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6章 我是来监管你们的(二)

这句话,显然有许多不同的解读。

恩赐的东西,不是手摁着国王皇帝的脑袋逼出来的东西,确实随时可以拿回去。

这玩意儿,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一群人推翻一群人的战争。

但,这种解读,在一个正统的大顺人那,是解读不出来的。

只有刘钰这样的被康不怠称之为“根本不是大顺人的大顺人”,才能如此解读。

而在雷霆雨露皆是圣恩的大顺,这种解读本身就是难以触及的。

直接理解字面的意思,才是主流。

果然,这话说完,一众商人纷纷面向京城方向,颂道:“此皆陛下洪恩浩荡,我等谨记,不敢遗忘。”

说到这里,看上去刘钰在履行他“兴国公”、“朝廷勋贵”身份该做的一个流程。

等着众人以为的这个流程过去后,众人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可担忧的。

听上去,更像是一个流程,亦或是说一些朝廷的套话。

毕竟,刘钰都先说了,事情成了,那走一走皇恩浩荡的流成,众人觉得这也没什么。

偶尔有那么一些人,会有别样的想法,但这种想法也只是内心的一颗将将萌芽的种子。

待看上去像是流程的流程走完,刘钰又道:“之前我说,对西洋贸易,要朝廷监管,你们一些人难免觉得不舒服。甚至觉得不应该。这种想法,也是有的吧?”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

“今日好事,我却偏偏要说当年的事,自有原因。”

“其一,让你们出去单干,没有朝廷监管,你们就很容搞出来宁波帮、漳州帮那样的事。如今可能还要加上京畿帮、扬州帮、苏南帮、广东帮……”

“从当年日本贸易的事开始,我问一句,你们这群人可有英豪,把一众去长崎的商人团结起来。说不能让日本人拿回去铜的定价权,咱们要团结一致,把铜的定价权夺回来?”

“日本人固然有贸易信牌,可你们难道没有资本?没有在陆上国内在货源上动手脚的能力?”

“从对日贸易不再归郑氏垄断开始,至十多年,历史给了你们五十年的机会。但历史证明,你们不行。”

“你们别不服气。我自有官方的手段,但我没插手之前,你们就没有商人手段把这件事干成?”

“也不要找什么这种原因、那种借口。又是倭人收紧贸易、又是倭人团结什么的……那当年咱们把握铜定价权的时候,倭人怎么那时候就没有团结这个特性了?若真有本事,自是可以的。”

这一通话,让许多商人心里低头。

但也有些商人内心很不服气。

觉得刘钰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哪有这么容易?

你能成事,不是因为你能力之外一切为零,而是因为你有朝廷做后盾。若我们有这后盾,我们未必就做不成。

但接下来,刘钰说的第二个问题,就让这些心理不服的人,彻底沉默了。

“其二,我说你们根本成不得事,你们或许不服。今日我便说说,当初朝廷为什么要插手对日贸易。”

“我只问你们一句:若是没有之前朝廷的插手,不说别的,只说就算今日朝廷允许你们垄断贸易、就算朝廷帮你们把南洋摆平了、就算朝廷与荷兰人都谈好了……”

“甚至,就算你们买到了跨洋贸易的船。”

“那么,跨洋贸易的水手、从这里去阿姆斯特丹的海图、从这里去荷兰国的季风洋流图……你们有吗?”

“你们赚了那么多的钱,可培养了几个不用背针路歌、可以靠天文学导航的人?可试探着走一趟欧罗巴,绘制一份海图,为将来做准备?可培养了足够基数的候补的跨洋水手?可有人专门去学西洋各国的语言,去分析他们的货物需求?”

“当年荷兰人来京城朝贡,顺便请求取缔澳门贸易的时候,荷兰人走的运河。沿途测量运河的水深,并且得出了若与天朝开战就该截断运河的结论;还测量了从清江口到济宁的运河深度。”

“你们之前也有不少去巴达维亚的、去长崎的,甚至祖上还有去过江户的。那么,你们知道多少?“

“当年法国人盯着人参价格,亲自去山东辽东考察,测量纬度,得出结论,在阿美利加洲的同纬度地区,可以尝试去寻找人参。”

“你们做过什么类似的事没有?”

刘钰冷笑一声,明知道其实有些地方强词夺理了,甚至有些地方纯粹是部分实话其余是编的。

但他还是在冷笑之后,把话说完了。

“你们呀,其实被天朝的百姓惯坏了。甚至你们经商赚钱,靠的也不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而是靠天朝万万千千的女子,织出了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刺绣;靠天朝劳苦的窑工,烧出了独步地球的瓷器;靠着福建的茶农双手,搓出来了最清丽的嗜好品。”

“天朝万万千千的劳苦百姓,让你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商业竞争,因为坐在家里就能收钱,最多也就是跑到南洋,从来不愁货卖不出去。”

“荷兰的商人为了他们的呢绒能卖出去,要和英国法国争个你死我活;为了他们的葡萄酒能卖出去,要拼尽全力。”

“你们以为你们会经商?”

“不,你们本质上,还是坐在家里收钱。哪怕是去南洋、去日本,本质上还是靠着天下独一无二的百姓生产的一切,没人竞争,还是坐在家里收钱。”

“所以,我说,你们不行。”

“你们还要多学习。历史已经证明你们不行,我得让你们学得行。”

“故而,我才要来监管你们。”

这爹味十足的理由说完,之前那些心里有些不服去的商人,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本身,大顺的环境就是如此。朝廷监管才正常,不监管才不正常。

这道理,本来是不用讲的。

而刘钰和他们讲道理,本身对他们而言就是一种尊重,即便话说的这么难听,在他们看来亦是尊重。

至于刘钰说的那些事实,在场的,没人能够反驳。

西洋贸易,本就不是简单的事。

而这里面最最最最简单的,就是刘钰说的水手、远洋船、海图、语言这些问题。

确实如刘钰所言,就算朝廷把一切安排好了,让他们组建西洋贸易公司,没有之前的铺垫准备,他们能做什么?

靠一群背针路歌的,背到欧罗巴?

还是放着洋流不走,按照唐宋时候的旧路,沿着海岸线前进?

现在,这些都不是问题。

甚至在场的每个人,在听到组建西洋贸易公司的时候,都只有兴奋,不会有人怀疑招不到合格的水手、招不到合格的舰长、招不到合格的通译、没有合适的海图。

而这一切,似乎,真的如刘钰所说,要从当年他去日本夺走了大部分人的贸易许可证、用狮子吃独食来劝架群狼的那一刻开始说起。

今天看来,水手、舰长、海图、贸易品、洋流图、远航船,都不是问题,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可要是没有之前的准备,这些,就是要被考虑的头等问题。

现在水手不缺。

对日贸易公司当初组建的时候,就被刘钰强制用远航船,被迫以承担“军事义务”的理由,培养了大批可以操作远航软帆船的水手。

海军建设,定期退伍制、以及远洋贸易公司优先招收退役水手的制度;远洋贸易公司辅助海军培养水手登记制。

造就了今天他们根本没考虑过水手的问题。

现在舰船不缺。

几个为了制造军舰而准备的大型船坞,完善的柚木、桧木、橡树采伐、运输、阴干业务,保证了大顺在逼急眼的情况下,不考虑阴干木料增加服役年限的情况下,可以在两年内迅速拼出一支强大的……半一次性舰队。

对东北橡木的控制、对台湾桧木的开拓、对南洋柚木的贸易,保证了大顺在没有英国植树法的条件下,确保了百年海军成为了一句过去式。

大顺的造船能力,已经完全够保证足够的远航船需求。

工匠不是一天冒出来的,是刘钰从威海时候开始造舰,从逼着对日贸易公司必须用远航船作为军事义务,保证订单培养出来的。

如今所差的只是足够的、非朝廷和海军部的订单。

现在海图也不缺。

平准噶尔之后的归还瑞典战俘,看似是一场外交行动,看似是吓唬罗刹国为了谈判得利。

但实际上,得到的,却是几十份完整的航海日记、海图记录、经验报告。

之后以贸易禁运威逼、以对罗刹外交施压利诱,拿到了与瑞典东方公司合作的机会,开启了定期发往哥德堡的商船船队。

培养了足够了、可以走欧洲航线的船长、大副、水手长、导航员。也拿到了足够准确的海图。

而当初为了这种欧洲到东亚的海图,葡萄牙人与荷兰人之间上演了一幕又一幕的间谍故事。

可在大顺这里,没有什么传奇故事,只是靠着外交贸易讹诈,跟着瑞典人走熟的航线走了几圈。

现在贸易品消息也不缺。

现在通译也不缺。

至于大顺为了贸易,和法国、英国、荷兰、瑞典之间的诸多博弈,为了发展贸易在欧洲合纵连横,搞了三次政变、自己冒血买法国人参、让英国人去打吕宋等等,这些刘钰并没有说。

但只是他说的那些,现在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就让这些商人沉默无语。

原来,那些理所当然的东西。

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

(本章完)

第867章 我是来监管你们的(三)

“昔年,燕昭王为求贤,千金市骨。”

“本朝以武力打开日本国门,却依旧让日本贸易归商人经营而非官办,亦是一种千金市骨。为的,就是今日。”

“若有聪明点的,早在本朝开始培养远航水手的时候,便该想到有朝一日当会拓展西洋贸易。既能想到,即当多入股造船、缫丝等行业,然而却无一个。”

“此番西洋贸易开启,朝廷着实也是放心不下你们。只觉得就凭你们,哪里懂什么叫资本之义?不过是只在窝里横,攒了钱,买地囤地罢了。”

按刘钰这么说,倒像是朝廷运筹帷幄之中,更是未雨绸缪到了十几年前就开始准备西洋贸易一般。

这当然是扯淡。朝廷根本没有那么脑子,不是官员笨,是他们根本不懂新时代。最优秀的恐龙、进化到完美的恐龙,肯定是在那场大爆炸带来的新时代中死的最快的。

至于最后那句话,讽刺商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帝国主义、什么叫资本主义,商人也听不太懂,但也大约明白好像刘钰说的资本之义,就是经商的精髓的意思?毕竟资本和义,这两词他们都懂,这也是汉语的奇妙之处。

商人耳中听到的,除了千金市骨之外,更多的还是最后那句话里暗含的警告。

商人们当然明白,朝廷是不喜欢商人把海外贸易赚来的利润买地、囤地的。

刘钰虽然基本不说此事,但在场的商人也明白,刘钰不说不是因为支持。

而是因为刘钰太懂什么叫逐利性了,觉得说了屁用没有,也根本不说。

现在刘钰这话,纯粹就像是站在朝廷的角度给这些商人一些警告。

商人们心道,自古以来,卖地买地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任谁也管不了啊。

再说了,若我不买地,那些急着卖地还债的穷户,兴许就饿死了呢,这怪的了谁?

朝廷又不去管地租之事,均田井田喊了几十年却也没做什么,既如此,我不买地,别人便不买吗?

到时候,听话的吃亏、不听话的发财,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就算你管得了松江府,你管得到别处吗?

可这话也就是在心里嘀咕嘀咕,这时候也不敢说出口。

几个之前被刘钰约谈的商人心道:怪不得国公要先和我们谈南洋垦殖的事,这是要把我们的钱都往南洋去,怕我们把钱都留在了国内买地?他是觉得把资本都往东北、虾夷、南洋转移,免得留在国内加剧土地兼并?

这几个自觉想明白了的,连忙附和道:“国公说的是。当真叫我们汗颜,也叫我们明白了朝廷的良苦用心。”

“此番贸易能成,皆赖陛下洪福、高瞻远瞩;国公深谋远虑,料事于先;军爷用命、奋勇夺占。我等只是吃现成的。”

“国公既来监管,我们求之不得,哪个会觉得不该?若无国公监管,我们这千头万绪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而且,这些年我们多受国公教诲,也明白垄断之深意。自是要助捐许多钱财,供朝廷养兵,非此不能垄断南洋之利。”

其余人一听这话,也以为抓到了精髓,跟着附和道:“正是,正是。这对倭国的贸易公司,就有军事义务。我们自然也要有军事义务。”

刘钰摆手正色道:“这话便是你们说错了。”

“商人言利,无非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就你们来说,最喜欢的,当然是不用你们出一分钱养兵,然后南洋还没有其余国家来抢香料、也没有其余国家来收香料抬高价格。”

“这都很正常。”

“人,没有梦想,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我要是地主,我也梦想着朝廷不收一分税,县令也绝不因着朝廷抑兼并的政策去向着小农;我要是商人,自也梦想着朝廷一分商税都不收,而且还不阻碍囤货居奇,炒作粮食价格等等。”

“有梦想,当然是好的。”

“但梦想归梦想,现实归现实。现实就是这是不可能的,所以就需要一个平衡之法——你们接受、朝廷也接受;你们得利,朝廷也得利。”

“为什么说你们得利?我这么说吧,朝廷把马六甲的炮台拆了、把高浪埠的巡逻舰队撤了,明天英国东印度公司就能跑到苏拉威西去收丁香肉蔻。到时候,你们还能赚到钱吗?”

“如果说,对日贸易公司是必须承担费非必要的军事义务,你们这根本就不是军事义务,而是纯粹的商业投资,属于正常的成本。”

“名不正,则言不顺。事情得说清楚了,要不然你们还觉得心里冤屈呢,还觉得朝廷占了多大的便宜呢。”

刘钰坚决不同意商人觉得出钱养兵,就是一种强加的封建义务,和服劳役是类似的。

这是原则性的问题,他必须要说清楚。

既不是站在朝廷那边,也不是站在商人那边,而是站在一个相当公正的角度,说明白公司出钱养兵,是为了他们自己。

他说对日贸易公司,承担了过多的、非其义务之内的军事义务,这也不是虚言。

对日贸易公司的垄断基础,不是朝廷给的垄断权,而是日本幕府那边继续延续的五口通商之下的锁国政策——幕府已经买办化了,通商五口,都如长崎一样,是幕府的奉行管着的。

现在幕府的锁国,已经和天主教无关了,纯粹是想要独霸海关税收和国内的华货销售,保证足够的经济来压制其余诸藩。

幕府和大顺的关系如今相当好。

幕府指望着大顺压着诸藩不敢有异心;大顺指望着幕府控制好买办业务、监督其余各藩别走私。

如今可真是若有诸藩造反,大顺绝对履行宗主国义务,蹦着高儿、转着圈儿地去镇压。

如果没有幕府这边的锁国政策配合,对日贸易公司的垄断,就是个笑话。走私的,能从海参崴,一路排到广州。

但西洋贸易公司就大为不同。

他们面临的走私问题,严重的多。不谈过了开普好望角以西的地区,只说南洋,如果没有朝廷巡航,各种走私能把他们走的一分钱赚不到;各种海盗能把他们劫的年年交保护费。

荷兰人当年在安汶岛杀英国人;以及因为南洋人私下里把丁香肉蔻卖给英国就屠了五万多人,为的也是这两个字。

垄断。

对日贸易公司,被强制要求使用软帆远航船、被强制要求培养水手、被强制要求使用可以远航欧洲的大货船等等,这对公司来说,都是非必要的、类似于封建徭役的强制性义务。

或者说,是一种特殊的契约:要么接受,要么滚,自有人接受。

他们不这么干,就卖不了货吗?不,不但依旧可以卖货,而且可以在前期沿用之前的福船之类,走琉球航线,不需要新造船,从而降低许多成本,而且丝毫不影响他们盈利。

而西洋贸易公司要出钱养兵,这就纯粹是必要的商业投资了。他们不这么干,就会很影响他们盈利。

对日贸易公司承担的非必要义务,是现在可以轻松组建对欧贸易船队的基础。借着今天,刘钰觉得有必要把这其中的道道和他们讲清楚。

大顺的商人也不笨,只是真的是被天朝两千年积累下的劳动人民的智慧和勤劳,惯坏了。

看似挺能折腾,实则本质上还是坐地收钱,根本就缺乏足够的竞争水平。

真要是放养出去,只要出了国,能被人把屎打出来。

就如同即便整日被刘钰嘲笑的法国商人,他们要考虑的,是自家的呢绒怎么与英国的呢绒竞争?自家的葡萄酒怎么和葡萄牙的葡萄酒竞争?

而之前前朝海商要考虑的,就一件事:我该把茶叶丝绸瓷器,运到巴达维亚还是马尼拉?

只要运过去,就有人收。不存在任何商业意义上的竞争。

从前朝开始,海商面临的最大的选择难题,也就是“我这批货是往马尼拉送?还是往巴达维亚送?马尼拉利润率百分之一百二,但是中途有荷兰招安的海盗;往巴达维亚送比较安全,但是利润率百分之六十。哎呀,好难决断啊。”

所以,在这个航海疯狂、各国重商的时代,配称之为商业难题吗?

应该说,荷兰商人琢磨着怎么打破英国的航海条例,那才叫问题;而这边海商忧虑的许多问题,在这个冷冰冰的时代,简直就是温室里的无病呻吟。

很多东西,都是磨砺出来的。一直在温室里养着,是根本缺乏能力的。

这是刘钰给出的、说给商人听的,必须要监管的理由。

他尽可能不易官面身份压人,而是希望能讲明白道理。听不听得进去是一回事,讲不讲明白又是另一回事。

他又不是傻子,不会傻乎乎的以为喊几句口号就能让这些人放弃本性,能扭曲资本逐利的天性。

讲道理和用手段,是互相配合的。

一番“歪理邪说”讲下来,倒也真有不少商人仔细想了想刘钰说的这些话。

这些话讲不讲,他们都摆脱不了出钱养兵的命运。

但不讲,他们就觉得这是朝廷在坑他们。

讲了,会让一些人觉得出钱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不过,即便讲了这么多,即便很多在场的商人也觉得刘钰说的其实确实有道理。

但其实,真正说服他们的,还是靠着刘钰这些年的信誉所承诺的、至少12%的年息。

一些商人心思活络,心想兴国公早就承诺了12%以上的年息,其实我们也不怎么关心到底需要出多少钱养军了,反正股东按股摊。

按说是不用讲这些道理的。

可既然讲了,这可真是个好事啊。

这是不是说,兴国公说,监管几年后朝廷就不这么全面监管,竟是真的?

看来,国公真是要培养我们做资本之义的接班人呐。

指望将来他走之后,我们自己能干的漂漂亮亮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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