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2.第1006章 还是要靠女人啊

第1006章 还是要靠女人啊

天子赞许后,林延潮当下献上番薯给众官查看。

众官员一一看过,但觉得此物平平无奇,可是林延潮,申时行说亩产二三十石时,都觉得太夸张了。

这时潘季驯突然道:“启禀陛下,据臣所知这番薯并非闽地独有。”

天子讶道:“潘卿,此言可有根据?”

潘季驯当下道:“启禀陛下,臣记得在广东见过此物,此是由粤人陈益和林怀南从安南引种至广东,只是当地人不称为番薯,而称之甘薯。”

潘季驯这一番话,倒是令林延潮脸色有点难看。

什么?番薯在自己之前早已经传入大明了,自己怎么没有听说。

这时候沐睿也是出班道:“陛下,这番薯其实就是朱薯,咱们云南临安,姚安,顺宁,景东四府早就栽种,此物据说隆庆爷时即传入云南了。”

林延潮心道,不对啊,难道甘薯不是从福建传入大明的?

事实上正是如此,番薯从广东,福建,云南三地一并传入中国。

云南最早,但云南地方太远,无法传播至中原。

广东也有,不过也没有重视。

唯独到了福建,历史上陈振龙发现此物易栽,使亩产大增,将之奏明福建巡抚金学曾,于是金学曾才对番薯表示重视。之后番薯被拿来备荒,才被朝廷重视。

这个发展的过程是什么呢?

好比是蒸汽机,这个东西早在瓦特之前早有人发明了,但是唯独瓦特将之应用到工业生产上,引起了第一次工业革命。

所以后世的人,都以为是瓦特发明的蒸汽机。

因此林延潮千算万算却没有料到这一点,实在是自己学艺不精啊!穿越前,怎么没有把历史上反复多看几次,真的是想当然了。

潘季驯就事论事,沐睿落井下石,但现在林延潮很可能犯了欺君之罪。是他百口莫辩了。

天子双眼一眯。

正当武清侯,沐睿以为林延潮要完蛋时候。

但见林延潮目光一闪,看向沐睿质问道:“沐爵爷,敢问云南既有朱薯这等亩产二三十石之物,为何爵爷明明知道却不献给天子,这是是何居心?”

场上顿时局面疾转。

沐睿顿时知道什么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自凭自己沐国公世子的身份不将林延潮如此文臣放在眼底,认为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你林延潮再如何了得,也奈何不了我。

但是今天沐睿才知道得罪林延潮的后果,文官口笔如刀,不仅可以暗中伤人,更可以当殿杀人的。

殿上朱赓,沈一贯都是冷笑,林延潮是什么人?你沐爵爷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居然敢得罪他?

马玉是谁了解一下。

连武清侯李伟也是心惊,林延潮此子还真是报仇不隔夜啊,还没片刻就一巴掌甩过来了。

沐睿满额是汗当下道:“这……这……”

沐睿看向天子目光已是看向了他,带着狐疑。他知道如他这样领兵的疆臣,一旦让中央起了疑心,那是什么后果的。

沐睿当下道:“启禀陛下,这朱薯没有林学士说的如此之效,亩产何来二三十石之多?”

林延潮冷笑道:“沐爵爷,福州知府今年向福建巡抚呈文,言番薯七件好处,恳请全省推之。其中有言番薯亩产数千觔,胜种五谷数倍,这呈文可以明察,已证实我没有虚言。沐爵爷一再掩盖朱薯之效,是何意?”

“好了!”

但见御座上首的天子,已是板起脸来了。

天子看沐睿一脸吃瘪的样子,也是在心底笑了笑,他也知道林延潮这话绝对有问题,沐睿肯定是吃了亏的。但是如此敲打敲打边臣,也是附和他心思的。

申时行出班道:“陛下,无论这叫番薯还是朱薯,但亩产如此之高,倒是一件祥瑞之事,这薯得乎在天,乃陛下仁德圣明,是以天授,若是推广栽种南北,即是宪恩远播啊!”

潘季驯又出班道:“启禀陛下,这番薯当年也有人,想从广东移栽至北地,但北方严寒,难以种植。”

林延潮听了心道,好你个潘季驯,你站哪一边的?

一旁海瑞也道:“陛下,臣在老家时也听过这朱薯,确实如潘尚书所言,北地难以栽活。”

其实潘季驯,海瑞说的是对的,历史上徐光启有志于将番薯推广至北方,尝试在京城附近栽种,但是番薯的薯种就是难以越冬。

所以徐光启在家书里和家人抱怨,要想将番薯种植到北方是一件何等之难的事,

林延潮深感真是‘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需躬行’的道理,他总想着只要一引进番薯,大明就可以逆转国势,但没想到穿越者所想的事,古人一般都想过了,但总是苦于卡在几个难以越过的技术点,所以没有办成功。

天子叹道:“原来如此,倒是可惜了。”

林延潮目光一闪当下道:“以前水稻不能过淮北,但眼下连山西都可种水稻。臣恳请陛下赐臣百亩田地,臣誓要在北地栽活此番薯。”

天子不由道:“林卿家,你乃朝堂大臣,翰林院学士,却要行此稼穑之事?”

天子说完,满朝大臣都是以为然。

堂堂翰林学士,去种田?

林延潮也是无言以对,怎么解释,难道说吾少贱故多能鄙事吗?

天子当下道:“好了,番薯的事就到这里。林卿家的心意,朕领了。你说这番薯是陈振龙引入的吧,那么朕就赐他一个官职,授他文林郎之职,其他有功的人,就让吏部另行叙官。”

“陛下……”林延潮还要再说。

但见天子有些不悦地道:“今日是元旦令节,朕与天下百姓同乐,不要再拿朝堂上的事来说。朕平日日理万机,尔等可以封衙一个月,朕也就今日得个空,众卿家不要拘礼,与朕开怀畅饮!”

天子都这么说了,林延潮也不好再讲,只能退下。

至于沐睿则是汗如雨下,不知如何是好,但林延潮早已没将心事放在他身上,看也不看一眼。

从建极殿宴毕。

天子先行离去,然后众人离殿,文武大臣,勋戚们各自走下台阶。

申时行左右内阁大学士周围,簇拥了不少文武大臣,拜了中极殿大学士后,他坐稳了首辅之位。

眼下群臣供侧,申时行在其中谈笑风生,宰相气度正是如此了。

林延潮有些孤单,他此刻呼吸着寒冽的空气,走下台阶。

番薯早在云南,广东种植,以及番薯的薯种不能在北地越冬的事,他事先都不清楚。他苦心筹谋了一番,最后却不了了之,当然是心情不佳。

他没有因此受到天子赏识那也罢了,只是不能打动天子,利用朝廷的政令推广番薯,仅凭陈振龙和自己在民间传播,番薯要栽种至各省那要到何年何月啊!

“林学士留步。”

林延潮闻言停下脚步,但见是同为侍讲学士的于慎行。

“于学士!”

林延潮停下脚步,于慎行上前道:“林学士,你说番薯可亩产二三十石家中还有没有,借我一观。”

林延潮兴致不高道:“本来还有不少,但从南到北运来,不少都是坏了,现在仅剩一些,若是于兄喜欢可以拿去。”

于慎行见林延潮问道:“林学士,今日之事不用失意。”

林延潮道:“我何尝为了自己之故,这番薯乃亩产二三十石之物,若是推广天下,老百姓可以不受饥荒之苦。为何陛下却不放在心上?”

于慎行闻言道:“二三十石?或许众人以为太过荒谬了吧,粮米亩产不过二三石之物。这几年不少边臣献祥瑞,向天子说亩产几十石,上百石之事,这样的话不仅是陛下,连我也是听腻了。或许陛下听了此事,也是以为太虚了吧。”

林延潮心道,什么,明朝也盛行浮夸风?亩产十万斤?我这几年不在朝堂,风气怎么会变的如此。

于慎行道:“确实如此,自林学士当年离京后,朝堂风气大是不同,有的文臣逢迎陛下,进献奇物,或者是上报治下丰收。”

“初时陛下听了很高兴,给这些文臣加官晋爵,但后来查出此类之事多为舞弊,连查几起后,陛下对于这样上报当地丰收,亩产十几二十余石的事,再也不上心了,不说褒奖,还下谕至地方,让官员实心用事,不要媚上!”

林延潮心想,我勒个去,还有这事。

于慎行道:“换了他人,于某定然也以为是乱报祥瑞,但林学士是如何人,陛下与满朝大臣,天下读书人都是心底是有数的。”

林延潮听了这几句话,当下感激地道:“于学士的信任实令我惭愧。”

于慎行笑着道:“如林学士这等为国为民的大臣,于某看人不会有错的。”

冷冽的风中,林延潮感到一丝暖意。

于慎行这位耿直的山东汉子,在这个时候给了自己坚定的支持。

同时通过于慎行这一番话,林延潮也知道番薯推广,并非一蹴而就之事,自己终归还是太急切了。

不过这一番上殿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为陈振龙讨了一个官职。虽说只是七品散官,但这可是天子钦点的官职,意义非同一般。

从宫里回府后,林延潮一进门即见林浅浅迎了出来,笑着道:“相公,相公,今日朝堂上,陛下可有夸赞你献的番薯?”

林延潮摇头道:“哪里有夸赞?反而讨了个没趣。你呢?”

“这样啊!”林浅浅闻言笑了笑,一双眼睛弯弯的,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延潮闻言惊喜道:“皇后喜欢吗?”

林浅浅用力地点了点头,笑着道:“皇后可是喜欢了,今日我带的番薯被皇后看上,当殿煮了粥,官员夫人都吃了,她们说粥里添番薯为菜色,既不甜腻,又不清淡,还可生津止渴之用。”

说完林浅浅抬起手腕,比了比一个玉镯子笑着道:“皇后娘娘甚喜,当殿赐的,你说好看吗?”

林延潮见了差一点仰天长叹,果真是论消费,拉动gdp,最后还是要靠女人。

咱大明的指望,看来就在皇后身上了。

自己留一手是对的,让林浅浅献番薯实在正确,这叫东方不亮西方亮。

还让她白赚了一个玉镯。

等等。

林延潮似想到了什么道:“你说皇后将番薯添为菜色,而不是主食?”

林浅浅点头道:“难道不是吗?番薯本来就是菜啊!”

林延潮突然意识到,是啊,这时候人们的主食是五谷啊,什么是主食吃个饱,能垫肚子的。但番薯普遍认为不是主食,吃不饱肚子。

最初传入中国时,百姓都不拿来当正餐使用,怀疑是否能充当杂粮的地位。

这又是一个推广番薯的难题,但是比起来如何在北方栽种,这倒是次一等了。

林延潮心底惦记着国家大事,但林浅浅却是丝毫没在意问道:“相公,相公,先不要想此事了,今年天子元旦令节的恩赏发些什么?”

林延潮闻言不由笑了笑,林浅浅此刻就犹如丈夫发了年终奖后,都要问个清清楚楚的妻子般。

有林浅浅为妻,林延潮觉得什么天大的事都可以缓一缓,番薯就放在一旁吧。忧国忧民的事,哪里有自己家的柴米油盐重要。

林延潮笑着道:“听说是一石禄米,两匹布,一匹缎,一些醋酱胡椒,还有十几斤炭薪,都在光禄寺领。”

林浅浅喜道:“这么多啊!今年难得皇上大方了一回,那相公你要记得下次出门时,顺路从光禄寺领来。”

林延潮一脸认真地道:“知晓,知晓。”

林浅浅犹然不放心道:“上一次相公你去的晚了,那光禄寺的禄米只剩下些陈谷,可难吃了,这一次你早点去,明日相公你不是要出门拜会阁老吗?记得早点出门,先去光禄寺把事办了。”

林延潮道:“你也是诰命夫人,这些事就别惦记了。”

林浅浅不以为意道:“皇后娘娘还吃番薯,我是诰命夫人又如何?这事你就别管了。”

见林浅浅如此,林延潮大笑,之前的失意早就不知哪里去了。于是他问道:“夫人今晚吃些什么?”

林浅浅当下一道道报起菜名,林延潮笑着道:“好了,知道了,让孙先生他们一并来。”

林浅浅笑着道:“就知道你要请客,我早知会了。”

正当这时候门外道:“老爷,老爷,陛下恩赏,赐三尾鲥鱼,宫里的人都送到咱府上来了!”

林延潮心道,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1023.第1007章 岁初

第1007章 岁初

三尾鲥鱼?

这是天子赐予朝廷三品以上大臣,才有的节礼,为什么会突然赐给自己?

林浅浅笑着道:“相公,这鲥鱼以后家里怕是要经常吃到吧。二十斤番薯换三尾鲥鱼,这还是划算的。”

“未必是皇后赐的。”

林延潮知事情不简单,因为皇后已是赏赐过林浅浅,事后不会多此一举再赏赐一次,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蹊跷。

林延潮与林浅浅一并到出门领取赏赐。

三尾鲥鱼是用冰盛放着,除了上一次天子上门亲赐,这是第二次赐予鲥鱼。

这鲥鱼不是说有多好吃,主要是天子恩赐,是一个面子。

当年李子华吹嘘黄河鲤鱼时,这味道也是鲜美,但却是老百姓也可以获得之食。鲥鱼不同了,从南运到北来,贡天子御赐。

只是近来漕运发达了,也有民间从江南运到京师来卖,但论个头味鲜,终不如这天子赐予的鲥鱼。

林延潮笑着问:“敢问公公,此鲥鱼是皇上钦赐的吗?”

那来送鲥鱼的中使笑着道:“林学士,都是宫里来的,你说呢?”

见对方含糊其辞,林延潮心底有数,当下道:“公公说笑了,这么说不是皇上钦赐的了。”

那中使脸色微变,然后笑着道:“林学士说什么呢?还是领旨谢恩吧。”

“慢着!公公还请你说明白,这鲥鱼到底何人所赐!”

林延潮一句话下,令四周如入冰窖,不见得如何疾言厉色,但自有一等令人不容拒绝的威严。

这中使本来要甩脸色,但见林延潮的气势,当下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他也经常替天子至各大臣府里下赐节礼,见过不少大臣逢迎,但唯独林延潮令他心底有些发虚。

难怪宫里有人说此人他日又是一个张江陵。

中使正色低声道:“是郑妃娘娘赐的。”

林延潮终于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

这鲥鱼果真不是别人的赐的,而是郑妃!

没错,郑妃就是当今天子最喜欢的妃子。虽只是嫔妃,但在六宫里吃穿用度不必皇后差不多。

“蒙郑妃娘娘恩典,赐臣鲥鱼,但臣无功不敢受禄,请公公送回去。”

林延潮正色道,不是天子亲赐,而是皇帝的嫔妃,那么退回去也是无妨。更关键你郑妃有什么名义,有什么资格,赐鲥鱼给自己,你再如何得宠,只是皇帝的嫔妃,如何可以不经过皇帝赐鲥鱼给大臣。

这叫名不正言不顺,如此传出去,好似林延潮与郑妃有所私交。

中使为难道:“林学士,你这不是为难咱家吗?”

林延潮道:“郑妃娘娘的恩情,臣十分感激,但臣不敢受此厚礼。”

中使急道:“林学士,你不要不知好歹,你献上的番薯,郑妃娘娘十分喜欢,故而赐你鲥鱼如何了?你不要不知好歹,你要知道郑妃娘娘是什么人?”

林延潮恍然这就是,事情来龙去脉大概如此,郑妃与皇后在后宫争宠。郑妃看见皇后得到自己献上的番薯,故而也开口向天子讨来。

郑妃未见的多满意这番薯,好似看起来是皇后有的我一样要有的心思,向天子要来番薯。后来知道皇后赏赐了林浅浅,她也来赏赐一份,这样传出去就如同林延潮分别向皇后,郑妃进献了番薯一般,二人平起平坐。

但是郑妃如何也没料到,林延潮看破了她这一点小心思,拒绝不收。

这样传出去对郑妃当然无碍,但却是利用林延潮,在大臣中放风,也是一个试探,这事传出去对林延潮的仕途极为不利。

林延潮向皇后,郑妃同时献礼,这不是捧了郑妃,而是打了皇后的脸面。

你一个嫔妃如何敢与皇后平起平坐?同时这不是结好自己的办法,若是真喜欢吃这番薯,应该是透过皇帝赏赐自己,然后来人再顺便说一声郑妃娘娘也喜欢,如此意思就达到了。

林延潮如此才会领情。

尽管知道这个女子在后宫呼风唤雨,连皇帝也敬她爱她三分,但算计到自己。林延潮也不会给你这脸面。

你后宫女子争宠,自己搞去就好了,扯上我干什么?

哼,这样的事,郑妃干的不是第一次了。

明末三大案的妖书案,就是与这女人惹出来的事有关。

官员吕坤担任山西按察使,在职期间,他采辑了历史上贤妇烈女的事迹,著成《闺范图说》一书发行民间。后来这书给郑妃看到了,想借此书来抬高自己的地位,于是命人增补了十二人,以东汉明德马皇后开篇,郑贵妃本人终篇,并亲自加作了一篇序文,然后命自己兄长,国舅郑国泰借助吕坤的名头发行民间。

以至于不少人都以为这书,是吕坤自己写的。

后来有人就拿此书作文章,在京城里写了一封妖书,四处散发。里面提到闺范图说,说书里首载汉明德马皇后,而这马皇后由贵人进皇后,吕坤写这书的目的,是劝进郑妃为皇后的意思。

然后朝野民间一下子炸了,此事余波不讨论。

单说吕坤,他虽然上书自辩,说他根本没有将马皇后写进书里,恳请天子拿两个版本的书一对照就明白。

但此事后来形成轩然大波,吕坤也难辞其咎,最后被人诟以‘结纳宫闱’的罪名,令他不得不致仕辞官,政治前途尽毁。

这事说来和吕坤真心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一切都是郑妃自己的手段,以及私心。然后吕坤就这么被坑了。

所以林延潮收了这鲥鱼,一个‘接纳宫闱’的名声就走不了。

就算将来林延潮要投靠郑妃,也这不会明目张胆。当下林延潮坚决退了回去。

送礼的中使走后,林延潮深感宫闱之中,看似平静,但下面却是暗流涌动。

无论是恭妃,郑妃,无论靠近哪一边,都十分危险,一不小心就会卷进漩涡之中,无法脱身。

一旦涉及到这事,不说自己一个翰林学士,就算身为内阁大学士也保不住自己。

林浅浅见林延潮如此,不由问:“相公不收就不收,为何脸色如此凝重?”

林延潮抚着林浅浅笑着道:“无妨,就是一些事而已。虽然没有鲥鱼,但元辅那边赠了我一尾,你拿酒糟和醋沾好了再吃。”

这年头鲥鱼这等之物,就犹如后世茅台,一般不是自己吃,而是拿来送人。

这也是送人的不吃,吃的人不送。

林浅浅知林延潮惦记自己爱吃鲥鱼,心底高兴,嘴里却啐了一句:“以前又不是没吃过。”

林延潮笑了笑,与林浅浅相视,脸上都是甜蜜。

当夜孙承宗,陈应龙,林歆他们一并赴宴,林延潮与学生同乐,十分高兴。

却说宫里。

天子却在喝着小碗的粥,粥是用银厢瓯儿盛着,而一名身怀六甲的宫妃,却坐在一旁。

天子将粥放下,笑着道:“之前恭妃也给朕拿了一碗番薯粥来,但味道远远不如你的好。”

这女子自是郑妃了。郑妃笑着道:“好叫陛下知道,臣妾这粥里放了砂糖、榛松、瓜仁,最后还有番薯伴着饭,味道才是香了,这哪里是那个老妈妈比得了。”

郑妃时常在宫里讽刺王恭妃为老妈妈,意指的她老,就算在天子面前郑妃也是如此说。

天子对此也没有在意,而是说:“既然你喜欢,朕就让闽地的官员年年进贡就是。”

郑妃听了想了想道:“陛下,还是算了,闽地距离京师太远,为了臣妾一人进贡,实是有劳民伤财之嫌,如此那些言官又要议论了。”

“朕乃九五至尊,行事哪里还要顾及那些言官?再说皇后也是喜欢。”

郑妃闻言笑着道:“臣妾知道陛下心疼臣妾,但是陛下你却没有理解林学士献这番薯的用心。”

天子听了不生气反而笑道:“妇道人家,有什么见识?再说祖宗规矩,后宫不可以干政,你不要在朕面前乱议论朕的大臣。”

但郑妃却不怕笑着道:“陛下不信,那臣妾偏要说,林学士献这番薯,不是为了讨好巴结陛下和臣妾,而是想若这番薯种植在京畿,河北的地方,按照他的说法番薯真的有一年产二三十石之效,不是可以起备荒之用,如此朝廷也不用在京畿鼓励百姓垦荒。以后每年江南送的四百万石漕粮进京误期,陛下也不用急着整宿整宿睡不着了。”

天子闻言点点头道:“不错,你说的与申先生一样,但潘卿,海卿都说过了,番薯不能移植至北方,这一点林学士却不清楚,所以还是可惜了。”

“臣妾只是心疼陛下为国事操劳。”郑妃眼眶有些红。

天子点点头道:“朕明白,番薯的事,朕会再问问林学士的意思,朕也想再尝尝你的番薯粥。”

郑妃破涕为笑道:“是,陛下,这蒸番薯也挺好吃,臣妾下次给陛下煮来。”

就在这时,之前去林延潮府上送鲥鱼的中使回宫了,向天子,郑妃禀告,林延潮拒绝收礼。

天子闻言拍腿笑着道:“怎么样,朕说了,林学士不会收的。你那点小心思,能瞒的过别的大臣,却瞒不过他。”

郑妃当下恼道:“好吧,臣妾再也不要看到这番薯了。朝廷上的那些大臣,读书几十年书,削尖了脑袋考功名,又当十几年的官,是一个比一个精。”

天子闻言笑着道:“诶,爱妃不要生气,朕知道你的苦衷。只是皇后待朕一向恭顺,大臣们对她评价也是甚高,朕就算再宠你也不会立你为后。”

见郑妃有些难过,天子又道,“但是朕答允你,只要你为朕诞下皇子,朕立即封你为贵妃!”

郑妃转过身来问道:“陛下,此言当真?”

天子点点头道:“君无戏言!”

“可是老妈妈她,不,恭妃她还不是贵妃呢,臣妾哪里能在她之上。”郑妃嘴上这么说,却满脸喜色。

天子摇头道:“她在朕心底,岂能与你相提并论。大臣那边朕会想办法,总之你安心就是。”

正月的日子就是如此波澜不惊地过着。

几日后,皇后又派人来赐林延潮节礼,林延潮心知必是自己拒绝郑妃的事,已传到了皇后的耳中。

皇后所赐之礼十分贵重,林延潮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当下就是收下了。

不过经过皇后,郑妃这一番明争暗斗,这番薯的名声倒是令京城里不少妇孺知晓。这连皇后与郑妃都感兴趣的番薯,到底是何物?

于是她们开始好奇。

元旦令节过后,就是元宵。

天子亲政数年,为了展示文治武功,这一年的元宵是格外热闹。

不说铺陈了几个大街的花灯展会,就是各个城门里点起了巨大的鳌山灯,璀璨好似星河,这一夜京城里的百姓都是出来看灯。

当年唐伯虎第一次来京赶考时,见此盛景写了一首观鳌山的诗。

禁卫森严夜寂寥。

灯山忽见翠召荛。

六鳌并驾神仙府。

双鹊连成帝子桥。

星振珠光铺锦绣。

月分金影乱琼瑶。

顾身已自登缑岭。

何必秦姬奏洞箫。

当然言官们不免埋怨此举太过劳民伤财,一番忧国忧民,但林延潮倒是还好,他与林浅浅久未看京里的繁华,一并带着小延潮出门看灯。

看着这大明如日中天的盛世气象,不管是不是粉饰出来的,林延潮还是感到喜欢的。安居乐业,不仅是他之所望,也是每个百姓心底期望。

这是万历朝的盛世太平,即便是一个小民也是能满足于现世安稳,这天林延潮与一家人游了大半夜方才回府。

但是没有几日,去年年末时河南滑县人车宗孔、王安等,因为缺粮,向有麦数万斛的富商赵国英、张学书等借贷,遭到拒绝。

车宗孔等聚集饥民上千人起而夺麦,然后揭竿而起。官府前来镇压,饥民转展于淇县、汲县一带,与官兵发生激战,聚众数千,席卷河北。

消息传来,这农民起义之事,令这京城上的盛世气象生起了一丝阴霾。

这时候宫里也传来一件大事。

那就是郑妃产下皇子,所以闻知此事,所有官员进宫向天子道贺。

林延潮自也在其中。

这一切也预示着万历十四年不会是一个平静之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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