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试探(下)

历史上的房遗爱谋反案,李恪谋反案,长孙无忌谋反案,基本上都是权力斗争的产物。

长孙无忌被许敬宗诬陷谋反,被叛削爵流放黔州,家产被抄没,近支亲属都被流放岭南为奴婢。长孙无忌最终自缢而死,唐高宗李治晚年下旨平反。

追复长孙无忌官爵,命其孙长孙元翼承袭赵国公爵位,并将他陪葬昭陵。

这哪儿是谋反啊?

瑞龙少爷的一句话道破了天机,哪儿有那么多的谋反案,还不都是你们内斗吗!

原本刚来大唐的时候,李言也想过,是不是可以施行离退休制度,来解决推陈出新的问题。

后来了解完实情后,果断的放弃了。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实际情况,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特色。

唐时人均寿命也不到五十,武将纵横沙场,透支身体过重,一般寿命活得都短。而文臣也差不多,营养问题,疾病问题,工作负担等,都会轻易导致一个人的死亡。

此时能活到八十的都算凤毛鳞角,七十的也算少见,五十、六十再所多有,四十三十就离世的亦不在少数。像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张公谨才活了三十八,段志玄四十四,这些人年龄都不大。

若是划定一个退休年龄,该划多少合适呢?

有些人不到年老就挂了,而有些人,像萧禹出身名门,养尊处优的,今年都七十三了,还老当益壮。从杨广到李渊再到李世民,一人历经两朝四代君王,现在还为自己发光发热呢!

朝中六十以上的官员,算下来也没几人,还都是砾果仅存的老臣。

要是五十岁退休,就有点儿太过了,这个年纪只要不是重病缠身,一般都正是扛大梁的时候。

所以思来想去,李言觉得,古代朝堂自有一套推陈出新的法子,比自己冒然的提出什么离退休制度要更加适合。辞退不了几个人,说不定还要搭出去巨额的养老费用,实在是不划算。

即然这样,那自己就不多事了,还是顺其自然。

李言想到这些处在核心位置上才能感悟到的历史真相,笑着摇了摇头,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长孙无忌是可靠的,更是值得信赖的,用李世民的话来说,若是自己负了长孙无忌,就是薄情寡义。

“呵呵,舅舅说的哪里话,朕哪能不信任你?”

李言十分坦诚的说道:“这满朝文武,朕最信的人就是舅舅了,这一点儿天地可鉴。这么说吧,就算是朕现在要离开长安巡视北方,朕也会把朝政托付给舅舅的。”

“什么,你还想去北方?”

长孙无忌犹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起,表情都有些狰狞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告诉你,趁早息了这样的想法,你以为你还是太子啊?”

“你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国本,必须坐镇长安。你稍微动一下,大唐就会颤三颤,无论是我还是大唐都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朕只是打个比方,你这么激动干什么?”

李言不悦的看了看大惊小怪的长孙无一眼:“再说,也没有那么严重吧,父皇当年不也渭水退颉利,东巡洛阳,秘密前往丰州前线和百万突厥对恃吗?”

“朕又为什么不能离开长安?”

“我的小祖宗,你是我舅舅行不行,我情愿做你的外甥。”

长孙无忌手脚并用,脸色焦急的说道:“你父皇那是迫不得已,颉利打到了长安城外,去洛阳也是为了稳定民心,去前线更是为了退敌,都是大唐危急存亡的时刻。”

“非皇帝亲出,不可震慑敌酋,非天可汗亲至,不能护佑大唐安宁。”

“现在国泰民安,四境平定,地方无灾情,边疆无兵祸,你有什么理由去巡视?”

“再说了,你刚刚登基,满打满算才两个月。你登基之前,没有你父皇的功绩和兵权;登基之后,更没有你父皇的实力和威望。”

“你若坐镇长安,还能守住天下,若出了长安,天下必然大乱,非但你自己有不测之祸,这满朝文武和数千万百姓也会跟着遭罪。你忍心因自己一人之故,致使江山凭添倾覆之忧?”

见长孙无忌疾言厉色之下已经有些害怕的失态了,李言这才打个哈哈:“朕岂能不知,只是随便说说罢了。舅舅放心,十年之内,朕都没有出长安的打算。”

说完,李言有些遗憾,还打算时机合适的时候,御驾亲征呢?

毕竟战争是皇帝打乱旧有格局,收笼权力的绝佳机会。李世民就是在一次次的领兵做战中,从世族手中抢夺了一部份军权,从而完成了相对强势帝王的脱变。

这才有了发动玄武门之变,杀兄弑弟逼父的资本,也有了后来天可汗和贞观盛世的诞生!

开国皇帝们之所以强势,就是因为手握军权。

军权是一切权力的基础,手中没有刀把子,这皇帝就做的不踏实,也不安稳。

长孙无忌的态度,也代表了大部份朝臣的心思。

他们对自己这个皇帝,关心是真的关心,可限制自己,避免皇权坐大,也是其中重要的目地。

如今的大唐,已经发展到第三代,正是开国功臣年老,新旧更替,青黄不接,武将没落,文臣做大的时侯。若是不出意外,以后的朝堂是要文斗,不要武斗的时代。

就是揽权,也要玩儿心思和袖里乾坤。

自己只能学汉文帝,汉景帝,最多做到汉武帝,想要像明成祖朱棣一样领兵征伐,基本上不太可能了。若自己一意孤行,文臣们不介意让自己变成明宣宗和明堡宗。

听到这里,长孙无忌定定的看了李言半响,看到对方不似在开玩笑,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了心里的担忧。

同时心里暗暗叫苦,对于躺在大明宫里睡大觉的妹夫又多了几丝怨念。给这个大外甥做辅臣,真是比自己教导十个后辈子孙都要累,不但要应付对方随时出现的奇思妙想。

还要警惕来自皇帝不时的试探,更要处理朝中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繁杂政务。此外,还要在世族和皇权中周旋,自己连为长孙家族谋福利的时间都没有了。

简直是心力憔悴啊!

想到这里,长孙无忌忽然觉得,让岑文本上位,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儿,至少有人能替自己分担一下。外甥皇帝好似对他的兴趣并不比自己小,之前还拖着岑文本在御书房里聊了半天。

看岑文本临走时那又喜又忧的样子,长孙无忌忽然有些理解了,这老东西,恐怕也不容易啊!不知道皇帝又给他出了什么难题,让这个老家伙也不得安生?

李言缓了缓问道:“舅舅此来,是有什么事情吧?”

虽然称呼依旧,但气氛已经没有了之前的随意和温馨,长孙无忌连忙正色道:“皇上,这段时间,世族们都谈的差不多了,大部份都愿意支持大唐发行宝钞。”

“认为这是一件利国利民,有利于促进大唐各地各族融合,加强朝庭权威的好事,也切切实实的增强了朝庭抵御风险的能力,故而大家都十分踊跃。”

“臣初步的统计了一下,最顶尖的十多个世族,都愿拿出五百万两银子兑换宝钞,其他的五六十家数得上号的世族,受此影响,也纷纷表态,愿拿出几十到几百万两银子不等。”

“仅仅这些,就已经超过了一万万贯。”

李言顿时又喜又有忧,最后有些语气酸酸的说道:“没想到这些世家这么有钱,比朕想的还要富有?”

“主要是经过了贞观二十年的治理,百姓安定,民生繁荣。”

长孙无忌很是明白李言的心情,笑着说道:“特别是北方与突厥的互市开放以后,大宗商贸往来频繁。突厥人又打下了赢州,发现了大量的银矿。”

“致使大量银锭涌入,不然那些世族们还真掏不出这么多现钱。”

“皇上,即然银子有了着落,这发行大唐宝钞的最重要一样因素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是不是可以设置部门了。臣看经过这段时间的发酵,臣子们也都接受了。”

李言振奋的挥舞了一下拳头,他终于实实在在的迈出了一步,不是萧规曹随的重复李世民留下的工作了。

“即然这样,着即令三省开始组建财政寺,从皇城里找个地方,做为财政寺的衙门。”

长孙无忌马上问道:“皇上,这个财政寺臣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定位于何种品级,还请皇上明示。”

“嗯?”

李言眉头一皱,长孙无忌连忙解释道:“三省是朝庭最高权力权构,都是正二品的级别,御吏台负责纠察百官,和六部一样是正三品,殿中省、秘书省、内恃省都是从三品。”

“其他国子监、少府监、将作监、司农寺、太仆寺、光禄寺、卫尉寺、宗正寺、大理寺、鸿胪寺等部门都是从三品,臣觉得,即然这个财政寺,也以寺为名,应该也定为从三品。”

(本章完)

第1084章 权力架构

李言摆了摆手道:“财政寺虽然称寺,只是因为朕觉得它是一个负责财源的职能部门,并非像三省这样负责全盘的综合部门,可这并不意味着它只是一个普通的机构。”

“长孙大人,财政寺负责大唐宝钞的印刷、发行、保管和放贷,还有未来的大唐资产管理,东厂无数的营生。现在它流通的钱财就以万万贯为单位了。”

“以后发展起来,规模可能嘭涨数倍,乃至十数倍。”

“这样一个轻易超过户部成为大唐最大财源的部门,更是大唐帝国的核心命脉,仅仅只是从三品,和那些太仆寺、光禄寺、卫尉寺等衙门平齐,你觉得合适吗?”

李言毫不客气的反问,让长孙无忌也有些脸红,在确定级别上,他是有私心的。级别低,自己才能安排自己人去主持,也能明正言顺的将其纳入尚书省的管辖,增强自己的实力。

可明显,他还是低沽了这个部门在皇帝心中的重要程度。

李言不悦的撇了撇长孙无忌,尽管他知道身在权力场,扩大自己的实力,几乎是每个权力人物的本能。他也依然很不高兴,这样的要害部门,海量的财富。

除了皇帝亲掌,给谁都不放心,长孙无忌竟然也想试试能不能吃掉,真是岂有此理?

涉及到上亿的钱财,稍微出点问题,整个国家都要跟着动荡。

要是房玄龄处在这个位置上,打死他都不会接手,也不会让任何部门负责,会把这个烫手山芋直接丢给皇帝。

可长孙无忌就有些没有自知之明,有福人享福还祈福,他是真的不知道适可而止?难怪在历史上做为最重要的辅臣,又是皇帝的亲舅舅,最后却被李治抛弃,落得身死异乡的下场。

无论是在对权力的贪婪程度上,还是在立场上,长孙无忌都有些拎不清。

说到底,首辅的权力是归自己所有,还是替皇帝掌握,这个关键问题上,长孙无忌没搞清楚?

高层政治中,权力人物对自己的定位,是十分重要的,这也决定着在遇到各种事件中当事人的取舍和态度。

若是替皇帝掌握权力,那就是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得了家,做不了主,事事都要以皇帝马首是瞻,自己只不过是担了一个名头而已,这样才能得皇帝信任。

就像房玄龄之于李世民,严嵩之于朱厚熜。

若是权力归自己所有,那就要摆明军马炮的做一个权臣,携一众羽翼,力压皇权,像董卓或者曹操一样,让皇帝不敢轻动,摆明了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

可惜,长孙无忌即没有前者的自觉,又没有后者的魄力,介于忠臣和权臣之间,又不知进退,最后落得一个先死而后平反的结果,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李言也不再问了,直接拍板儿道:“财政寺定为从二品,仅在三省之下,其它台省部寺之上,由皇帝亲自掌管,三省主官各出一人,可挂副职兼管。”

“财政寺设从二品级的卿一名,由黄门侍郎禇遂良调任。”

“从三品的副职少卿三名,从四品的丞两名,主薄一人,暂时不授品级,让太子李象去这个新门部帮帮忙,也历练一下,不要整天只是待在东宫里学习。”

“也要处理些实务,实践出真知吗!”

一连串的布置随口说出,可见皇帝已经早有腹案了,长孙无忌记下来,在脑中快速思索着其中的关窍。

禇遂良是河南禹州人,博学多才,精通文史。

隋末时跟随薛举为通事舍人,后在大唐任谏议大夫,深受晚年的李世民信任和倚重。

李世民欣赏其为人方正,处事稳重,将其定为托孤之臣,与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萧禹、马周一同为新帝辅政。

本来禇遂良都被李世民定为新朝的中书令了。

只待时机合适的时候,房玄龄卸任兼职,禇遂良就能履新,和马周一起主掌中书省,成为六大辅臣之一。

谁知李言直接在朝堂上把岑文本提起来,堵住了禇遂良的更进一步。

不过,原定的六位辅臣,还是六位,并没有新的人员上位,只是长孙无忌一人占了两位,导致一人被挤了出去。

是以大家都知道,现在的朝中,禇遂良就是决策层之下的第一人。只待岑文本调入尚书省任右仆射,禇遂良就能进位中书令,或者直接让禇遂良任右仆射。

长孙无忌这个右仆射,早晚是要让出去的,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李言直接把禇遂良放到了这个仅次于三省的第一核心部门,别人还真没话说。虽说新成立的财政寺是从二品,比三省低了一级,可反过来说。

三省的主官在这个部门,也仅仅只能任少卿的副职。

仅此一项,禇遂良就没话可说,这个从二品,可是能压住三位正二品的大唐新财神啊!

三省之中,除了长孙无忌,其他的两省主官,若要选择的话,说不定还真的宁可辞去正二品之职,也要竟争这个从二品的主官,禇遂良还真是福运隆厚!

从机构的设置上来看,也符合目前朝庭的管理体系。

从二品的部门级别,说明了财政寺的职能地位,在三省之下。从四品的财政左丞和财政右丞,又比正四品的尚书左右丞要低一级,处处压着别的寺部署监,同时又没有超过尚书省。

显示了其独特的重要地位,从这一点儿上来看,李言对于机构的设立与融合,还有人员的配备使用上,已经颇具心得了。

这样的部门,和大量的银钱打交道,其实并不需要主官太大的能力,也不需要去创新和改变。只要老老实实安守本份,恪尽职守即可,需要的恰恰是个人坚贞的操守和高洁的品性。

简直如同给禇遂良打造似的。

长孙无忌暗叹,当初六大主官之中,之所以禇遂良被挤了出去,就是因为他人品虽好,可能力稍有欠缺。在处事圆滑程度和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方面,争不过其他几人。

不过,现在看来,此人还真是因祸得福。

原来禇遂良空在外面,长孙无忌心里也一直在悬着,谁不知道自己多占了一个位置。如今禇遂良有了着落儿,长孙无忌也不用在操心要给谁腾位置子了。

长孙无忌也放下了心,从这一点儿上来说,皇帝确实是依重他,短时间并不想让人来分他的权。

“皇上,这么一个要害部门,配备的人员是不是少了些?”

长孙无忌羡慕的咂了咂嘴,最后拱手道:“我们三省的主官各有主职,去财政寺是检校副职少卿,也只是象征意义上的,发挥监管职能。除去这三个副职,也只有两个丞和一个主薄了。”

“能处理得了财政寺这么庞大的工作量吗?”

“呵呵,长孙大人不必忧虑。”

李言从容的说道:“一个新的部门建立,正在摸索阶段,需要集中权力,确保下辖机构和各部门职能迅速落实到位。让禇遂良大权独揽,这才能快速开展工作。”

“你们三个副职不负责财政寺的具体工作,只需把关,出谋划策,以后行使监管之权即可。”

“左右两丞,分别负责财政寺的四个司署部门,各管一摊。”

“那个主薄品级虽低,职位不显,却十分重要,起到承上启下,各司署相互沟通的责任,什么都可以参和。同时,也负责各司具体的监督管理,向卿和少卿负责。”

“现在暂时让太子跑跑腿,以后找到合适的人再说吧”

长孙无忌默默的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主薄位置如此关键,从某种角度来说,就代表了皇上。

目前来看,还真非太子莫属。

此举即可培养锻炼太子的实际理政能力,增长见识。又能借此宣告这个部门的重要性,震慑一些胆敢向此伸手的宵小之辈,一举两得,公私兼顾。

长孙无忌看着熟悉的面孔感叹道,皇上的手段,越来越圆润了,财政寺即保持高度的权力集中,又不乏制约平衡,避免了一家独大,这手法也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了。

戌时过半,承庆殿里一片安静。

巍峨肃穆的大殿内外,各处院落和门户,都伫立着身材高大,着盔甲持长枪的禁卫军。一樽樽如松似柏,面目威严,眼神警惕,守卫着大唐的心脏。

御书房内同样如此,屏风外面的室内,各个屋角都站着执守的太监和宫女,没有人交谈,也没有人四处乱看,都是一言不发低眉顺眼的守着。若不是那微弱的呼吸和偶尔晃动的身躯,还以为是雕塑。

只有年老的王德,迈着轻缓的步伐,不断的转着。

一会儿看看那些太监和宫女,纠正一下打盹犯困的属下,一会儿悄悄的走入书房内,给李言沏上一杯热茶或羊奶。

顺便帮李言把批好的折子归到一边,再把旁边的待批件摆到案上,皇帝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李言穿着轻便的袍服坐在案后,在牛油蜡烛的照耀下,静静审阅着奏折。

经过一个多月的适应,他已经有些习惯现在的生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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