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知见”

歧途是非常强大的神通,不然也不会成为一代雄主庄承乾的最强倚仗。

但它也受两点制约——

一是修为,二是知见。

修为很好理解,任何对敌的神通,都要被施者与受者的修为制约。姜望的三昧真火再强,也不足以支持他挑战神临强者。除非那神临强者站着不动,且毫不设防,三昧真火才有建功的可能。

当时杀一个外楼巅峰修为但无神通的海宗明,也是全盘针对,向前剑破四象,封隔星光楼,他先破其囚龙索,再以定风珠瓦解其护身道术,最后三昧真火全力爆发,才将毫不设防的海宗明烧成灰烬。

姜望的修为越强、对手的修为越弱,他就越能够影响对方做出更糟糕的选择。反之亦然。

修为的制约如此普遍,因而本质上来说,真正制约歧途神通的点,其实只有“知见”。

知为意识,见为眼识。识别事理、判断疑难,是为知见。

歧途的应用,在于从无数的选择中,引导对手“误入歧途”。而引导对手做选择,有一个基本的前提,在于清楚对手的选择。

“知”和“见”,也可以延展为“自知”与“见敌”,是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对敌人的了解。

譬如在文溪县城街道上,寻找那隐藏起来的神秘人时。

姜望并不了解那迎面而来的青皮,但他本身的认知让他可以轻松判断出,那青皮会有什么样的选择——无非向左或向右。

三岁孩童都能做得出这样的判断,知见就并非阻碍。

所以姜望动用歧途,引导青皮转向,让他与书生撞到一处,从而引发纠纷。为他制造一个可以从容观察整条街道的意外。

合情合理,自然而然。

在这一次。他非常清楚焦雄死在哪里,清楚封越、封鸣此来的目的,也从焦管事的态度之中,看得出来威宁候府的态度。

他不需要了解焦管事,但对于青云亭来者的座位,焦管事会做出哪些安排,很简单就能推算出来。

姜望只不过运用神通,让焦管事做了更有针对性的选择——让青云亭的人敬陪末座。

他自己只要一开始就选在此处落座,便自然而然能与青云亭的人坐在一起。任谁也瞧不出问题来。

为了制造与青云亭修行者的相遇,姜望可谓费尽心思,当然不会因为封鸣态度冷淡就作罢。

青云亭内部高层有两脉,封、池两姓并举。历来宗主,非池即封。

因为有池月参与的迟云山之行,导致了焦雄之死。所以修补关系之时,青云亭来的是封姓高层。

姜望早已经打听清楚,青云亭这一任宗主是池姓,有外楼巅峰修为。封越则是青云亭四位宗守之一,有继任宗主的资格。

青云亭历来的宗主传承是这样的——当池姓为宗主,宗守中必有两名封姓,剩下一为池姓、一为外姓。当封姓为宗主时,亦是如此。

千百年来,封、池两姓轮流担任宗主之位。

应当来说,这是过于理想化的制度设计,目的就是为了保证封、池两姓能够一直轮流继任宗主。

在实际的延续之中,很容易出现问题。因为封、池两姓的实力不可能一直保持平衡。当实力失衡,强大的一方必然要寻求与实力对应的更多权力。

但青云亭竟然也就这么平平稳稳的传承下来了,至今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问题。可能是运气使然,可能内部还有更具体的制衡措施,只是姜望作为外人,无从得知。

不过青云亭的制度问题,不是姜望需要操心的问题。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封鸣是青云亭宗守封越之子,在青云亭的地位相当不俗。

相较于被人打了左脸还送上右脸去的封越,这阴鸷少年虽然也有些城府,但明显更好应付一些。若要寻回青云亭,还需从此人入手。

姜望轻轻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不经意,但又带着几分真情实感的流露:“我看兄台仪表不凡,当不至于敬陪末座。威宁候府门第是高的,可也未免怠慢贵客。”

这话说中了心声,挠中痒处。

封鸣咬了咬牙,终究没有骂出声来,只从牙缝中挤道:“毕竟是侯府嘛,不能适应,就习惯一下。”

“我师尊还在的时候,来侯府也不必坐在这里。”姜望苦笑:“世态炎凉,早就习惯了。只是见兄台一表人才,竟也跟着受气,难免有些感触。”

封鸣终于看了看他,大概是同病相怜的缘故,本身也不缺乏大宗弟子的教养,便问道:“兄弟你出身何宗?”

“无名宗派罢了,早已没落。”姜望神情苦涩:“溪云剑宗,想来难入兄台这等天骄之耳。”

重玄胜是演戏的高手,他跟着耳濡目染了许久,庄承乾更是亲身给他示范了何为欺神诈鬼。他现在的种种情绪表演,虽然肯定不如庄承乾那般浑然天成,但糊弄糊弄兴致不高的封鸣,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封鸣的确没有听说过溪云剑宗,但还是安慰道:“也是听闻过的,曾经也很有名气。兄弟你不必气馁,你还如此年轻……须知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

说到后面,他又咬牙切齿起来,想来又想到了威宁候府的无礼对待。

“兄台这样的人物,自然是有资格说这句话的。”姜望苦涩的附和了一句,又打起精神来:“忘了跟兄台介绍,小弟溪云剑宗于松海,今日得见兄台这等人物,幸何如之!失礼了,便借用这侯府酒水一杯,一敬兄台!”

说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世事洞明皆修业,念头通达即资粮。在经历这么多,见识这么多之后,对于人性,姜望也慢慢有了自己的认识。

封鸣此时的状态,在被威宁候府折辱,被封越屡次压制之后,正需要认可与鼓励,来重拾自尊。

姜望开口一表人才,闭口一时天骄,不断地贬低自己,抬高对方,正是投其所好。

不屑一顾是一种选择,应付是一种选择。

在歧途的影响下,前者当然不会存在。

封鸣于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相识即是有缘,我是封鸣。”

(本章完)

第760章 世面

封越回来的时候,封鸣和姜望已经喝了许多,气氛热烈,相谈甚欢。

当然,一时半会,封鸣不可能真与姜望交心,无非是场面上的虚应,也不乏借酒浇愁之意。

“于兄弟,我跟你说。你道这些狗屁侯……”封鸣搭着姜望的肩膀,偶尔也蹦出几句心里话来。

“咳!”封越咳嗽一声,制止了他的宣泄。

封鸣明显被他父亲管制得很服帖,立即收了手,端回坐姿,或许是为了避免尴尬,跟他的父亲介绍道:“这位于松海兄弟,是我刚结识的朋友。”

封越点点头,便算是敷衍了过去。

“走吧。”他说:“跟我进去。”

封越父子此来,是代表青云亭修复与威宁候府的关系,自然不能坐个冷板凳就走。

他刚才是跟焦管事套关系去了,私底下许了多少好处不得而知,但焦管事明显已经松了口。

至少他们现在可以坐进里院去。

“我不去。”封鸣心里憋着气:“这里自在!”

封越却已经转过身去,只留下一句:“别磨蹭。”

对于这个儿子,他还真是一点都不惯着。

封鸣在“新朋友”面前有些下不来台,有心就坐着不动,但又害怕自家父亲往日的威风。

姜望很是懂事地说道:“封兄,候府的人既然承认怠慢了你,这会请你们进去,就是在表达歉意。他们之前做得是不对,但你才高年少,雄图远志,何必跟他们计较呢?”

封鸣磨蹭了片刻,借坡下驴道:“于兄弟说得对。毕竟是父辈的交情,我也不能太任着性子。”

说着他便起身向封越的背影追去,走不得几步,也不知想到什么,忽的顿住,回身冲姜望招手:“兄弟,你也一起来!”

或许是想在新认识的朋友面前炫耀一下,或许是觉得于松海这个小兄弟还挺懂事,想要带他见见世面。

总之,封鸣封少爷在此时伸出了友情之手。

天可怜见,有封越在场,姜望并未擅用歧途神通。他也根本没有想到会有此种发展,本意只是想先跟封鸣混个眼熟,之后在文溪县城,再找机会接触。

溪云剑宗衰落,唯一传人在当地处境艰难,只好跑到以前待过一段时间的文溪县发展,而后巧遇威宁候府里认识的熟人……这戏本姜望早已写好。

但命运安排了更好的展开。

姜望当然想跟着,却只是摇头道:“侯府只叫了你们进去,我跟着去算怎么回事,这不是让封兄为难吗?”

他若只是拒绝,封鸣或许不会再说什么。

但他提到侯府,说会让封鸣为难,封鸣反倒非得拉他“见见世面”了。

“有什么可为难的?我青云亭这点面子还没有吗?”封鸣不满道:“你要是相信为兄的实力,你就来!”

“这……”姜望一脸为难地起身,发现走在前方的封越并无什么反应之后,才跟上去道:“也罢,我与封兄一见如故,便顾不得讨人嫌了。封兄说去哪,便去哪!”

封越的确不介意。

首先,来参与威宁侯府寿宴的,无论背景如何,大体上也都是来历清白的。

其次他虽然对儿子管教严厉,但也不想屡次三番拂其颜面。

再者带一个人进去内院用宴,实在是无伤大雅的小事,就当带了个随从。

最后就是姜望先前对封鸣的“劝解”,既给了封鸣尊重,又让其听得进去,这一点很让封越认可,比儿子在文溪县的那些跟班强多了。且再看下去,若是表现得好,让儿子收个跟班回去,也不是不可以。

姜望很是本分地走在封鸣身后,跟着封家父子穿过拱门,走过长廊,进入威宁候府的另一处院落。

相较于外间院子,这里果然更气派得多。

首先一点,外间院子是以悬明灯照明,在一般的人家,当然也算得上富贵。但是相较于里间,则远远不如。

里间这院子里,乍一看,天穹如幕,星月低垂,仿佛伸手可摘。

细细看去,那星与月,包括整个夜幕穹顶,都是造物,而非真实。

那雕琢成星月的,也不知是什么珠器,只将整个院落映照得清晰可见,光线却又柔和非常,不会叫人觉得刺眼。

更不必说满桌叫不出具体名字的佳肴,不时有婀娜侍女托举食盘往来,一碟美味往往才动了几口,便被换下。

雍国国战新败,失地失人,国君韩煦正在革新朝政,正是关键时刻。威宁候却仍过着这样奢华无度的生活……

这样一次寿宴,所耗用的钱财,绝非金银所能计量。也不知超凡世界的万元石够不够算。

当然,威宁候焦武所收的寿礼,足能弥补花用,还绰绰有余。

单姜望自己,就奉上了价值三十颗道元石的礼物,才得以在外院坐一坐。青云亭送的那一箱一箱的寿礼,价值更不必说。甚至在诸多宾客中,青云亭还并非最大手笔的。

由此也可以看到,威宁侯焦武在雍国的威势。神临强者修为至死不退,三百岁仍然是鼎盛时期。有心攀附威宁候府的,还得有百来年好伺候。

值得一提的是,封鸣在新认识的小兄弟面前炫耀的想法落空了。因为封越虽然用好处“说服”了焦管事,得以进来内院,却也仍然不受重视。

他们被安排到整个大院最边角的席面上,仍是在门边。

姜望跟着他们,无非是从一个门边,换到了另一个门边。

这让封鸣面上很挂不住,一时话都不怎么想说了,只闷闷地连喝几杯酒。

封越倒是笑容满面,还与同座的几个人招呼,但对方显然也知道威宁候对青云亭的态度,都表现得十分冷淡。

姜望老老实实地陪着封鸣喝酒,决不在此时触霉头。

但在偶尔抬壶给封鸣倒酒的时候,他的目光也会在院中扫过。

这院子非常广阔,奢华气派自不必说。

院子正中那张大桌,为首的老者,想来就是威宁候焦武。与想象中不同,其人并不高大威猛,甚至身形有些瘦小,但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气势,无人能忽略。

陪坐在他旁边的,赫然是墨惊羽。玄铁面具仍然覆在脸上,在他饮酒的时候,会自然地“流”开一个口子,近似钢铁的材质竟如流水一般往复,看来很是神奇。

墨惊羽这样的人物,无论在哪里,都会被奉为座上宾。

便是站在雍国最高层的威宁候,也与他谈笑晏晏,相谈甚欢。

那个顶着张临川面容的神秘人说过,视线也有重量。

姜望从来都是会汲取教训的人。

所以他只看这一眼,便收回视线,与封鸣碰杯,仰头饮尽。

今时今日。

墨惊羽,并非遥不可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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