尝,这辣椒可好吃了。”

“还是尝尝这个吧。”周铁镇把黄瓜递给他,又让人去双代店要来一小盘甜面酱。

“黄瓜蘸酱,这在以前是俺招待客人的下酒菜。”

这个吃法很寻常。

钱进沾了点甜面酱咬下黄瓜头,咔嚓声响中,汁水满嘴。

王小英收拾了报纸说:“大队,领导已经回来了,咱蹲在这里吃黄瓜蘸大酱算什么事?赶紧带领导回家里去吧。”

周铁镇嘿嘿笑:“先叫领导歇歇脚,那帮野崽子我了解,进山跑的跟兔子一样,撒欢的折腾,肯定把钱主任给折腾累了。”

钱进笑:“没事,我这体格可不差。”

这不是自谦。

几个月的下乡之旅算是他修身养性、恢复精力了。

结婚后在魏清欢身上耗费掉的精力又积蓄起来,如今他还是生龙活虎的好汉。

午饭张罗在周铁镇家里,钱进正要跟着过去,有老汉挑着竹篓颤颤巍巍的走过来。

周铁镇立马迎上去:“四大爷,怎么样?”

“准成。”老汉笑呵呵的捋胡子。

周铁镇从他肩膀上卸下来竹篓,打开盖子给钱进看。

竹篓里全是青灰色的虾,很鲜活,在里面蹦蹦跳跳,每一只虾那细长的触须都在颤动。

钱进问道:“老爷子这是给我去捞虾来着?嗨,你们太夸张了,至于吗?”

老汉认真的说:“至于,至于,你给俺大队又办双代店又送新品种的菜,我们招待你杀一头牛都是应该的,何况只是去捞虾?”

他又补充说:“不过这虾也好吃,不比牛肉差多少,这是二罗涧溪流的虾,肉质紧实。”

说着他抄起竹篾编的漏勺捞了虾给钱进看,活蹦乱跳,异常鲜活。

钱进解释说:“我知道,老大爷,我相信这虾好吃,可您老这么大年纪了,还以为我这一口吃的去忙活,我怎么过意得去呀?”

他又责备周铁镇:“你也真是的,让孩子们给我捞点鱼就可以了,怎么还为难老同志去给我捞虾?这不像话!”

“像话,怎么不像话?”周铁镇哈哈笑,“捞虾跟捞鱼不是一回事。”

“你跟着铁蛋那些野崽子去溪流里看过了,鱼捞到不少,是吧?虾呢?捞到虾了吗?”

“告诉你,山溪里的虾跟鱼不是一回事,不懂行的别说捞虾了,就是找都找不到!”

“别看我们都是在西坪山里住了一辈子的人,却捞不到什么虾,我四爷爷是好手,所以必须得让你出马。”

王小英在旁边看淡水虾,赞叹说:“个头真大。”

对钱进见多了海虾的人来说,淡水虾的个头不够看。

这些河虾最大的也就跟他小拇指个头差不多,多数才半根中指长短。

但考虑到这是河虾,那确实个头不小了。

老汉笑着说:“小个头的我挑出来了,给钱主任吃大个的!”

钱进招呼老汉:“大爷,走,今天中午一起喝两盅。”

老汉摆摆手说:“我去不了,我家里头的婆娘已经做好饭了……”

“大爷,中午的饭晚上还不能吃了?今天中午听我的,你必须得去一起喝两盅。”钱进拽住他的衣袖。

老同志为了他一口吃的费了不知道多少力气,他肯定不能干吃,必须得带去上酒席敬一杯酒以表心意。

钱进给周铁镇使眼色,周铁镇笑道:“是,四大爷,一起去吃饭,今天桂芳做的菜肯定多,一起去,咱爷们也好些日子没坐下了。”

老汉一看走不了,不好意思的笑了:“你们领导的酒席,我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坐着干什么?”

钱进坚定的说道:“去陪我这个领导喝口酒行不行?领导想和人民群众坐在一起行不行?”

老汉闻言笑道:“行行行,钱主任你这么说我怎么能走呢?”

海滨市的八月几乎是全年最热的时候,晌午的日头很毒,毒日头烤得土路发白。

在山里头全是树荫还有山风不算遭罪,走在路上晒着太阳可遭罪了。

大队部门口到周铁镇家门口有一公里,这一路走来钱进汗出如雨,等他到了周家门口,的确良衬衣已经湿透,紧贴在结实的脊梁上。

周铁镇家的大黄狗听到陌生人脚步跑出来,冲着钱进‘晃晃晃’的叫。

见此周铁镇上去飞起一脚,这狗立马乖巧了,耳朵归拢成飞机耳,围着周铁镇亲热的舔他的手。

周铁镇没好气的挥手:“滚滚滚,大热天舔我一手的口水,滚一边去。”

“铁镇,钱同志啥时候到啊?”屋里传来妻子刘桂芳的喊声,伴随着铁锅铲子碰撞的脆响。

“已经来了!”周铁镇吆喝,“该下锅的下锅,该上桌的上桌!”

他转身走进院子,顺手从井台边抄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水珠顺着他的络腮胡子往下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葫芦瓢扔回去,钱进捡起来又来了一口。

周铁镇用袖子抹了把嘴,心里头热乎乎的。

钱主任从没有看不起乡下人!

这样的好干部要回城了,他这个大队长说什么也得好好送一送。

“桂芳,菜都备齐了吗?”周铁镇大步走进灶房,扑面而来的是油炸食物的香气,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刘桂芳正站在土灶前,手里的大铁铲翻动着锅里金黄的知了猴。

她四十出头,圆脸盘被灶火烤得通红,碎花布衫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齐了齐了,菜都送过来了,就搁筐子里。”她头也不抬地答道,手腕一抖,锅里的知了猴翻了个身,炸得更酥脆了。

周铁镇蹲下身,掀开盖在柳条筐上的湿布。

黄瓜翠绿得能掐出水来,西红柿红艳艳的像挂了层釉,紫得发亮的茄子、青辣椒、嫩豆角,还有一把把芸豆,全都水灵灵的。

钱进走来客气的说:“没必要这么麻烦,咱们都是自己人……”

“就因为是自己人,所以要吃好的,钱主任你看看,这菜我让人专挑那最鲜嫩的。”周铁镇指着蔬菜说道。

钱进给他们大队的白玉黄瓜如同水果,好看又好吃。

周铁镇从筐里拣出根黄瓜递给跟来的老汉:“四叔,吃一根。”

老汉不客气,在裤腿上蹭了蹭就咬了一大口。

咔嚓咔嚓的声响伴着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他满足地眯起眼:“这黄瓜真不一样,跟甜瓜似的。”

忙活中的刘桂芳偶然回头,看到钱进将带来的两个网兜放在角落里。

她赶紧把铲子塞给周铁镇,上来提起网兜要还给钱进:“钱主任,你这是干什么呀?你能来上俺家里吃顿饭,俺全家脸上都有光,你怎么还带东西?这不是看不起俺家吗?”

钱进认真的说道:“对,我也是这么跟我媳妇说的。”

“可是她人倔强啊,她得知我今天要上门来吃饭,非得让我带上这些东西。”

“她还说了,这跟我没关系,这是她给你家里的一片心意,所以你家里要是不收没事,回头她来的时候你们让她带回去!”

老汉听到这话冲刘桂芳竖起大拇指:“要不然人家能当干部呢,这张嘴真厉害。”

刘桂芳笑道:“钱主任是厉害,你这肯定胡说,弟妹的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她在城里呀……”

“那你给她送城里去。”钱进要往外走。

刘桂芳说:“不是,我意思是你找的理由而已,弟妹在城里哪能给你收拾东西?”

钱进摊开手:“她昨天来看我来着,顺便帮我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提前带回城里去。”

“可惜她今天还要上班,否则我无论如何得带她来咱西坪山转一转。”

周铁镇回头喊:“行了,媳妇,别跟领导客气了,人家没拿咱当外人,咱更得拿人家当自己人。”

“钱主任你也是的,留在这里干什么?留在这里闻柴火油烟味道吗?快出去快出去,又热又呛人!”

钱进抄着手说:“你们忙吧,我没事,我就爱看人家做饭,因为我也喜欢做饭,我随时随刻要偷师。”

“周大队,你这是要干什么?”

周铁镇搅和面粉,低头说道:“锅里炸知了猴有豆油,我搞点油饼吃。”

“钱主任你爱学厨艺是吧?那我今天得教你一手。”

“这个炸知了猴的油用来煎饼最合适了,得可香了。”周铁镇说着先捏碎鸡蛋搅和后倒进去。

蛋液在热油里滋滋作响,转眼膨胀成云朵。

他利落地铲起鸡蛋饼又解释了一句:“待会做个鸡蛋拌黄瓜,好吃。”

鸡蛋饼出炉,他开始煎饼,将焦黄的油饼叠成宝塔,“配上咸菜最好吃了,解腻。”

一大盘子油饼出锅,他挑了块最好的给钱进:“钱主任饿了吧?先垫垫肚子。”

钱进不客气,接下油饼咬下一口。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混着炸知了猴的油香味涌上舌尖。

刘桂芳摸出个粗瓷坛子,揭开红布盖子,酸香扑面而来——是拿去年冬天的野山楂和紫苏叶泡的醋,可以直接蘸饼吃。

土灶上的铁锅腾起青烟,周铁镇抄起铁铲敲锅沿,刘桂芳快速的撕了茄子条,这是开始炒蔬菜了。

红辣椒先进入热油里翻滚,渐渐蜷曲成小船模样,爆开的香辣味配合油烟味呛得人忍不住打喷嚏,但是辣椒油独特的香味着实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今年雨水足。”周铁镇把茄子倒进锅里,紫莹莹的茄块在辣椒堆里打滚,“你送来的品种又好,这种出来的茄子皮薄肉嫩可好吃了。”

正在烧火的周铁镇小儿子抬起头说:“我爸有时候都生吃茄子,或者蘸酱吃。”

周铁镇哈哈笑,手里铁铲翻飞的像山涧里的鸟。

很快茄子裹上亮晶晶的酱汁,混着蒜末的辛香,“等你回你就吃吧,这东西比肉还下饭。”

灶台边,刘桂芳已经提前炸好了三盘野味——金灿灿的知了猴、胖乎乎的豆虫,还有一大碟炸蚂蚱。

她把三盘子炸货送进屋子里后很快赶回来,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又开始处理小杂鱼。

不光是铁蛋领着钱进捞了小鱼,其他人也有去捞鱼的。

他们在小溪里捞到的是小银鱼,其他人捞到的是其他杂鱼,有大的有小的,小的不过手指长,大的鲫鱼有巴掌大,有一条大青鱼得有手臂长短。

刘桂芳将各种杂鱼内脏洗净,全给泡在了盐水里。

周铁镇炒好了茄子又炒西红柿鸡蛋,接着是豆角、青椒,红的绿的紫的轮番在铁锅里翻滚,煞是好看。

“桂芳,酱油!”周铁镇头也不回地伸手。

刘桂芳赶紧递过粗瓷碗,里面是双代店里刚打回来的酱油,黑亮黑亮的。

周铁镇用勺子舀酱油,勺子摇晃,酱油划出一道半圆弧线落入锅中,菜色顿时深沉起来。

他又撒了把粗盐,最后淋上几滴香油,一锅地道的农家炒杂菜就出锅了。

这边刘桂芳又快手快脚地拌了个凉菜——黄瓜拍碎跟鸡蛋饼碎块混在一起,酱油、醋和辣椒油是佐料。

西红柿最简单,切片撒上一把白糖成就一道雪盖火焰山。

“铁镇,红烧鱼该下锅了。”刘桂芳提醒道。周铁镇应了一声,重新热锅下油,把沥干水的小杂鱼倒进去煎。

鱼身很快变得金黄,他倒入散白酒、酱油、醋,又加了把干辣椒和葱段,最后舀了勺井水,盖上锅盖焖起来:

“钱主任,走,咱先去歇歇,凉快凉快开开胃,待会咱要大喝一顿!”

钱进跟他进屋,此时王小英等其他干部也来了。

周铁镇说道:“现在唯独缺咱以前的大会计。”

现在的大队会计周鹏说道:“我师父现在是公社干部了,他回不来。”

钱进笑道:“他以后在你们大队里待着的时间没多少,我跟我们供销社所有人都说过了,不管什么岗位,都得响应领袖同志的号召,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这个好。”王小英赞叹道。

周铁镇大咧咧的招呼众人:“坐下都坐下,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嗯,今天可是好酒好菜,赶上过年了。”

“周会计没来,嘿嘿,那是他没口福,咱这些人有口福,开造!”

他打开了钱进带来的白酒。

牛栏山二锅头。

价格实惠,物美价廉口味好。

众人用的都是大杯子喝酒,一圈十一个人,倒满了足足需要三瓶白酒。

钱进要骑摩托车,照例还是想少喝酒。

但周铁镇不允许,必须给钱进满上:“钱主任你在我地头上还怕什么?待会喝多了你先睡一觉,睡个午觉不耽误你回家!”

这是践行酒,钱进不好再拒绝,只好无奈一笑端起酒杯。

火辣的酒水入喉,接下来是吃饭了。

周铁镇的吆喝声能传到邻居家里:“吃吃吃,别放下筷子,谁都别放下筷子。”

“后面还有的是菜,先使劲吃!”

钱进拿起筷子吃眼前的辣椒炒茄子。

茄子炖烂了,一筷子进入口里,绵软的质地轻易陷进齿缝。

暗红的茄肉吸饱了汤汁,咸鲜的酱汁混着蒜香和辣味相当开胃。

刘桂芳端着大碗到来。

韭菜炒河虾。

河虾已经炸成诱人的橙红色,上面撒了盐粒、虾脑里汪着金黄的虾膏,吃在嘴里没有海虾惯有的腥味,满口都是山泉的清香。

“尝尝这个。”王小英把炸到酥脆的知了猴推到钱进跟前。

蝉蜕还完整地裹在背上,像披着泛了油光的铠甲。

钱进捏起一只,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露出里头雪白的嫩肉,这东西蛋白质含量很高,用油炸过后那是喷香。

另外这些知了猴都是在社员们咸菜缸里泡过的,咸味已经腌进了肉里,不用再额外撒盐,吃起来已经有咸滋味。

柴火灶火力猛、炒菜快。

刘桂芳炖了个菜倒入砂锅里端上桌,揭开盖子时有白雾裹着鲜香扑面而来。

周铁镇舀了勺汤吹了吹:“吃这个,钱主任你吃这个尝尝,丝瓜藤底下捞的鲫鱼,用山泉水炖的。”

乳白的鱼汤里浮着碧绿的葱花和香菜,喝一口满嘴鲜香。

这是正宗的山间野味。

周鹏有些不好意思:“钱主任好不容易在咱这里吃顿饭,结果没有猪肉当硬菜,大队长咱这工作做的还是不到位。”

喝着鱼汤的钱进摆手:“可算了吧,到什么庙烧什么香,到了城里吃猪肉,到了咱山里就得吃山珍!”

“再说了,这菜还不硬?你们坦诚的说说,过年能吃上这么一桌菜不?”

“这菜确实可以,”四大爷乐呵呵的笑道,“我老汉跟着钱主任沾光了,哎呀,要不是钱主任我还得在家里吃发臭的咸菜疙瘩。”

钱进说道:“自留地里的菜下来了吧?怎么还得吃咸菜疙瘩?”

四大爷不好意思的说:“自留地里种了你给的良种蔬菜,我家里还有点外债,寻思着把菜留下等赶集的时候拿去换两个钱。”

钱进说道:“会好的,四大爷,你相信我,明年开始就会好的。”

改革开放就在眼前了!

周铁镇举起酒杯说道:“四大爷,来,咱俩先喝一口。”

“今天不提以前的苦日子,今天咱就吃好喝好,以后日子准错不了,你出去看看咱那漫山遍野的菜吧,以后年年都是那样,咱日子能差的了?”

“咱们听钱主任的安排就行了,以后这样满桌子的好菜有的是!”

今天的菜确实没的说。

除了炸知了猴还有炸知了,炸知了更多,在盘子里堆的冒尖。

妇女们从大豆田里抓来的豆虫看着吓人,实际上它们是吃大豆叶子长大的,很干净,营养很丰富,蛋白质含量远远超过牛肉。

这东西可以烧可以炸,炸过后外酥里嫩,在嘴里越咀嚼越喷香。

还有用小竹篮装的炸蚂蚱,各种蚂蚱一锅出,嘎嘣脆。

刘桂芳又把一大盆红烧小杂鱼送上来。

各色小鱼浸在酱色的汤汁里,鱼眼睛都煮得凸出来,味道格外鲜美。

至于蔬菜更不用说,凉菜热菜布置了半桌面。

炒杂菜五颜六色,凉拌菜清爽可口,还有那一摞冒着热气的油饼。

“钱主任别放下筷子啊,你尝尝这个。”周铁镇夹了条最大的鱼放到钱进碗里,“这杂鱼别看个头小,可鲜着呢。”

“我们山里头吃鱼就得吃这个,骨头都酥了,不用吐刺。”

钱进小心地咬了一口,鱼肉果然鲜嫩无比。

连骨头都煮得酥软,混合着酱香和微微的辣味,让人一口一口的停不下来。

他又夹了筷子炒杂菜。

茄子的绵软、豆角的清脆、青椒的爽辣和西红柿的酸甜在口中交织,配上油饼浓郁的油香和面粉本身的肉香,充满浓郁的乡村菜风味。

“周队长,这菜炒得真好!”钱进由衷地赞叹。

周铁镇哈哈大笑,又给钱进倒了杯酒:“咱们乡下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这地里长的、河里捞的,新鲜!”

“你在城里可吃不着这么水灵的菜,这刚出水的河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盘子渐渐见了底。

三瓶白酒喝完,又是三瓶白酒打开。

钱进面色惨淡。

得亏他带的酒多,否则光是这桌子饭都应付不下来!

另外他不想喝这么多,因为他还得骑车返程,于是他就装睡……

周铁镇见此嘎嘎笑:“钱主任干啥都行,就这个酒量不行。”

“那让他睡觉,咱们继续喝,痛快的喝!”

钱进暗笑。

你们就喝吧。

等你们喝完了就假装睡醒了,到时候正好骑车回去。

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夕阳西下。

他愕然出去一看。

有些人家开始炊烟袅袅,附近的院子里飘上了饭菜的余香……

刘桂芳看到他醒来很高兴:“钱主任你醒的真及时,来,洗漱一下溜达一下,待会回来吃晚饭!”

钱进拼命摆手,找到摩托车就要逃窜。

周铁镇拽住车后座,一句话拦住了他跑路的心思:“最近我在大队里收拾出来好些老物件,怎么样,你不要了?”

钱进立马下车:要!

(本章完)

第202章 唐伯虎的画作,周铁镇的野望

傍晚时分,生产大队的山腰土路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

周铁镇甩着两条粗壮的胳膊走在前面。

他浑然不在乎个人形象,光着膀子,土布褂子搭在了肩膀上,后背上全是汗水,夕阳照耀泛着水光。

钱进跟在他身后心情激动。

西坪生产大队一直封闭在山里头,不怎么受到前些年社会情况的影响,里面按理说该有不少老物件。

上次他从周古手里获取的盐商老算盘便是老物件,清朝年代的黄铜算盘,因为铸造工艺细腻,它在商城还挺值钱,卖出了二十万的价格。

这次他希望能再搞到点这种老物件,那他商城的存款就能起飞了。

来到自店公社几个月,他没怎么收获老物件,所以存款已经很久没动了。

就在他畅想的时候,周铁镇忽然回头。

他黝黑的大脸上堆着笑容,眼角挤出皱纹:“钱主任,那些个老物件我都给你拾掇好了,就搁我家厢房屋里。”

接着他又来了一句:“也不知道你要这些破玩意儿干啥使,动不动就是些红裙子绿裤子的娘们,我看着都瘆人!”

钱进听到后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有颜色、有人像、有衣装,这种古物往往是画像之类,一旦是清朝以前的东西那多少能值钱。

他不必瞒着周铁镇,直接问:“周大队那可都是好东西啊,你就放在厢房里头?能保存好吗?”

“嗨!”周铁镇一摆手,粗粝的手掌在空气中划出风声,“没什么事,我家厢房又不漏水,它怎么保存不好?”

“我听二狗说,这些老物件都叫古董?咋了,现在你们城里人喜欢收拾这个了?不是以前不感兴趣了?”

钱进暗道这东西一直有人感兴趣,只是时代原因让人不敢去感兴趣。

周铁镇看他不说话,便自顾自的说:“前两个月你说你喜欢这个,我就帮你开始搜集了,不过这些老东西都不知道被各家各户放哪里去了,有的压箱底了,有的塞炕洞里了,反正找起来挺费劲。”

“我还寻思继续给你找一段时间,多凑一些给你,现在你要回城了,那就给你吧。”

“你放心,我给你收拾的好好的,之前周会计回来说你要走了,我找了几个麻袋,一股脑全装进去了,你等着拖麻袋走就行了。”

钱进听了,脚下差点一个趔趄。

麻袋?那些可能是价值连城的文物,就用麻袋装着?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铁镇大字不识几个,哪懂得这些。

两人熟车熟路的转过一片自留地菜圃,周铁镇家那三间土坯房就出现在眼前。

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刘桂芳正在灶房里准备晚饭。

夏天炎热,八仙桌上的中午剩菜多数没动,这是准备晚上接着吃。

刘桂芳偶然一瞥看见钱进,赶紧站起来:“哎哟俺亲娘咧,钱主任你又回来了?我还没收拾剩菜呢,寻思蒸点干粮我们一家子凑活一下子得了……”

钱进解释:“我不是回来吃饭的,我不留下吃晚饭,我只是过来拿点东西。”

刘桂芳不管他的话,自顾自的说:“家里还有点杂鱼,今晚再弄个杂鱼锅吃一吃。”

“嗯,那点剩下的炸蚂蚱捣个蚂蚱酱,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咸鸭蛋了,不行用咸鸭蛋再弄个菜……”

钱进对周铁镇说:“我真不在这里吃晚饭,晚上我回去还有个交接会议呢。”

周铁镇含糊的说:“好好,待会再说,走,跟我去东厢房。”

周铁镇领着钱进径直走向厢房,打开后有股霉味冒出来。

屋子里头是各种杂物,中央堆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旁边还有两个大箩筐,上面盖着破旧的化肥袋子。

墙角立着几块长方形的板子,用草绳胡乱捆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个樟木老箱子,摆在最前面。

“就这些了。”周铁镇走过去,踢了踢其中一个麻袋,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队里能找到的老物件全在这儿了。”

“里面还有些是以前公社让交上去的东西,社员们把这些东西都交到了队上,结果公社不管我们这犄角旮旯的地方,所以一直扔着没人管。”

钱进要去打开箱子盖。

结果周铁镇来了一句:“当心扎手。”

他话说的晚了。

钱进手指已经塞进了箱盖缝隙里,结果边缘碎裂有暗红木刺,全给扎进了指纹的沟壑里,疼的龇牙咧嘴。

这样他还得先挑扎进去的木刺。

周铁镇又开始不好意思的咧嘴笑。

钱进只能对自己说:“好兆头,好兆头,肯定有好东西,这就是好事多磨。”

掀开箱盖,里面乱七八糟码着一些蓝布包裹,每个包裹都用麻绳捆成粽子模样。

周铁镇抽开最中间那个,露出半截泛黄的绢帛看了一眼,嘀咕着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要不然先看看你身边这个麻袋,这里头有不少铜钱。”

钱进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一个麻袋。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见里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小物件,小物件自然就是铜钱、银元,还有一些锈迹斑斑的铜锁、铜铁饰品之类东西。

大物件则是陶瓷坛子、竹编器具。

钱进抖了抖麻袋口,这些物件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这让他的声音变了调:“周队长,你说你,你就这么用麻袋装啊?”

周铁镇挠了挠头:“咋了?不装麻袋还装啥?这些东西死沉死沉的。”

他说着,走到墙角,把那些用草绳捆着的板子拖了过来,“最占地方的是这几块瓷板,差点没把林文的腰给闪了。”

钱进赶紧过去帮忙。

当草绳解开,四块精美的瓷板画呈现在眼前时,他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虽然边缘有些磨损,但画面依然清晰,春桃、夏荷、秋菊、冬梅,四时花卉与禽鸟相映成趣,釉色温润,笔触细腻。

上面有字迹有红印章,他仔细看能找到署名。

不过这东西暂时卖不掉。

他手里最大的金箱子也容纳不下它们的个头。

“这是什么……”钱进的手轻轻抚过瓷板表面,心头疑惑。

“对啊,这是什么?原来你也不知道?”周铁镇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钱主任,这是不是没有用的东西?”

“我收拾的时候就寻思,这破瓷片子有啥稀罕的?我本来还想拿它垫桌脚呢,太薄了不顶用。”

钱进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垫桌脚?周队长,这可是瓷板画,是艺术品啊!”

“啥术不术的,”周铁镇哈哈大笑,“不就是几块画了花的瓷板嘛!你要是喜欢,全拿走!”

“对了,你刚才不是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吗?”

钱进苦笑:“我是不知道它们具体身份,但我知道这属于瓷板画,你见过屏风没有?”

“没有。”大队长同志回答的干脆利索。

钱进无奈:“好吧,反正二者是差不多的东西,这四个是一体的,它们还需要配一套木板屏风使用,它们四条瓷板画应该镶嵌在屏风上。”

周铁镇问道:“好干什么?”

“好看,好挡着一些不适宜被人看到的地方。”钱进解释。

周铁镇哂笑:“不能叫人看到,那挂个布帘子就是了,简单轻便。”

钱进对他竖起大拇指。

高,大队长您的见解真是高!

钱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向那几个箩筐:“这里面是什么?”

“哦,那些啊,是一些画轴和零碎。”周铁镇走过去,一把掀开化肥袋子,“都是些旧画,有的都让虫蛀了。”

钱进凑近仔细看,最上面是一幅古画,看泛黄古旧多处有虫蛀的画纸就知道是当之无愧的老物件。

拉开古画,一些山水草木和建筑车马露了出来。

画卷最上头写着一行黑字:《大明盛世江山图》。

同样,这幅画上也有字迹和红印章。

钱进一看上面有好几个红印章就知道妥了,这幅画价值不小,因为它显然被不同时期好几个人收藏过了。

换句话说这是名家已经鉴赏过的东西,不知道怎么会来到西坪山这山沟沟里。

他接着看,几幅古画虽然装裱有些破损,但画面都保存完好。

下面隐约可见几幅立轴,他打开看了看。

保存相当不好。

有些已经斑驳陆离,打开过程中便自动碎裂。

钱进越加的小心翼翼。

然后他又打开一幅画,还没看内容先看到了落款:

晋昌唐寅!

唐寅!

这是大名鼎鼎的江南四大才子唐伯虎啊!

钱进震惊的手发抖。

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在21世际根本与普通人无缘、只会存在于新闻中的古物!

然后他再看红色印章,一共五个印章,其中有一个能看出是‘唐伯虎’的字样。

妥了。

唐伯虎的名作!

再看画中内容。

这幅画是唐伯虎擅长的美人图。

不过钱进辨认画中的女人,感觉确实跟他所理解的美人关系不大。

这娘们云鬓高盘、抿着嘴探着头,他怎么都看不出哪里美艳。

画卷右上角有题诗:

褪尽东风满面妆,可怜蝶粉与蜂狂。自今意思谁能说,一片春心付海棠。

这幅画同样保存不佳,有些地方被虫蛀成片,用手一碰怕是就要破碎。

钱进小心再小心的将它给卷起来。

他准备找个会修复古画的专家,否则这画没法保存了。

周铁镇看着钱进小心翼翼的样子,越发觉得好笑:“钱主任,你咋跟捧金元宝似的?”

“这些破纸片子搁俺队里社员家里都快烂了,要不是你想要老东西,过两年准得当引火柴烧了。”

这时,刘桂芳端着煤油灯走了进来:“天快黑了,我给你们点个亮。”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厢房,钱进感觉这些文物在光影中似乎焕发出了新的光彩。

钱进借着灯光,仔细检查每一件物品。

除了那些珍贵的书画和瓷板,还有不少银锁、铜锁,做工精巧。

妇女的首饰虽然氧化发黑,但能看出当年的精美工。

各种铜钱、银元更是种类繁多,什么乾隆通宝宋元通宝永乐通宝袁大头等等,应有尽有。

“周队长,您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吗?”钱进忍不住问道。

周铁镇眨眨眼:“能值几个钱?不就是些破铜烂铁、旧纸片子嘛!”

“前些年搞运动的时候,这些东西留着都是祸害。”

钱进摇摇头,正色道:“这些都是珍贵的文物,有很高的历史价值和艺术价值。”

“在城里,光是这一块瓷板画,”他指了指分别绘制了‘春夏秋冬’四时图的瓷板,“可能就值好一千块钱!”

“啥?”周铁镇和刘桂芳同时惊叫出声。

周铁镇掏了掏耳朵:“钱主任,你莫不是热昏头了?就这四个破瓷片子值几千块?那都够买一屋子粮食了!”

钱进认真地点点头:“只会更多。”

“周队长,你把这些交给我,我一定会妥善处理。我向你保证,这些文物变现后,所有钱都会用来帮助咱们西坪大队脱贫致富!”

这些本来没必要告诉周铁镇这粗人。

可用不了几年,随着改革开放越演越烈,文物古董的价值会迅速膨胀起来。

到时候哪怕是山里头的人家也知道,自家的老物件是值钱的好东西。

如此一来,西坪生产大队的老百姓再联想到当今自己的所作所为,自然能想到他从中掠取的好处。

那样一来,他人设可就崩了。

得不偿失。

听了钱进的话,周铁镇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着大腿说:“钱主任、钱主任,我老周一直说自己是实在人,可我跟你比我虚的很啊!”

“你明明没必要告诉我这些事,你明明可以把这些东西带回城里去,结果你告诉我——我信你!什么都信你!”

“这些东西放我们这儿也是糟蹋了,你尽管拿去!”

刘桂芳得知这些老物件的价值后却有些迟疑了:“娃他爹,要不要跟队上其他人商量商量……”

“商量啥!商量个屁!”周铁镇一挥手,“这些东西堆各家各户箱子里多少年了,谁当回事儿?”

“要不是钱主任提起,谁知道是宝贝?再说了,钱主任帮咱大队做了多少事?就算这些老东西当真是宝贝,他要是想要,我也给!”

“再说了,人家钱主任对咱掏心掏肺、实实在在,咱跟人家玩虚的?草!谁愿意这么干谁去干,我周铁镇坚决不干!”

“周家谁都不准这么干,谁要是这么干谁就滚蛋!”

钱进笑道:“周大队,你这么说太严重了,不至于、不必要。”

“这些东西的价值还不好说,我得找个懂行的专家给看看,让他们来定价,刚才我说的价格都是随口说的,是自己的猜测。”

“说实话,现在全海滨市或许只有我能将这些东西变现,你们社员即使带这些东西进城也没什么用,不但换不成钱,恐怕还要摊上事去坐牢!”

周铁镇默默点头。

他相信这句话。

这些东西别说带去城里了,带到公社他都不敢!

他将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钱进肩上,郑重其事的说:“钱主任,我信你的为人更信你的能耐,反正我们西坪生产大队就这么个情况。”

“你瞧得起我们,我们都跟着你干,你说什么我们干什么!只要我们有,你要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有你这句话,这些东西送得值!”

他转头对刘桂芳喊道:“桂芳,饭好了没?今儿个高兴,我得和钱主任好好喝两盅!”

钱进叫道:“中午已经喝过好几盅了!”

“那是中午的,这是晚上的,它能一样吗?”周铁镇理直气壮的说道。

刘桂芳笑着应了声,转身去灶房做菜。

钱进此时没心思跟周铁镇夫妇客气,他继续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些文物。

每拿起一件,都要在煤油灯下仔细查看,然后根据合适的条件进行保存。

收拾的差不多了,刘桂芳在院子里喊:“娃他爹,喊钱主任来吃饭。”

“钱主任,别瞅了,先吃饭!”周铁镇拽起钱进,“那些破玩意儿又跑不了。”

钱进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一幅画,跟着周铁镇来到饭桌前。

这次是简单的农家菜。

炒土豆丝、拍黄瓜、青辣椒炖茄子,炸知了、蚂蚱酱、煎青鱼,另外刘桂芳还偷偷杀了一只鸡,给钱进炖了个老母鸡。

钱进心情愉快,同样的菜也感觉比中午好吃。

他特意举杯:“周队长,我敬你一杯。”

“这一杯是感谢你对我的信任,我这人不爱空口许承诺,只能实打实的说一句,你等着看吧,我会帮你们生产大队富裕起来的!”

周铁镇豪爽地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钱主任,我是个粗人,不懂文化人那些弯弯绕。”

“但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是个好领导,这些日子来你来为我们大队做的事,大家都记在心里呢!”

“你要是觉得这些老东西有用,那么我还会继续给你收拾,好不好?收拾好了你再来拿!”

钱进再次举杯:“这个当然好,那我以后肯定要常来了。”

“对,你必须常来,这些老东西就是鱼饵,专门钓你钱主任这条大鱼。”周铁镇哈哈大笑。

夜色渐深,煤油灯的光晕笼罩着两个推杯换盏的身影。

钱进今晚肯定走不成了。

夜间山路太难走了,摩托车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窜出山路闯大祸。

即使运气好人不会出事,那他携带的老物件也得废。

于是他索性留宿,然后横下心来陪着周铁镇喝了起来。

这一喝他发现,周铁镇的酒量也没有多厉害,或者说是自己的酒量并没有很差。

两人拼了个五五开。

钱进迷糊了,周铁镇也喝高了。

钱进醉眼朦胧中给周铁镇描述未来的机械化作业,描述新农村。

周铁镇后面索性不吃菜了,他就着钱进的话下酒,喝多了仿佛看到了西坪的未来。

盘山路不再是坑坑洼洼的水泥道,而是平坦的柏油马路。

家家户户住的不是破茅草屋,都是两层乃至三层的小楼。

小楼门口还停着崭新的拖拉机,那时候谁家都吃得饱饭,而且还不吃粗粮吃细粮,今天吃馒头明天大米饭,后天还可以来一碗香喷喷、滑溜溜的面条……

而这一切,都将从钱进的扶持工作开始展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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