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满身的泥泞

出租屋内,冉青用热水泡了一碗泡面。

隔壁的房间里,学生们都没睡觉,在各自的房间里读书、做题。

能考上三中的穷学生,没有谁会懈怠。

锁上房门后,冉青看到小棉花对他的泡面很眼馋,便拿出大碗、准备给小女孩也泡一碗。

“你要吃辣的还是不辣的?”冉青拿着不同口味的泡面询问。

披着狗皮的小女孩兴奋的看着冉青手里的泡面包装袋,开心的摇着尾巴,却不说话。

冉青小声的问了两声都没有回应,才发现这个小女孩变得很奇怪。

她只是开心的看着冉青,兴奋的摇着尾巴。但这神态,却和来时完全不同,她似乎忘了自己会说话……

冉青的脸色微微一滞。

他沉默了数秒后,将两袋泡面放在了地上,让小女孩自己选。

小棉花却没看到冉青复杂的神情,只是开心的伸出右爪,按住了左边的香辣袋子。再开心的抬起头,仰着脑袋看冉青、兴奋的摇尾巴。

这一刻,她真的变成了一条狗,身上再也看不到人的痕迹。

冉青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默默的打开包装袋,为小女孩泡好了泡面。

随后将泡面碗放在地上,看着小女孩埋着脑袋,开心的伸舌头舔着吃。

冉青坐在一旁看了良久,才缓缓的叹了口气。

“……自己都满身泥泞呢,还有空去心疼别人。”

冉青说着,苦涩的笑了笑,情绪复杂的摇了摇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泡面。

一边吃泡面,冉青一边翻开单词本,默默背诵上面的单词。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学习了,期末考试近在眼前,必须要抓紧一切空闲的时间去追赶进度。

原定的学习计划,搁置了好几天,不能再浪费宝贵的时间了。

冉青此刻只想尽快解决李红叶的事,让自己的人生恢复正常。

现在距离十一点半还有一会儿,冉青还能抽空背会儿单词,做几道题。

吃完泡面,把两个泡面碗洗干净后,冉青坐在书桌上、打开试卷开始做题。

熟悉的书桌,熟悉的试卷,熟悉的提笔姿势……这些熟悉又亲切的情景,令冉青很快就沉浸在了学习之中,把那些阴祟恐怖的东西彻底抛到了脑后。

只有在全神贯注做题的时候,冉青才能忘记一切烦恼、悲伤。

直到趴在他脚边的小女孩突然站了起来,用爪子蹭了蹭冉青的腿。沉浸在试卷中的冉青才抬起头,发现已经23:25分了。

距离和六婶碰面的时间,只剩5分钟。

冉青这才慌忙穿好衣服,带着小棉花出门。

下楼的时候,隔壁的丁勇正好出来尿尿,走廊上撞见冉青和狗,丁勇吓了一跳。

“哪来的狗?”

冉青连忙嘘了一声,道:“朋友的,我马上就带走。”

他生怕丁勇的话引来房东老陈,到时候又要被房东数落。

鬼鬼祟祟的带着小棉花下了楼,冉青很快跑出了清园路的棚户区。

在清园路路口的天桥上,冉青见到了六婶。

漆黑的天桥在黑暗中隐现,六婶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一辆载满煤炭的火车哐当哐当的驶过脚下的天桥,火车经过时的剧烈震动传导到桥上,冉青感觉脚底板都在震。

“六婶……”

冉青带着狗来到六婶面前。

发现六婶左手提着竹篮,右手竟然牵着一只猴子,这猴子穿着黑色的小马褂、尖嘴猴腮、眼神凶恶,看得冉青直皱眉,感觉有些眼熟。

六婶则皱眉打量着冉青,道。

“你小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三中的好学生?走到哪儿都穿校服?穿点别的衣服要你命?”

六婶对冉青穿的这身校服,意见非常大。

冉青低头看着身上的校服外套,迟疑着脱下,道:“那我脱了……”

外套下,是单薄的灰色短袖。

六婶瞪着他,骂道:“回去换啊!脱什么脱?大晚上的就穿个汗衫,不怕冻死?”

六婶语气凶恶,这一刻,她又变回那个凶神恶煞的更年期妇人。

冉青挠了挠头,解释道:“我没别的外套,夏天的外套就只有校服……”

冉青只有一件很旧的棉袄是外套,但那是冬天穿的。夏天都穿校服外套,反正校服两套也够穿。

省吃俭用,是冉青这几年的生活底色。只有这样,他才不需要去低头拿别人的钱,靠自己的奖学金、还有寒暑假去卖蜂窝煤赚的辛苦钱,就足以维系生活。

冉青一直过得很贫穷,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

因为他相信自己的贫穷只是暂时的。

可听完他回答的六婶却愣了一下,难以置信的问道:“你后妈对你这么苛刻?衣服都不给你买?你爹冉老三也完全不管?”

这一刻,冉青竟然从六婶那死鱼眼的眼珠里看到了愤怒。

很显然,六婶误解了冉青的家庭关系。

看到愤怒的六婶,冉青略微迟疑,最终还是解释道:“我和奶奶住的,没和他们一起住,也不用他们的钱。”

冉青说的很模糊,不想和外人说太多自家的事。

毕竟这种事,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体面事,他不想和任何人讨论自己的家事。

无论是同情还是怜悯,冉青都不需要。

可冉青说完后,六婶却死死的盯着他、看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最后,六婶嘿然冷笑了一声,道。

“小娃子倒是有骨气。”

她这句话夸奖的话,听着毫无称赞的意思,更像是阴阳怪气的挖苦讥讽。也不知她如何理解冉青的家庭关系。

冉青也不再说什么,而是看向六婶牵着的猴子。

“六婶,这猴子好像是那个……”

“对,蒙老七的,”六婶牵着猴子道:“今天去找他借的,这猴子他训得很好。等会儿找你同学的尸体,就靠这鬼玩意儿了。”

六婶说话的同时,这只猴子竟悄无声息的爬到冉青脚边、咧开了嘴。冉青身上汗毛竖起的瞬间,六婶就已经猛地一脚踹来,直接踹在了猴子的脑袋上。

猴子痛苦的惨嚎一声,直接被踹飞出去,却又被脖子上的锁链给拽了回来,接着被六婶踩着脑袋压在地上,疼得直叫唤。

看到冉青错愕的神色,六婶的死鱼眼里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别背对这鬼玩意儿,被蒙老七养大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六婶冷冰冰的提醒冉青:“等会儿防着点!”

说完,她直接把手里的链子丢给了冉青。

竟是让冉青牵着。

“走了,我们去找你的那个女同学。”

(本章完)

第41章 坟地

火车刚驶过的天桥,被黑暗迅速淹没,只有远处的路灯洒下些许灯光、却没能照到这里。

冉青牵着猴子站在阴暗天桥上,打开了手电筒。六婶伸手在兜里掏摸着,掏出李红叶那两只没洗的袜子。

随后她单手掐住了猴子的脖子,把这两只袜子强行塞进了猴子的嘴里。

看到这一幕的冉青脸色一青,喉咙有些发痒。

那只猴子显然害怕六婶、不敢反抗,只能瞪着眼把两只袜子强行咽了下去。

冉青看到猴子噎得眼珠瞪圆,真担心这猴子会被噎死。

很快,猴子咽下了两只袜子,吱呀怪叫着朝着远处跑去。

它明明体型很小,可奔跑的力量却超乎冉青的预料。

拽着绳子的冉青,感觉自己像是在拽一头脱缰的疯狗。绳子传导回来的力量,拖拽着冉青在深夜的路灯下奔跑了起来。

冉青看向身后,六婶正背着她的小木箱、拎着竹篮慢悠悠的跟着,似乎不怕跟丢。

很快,冉青就被这只猴子拖拽着跑出去了数百米,将六婶与小棉花甩在了身后。

清园路本就在城区的边缘,猴子拽着冉青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周围很快就只有低矮破旧的水泥楼房,再也看不到路灯。

黑漆漆的坑洼路面上,冉青举着手电筒、牵着猴子。

却发现这猴子突然停了下来。

手电筒的灯光下,猴子转身看向冉青,嘴皮咧开、露出尖利的獠牙。

一人一猴目光对视,冉青看到了猴子眼里闪烁的凶光。

“……这鬼猴子,”冉青面色微微一变,突然猜到这猴子为什么要拖着他跑了。

原来是想甩开六婶!

冉青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把手伸进衣兜里、一把香灰洒了出去。

经历过变婆的袭击后,冉青已经有了经验,根本不给对方率先发难的机会。

香灰撒出去后,那猴子立刻捂着眼睛和脑袋惨叫了起来,一边疯狂的用爪子挠头脸上的香灰,一边疯狂的在原地蹦跳挣扎。

可它却被冉青手里的绳子拴着脖子,拼命蹦跶半天也无法挣脱。

冉青冷冷的看着这猴子惨叫,没有丝毫同情。

他把那木柄的骨锤掏了出来,握在手里。

正在惨叫蹦跶的猴子看到这个骨锤,顿时吓得浑身皮毛炸起,惊恐的尖叫着。

紧接着,这只凶恶丑陋的猴子竟猛地跪了下来,一边抓挠脸上的香灰,一边拼命的给冉青磕头、发出尖利的惨叫。

这凄惨的惨状,哪还有之前的凶恶。

冉青却没有怜悯,而是一脚踩在猴子的脑袋上,把它狠狠地踩在地上,冷冰冰的道:“带路!”

被踩得惨叫连连的猴子挣扎着,两只爪子拼命挥动、却不敢攻击近在咫尺的冉青。

等冉青把它松开后,这猴子才夹着尾巴、缩着脑袋,小心翼翼的往前跑。

这时,它跑动的速度明显慢了,绳子传来的拖拽力度几乎没有。

看着猴子畏畏缩缩的背影,冉青皱起眉头。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六婶为何总是凶神恶煞的了。

和这些邪门丑恶的东西打交道,但凡表现得良善一点,这些东西就恨不得踩到你头上!

一人一猴继续往前走,不知走了多久,六婶带着小棉花也跟了上来。

但黑漆漆的夜里,两人却都没谁有说话。

只有猴子在地上不时的嗅嗅,然后摸索着往前面爬,发出刷刷的爬行声。

牂牁地区山峦纵横,区域范围内没有任何平原。古人称“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

而月照则是多山的牂牁地区内,山势最高大险峻的贫苦之地。

那些高大纵横的凶戾山脉,像一道道天堑,在过去的几千年里阻断了月照的命脉,阻断了山民们出去的道路。直到两三百年前,这里依旧是时代边缘的烟瘴蛮荒险恶之地。

在这片山峦纵横险恶的地势中,月照城贫穷偏远,只是靠煤矿与钢铁勉力支撑的工业小城。整座月照城内只有三条平行的主干道,城区狭长,像一条东西走向的钢筋混凝土长蛇,匍匐在山脉中间的峡谷里横贯生长。

冉青住的清园路棚户区,在这条蛇的蛇眼边缘。

再往外走,就是道路坑洼狭窄、没有路灯的郊区了。

这里的楼房低矮,一块块高低起伏的田地在两边的山峦间错落,栽种着已经半人高的苞米杆。

猴子在前面引路,一直走出了月照城区的范围,前面是荒山野岭,夜幕下看不到任何灯光。

阴森森的山岭间,冉青终于忍不住回头,对六婶道:“六婶,要出城了……”

他至今还记得蒙老七的那个警告。

最近乡下危险,不要出城……

六婶却背着自己的小木箱,神情冷淡的点了点头:“嗯。”

除此之外,六婶没有任何回应。

见状,冉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默默的牵着猴子走在前面。

越过了一片片的玉米田,沿着坑洼的砂土路远离城区,深夜的山林中吹着阴冷的风。

虽然是盛夏酷暑时节,可月照的夜里却冷飕飕的。

又走了好一会儿,冉青搓了搓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终于忍不住道:“六婶,那两只变婆为什么不怕镜子……”

冉青没话找话。

深夜的荒山,诡异的猴子,阴冷的夜风,黯淡的手电筒灯光,黑影中摇曳的婆娑树影……这些全都令冉青不安。

行走在这片阴森森的黑暗山林中,冉青总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又或者黑暗中会突然窜出什么怪物。

他忍不住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诡异的死寂。

六婶跟在冉青身后,同样打着手电筒。

她瞥了冉青一眼,道:“镜子对鬼、死人有用,对活的东西没用。变婆是活的。”

六婶的回答,言简意赅。

冉青还想再问,可前面一直奔跑的猴子却突然停了下来。

这只干瘦丑陋的猴子蹲在砂土路边,指着旁边的黄土小道,发出了刺耳尖利的吱呀怪叫。

“嘎!嘎!”

猴子指着山林里直叫唤。

冉青心头一凛,连忙把手电筒的灯光照了过去。

黑漆漆的山林间,手电筒的灯光扫过,一排排惨白的墓碑在黑暗中无声浮现。像是一张张冰冷的脸。

六婶看到这高低错落的一排排墓碑,发出讶异的冷笑:“居然是坟地……你这个女同学,死前把自己埋了不成?”

六婶打着电筒走上来,一把抢走了冉青手里的绳子,拖着那只拼命挣扎、不敢往里走的猴子踏入了黄土小道,迎着黑暗山林中那一排排的阴森墓碑走去。

“看来找到了,”六婶冷冰冰的道:“你可以和你的女同学碰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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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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