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亲征

也先没那么容易失败,俘虏皇帝是意外之喜,此时,皇帝遇难,他们的情况不过是回到了最初。

也先统一了草原各部,正是各部战意最盛之时,加上蒙古骑兵天下无敌,而也先的骑兵机动战术为蒙古之最。

从失去朱祁镇这个人质的低落中走出来,也先迅速调整战术,利用骑兵机动,又一次潜到明军后方,前后夹击……

除此外,骑兵分批骚扰明军,打完就跑,跑到明军追不上,队伍开始出现散乱后,或步兵出击收割,或调头再次穿插,将明军彻底打散。

一连五天,明军败多胜少,因为夺回皇帝尸首和驱赶瓦剌大军出五十里的士气大受影响。

朱祁钰便是在这时率大军到达大同府。

邝埜等大臣看到援军中的朱祁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纷纷跪地:“陛下——您怎么到这里来了,先帝前车之鉴……”

朱祁钰眼眶微红,连忙上前扶起他们,道:“兄长大仇未报,我怎能安坐京城?”

朱祁钰也没登基,他把登基时间推后了,决定打完这场仗再登基。

不过,他虽未登基,有太后的懿旨在,又通过了朝臣们的认可,加上监国的身份,他现在已经是准皇帝了。

他让众臣依旧称呼他为郕王,或是摄政王。

朱祁钰的到来让边军士气大涨,众人都知道他是下一任皇帝。

但,也担忧惧怕不已。

不过很快,朱祁钰就表现出和他哥完全不一样的特质。

他坐在大帐里,基本不主动发表意见,会先听大臣们议论,最后才决定,最多中间会多问两次于谦的意见。

于谦是这次的兵马大元帅,他在那次大朝会上出头之后,朱祁钰很是信任他,为了让他调兵、领兵更名正言顺,还升职为兵部尚书。

邝埜这个兵部尚书直接变成了前尚书。

不过,皇帝遇难,此时所有随行御驾的官员都是戴罪之身,邝埜也没心思计较这点。

朱祁钰见随行御驾的官员都一脸忐忑,便道:“本王知道,你们怕我步皇兄后尘,也发生危险。

但我大明皇帝竟被胡族谋害,大明国门一度被破,此仇若不报,四方蛮夷定会认为我大明可欺,我即便登基,国家也不得安宁。”

众臣沉默。

这样的论点,朱祁镇在麓川之战中不止一次的提过,但绝大多数文臣不赞同,觉得他不断打麓川是穷兵黩武。

可这一次北征惨败,亲自直面瓦剌大军,众臣终于领悟到当年英国公当堂支持先皇打麓川之战的话:“蛮夷畏威不畏德,麓川只是试探,一味的纵容只会让四方认为大明有可乘之机。”

很多大臣都是浑浑噩噩,每天处理手上的事就累瘫了,但像邝埜、曹鼐和陈怀这样的文臣武将,即便再累,他们也在反思自己,反思朝廷,同时反思先皇。

曹鼐这两日就改了话锋,麓川之战该打,却不该这么打,以致农民起义,政局动荡,还疏忽了北方的防御,让瓦剌趁虚而入。

邝埜看着面色严肃的郕王,叹息一声问:“殿下想怎么打这仗?”

朱祁钰严肃道:“本王不曾领过兵马,此事还是听于大人和诸位将军的,但有用得着本王的,本王愿为先锋。”

众大臣眉头紧皱,欲言又止。

朱祁钰抬手止住他们,先道:“本王知道你们的忧虑,我不会被瓦剌所俘,若我不幸落入敌手,本王会自尽,你们再立一个皇帝就是了。”

他扯了扯嘴角道:“本王还有一个嫡亲皇叔,皇叔有三子,除他们外,我朱氏皇族还有数不尽的亲族,我不信,他能杀绝我朱氏!”

众臣听着心中激荡,竟燃起斗志,跟朱祁钰一心,认同了他亲征。

主要是朱祁钰是真听人意见。

于谦知道他们连败,就让锦衣卫和禁军保护朱祁钰去犒劳大军,发表动员演讲,将士气提起来,然后他和众大臣们一起商量针对瓦剌的新战术。

于谦看过他们这五天的战报,认为他们不应该去追击瓦剌。

“瓦剌骑兵机动性太强,大军追击,这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于谦沉声道:“打仗,当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也先既然没有退军的打算,那就坚守城池。

于谦道:“和他们比耐心。”

当然,不止是比耐心,援军这次还带来了大量的火器,于谦决定用火器突袭。

大军开始缓慢后撤。

也先似乎也收到朱祁钰来大同城的消息了,当即命大军逼近大同。

他冷笑道:“皇帝死在大同,郕王竟还敢来此,我敬他是一条汉子!他来得也正好,来一个我抓一个,正好失去了皇帝,抓一个监国的摄政王也不错!”

也先对自己骑兵的机动性非常自信,追着后撤的明军就朝大同城逼近,结果,遇伏。

这是瓦剌骑兵第一次被成功伏击。

之前邝埜他们不是没试过,但都在关键时刻被发现。

炸药爆炸,让二十里外的大同城都晃了晃,数不尽的石头滚落下去,战马嘶鸣,被堵在山和树林中间的瓦剌骑兵被战马摔下、踩踏……

这还只是一次战斗。

第二日,也先率领大军从西北攻破大同防线,大军围住西城门,同时,北城门也告急。

于谦将大军压在北城门,自己亲自坐镇西城门。

也先大军刚集结完,还未来得及挑衅、辱骂,于谦一声令下,城外远处埋伏的火器掀开伪装,大炮、火箭直接朝着瓦剌大军砸去。

马易受惊吓,即便是战马,大炮和数不尽的火箭砸来也扛不住,一时间战马嘶鸣,人仰马翻。

此时,朱祁钰也站在城楼上。

不过他也就到此一游,大臣们对皇帝被俘有阴影,所以他才露头就被拉下城楼,恭恭敬敬的送回别院。

也先见火炮和火箭是从侧后方砸来,便知道明军把火器营布置在城外,当即调派两支军队去剿灭火器营。

他们朝着火器发出的地方冲去,半途就遇到伏军。

而此时,像瀑布一样倾泻而出的火器攻击停止,陈怀和朱冕各领一支大军从侧翼进攻……

同时城门大开,大军手握火铳冲出,与陈怀、朱冕一起夹击……

也先西城门大败而回,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看似难攻的大同西北防线,竟然也是佯败,明军中早有人料到他会从西北防线入进攻西城门,提前在西城门外布置了火器阵。

朱祁钰被拉回别院,虽失落,却也不生气,正要往书房去,一抬头就看到站在屋顶上的人。

锦衣卫们吓了一跳,刷的一下抽出剑来,大声道:“你是何人?胆敢……”

(本章完)

第878章 请为国师

潘筠回头,锦衣卫们一噎,下意识看向朱祁钰。

朱祁钰果然抬手阻断锦衣卫们的呵斥,还让人搬来梯子,爬到屋顶上和潘筠一起看向城外。

这里只能看见半空中绚烂的火器爆炸,不过声音挺大,响彻全城,连士兵们的喊杀声都能听见。

朱祁钰回头看了一眼,命锦衣卫退后,再退后。

直到附近没人了,他才问潘筠:“他们都说,是你把皇兄抢回来的。”

潘筠“嗯”了一声。

“在那之前,你还去敌营大帐营救皇兄,并见到了他。”

潘筠点头。

朱祁钰:“以道长的本事,既然见到了我皇兄,为什么没能把他救出来?”

潘筠:“你没问过同行的锦衣卫和斥候吗?”

朱祁钰一直挺直的肩膀微塌,他抿了抿嘴道:“兄长从小就比我勇敢………”

“未必,”潘筠轻声道:“你敢这个时候到这来,便证明你的勇气不在他之下,你还敢上战场,有落入敌手就自尽的打算,你的勇武更在他之上。”

朱祁钰抬头看向她,眼底是他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忐忑:“你曾断言,我是个名留青史的皇帝,我真的能做好一个皇帝吗?”

潘筠嘴角轻挑,肯定道:“你可以!”

朱祁钰悄悄松了一口气,问道:“潘道长愿帮我吗?”

潘筠:“我只是一个道士,我能怎么助你?”

朱祁钰在来前就想过了:“你做我的国师如何?”

潘筠:“请我为国师,朝臣们会怎么想?龙虎山张氏会怎么想?”

朱祁钰道:“龙虎山张氏不足为虑,张真人死了,张家正在治丧,一时之间无暇顾及朝政,再说了,皇室与张氏有约定,张氏可管不到我朱家请谁做国师。”

“至于朝臣,你更不必担忧,你的本领,众将士有目共睹,你立下大功,被封为国师是实至名归。”朱祁钰见潘筠面色淡然,不太像担心朝臣不同意,倒像是自己不想当。

他顿了顿,问道:“你不想当国师吗?”

潘筠:“我当国师有什么好处?”

朱祁钰:“你千里来赴国难,我以为……”

“以为我有所求,慕权势?”

朱祁钰沉默、

潘筠指着自己的心口道:“天道反噬,贫道差一点就死了。”

朱祁钰看着她,嘴巴翕动,说不出话来。

潘筠:“英国公已经致仕,不领兵,不参政,他明知是必死的结局,七十高龄,还是为先皇上马引开敌军,战至力竭,他是为了皇帝,但不止是为了皇帝。

贫道远比不上英国公,却也知道,守卫疆土,保家卫国,匹夫有责。”

朱祁钰心中一荡,拳头微紧,他忍不住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看:“你做国师,便是在保家卫国!”

潘筠挑眉看他,道:“也先手里的筹码没有了,你临危接任,只要守住国门,便可坐稳大明江山,家国就算保住了。”

朱祁钰摇头,沉声道:“只是一个框子罢了,大明受此劫难,若不突破,北边边境再无安宁之日,麓川又起动乱,王骥将军此时大军镇守西南,可他也已经年迈,一旦他……那大明南疆也将大乱;更不要说,因连年战事,百姓赋税过重,江南水旱交替,福建的邓茂七叛乱至今未平,江南却又有跟随之风,一旦皇兄遇害之事传出,大明境内的叛乱只怕……”

潘筠喃喃:“只怕会跟野草遇见天火一般熊熊燃起,怎么灭也灭不掉。”

朱祁钰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她:“所以请国师助我,我……我不如皇兄聪明,有决断,连他都……只怕我更难把控朝政,治理好天下。”

要不是潘筠那么斩钉截铁的说他会成为名留青史的皇帝,他是没有信心做皇帝的。

太难了,太恐怖了。

从于谦拿到太后的懿旨之后,他就一直忐忑不安,要不是于谦一直让他睁大双眼,他不能眼看着国破家亡,他是不会当皇帝的。

朱祁钰从小就是被当做贤王培养的。

他毕生的目标是襄王叔。

因为潘筠是第一个断言他会做皇帝的人,所以他对潘筠的信赖且在于谦等朝臣之上。

而且,潘筠为了救皇兄差点死了。

她明知道皇兄救不出来,明知他会继任为皇帝,却还愿意赌命去救皇兄,最后努力一把,如此忠君爱国之人,怎能叫他不动容?

若随行御驾的官员都有此觉悟,皇兄还会……

朱祁钰摇了摇头,晃掉脑中的假设。

他知道,他们有失职之处,却也是被逼无奈。

御驾亲征一事,主要责任在皇兄。

从陈循和锦衣卫的汇报中可知,皇兄只要多听一听朝臣的建议,此桩惨事就不会发生。

但是,朝臣们的趋利避害,尤其是武将们一开始的集体噤声还是让朱祁钰心寒,他急需一个人陪伴在身侧,给予他力量。

他想过于谦,但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人是潘筠。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潘筠,许诺道:“只要你愿做国师,本王会穷尽所有助你修炼,让你得证仙途。”

潘筠忍不住笑了一下:“来前你应该问过钦天监和宫里的老祖宗了吧?知道我修的什么吗?”

朱祁钰:“功德。”

潘筠:“修功德的人,若费国力于自己的修行上,是要遭天谴的。”

朱祁钰挠了挠脑袋,那怎么办?

潘筠却已经颔首道:“不过你没错,我此生若有幸得证仙途,还真只有为国效力一途,功德就是人的信仰,还有比做国师更能得到百姓的信仰的吗?”

朱祁钰眼睛大亮:“你答应了?”

潘筠颔首:“我答应了。”

她指着天际道:“因为,他先违反了规则,瓦剌都有国师,我大明怎能没有呢?”

朱祁钰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看见半空中一口金钵悬空,正泛着金光阻挡轰过去的大炮。

朱祁钰皱眉:“那就是重伤国师的瓦剌喇嘛?”

“对。”潘筠点头。

朱祁钰觉得他不是在请国师,他是在陪他们在玩过家家,潘筠是因为“瓦剌都有,大明怎么能没有”这样的志气答应他的。

朱祁钰看着比他小的潘筠,叹息一声,算了,能请到就行,管他是怎么请到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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