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1.第441章 迁坟(二)

我想既然棺材不好一起移动,那就只将父母的尸体迁走吧,只是没有购置新棺材,这一点比较失算。

黑脸工头似乎看出了我的忧虑,微笑着开口:‘是在考虑棺材的事情吗?这一点你不用担忧,我们可以先用芦苇席子将尸体裹起来,送到西山,我命人现在就去购置新棺材送过去,差不多能同时到达,只是买现成的棺材,没有定制的那么合适讲究,不知道你们能接受吗?’

我想了下,人家比我考虑得还周到,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时间紧迫,相信父母在天之灵也不会生气的,于是点头默许。

黑脸工头命令其中一个工人去办这件事,并且给了他一把钥匙,应该是货车钥匙,买了棺材后好载倒西山。

那名工人走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开棺了,老实说我和妹妹很紧张,虽然在学校里见过死尸,但是那都是陌生的,并未腐烂的,对于自己的亲人,尤其是经常在梦里思念的父母,要面对他们的尸骸还是有些不适应。

我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好了些,将头扭过去,背对着黑色石棺对算命老头询问,‘老先生,现在能开开棺了吗?有没有什么讲究?’

‘当然有,你必须转过头去,跪向坟茔,烧纸祭祀下考妣,然后我们才能开棺,由于逝者入土后不能见光,最好在太阳出来之前完成。’算命老头谨慎地回应道。

华露听后瞅了瞅东方的天际,忍不住插嘴问了句:‘可是现在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啊?’

算命老头捋捋胡子:‘那就只能用白布遮阳了。’说着望了眼黑脸工头。

黑脸工头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忙命人将一块硕大的白色篷布用竹竿撑了起来,搭建在了坟茔上方,然后拿出两条白色孝带递到我和妹妹手上:‘购买白色篷布的时候,顺便让人截了两条这个,你们扎在腰上吧,也算是披麻戴孝了。

没想到他想得如此周全,或许是最近常与迁坟的人打交道,对这种事情需要什么很熟悉了。

我和妹妹接过布条,扎在腰上,然后走到父母的坟茔前跪下来,将工人摆在歪倒墓碑前的酒洒了一杯,把鸡和鱼还有糖果子掐了一些,算是祭祀父母了,最后点燃纸钱,磕了三个响头,心说爸妈对不住了,让你们死了都不能安歇,还要迁到别地,希望你们原谅。

一切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开棺了,黑脸工头让我们姐妹靠后一些,但是我们还是忍不住向前,站在了石棺的旁边,盯着那些工人用刀片划开石缝之间的封蜡,将三根撬杆一点点砸进去。

撬杆进去后,盖板露出很大的缝隙。本以为会有浓烈的腐臭味传来,但是很奇怪,棺材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就像从来没有装过死人般。所有人都纳闷极了,瞪大眼珠满脸好奇地盯着石棺。

过了一会黑脸工头朝手握撬杆的六个工人命令起来:‘发什么呆啊,撬!’

那六个工人估计也不是他从劳务市场找的,应该就是工地的工人,十分听话,两人一个撬杆,嘿嘿哈哈地喊着号子,一起向上用力,将盖板向另一侧推去。

‘吱——吱——’

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后,盖板被推到了一侧,石棺露出了一半的缝隙。

与此同时,我似乎听到了一个男人沉重的叹息声从里面传来,浑身不由得一哆嗦,寒毛全都竖立起来,忙搓了下胳膊,仔细聆听却发现周围只有工人们的议论声,不由得愣了起来,难道是太紧张了,产生的幻听?

‘姐,你怎么了?脸色好像很苍白。’妹妹在旁边轻声地问我。

‘没……没事!’我敷衍了句,然后朝前望去,见那些工人正透过半开的棺材口向里面窥视,相互嘀咕着什么,似乎里面的东西让他们很吃惊,而算命老头和黑脸工头也矗立在棺材口附近,脸色凝重地盯着缝隙不说话。

我不由得心里一紧,上前两步,弯腰朝撬开的缝隙里望去,虽然太阳没有出来光线不强,上方还搭着白篷布,但还是看到了里面令我震惊的一幕:爸妈的尸体并没有腐烂,而是周身覆盖着凝固的石灰膏,成了两具白色石人,石灰层不是很厚,他们的五官依稀能辨,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心里疑惑起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在他们身上裹上石灰浆呢?

妹妹见我趴在棺材口一动不动,觉察到不对劲,也探头朝里面望去,见到了石人般的爸妈遗体,脸上同样写满了惊愕与好奇。

我将头扭向旁边的算命老头:‘老先生,我爸妈的身上为什么要裹着石灰呢?’

‘我也不敢肯定,也许,也许你父母当初的尸体出现了异变,三魂有了煞气,所以下葬的时候入殓师才用这个方法封住了他们,听我老师说过,石灰浆不仅可以封存尸体,还能禁锢三魂。’他轻抚了下白胡子,不十分确定地回道,随即对我劝了句,‘既然当初的入殓师如此下葬,而且这么多年没出什么意外,你们俩也没有受到什么影响,想必这么做是非常必要合理的,我们还是不要管了,直接就这样迁走吧。’

我点点头:‘都按照您说的来吧。’

黑脸工头朝愣在石棺旁的工人催促起来:‘都别傻站着了,赶紧地将棺材彻底撬开,把尸体抬出来用席子包裹上吧!’

那些工人将手里的撬杆改变方向,不再朝上推,而是别着开了一半的棺盖边沿,朝下压去,在杠杆的作用下,棺盖翻了过去,石棺彻底打了开。

工人们接下来并没有去抬裹着石灰浆的父母遗体,踟蹰起来,相互瞅着彼此,似乎谁都不愿意第一个伸进手去。

黑脸工头见状训斥了句:‘都迁了多少座坟茔,抬了多少具尸体了,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身上涂了点白灰吗?’说着上前弯腰,将手伸了进去,抱住我父亲的双脚。

几个工人见头领伸手碰了尸体后,并没有什么异常发生,也都放心了,将手探了进去,七手八脚地一起,将两具尸体抬了出来,轻轻地放到早已经展开的芦苇席子上,然后卷了起来,用白色尼龙绳捆了上。

442.第442章 迁坟(三)

算命老头瞅了瞅裹起来的尸体,对所有人嘱咐道:‘太阳已经出来了,待会运送的时候一定注意了,千万别被晒着!’说完冲黑脸工头颔了下首。

黑脸工头随即命令其中一个工人去开车,然后让其他人将搭建的白篷布拆下来,用手举着,护住地上我爸妈的尸体。

不一会,刚才离开的工人开着一辆黑豹小汽车驶了过来。四个工人撑着白布遮住阳光,其他人将尸抬上了车后面的斗子(露天车厢)里。

黑脸工头打开车门对我和妹妹道:‘你俩坐到后排座位上吧,有他们四个站在斗子上,撑着白篷布遮挡阳光就可以了。’说着只了下车上的那四个年轻工人。

我和妹妹点点头,刚要弯腰进去,突然被算命老头伸手拦了住:‘不行!从这里到西山路途太远,你们俩姐妹必须在后面的斗子上守护着亡者,防止异变。’

‘异变?’我和妹妹紧张起来。

算命老头脸色舒缓开来:‘你们不必太过担忧,让你们守着只是以防万一,以前在迁坟中发生过死者诈尸的事情,死者尸身被随意移动后,残留的怨念可能会骤然加重,让尸体出现变异。’

‘既然以前有过先例,那为了防止意外发生,就听老先生您的。’我回应了句,然后和妹妹一起,在车上工人的帮助下,爬了上去。

黑脸工头走到站立在远处,自始至终不敢过来的未婚妻面前:‘到西山的,你要一起过去吗?’

她使劲摇了摇略显苍白的脸:‘不了,我去你的宿舍等着你,早点回来,路上慢点。’

黑脸工头点点头,开门钻进了车里,让司机发动了汽车。黑豹车晃晃悠悠着出了工地,沿着公路朝西山疾驶而去。

我环顾了一下车斗子,上面一共六个人,除了我和妹妹外,还有四个年轻工人靠在角落的护板上,手里紧攥着白篷布遮挡阳光。

他们的脸看上去稚气未脱,也就十七八岁,刚出来务工没几年的样子。虽然整天干活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但是并不代表他们不追赶潮流,有一个打了耳孔戴着耳钉,还有两个留着当时最流行的中分头。

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他时不时地用眼睛偷瞥一下我和妹妹,偶尔与我们目光相接,忙吓得躲闪开,应该是处于青春萌动期,对异性十分好奇和渴望。

从墓地到西山的话,大约有五十多里,因为要跨越整个城区,所以就算行驶得再快,没有一个半钟头也到不了。

我和妹妹坐在车上无聊,与那四个年轻的工人聊起了天。‘你们是不是刚出来没有几年?’我冲他们扫视了一圈,打开话茬问道。

他们四个都有些腼腆,低头瞅着脚尖不敢回话,只是羞赧地笑着。

等了一会,终于有一个年龄相对大点小伙子,抬起头来望着我开了口:‘我是去年离开老家到这里打工的。’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他是四川来的,那你们几个呢,也是那里的人吗’我转向其他三个人。

‘我是云南的。’打耳钉的一个小伙子开了口。

‘额是陕西的。’穿着带窟窿牛仔裤的一个也回应了我。

但是对于最后一个长得较为英俊的小伙子,他只是抬头瞅了我一眼,之后又迅速地低下,并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这让我颇有些失落,要知道平时在学校里,虽然我和妹妹很少参加一些实践活动和文艺节目,但从来不乏有一些超自信的男生对我们搔首弄姿地暗示,信誓旦旦地表白和花言巧语地搭讪,不曾想今天却被一个小伙子给冷漠了,心里非常不甘,再次盯着他问了句:‘你家是哪里的呀?’语气尽量的温柔平和。

谁知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后,又是低头不语。

我有些尴尬,左右为难起来,不知道用什么话语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华露此时有些看不下去,语气十分不满地瞪视着那个沉默小伙子:‘你怎么回事啊?我姐跟你寒暄,你怎么连理都不理?!’

那小伙子依旧不说话,低头沉默着,似乎认定了沉默是金这句话。

这时候,年龄大点的四川小伙子对我和妹妹开口解释:‘他是哑巴,家是河南的。’

我听后心里一阵酸楚,没想到他竟然是聋哑人,望着他英俊却凝重的脸,眼角禁不住潮湿起来,也许是他悲惨的命运,让我不自觉地想起了和妹妹这些年的艰辛,心有怜悯吧,忙拭去眼角的泪渍,向他致歉:‘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开不了口,请原谅。’

他抬起头,对我微笑了下,摆了摆空闲的那只手,并指了指我们姐妹和其他三个小伙子,最后食指在耳朵旁画了几圈,意思一目了然:没关系,你们几个随便聊吧,我听着就行了。

‘原来你能听得见,只是说不出!’我对着他感慨了句。

不料他却摇摇头,指了下自己的耳朵,连连摆手,表示耳朵也失聪听不见。

我纳闷了,忍不住追问:‘既然听不见,为什么我说的话你都能理解,我并没有做什么聋哑人手势啊?’

他依旧是温暖地笑着,用食指轻轻地敲了敲自己的嘴唇。

‘这是?’这次的手势我没有看懂,疑惑起来。

另一侧打耳钉的云南小伙子给我解释起来:‘他是通过观察你说话时的口型变化,解读你说了什么。’

我惊讶极了,虽然知道聋哑人可以通过长期观察说话者的口型,练就出一项特殊技能,叫做读唇术,但是这有很大的区域性,因为不同地方的人说同样一句话时,口型有很大的差别,而他是河南的,离这相差两千多里,怎么能用读唇术知道我在说什么呢?

妹妹和我有着同样的疑惑,不过性格迥然,她直接向那个聋哑小伙子表达了自己的质疑:‘就算你会读唇术,也不能哪个地方的口型都读出来吧,他们三个加上我们姐妹俩,可是四个不同的地方啊?’

他听到质疑后并没有生气,脸上依旧露着迷人的微笑,用手指了指另一边的云南工友。

那位打耳钉的小伙子忙向我们解释起来:‘这个疑问我们以前干活的时候,很多工友也提过,他给我们比划了一通也没有明白,后来回到宿舍用笔交流才弄懂的。

他说汉语的方言主要有七大种,分别是北方话、客家话、吴语、赣语、湘语、闽语还有粤语,他在工地接触了这几个地方的人,细细研究过他们的口型并通过大家的行为验证后,已经掌握了五大类口型的读唇术,虽然不能百分百准确,但十之八九不会错。’

听后我和妹妹惊愕不已,脸上写满了赞叹,读心术本就很难学,他一个工地干活的小伙子竟然掌握了七种,这样的人可以称之为人才了,完全不用在工地板砖砌墙,就算没钱创办自己的培训机构,随便找个聋哑学校当老师绝对没问题,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帮他一下。

打开话茬之后,大家聊得话语多了起来,相互之间熟络了,没了拘谨和客套,要不是接下来出现的一件事,我都差点将车上席子里裹着的父母给遗忘了。

当时聊得很投机,无话不说,他们四个也在我们姐妹面前露出了原始形态,时不时地说几个带荤腥的段子,看着我和妹妹假装嗔怒的指责和会心的笑意,他们兴奋极了,心理上也得到了满足,高兴地抽起香烟来,由于车斗子上风很大,不会闻到多少烟味,所以我和妹妹没有制止和反感,随他们去了。

冷不丁的,在外环路上平稳行驶的汽车突然哐当一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年龄稍大点的那个小伙子嘴巴里的香烟脱落,掉进了领口里,他被烧得痛叫一声,跳了起来。

白帐篷的一角从他的手里抽了出去,‘呼啦哗啦’地随风飘扬着,与此同时,云层中透出的一抹阳光恰巧照在了席子上。

望见这一幕,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彻底愣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七手八脚地将飘扬的白篷布拉回来,重新遮挡住照下来的眼光。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小黑豹骤然停下,将我们一阵好晃。

‘砰砰’两下车门关闭声后,黑脸工头和算命老头从车里钻了出来,一脸惊慌地瞅着车斗子,额头上汗都下来了。

‘你们四个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好好攥紧的嘛,为什么还让白篷布掀开了?真是没用!这月工资扣一半!’黑脸工头无比愤怒地训斥起手下人。

这四个小伙子,尤其是那个抽烟的四川小伙子,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一下,任由工头呵斥,听说工资被扣一半后,眼泪都快要下来。

‘小四川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看来黑脸工头已经在后视镜里看到是他松了手。

小四川胆怯地抬起头:‘我正抽着烟,车一晃悠被烫着胸口了,手上的劲不足,所以让——’

‘你别干了,直接回老家吧!还想挣钱回家盖房娶媳妇?就你这不着调的样,等着打光棍吧!……’黑脸工头让我们姐妹见识了他生气的样子。

‘好了,别先训了。’算命老头轻轻拉了下黑脸工头的胳膊劝了句,然后抬头望向我们,忧心地问道,‘尸体有没有被太阳晒着?’

‘咔啦咔啦,咔啦咔啦……’

还没有容我们回答,芦苇席里突然传出阵阵开裂声,每一下都震慑着我们惊惧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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