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送乌行(11)

艳阳高照,大军如龙,金戈铁马,正从结冰的淯水上经过。

主帅司马正停在淯水的冰面上,忽然翻身下马,用手捏了一下有些颜色奇怪的冰渣,甚至不嫌脏污,拿舌头舔了一下。

“流不尽的英雄血,竟然也是臭的。”司马正一声叹气。

旁边立在马上的牛方盛闻言嗤笑一声:“元帅这话说的,能不臭吗,这都几天了,又不是不出太阳?倒该计较一下这淯水上的冰被这么糟践,万一晚上回来的时候冰薄了,踩破了,又该如何?”

“真到了那时候,该急得是张行。”司马正不以为意。“我倒是巴不得今日冰就撑不住,我们可以直接从淯水西侧北归,他呢,得耗费真气做冰桥吧?”

牛方盛笑了笑,继续来言:“未想到张行竟这般豪气,本可以临滩观龙斗,却非要长途跋涉来此间参战……他不会到淯水不动了吧?”

“那正好。”司马正正色道。“那我们咱们先破白横秋,再回身破他!远离驻地,他不敢恋战,傍晚前必撤!”

牛方盛点点头:“元帅睿断!”

随即,打马越过了司马正。

一直在一旁没有吭声的王代积眯着眼睛目送牛方盛离开,语调怪异:“元帅,你不觉得这些禁军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无礼吗?”

“弑过君的,心里就没了什么顾忌。”司马正不以为意道。“而现在我不能保住淮西、南阳诸郡,为他们提供军用民用的物资,官职也变得无名无实,自然对我也有了不满,再加上平素他们只要不违背法度,我也不愿意干涉他们……自然会一时赳赳。”

“不该来打的。”王代积艰难言道。“不该被他们一起哄就答应出兵的,一来,这仗不知道有多难;二来,也坏了元帅权威。”

“出兵是我本意,真以为他们谁能逼迫我?”司马正难得表情生动,嗤笑了一声。“人家都打着你的脸骂我独占东都是遗祸苍生了,我若不出兵,让三家一起刀兵上相见,岂不让你白挨了打?”

王代积一愣,旋即苦笑:“元帅!司马元帅!张行是猜到雪地里打仗伤亡多,急了眼,乱发脾气,他自家聪明人如何不晓得,东都这里自曹林遗留下来,又纳了江都回来的禁军,便是这天下原本没有你这个人,怕是也有个别人在这里遗祸苍生……如今你来当东都局面,怕是要比其他人来做少死多少人。”

这次轮到司马正上下打量起了王代积,而且打量了好几个来回,打量的王老九浑身不自在,以至于直接出言诘问:“元帅看我做甚?”

“若天下无我,说不得坐镇东都的是你呢。”司马正微笑以对。

“不是李枢吗?”王代积也被逗笑了。“此人刚刚来降才许久,元帅就让此人在身后坐镇看管后路了,再过几日怕是要代替七将军防卫东都了。”

“若指望李枢有龙相,那得天下无有张行!”司马正大笑起来,然后转身往战马上取下了自己的头盔。

“都无元帅跟张行了,那干脆也没有白横秋、白三娘便是。”王代积实在是掌不住。

“还得没有三辉四御!”司马正一边笑着,一边终于戴上了自己的头盔。“只是不晓得,真到了那个时候,天下又会生出什么别的英雄了,你王老九未必是赢家。”

说完,翻身上马,金色的兽纹展翅龙面盔在太阳底下闪闪发亮,昂然越过了淯水。

西南面数十里的地方,张行已经能清晰的感觉到了那具耀眼的盔甲,同样,他也察觉到了伏牛山上铺陈下来的网格……虽说他的能力确实是偏感知一些,但其余两人应该也能察觉到他了。

只是不知道自己在另外两人的真气视野中会是个什么样子?

“刚刚天王说什么?”回过神来,张行复又看身前之人。

“我说,要不要到淯水边先停下观战?”雄伯南肃然道。“让他们先打……万一两家是暗地里做了勾搭,是想引诱我们怎么办?”

“有你说的这种可能,但很小。”张行摇头解释道。“依着现在的情势,更多的是司马正抵达武川,因为要维系军队求战欲望和士气,再加上他自己也不好过久远离东都,所以迫切求战,而伏牛山更近,仅此而已。这个时候,他知道我们来,应该是想先迅速击破关西人,再回头迎战我们才对。可如果我们停下来观战,只怕他们反而会迟疑,会留有余地,说不得就会打不起来。”

雄伯南想了一下,继续言道:“那我留下,多一份战力总是好的。”

张行迟疑了一下。

雄伯南立即跟上:“我现在回去,后日晚间才能到邺城,出兵也是第二天,跟你走这一遭,大不了夜里到邺城便是。”

张行这才无话。

原来,雄伯南是路上追上来的,而张行听完汇报,抢在军情正常送达前便晓得李定多日前破了东部巫族主力,再加上大年初一那天夜间之感触,自然明白,北面李定应该确实打开了局面……事到如今,确实可以像小周建议的那般,直接往晋地发河北主力就行了。

所谓缠住一切能缠住的敌方有生力量,拼尽全力去让对方军事布置与政治动员能力僵化,这个时候只要捅穿彼辈任意一处要害,很可能就会全局压倒。

这种情况下,完全可以暂时放弃预定的东都战场。

于是立即同意了大行台那边的计划。

但反过来说,眼前的战事却依旧有意义。

战场逻辑也没变,因为从长远来看,黜龙军的总体后勤与补员优势没有变,从战略上来看,统一天下的仗不能投机取巧,更不能想着回避。

所以,就是要趁着东都沉不住气和司马正特有的思想动态,坚决的参战,从而促成三家混战,削弱其余两家的战力!

就这样,正午时分,微微融化的积雪中,东都军前锋的外围两百骑与当道立垒的一支千余人关西军正式发生交战。

两刻钟后,东都军前锋三千骑在薛万平正式抵达,然后迅速下马攻垒,加入战斗。当面的关西军不敢久战,转而放弃营垒和道路,逃往伏牛山大营。东都军紧追不舍,伏牛山大营见状毫不迟疑派出了同样三千人的援军去做接应,同时以一位中郎将为侧翼,尝试抢在东都军中军主力抵达之前完成绕侧包抄,从而吃掉或者击退对方先锋。

很快,东都军前锋有所察觉,却没有后撤的意思,而是派出信使要求后方主力迅速支援。接到消息的东都军主力两万众则在中军大将屈突达的军令下全军加速,直扑伏牛山而来。

与此同时,黜龙军主力从更下游区域,正式穿过了淯水冰面,距离战场只有二十里。

而又只是过了一刻钟,黜龙军开始与东都军发生交战。

具体来说,是一支黜龙军骑兵在野地里顺着河道旁的官道遭遇到了一支相向而行的东都军骑兵,双方从哨骑探知前方情况开始就没有过退缩,而是立即在官道上进行了哨骑战,并迅速形成了小规模骑兵混战,与此同时,双方大部队都没有停下的意思——只不过,战场不是在南阳地区,而是在几百里外的襄城一带。

具体来说,是颍川郡襄城县挨着旁边襄城郡的汝水最上游北岸地区。

没错,襄城县不属于襄城郡,而属于隔壁的颍川郡,这是典型且常见的地名漂移现象,而这个奇怪的地方正在双方实控区交界处,属于鲁阳关侧后方,这是一个意外的新战场,一个意外的遭遇战,但毫无疑问,他属于这次南阳会战的一部分。

黜龙军方面的行军总管是刘黑榥,而对面的东都军将领应该是尚师生。

前面已经开始成建制交战,黜龙军三位领军头领却还在后方议论。

“尚师生如何在这里?”张公慎最为谨慎。“他无论是想支援司马正还是想保护司马正后路,都该去襄城郡里待着,如何来了这里?”

这是最大的问题。

“不晓得,但此时难道还能撤?!”刘黑榥有些烦躁。“他们都是骑兵,我们撤了,被他们一口气推到颍川内里,甚至淮阳、谯郡怎么办?首席让我们来是做什么的?”

“肯定不能撤,也没人说要撤,但尚师生肯定有倚仗。”秦宝接口言道。

“他的修为不就是倚仗吗?”刘黑榥冷笑道。“老头子,修为摸到宗师边上,自以为成丹无敌,还有四宝在身,晓得我们成名的大将都在南边,连秦二郎你都在南边,这才肆意妄为来了……算了,打吧!反正咱们还有后手!不然咱们怎么敢往襄城郡里跑的?”

张公慎丝毫不气,只是点头:“只是可惜,要知道他来这里了,咱们直接去了龙囚关也能得手……也罢,动手吧!”

“你们先去。”秦宝努嘴道。“前面把战线弄乱,我偃旗息鼓,带着踏白骑从后面绕过去……他没有四宝了,只有二宝,龙驹本是我的,没有头盔,感知也差了许多。”

其余两人自然无话可说,战斗规模立即开始扩散,双方各自数千骑兵迅速在汝水东北侧的田野中扩散交战……然后以双方指挥官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成了烂仗!

汝水到了这一段,已经非常窄小了,河面上谁也不敢骑着马上去,与此同时,旁边田野里冰雪融化的却比想象中要快,上面还是白白一层呢,人走着都没事,可战马载着甲士一踏上去,直接就踩穿了冰雪,陷入在下面湿润的田土里,甚至有的马腿直接就伤了。

这跟之前河堤旁的官道上根本不是一回事。

连尝试绕后斩首的秦宝以及踏白骑都一时不知所措。

尚师生也懵了,只能皱着眉头下令部队维持战线、往后收缩——早在哨骑相互探知对方存在后,他就已经向河对岸请援了。

且说,这次战斗起源于尚师生的自作主张,他接到来自于兵部尚书李枢的军令,让他前往襄城郡郡治布阵,然而,他从伊阙关出来的时候还笑嘻嘻,离开伊阙后却心里腻歪的不得了。

这也不怪他,身为可能是东都资历最深的一位老将、大将,非但没有成为前面大战的中军主将,甚至要听命于一个降人,就这么负责后军的一个节点?

不腻歪就怪了。

故此,昨日抵达襄城郡郡治承休后,他稍微观察了一下后军军事布置,却起了个心思,乃是准备打个糊涂名号,去汝水外侧的隔壁襄城县。

道理他都想好了,汝水这么单薄,不占据外侧的襄城县,怎么能保护好大军后路?所以,他看到襄城二字,便以为是要去襄城县。

这不能说有错,尤其是他真遇到了相向而来的部队。

只是这仗一打,便成了烂仗,恐怕只能等待援军接应,然后在傍晚前各自撤退,这不免让人更加恼火。

日头偏西的时候,南阳的盆地的黜龙军前锋终于跟伏牛山南麓山脚下的关西军向城守军发生接触……而黜龙军主力开始在城外用干粮和饮水,准备参加战斗。

“让向城守军撤回来。”虽然局势还没有发生什么质的变化,但白横秋委实已经焦头烂额了。“收缩兵力到山上!”

“陛下。”白立本严肃提醒。“臣知道陛下肯定已经考虑,但臣不能不做提醒……如果放弃向城,而被张行占据的话,那我们就失去了对南阳方向的控制,南阳的淮南军会立即倒向黜龙帮!”

“他们控制不了。”白横秋脱口而对。“司马正和张行都是远道来战,只要天黑前他们无法攻破我们的大寨,那司马正肯定会撤走,张行如果想保住向城的话,就得有大量的后勤援助越过淯水来做支援,否则的话向城反而会成为瓮中之鳖的瓮……我可以亲自断他后勤。”

白立本点头:“陛下明白就好。”

随即,其人亲自转身下令,让部队放弃向城。

白横秋稍微松了一口气,他知道白立本这是为他好,而他复盘出自己方略后也着实松了口气。

但是下一刻,其人猛地一惊,直接走出帐篷,往山下看去,而等他走出来以后,山麓下方的战线上方才响起惊涛骇浪一般的呼喊声——有人在呐喊,有人在惊呼。

张行并不饿,但还是强迫自己跟其余军士一起坐在向城东南面用餐,但现在,他站了起来,而且是跟白横秋一样,在惊涛骇浪抵达之前就站了起来。

待身侧喧哗声响起,张行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金甲巨人。

没有上次那么高大,只有数丈高,但栩栩如生……几乎每一个甲片都是真正的金铁构筑一般,头盔上的龙纹与凤翅纹理也清晰可见,胸口的护心镜更是如镜子一般可以映照周围景色,如果不是手中的那十丈长的长刀和面容上依然有些模糊,简直就像是一个真实的巨人出现在战场上一样。

非要说清楚这个形象的特质就是,好像,好像祂不再是之前河内战场上那个神灵了,而像是一个人了,只是因为太阳映照而闪闪发光罢了。

但是,祂却因为更像是人,从而引发了战场上所有敌人更大的恐惧,以及所有同列战士更多的敬仰。

张行拿着饼子,努力咀嚼,同时望着对方那闪亮的头盔直接扑上山麓。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清晰的视野,现在,他不必猜想,而是可以下结论了。

司马正就是那个意思,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了,他知道自己会败退,他知道自己是四御留给预设天命胜利者的既定奖励,但如果那个命运真的到来的话,他还是会坚定穿戴上自己闪亮的盔甲去迎战。

这不是遵从命运,成为命运的玩物,而是在明知道一切的情况下,坚信自己经历的一切和自己本身都是有意义的存在,从而坚定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命运。

这个行为,是对四御的嘲讽与反抗。

想到这里,张行看了看天,此时艳阳高照,三辉存世,四御退避。

远处的山麓下,司马正挥舞长刀,直接劈碎了辕门……而在真气视野下,白横秋的棋盘直接被砍碎了一角。

白皇帝不敢迟疑了,半空中的棋盘以及数不清的棋子开始凝结,和整个军队、大营形成一体。

另一边,张行站着吃完了饭,又强行喝了半袋水,这才喊来了三位龙头……河南这破地方,兵弱、营头少,但就是龙头多……然后下达了简单军令:

“按照之前商议,依旧是单通海指挥全军,牛达为副贰,伍惊风随我入踏白骑……只是此战司马正既然一马当先,白横秋也丝毫不让,我们也不能示弱,再加上向城其实无用,甚至彷佛诱饵……既如此,我与伍龙头还有两位宗师率踏白骑越过向城,直趋山麓,单、牛两位统后军分左右翼绕城随上!天王不要动,留作预备队和傍晚前断后,可有异议?”

单通海、牛达、伍惊风面面相觑,雄伯南、牛河、魏文达神色严肃,尉迟融跃跃欲试,可这在张首席身侧的七人却都没有言语。

“开战吧。”张行拔出那柄被真气滋养到闪闪发亮的弯刀哈了口气。

明明因为半日艳阳和一路奔驰有些燥热之态,但此时一口白气哈出来,周围却重新开始寒意逼人。

一刻钟后,在白横秋与司马正的瞩目下,一团久违的白雾忽然在向城方向出现,然后带着跟整个午后气氛完全不搭的寒气朝着山麓滚来,临到山麓下的营寨,方才伸出一只金色的龙爪攀住了伏牛山。

却又迅速消失在滚上来的白雾中。

震天的喊杀声中,两位大宗师全都色变——不知不觉,竟至于此吗?

PS:这次签名纸是真来了,真要干活了,下章可能要缓缓,但离奇的是今天早上同时又来了另一位书友的水蜜桃,我接到水蜜桃的时候都懵了,要不是后来发现还有俩快递,真感觉跟狼来了一样。

第562章 送乌行(12)

下午时分,伏牛山上,三方主力全线交战,而关西军几乎是上来便死伤惨重,摇摇欲坠,竟陷入到了一种负隅顽抗的地步。

原因不言自明,张行在进入战场前专门调整了攻击方位,使得关西军在前期不得不承受两面夹击之势。而偏偏黜龙军与东都军都有绝对的强点,让关西军根本无法阻拦对方的强点突击与大部队随后清扫。

战线被撕扯开来,防御工事被轻易占据,指挥体系崩塌,一多半部队努力往山顶皇帝那里靠拢,靠着与天上棋盘的联系做支撑,剩下一小半则已经被黜龙军与东都军实际上进行了分割包围,连棋盘都没法依靠,直接沦为狩猎对象。

混战中,到处都是故事。

屈突达的中军大举冲击郑善叶的防区,侧翼的大太保罗方奉命支援,迎面遇到了逃散下来的义弟马开,薛万平杀的正酣,一抬头看到亲兄弟薛万备的旗帜。

只能说,东都跟关西这些人,真的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昔日之兄弟、义兄弟、同僚,一朝便要刀兵相见。唯独事到如今,若说没有什么觉悟,反而奇怪。

于是乎,旗帜倒卷,甲胄绽开,残肢断臂,血流如潮。

当然,黜龙军这里倒也不是多么立场超然,张行在浓雾中,一抬眼就看到了司马正侧后方指挥司马氏亲卫的故人王代积……更不要说,他跟司马正、白横秋怎么都算是瓜葛难断的。

而且,战场上打的最激烈的就是他们三人。

白横秋的棋盘铺陈了全局,只要没被分割包围的关西军都能牵引,反过来说,所有对关西军的打击本身就是与他抗争……而且平心而论,若非是他,就这个局面,关西军早就全军崩溃,任由其余两家屠戮了;司马正则是另一个极端,他的外显盔甲就在他的身体外周,行动自若,所当者辟,宛若一个身材极其壮大、战力也及其强悍的战士,亲自披坚执锐、冲锋陷阵一般。

相较而言,张行似乎还是老一套。

背靠两位宗师与数百踏白骑,然后是白雾,是若隐若现的辉光真龙,真龙的形象似乎已经固定了,据说是有什么依照……但实际上,在场的两位大宗师第一时间就都感知到了,不一样了。

白横秋最先感受到压力,不感觉到压力就怪了,那铺陈而上,横扫千军的气势,他比谁都感受的清楚。

而在那团白雾裹上山麓后,司马正也毫不迟疑掉头杀入其中,然后立即亲身验证了自己的猜想——白雾不是真正的雾气,是真气显化的结果。

想想也是,踏白骑好大的名头,但那不过是张行修为不足时,只能以寒冰真气做阵底结阵,然后在寻常气候下冷热交加引发的正常雾气;等张行修为摸到宗师后,加上他真气充盈,往往观想一外显就变成了纯粹的真气巨物……比如很早之前在天池,那就是一只辉光巨龙;数月前在河内,就是一个随时显化真龙的巨大真气团,雾气早就没了。

而到了现在,忽然在雪都没化的情况下冒出持续性的白气,一看就有问题。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显化白雾?他张行观想的不是真龙吗?便是如传闻中那般观想是至尊,可如何来的白雾?

是呼云君?

这是司马正在雾气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但没道理呀?呼云君的形象跟一直以来的金色真龙差太多。

不过,这雾气确实有些门道,即便是司马正借着那数丈高的巨人都无法窥破这踏白骑的军阵……这种视野的阻隔是真气层面的,反倒是他本人立在阵中可以凭借着肉眼去观察阵内局势,然后立即察觉到另一层不对劲的地方……阵内的踏白骑行动过于行云流水,他根本摸不到截杀对象杀个痛快!

牛河的绳索怎么这么灵敏了,他也要到大宗师了?

正想着呢,须臾一黑刀自雾气中劈来,势大力沉,司马正不惊反喜,身外巨人挥刀相对,两刀相交,竟如金铁交鸣,瞬间震破了周边雾气。

司马正四下去看,黑刀复又消失,但瞥见十数名踏白骑就在不远处,立即提刀冲去,却不料一道旋风自侧面而来,猝不及防之下,外显化身竟然被吹了个趔趄,然后坐视白雾再来,遮蔽了一切。

司马正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他之所与黑刀做格挡,因为他知道黑刀是河北早年便成名的宗师魏文达,怕托大出岔子,事实上这黑刀一击果然厉害;而之所以放任旋风没有躲避,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伍惊风!伍大郎的修为、能耐他一清二楚,便是配上这大阵又怎么可能吹得动他的外显化身?

但还是吹动了。

所以,张行的这真气大阵对伍惊风的提升已经不是一点两点,不是两分三分,而是全方位的提升了。

就好像,就好像,这不是四五百奇经,而是一千奇经的大阵一般!

一念至此,其人心惊之余,干脆故技重施,留下身外化身在此对战,自己单人一剑凭着肉眼去往阵中来探查窥视。

然而,他越是在阵中往来,越是觉得惊悚。

因为他在用肉眼分辨、经验分析后,怎么看怎么觉得这阵中最多就是之前的五百骑,甚至更少!

但为何这大阵有如此气势?那白雾、黑刀与伍惊风的狂风自己可是亲身经历的,做不得假!非只如此,这期间,他还遭遇到了尉迟融的袭击,竟也不容小觑!

找了数次,就在大约望见朝着自己冷笑的张行之际,忽然间,随着阵外一片呐喊,司马正心惊肉跳,陡然醒悟,晓得自己入阵许久不能建功,其实已经算是被困了,外面战场也已经被人所趁,于是赶紧转身连着身外化身一起顺着山势往正上方脱阵而去。

须臾脱困,果然见到黜龙军气势如虹,非但侵略关西军阵地如火,竟也趁机直扑东都军各处,一时间三家战线犬牙交错,尤其是一支打着“牛”字旗帜的精锐,居然尝试自山脚绕后,将整个东都军包裹其中。

司马正大怒,当即翻身而下。

却不料身后摆出真气大阵的踏白骑眼见如此,竟然转身去攻杀东都军中军腰腹,逼的司马正复又空中折返,只在阵外与大阵拍出的金爪、黑刀相对,竟凭借一人阻拦了整个真气大阵的前进,而黜龙军那支深入过度的兵马明显也意识到什么,赶紧后撤。

东都军与黜龙军打出了真火,白横秋却在更高处看的目眦欲裂,心惊难平。

原因很简单,黜龙军参战以后,关西军被两面夹击,固然死伤惨重,但仔细想想,只要能形成三家混战,而自己立定了上方,反而能够维持今日战事的相持局面,确保关西军不被彻底崩盘。

所以,他并没有过度忧虑战局。

但是现在,借着已经在开战初试出斤两的大宗师司马正为中介,他意识到了一个新的、对他而言更加致命的事实——张行很可能要晋升大宗师了!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长久以来,关西军与黜龙军之间最后一个理论上的战力缺口被补全了。

意味着关西军任何一点优势,哪怕是心理优势都不复存在……与之相对的,黜龙军长久以来表现出的人力、物力优势在这一轮南阳攻势中本就展现的淋漓尽致。

甚至更直接一点。

长久以来,大家讨论起关西和河北的时候总是说,关西比河北要强三分,但河北的黜龙帮整体上更年轻,而且有着多了足足三五年的强制筑基优势,所以河北后续的实力会更强。

这些话的意思,本意是要强调,关西一定要抓住这两三年的窗口期,夺取东都之类的,从而继续维持优势,继而再度完成大魏一统四海的伟业。

白横秋自己也是这一派论调的认可者和执行者。

但现在,半年而已,优势就没了?!

从开战时见到张行的白雾,到目前为止,白横秋终于心境纷乱起来……他甚至觉得,之前自己在河内和此地反复心惊肉跳,反复心血来潮,并不是什么别的地方会出来问题,而是一开始他就完全低估了黜龙帮的全方位优势,误以为自己可以采取攻势。

所以,只要一离开长安,一出兵作战就会使大英陷入总体性危机!

可这么一说的话,死了张世本算什么?这厮可是建议当场决战的!便是他是对的,自己和整个东都的那些老将军、老总管,就真有这个魄力当场决战?

当时当地,凭什么呀?

还有冲和的那个卦……难道说,东都被三番打破,却是张行入主吗?

“白横秋!”就在白皇帝陷入动摇之际,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的张行忽然借着真气在下方大喊邀战,声音之大,覆盖了几乎半个山麓。“今日就在这伏牛山上,咱们二人一决生死,胜者当天下,败者归于山丘,岂不省的这山河之上反复赤红涂抹?”

白横秋闻言怒极,天上棋盘中蓄势待发的棋子纷纷横起,然后如流星,似飞虹,直接向那白雾打来。

然而,数年前对于黜龙帮而言几乎称得上是致命打击的棋子,此时却只是寻常的攻防往来,白雾中闪出龙翅,一一挡住攻击,非只如此,中间司马正来攻,也有黑刀、旋风与黑水迎上,这还不耽误真气大阵见缝插针,雾中时不时伸出龙爪,彷佛什么怪物一般攀山而上。

这一幕,直接促成了中军郑善叶部的崩溃,也让白横秋目眦欲裂,直接飞身而下,天上巨大的棋盘更是忽然如罗网一般拍下,似乎要将这个怪兽整个纳入网中。

下方张行不敢怠慢,一只龙首自白雾中腾起,准备将这罗网衔住。

然而,网兜即将落下接触龙首的时候,又有司马正的金甲巨人高高腾起,如劈山一般挥舞大刀紧随其后,既是砍向那巨大的龙首,又似要斩断罗网。

这一击终于奏效。

龙首当场一晃,然后如什么活物一般哀鸣一声,化为白雾消散,连带着下方整个大阵也都晃动松散起来,但棋盘所化罗网也随之被刀刃撕开。

紧接着,在三军紧张的瞩目之下,白雾终于散开,司马正见状,也将那金色巨人收起,白横秋也没有再着急凝结棋盘,三家军政首脑,一在空中,两在地上,全都显露了出来。

白横秋与司马正尚有风度,张行则显得有些狼狈,他正在揉脖子,但衣甲俱全,另一只手的弯刀都没撒开。另外两人看着他座下的黄骠马和显出身形的四百余号踏白骑,明显再度严肃起来。

“两位!”

随着踏白骑们的主动收缩,张行率先扬声开口,但到底没有大阵做底,不能如刚才那般让所有人听清楚了,只知道他在说话。“我还是那句话……就在此处了结又如何?何必让生灵涂炭?!咱们有这个修为,不就是因为天意人心地气相聚于己身,正该做这事!”

白横秋冷笑:“之前在河内,未见你这般说……如今证了大宗师,便迫不及待吗?”

“张三郎。”司马正也似笑非笑。“既如此,你且让你的踏白骑离开,就咱们三人……”

“那不行。”张行当场大笑起来,似乎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跟你们不一样,我观想的是至尊,若无他们,便无我这个大宗师。”

白横秋面不改色,司马正则微微眯眼来问:“你既是至尊,如何来的白雾?”

“司马二郎,其实也不怪你。”张行望着对方幽幽一叹。“便是我今日也才确定,恰如观他人终究是观己,这观至尊则到底是观凡间人!我这个大宗师此时能为的,只是替阵中人做个帮扶,让强者更强,让勇者更勇,替奇经做个观想外显而已!”

说着,张行指了指身侧已经重新聚拢过来的踏白骑。

司马正目瞪口呆之余心中恍然——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观想至尊,最终落在人身上,所以,以张行为阵底的大阵,人力更众,修为更强!以至于阵中只有不到五百人,却显出了当日黜龙的八九百人之威!因为至尊之能,便是众人之能,至尊之威,便是众人之威!

至于那些白雾,也不是张行的观想,而是踏白骑们……是这四百踏白骑自家理所当然的念头,他们就觉得自己应该“踏白”……所以当张行摸到大宗师门槛后,就以阵底自然显化了他们的念头!

这还只是大宗师门槛上,便可增幅阵中人的力量,替阵中人做显化,那等他真的越过大宗师,是不是可以反过来集天下人之念,于本处显化呢?

所以,这就是至尊之途吗?

至尊能为至尊,实为苍生代行……天意既人心,至尊既凡人。

只是,若是这般来看,为何独独对自己不公?!

司马正一时心乱如麻。

也就是这个时候,白雾再起,引发了原本有些迟疑观望之态的黜龙军全军欢呼……白横秋不敢怠慢,也赶紧在天上重布棋盘,眼睛却忍不住在司马正与那白雾上打转,心中无力且无奈。

他如何不晓得,刚刚张行确系是受了两人合击,无法支撑大阵呢?所谓邀战、自陈道途,根本就是在拖延时间!而司马正也竟然真让这张三几句话给糊弄了过去,失神至此,以至于让对方缓了过来,重新起阵?!

当然,这位大英皇帝几乎是同时便意识到,这是三家对垒,便是司马正窥到张行不支,怕是也未必会继续与他白横秋合力的……但是,他还能指望什么更好的机会呢?!

这才是最让人无奈的!

下午过了大半,伏牛山上的战斗依然在进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已经结束。

这不是什么自我矛盾,而是说,三方肯定会继续流血、战斗,会付出人命的代价,但是想要更进一步,在今天彻底打垮其中一方或者两者,基本上已经不可能了。

实际上,这一点在黜龙军参战而东都军还没有彻底冲垮关西军时就已经成了定局。

只是张行不甘心,又尝试了一次,结果确实证明了这一点而已。

当然,这一战一开始的战略预期就不是很明了,以至于三方其实都有一个偏保守的预期……黜龙军、关西军被动应战,司马正力求显威,只要此战不伤根本,似乎都可以称之为某种胜利。

至于具体伤亡,在三方最高战力直接对决的情况下,只要没有大将折损,那也只能大略去猜,关西军死伤更多,更明显一些罢了

然而,战争这个事情,如果能被人精密控制,那简直就是个玩笑。

此时此刻,伏牛山上已经杀红眼的三方基层军士,与已经意识到局势发展的中高层,委实无人能够想到,就在数百里外,分战场的胜负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倾斜。

彼处,双方在第一时间就在融化了不少积雪的田野中陷入到了进退不能的尴尬场景。

但是,这毕竟是刚刚过年,而且是第一天升温,指望着冰冻三尺一日融化,未免可笑……故此,随着日头偏西,土地竟然慢慢的重新坚硬起来,骑兵们在不顾惜战马的情况下,居然渐渐恢复了一定的机动能力。

这让所谓的烂仗重新恢复了某种可能。

之前停止了行动,躲在汝水下游远端的秦宝开始带领自己那一百踏白骑,再度尝试用偃旗息鼓的方式从田野的远端绕到后方,对尚师生进行斩首。

但是,局势比想象中变化的更快。

秦宝刚刚绕到已经在田野中不知道延伸了多远的战场远端,对方的援兵竟然到了。

来将打着一个“薛”字旗,兵力不多,两三百骑的样子。

坐在河堤上观战的尚师生看到断掌的薛亮打马引旗帜过来,明显不满:“如何只有薛太保一人?”

薛亮无语气急:“尚老将军问我?你不该在襄城郡郡治内与汝水南侧的我,还有伊阙的李尚书成犄角之势吗?如何轻易过了大留山?”

尚师生被问的一懵,旋即尴尬掩饰:“是我弄错了军令,以为是要去襄城县呢!”

薛亮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长呼了一口气,连连摇头,却强压下这个,转而询问战况。

“不分胜负,主要是午间相遇,田野下面化了雪,成了泥淖,冲不起来,不然老夫早就亲自上阵,把刘黑榥斩杀了。”尚师生自知理亏,闻言便有些小心,但还是藏着些跃跃欲试。“不过现在地面又重新硬起来,一会或许可以冲过去,薛太保来的好,待会助我!”

薛亮没有吭声,而是先翻身下马,也看了一下局势,却在瞥了眼身后那两百骑后直接摇头:“刘黑榥如何这般好杀?那张姓旗据说是张公慎,据说为人谨慎有度,也不是什么易与之辈……老将军,趁这个机会,咱们收拢部队,一起断后往回走吧!回到襄城郡中,你在汝水北,我在汝水南,老老实实等元帅回军便是。”

尚师生一时闷闷不应。

另一边,刘黑榥看到对方援军抵达后眼睛都直了,因为他也呼叫了援军!

没错,刘黑榥自诩的后手并不是秦宝和踏白骑,这些已经在他队中,如何当面说“还有后手”?而且援军数量虽然不多,却颇有实力,领兵的赫然是被人称为“小指挥”的登州总管程知理。

想想也是,河南大战,能招来的兵力都招来了,登州哪怕多是后备营,也该把程知理及其直属营头叫过来参战才对。唯独登州太远,而且程知理需要先协助转运登州来的物资,所以才来的这么晚,先去见了柴孝和,一直到昨日才与收集战马的刘黑榥等人相见。

双方约定,步骑混合的程知理顺着颍水外侧、背靠着荥阳走,刘黑榥等人是骑兵,顺着更深入敌境的汝水走,走内侧,两军相互并行,一起往伊阙方向进行军事扫荡,这样遇到敌人也能方便相互支援。

结果呢?

现在自己一马平川的援军未到,对方隔着汝水的援军却到了,这程知理怎么回事?还能不能好好做个大头领了?

他都能想象到已经绕到战场远端的秦宝此时有多无语。

思考再三,不敢擅自离开官道上指挥点的刘黑榥派出了一名传令官,告知侦查结果,两百骑、薛字旗,同时,自家援军没有任何动向,让秦宝自己决定是否继续突击斩首。

秦宝很快给出答案,他准备等等,如果对方没有撤退的意思,他就尝试进行突击,薛字旗大约是薛亮或者薛万论兄弟之一,并不能有效阻止他;反之,若是对方很快撤退,那他并不建议追击,而是应该尽快确定援军动向,避免新的麻烦。

刘黑榥自然同意,他已经想好了,不管这一战结果如何,他都要联合秦宝、张公慎一起在大会上弹劾程知理!

两刻钟后,尚师生还是没有动,而伴随着张公慎主动制造的混乱,秦宝毫不迟疑的在三百步外发动了突袭。

秦宝加上一百踏白骑,所当者,乃是年迈且没有上马还只剩二宝大将尚师生与断了手掌的二太保薛亮,外加尚师生本人四五十下马亲卫,以及薛亮带来的两百骑。

三百步,一旦提速,几乎是瞬息的功夫,但地面没有那么快再度封冻,战马也都优劣不一。

不得已之下,秦宝提前开启了真气,试图与其余踏白骑做个简单联结……尚师生真的老了,此时见到那标志性的真气,果然慌乱,只在亲卫援护下尝试匆匆上马,便是薛亮带来的两百骑,此时也明显慌乱,一时间马匹嘶鸣,人声扰攘……这一击应该是要成了。

可是,就在秦宝即将踏上官道那一刻,忽然间,一箭裹着断江真气自近处纷乱处疾速飞来!

不是射人,乃是射马!射的还是马腹!

秦宝猝不及防,但斑点瘤子兽却本能一般凌空一跃,并在空中以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扭动身体,硬生生擦着肚皮躲开了这一箭,却在随即落下时整个摔倒……秦宝被压在下面不说,与身后踏白骑的真气联结也断了。

当此之时,一骑自薛亮部属中突出,直奔此地而来,俨然是刚刚偷袭之人想要趁机补杀。

秦宝看的清楚,来人竟然是薛仁!

而再度出乎薛仁意料的是,秦宝晓得来人厉害,不顾一切单手持锏,支撑地面,那斑点瘤子兽竟然也趁机翻身站起,甚至还不顾肚皮上血渍淋漓,当众跳了一下,接着宛若无事马一般,驮着秦宝便往薛仁处冲去……好像它才是更主动要报仇那个似的!

河堤上,已经上马的尚师生遥遥望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忍不住扭头对薛亮来言:“你看这龙驹,这本该是老夫的马!凑齐四宝,便是我得道的契机,如今反而只剩二宝!”

薛亮无语至极,直接呵斥:“尚将军,你迟早死在你的宝上!现在赶紧走!迟则生变!”

尚师生无奈,只能协助下令,让全军后撤!

此时,薛仁和秦宝已经交手,虽然秦宝真气特殊,又有龙驹在跨下,但薛仁也有一手好箭术,近则长枪,拉开几十步便直接引弓,再加上秦宝摔得那一下,两人竟然是棋逢对手一般,打的不可开交。

另一边,踏白骑们倒是想协助主将围猎薛仁,然而随着尚师生正式下令撤军,他们也被冲击,只能尽量留下一些东都骑兵以作补偿。

过了片刻,随着日头西下,薛仁眼瞅着尚师生、薛亮都已经撤退,也开始且战且退,一起顺着汝水往上游而退。

秦宝等人自然紧追不放。

天黑之前,两军一前一后,衔尾递进,一路抵达大留山。

到了此地,张公慎让亲卫吹响号角,汇集起了其余两人,然后直截了当:“日头不高了,追过大留山,便不好撤退,他们可以撤到郡城内,我们却没有立足之地……薛仁在此,委实是意外,我们援军又没有动向,不如止步回身。”

刘黑榥点点头,便要言语,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张着口,一时没有合上。

秦宝看着对方,心中微动,然后也鬼使神差一般:“不如再追一追……事情不成的话,我们可以掉头去东北面的箕山,过轘辕关,去荥阳……”

张公慎觉得莫名其妙,那样的话固然是能走脱,但要绕多远,人和马要多累?而且天色一旦暗下去,哪里还能指望什么像样的斩获?能有因为天黑路滑摔伤的减员多?

但是,他看了下其余二将,忽然间也没有了反对的意思,取而代之的,是试探性的目光。

很显然,三位被张首席都用内秀评价过的将领,此时一起意识到了一种可能的局部局势以及相对应的一种军事冒险可能成果。

“那就试试!”行军总管刘黑榥眯着眼睛,下达了军令。“按照秦二郎的方案走!大不了累一夜,逃回荥阳去!这些日子这般苦都吃了,还差这一日夜?”

其余二人立即表示了赞同。

伏牛山上,黜龙军开始大举撤退,两万多部队,十来个营,多为步兵,现在还有不少伤员,他们可不敢留在这里夜战……真要是硬打下去,司马正先退回去,再集中精锐杀个回马枪,全军崩溃了算谁的?

黜龙军撤退之后不久,东都军也开始撤退。

坦诚说,无论是哪一方,那些战前赳赳之人,经历了一场混战,大多丧失了之前的力气和态度,倒是三家领袖,虽然从头打到尾,却一直不倒架。

眼看着太阳西沉,身后部队已经下了山,并且越过了空荡荡的向城,张行也带着主动散去真气的踏白骑,维持着紧密阵型,顺着来时通道缓缓后撤。

司马正也转身离去。

但就在张行后撤过一处山坳,被遮蔽了视野时,司马正陡然回身,也不施展真气,更没有动用身外化身,而是捡起战场上被遗弃的一柄长矛,朝着那个山坳狂奔过去!

山麓上区,白横秋冷冷看着这一幕,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刻,司马正登上山坳,高高跃起,却见到张行在内,两位宗师,两位成丹,数百踏白骑,早已经立定,面朝他严阵而立,俨然早有准备。

司马正心中一惊,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缓,手中真气几乎是爆裂一般绽放出来,然后将长矛极速掷出。

长矛破空,竟然如雷鸣动,直奔黄骠马的张行而去。

张行纹丝不动,而那长枪飞到跟前十余丈时,早有长生真气滚过,随即黑刀、黑水、狂风一起去卷,硬生生将其从空中拽了下来。

一直到此时,张行方才笑道:“司马二郎,你还不懂吗?于我而言,人既城垣,人既甲胄,人既刀枪,你单打独斗再厉害,便是修成了个巨灵神,又如何是我对手?”

司马正一枪掷出之前就已经晓得结果,此时也不管什么是巨灵神,只张口来笑:“张三郎,你这般得意,自以为万事在握,何不来东都一会?!”

张行笑的愈发从容:“正要去的!难道还能躲过这一遭?!”

说完,到底是打马回身,伴着夕阳下山去了,司马正也从容孤身往另一侧山麓而走……倒是山上的白横秋,早已经面色铁青,他如何听不懂这两个年轻人言语?

司马正果然已经晓得他自己是甲胄,是遗蜕,而且今日竟已经认定了只有张行可以取他了!

唯独哀嚎遍野,便是再有不甘,此时也只能忍耐。

天色暗了下来,数百里外的汝水畔,黜龙军追兵并没有太急,甚至两军主体一直相隔数里……尚师生、薛亮、薛仁等人引着东都最后一支成建制骑兵,终于辛苦抵达襄城郡郡城承修之下。

襄城郡郡城城墙上明显按照要求有了防御准备,乃是城墙密布郡兵,却不举火,这说明他们肯定接到了之前尚师生派来的传令官,可此时却不敢直接开门,只是要验证身份。

倒也说得通,谨慎为上嘛。

然而,只剩下二宝的尚师生如何能让城上官吏这般谨慎?他本人倒无所谓,关键是已经天黑,他的数千骑兵在旷野中被人衔尾追击,若没有立足之地,那可是真要了命!

于是乎,其人蹬着跟宝甲配套的宝靴腾起,直接落到城门楼上,便要执拿那说话的本郡官吏。

然而,二宝大将刚一出手,却忽然寒毛直立,单手还在往前伸,双腿却已经再度发力,尝试逃窜了,身上的宝甲更是如刺猬一般整个绽开。只是那手到底是被藏在暮色中的一名雄壮大汉给捉住,只顶着城门楼的垛口狠狠一掼,便将他从城门楼上摔下,龙鳞宝甲绽开的龙鳞此时成为他痛楚的根源。

这还不算,随着这一摔,城上竟然一起举火。

城上举火之后,远处数里之外,追兵似乎是早有预料一般,也瞬间举起了数百火把。

这个时候,城上方才松了口气,一人直接喝骂:“这都什么事情,你们这边的地名差点害死我老程!为什么襄城县不在襄城郡内?!”

薛仁还要腾起,刚刚去扶起尚师生的薛亮却已经大骇,赶紧又来抓住此人:“不要乱动,你自己应许的要听我军令!程知理是早许多年的知名成丹,你拿他不下!倒是这几千骑兵是东都最后骑兵,再不走,葬送在城下,如何去见元帅?!”

薛仁到底晓得要害,只按照薛亮要求,赶紧往掉头往北面绕城而走。

但黜龙军骑兵此时已经不顾一切奔袭而来,郡城更是在城头弓弩齐发的情况下四门大开,与之夹击,已成惊弓之鸟的东都骑兵只不过两三刻钟便彻底失了建制与秩序,陷入崩溃。

混乱中,便是薛仁、薛亮、尚师生三人也失了联系,很快便见到薛仁腾起,于夜中乱战,然后便有三个黜龙军成丹翻腾起来一起去战他,流光飞梭,年轻强悍如薛仁也狼狈不堪,摇摇欲坠,薛亮与尚师生哪里还不晓得此人结果?竟不敢乱起,只能装作寻常骑兵逃散。

然而,尚师生走到一处,跨下称不上劣马的战马忽然一个趔趄,将他摔倒,本能之下,立即腾起,结果刚一腾起,之前被程知理摔下的四肢胸腹便剧痛起来,复又仓促落下,抚着胸口躺在重新结冻的雪地里。

过了许久,方才缓过劲来,然后便赶紧去找自己刚刚不知道甩到哪里的提炉枪,结果刚找到,拄着站起,一股腥风便迎面而来,接着是一声熟悉的龙驹嘶鸣。

眼见秦宝提一杆大铁枪骑着斑点瘤子兽过来,已经认命的尚师生不由望天一叹:“天意如此!我既负元帅,葬送了东都最后甲骑,这枪终于可以赠你了!”

PS:签了一千一,那边出版社肯定是低估了榴弹怕水四个字的笔画,给了五个签字笔全用秃了,我自己又买了俩笔……坦诚说,不累,就是很枯燥,不停的重复,下午到晚上,第二天中午爬起来继续到傍晚,写的头皮发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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