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0章 竖子猖狂

一剑刺出一滴泪。

宁剑客的剑式,是闺中之怨。

这一式“悔教夫婿觅封侯”,正是由情入怨,绝妙天生。

完美承接了先时的秋波一剑,且在此基础上再升华。

像是文人挥笔,妙手偶得佳句。切中多少离人心思,留待千古传唱。

而姜望的应对仍是如此巧妙。

像是一对反目的情人展开对话,像是一篇承上启下的文章,像一个正在发生的故事……

你秋波盈盈,我随波逐流。

你恨我多年没有音讯,只知功名,忘却故人。

可是我漂泊羁旅的这些年……

我亦不曾封侯。

我只有十年落魄,半生潦倒,如今你既问罪,我便一剑横来,以生死勾销恩仇。

那条横线在空中拉开。

像是酒至酣处,兴起挥毫。

直接将宁剑客斩出的那一滴“泪”,分为两截!

妙!太妙了!

宁剑客沉浸在剑式如此相合的美妙中,仿佛天涯见知音,有一种巨大的感动在萌发。此刻她恍恍惚忘却了一切,只沉浸在剑术世界的美妙中。

手腕轻轻一颤,就顺着那一滴泪被划开的痕迹,将剑光化为两道。

她一式并发两剑!

一剑在左,是为“问故人”。

一剑在右,是为“莫思量”。

两道剑光同源而生,一剑相思,一剑斩相思。

虽是悔教夫婿觅封侯,独有闺中之怨,但也忍不住问一句,故人安否?

可在牵挂之时,同时也告诉自己,须得斩断前情,莫再思量。

这是在原先的剑意之上,继续延展。而且一体两面,两情共存。

不伤前一剑,不绝后一剑。承接过往,又展开诸多可能。

这是势、意、术相合,近乎完美的一剑!

“宁剑客”欣喜,雀跃,于今日之战中,剑道上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对敌者的剑术造诣虽还不如,但那份灵气才情,已是让人惊艳。

她很期待,接下来会看到怎样的绝妙应对。

她也非常期待,之后会是怎样一个精彩的自己,会阐述怎样精彩的一剑。

与这样的对手交锋,与这样的知音问剑,才不枉她学剑多年。才能够激发她更多的剑术灵感。

她很期待!

甚至是紧紧盯着对方的剑,目不转睛。

然后她看到了……火。

赤红色的火光席卷一切。

那天空划过的,是焰火流星。那地面翻腾的,是火海生涛。那尖啸着的焰雀,划过细长的焰尾,在天地之间自在飞翔。

天与地,火与火。

火光铺满视野。

那是极致华丽,极致璀璨的世界。

是火的世界!

火诞生在最初,也终结在最后。

把所有天才的、耀眼的、服气或者不服气的……都容于其中,也焚于其中。

宁剑客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误,但她刚刚的确沉迷于剑术拆解的交锋之中,还在为“天涯觅知音”而动容,还在期待着对手剑术之上更卓越的表现……

火界之术降临了。

将她和她的剑,都淹没在其中。

如此突兀,但又如此的理所当然!

脱离浩瀚星河,退回到私有空间。

宁剑客看着自己的剑,久久无言。

她终于意识到,那种浑然天成的默契、所谓的“人海相逢一知音”,只是她单方面的错觉。

她从头到尾,都沉浸在剑术的美丽世界中,深陷于剑招拆解的美妙变化里不可自拔。

而对手显然……只想赢。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

……

【独孤无敌进位五行第一!成就荣名:太虚最强内府!】

【初次成就此名,奖两千功,两千法。】

【维持此名,每月的月中,奖一百功,一百法。】

【拥有此名,演道台加一层效果。】

这太虚最强内府之战,赢得有点轻松。

对手的剑术确实非常强大,而且一剑叠加一剑,不仅仅是剑气的收束、剑式的利落,其人甚至恐怖到一丁点剑意都没有浪费。她一定有一个非常广阔的剑道世界,才能在战斗之中,让剑术不断地发生、不断地演进,一剑更进一剑,以至于剑势越来越膨胀,

姜望承认,纯以剑术对决,他不是对手。事实上其人的剑势演化到后面,他已经接不住了。难以想象若再继续下去,对方的剑势还能演变到什么强度。

但这是战斗,是生死搏杀。

哪怕在太虚幻境中,生死并不为真。

但走上了论剑台,就定要争胜负。

所以姜望早已在酝酿秘术,在对手剑势变化的恰当时机,直接按出火界之术——他本来还准备了别的后手,但没想到这就已经结束了战斗。

火界之术的强大固然是一个方面,不过在姜望看来,最大的原因,在于对手自身。彼时彼刻仍陷在剑势的拆解之中,显然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难以想象,这样的战斗判断,竟然会出现在太虚最强内府的荣名争夺之战中。

姜望除了感慨一声,也没什么好说的……

现在的年轻人!

以三昧真火为起源的火界之术,算是在目前的条件下,把三昧真火开发到了极致。效果也非常卓越。

此外太虚最强内府的荣名,也是实打实的收获。

功且不说,这新得的两千点法,让他如今累积的法,已经达到了两万六千四百点。只差三千六百点法,就能让演道台再解封一层了。

目前的三层演道台,叠加太虚最强腾龙、太虚使者、太虚五行修士、太虚最强内府,四大荣名的效果,已经有七层演道台的功效。

姜望想了想,走到演道台前,直接将火界之术贡献给太虚幻境。

火界之术虽强,但缺乏独创性,本就是借鉴雷占乾那边的雷界之术。思路虽然在易星辰的指点下有了变化,但术法的架构是一致的。

而太虚幻境对功法的需求,永远是更倾向于独创性。这是多次贡献总结出来的经验。

虽然未在太虚幻境里碰到过雷占乾,但随着太虚幻境的扩张,保不齐他什么时候就开始正视这里。

为了避免雷占乾贡献雷界之术后,占据绝大部分的演道台贡献,索性他先将火界之术贡献了。

如此一来,就算以后雷占乾进了太虚幻境,也贡献雷界之术,也只能得到很小的一部分“法”。

这是迄今为止,姜望在太虚幻境里贡献的最强术法。

反馈也没有令他失望……

太虚幻境回馈了足足十一万三千七百点法!

这是迄今为止,姜望在太虚幻境里,收获的最大一笔“法”。

火界之术在独创性和强大性方面,都达到了一定的高度,远远超过姜望以往在演道台的所有贡献。

他辛辛苦苦积累那么久,才弄到两万六千四百点法,当然也有他一直警惕,不肯把核心的独特秘术,如声闻仙态、人道剑式之类贡献出去的原因。

但火界之术带来的反馈,也实在是太惊人了。

太虚幻境对这种术法的鼓励显而易见。

姜望不仅顺利解封了四层演道台,也顺利向第五层演道台……

好吧,并没有那么顺利。五层演道台的晋升,需要足足一百万点“法”,哪怕因为左光烈的遗泽,他现在只需要解封,也需要三十万点“法”才行。

由此观之,当初把演道台推进到十九层的左光烈,该向太虚幻境贡献了多少独创的强大术法,其人又是多么的惊才绝艳!

当然,以左光烈的家世,和当年的地位,若要冲击演道台层数,所能够调动的资源,也远非今天的姜望可比。甚至于都难以想象……

仍只可仰望了。

姜望收拾心情,正要顺势以累计出八层效果的演道台来推演完善火界之术,忽地一只以剑为羽的纸鹤飞了过来。

他接过来,展开一看——

【你会参加黄河之会么?】

寄信者,宁剑客。

……

……

剑阁真传弟子宁霜容,今日在太虚幻境里吃了个大亏。

她爱剑成痴,本身于剑道之上,也有绝顶才情。

在宗门同辈里一枝独秀,进了太虚幻境也是顺风顺水,一路第一。

这阵子准备去参与黄河之会,所以闭关了一些时日,没有在太虚幻境里匹配战斗。没想到好不容易有了空隙,来了一趟……最强内府之名就易了主。

因为国家制度与宗门制度的不同,天下诸国离不得“人气”,也有更多“入世”的责任。

黄河之会,是只有天下列国参与的。

她想参与黄河之会,并不是以剑阁的名义。除了剑阁真传的身份,她同时也是一个小国的世家女。本要替那个小国出征黄河之会,想剑试天下英雄,看看同阶之内,她是不是无敌。毕竟太虚幻境的最强,是有局限的。

其次才是为国扬名,帮出身的国家争取利益,

但实在地说,她对那个小国的归属感并不强烈。剑阁才是她更认可的地方。

当然这些计较,就不必与人言了。

对于今日之战斗,她一开始是很懵。

明明双方极有默契地在拆解剑式、演化剑道、碰撞灵感,她也自信一定能获得最后的胜利,沉浸在剑术的美丽世界里无法自拔……

然后对方突然甩出一记杀手锏级别的术法。

神通合术,自成一界,那样精彩的术法,分明是蓄谋已久。

说不服,其实是有的。

但她这个人很骄傲,并不愿意给自己找理由。

在认认真真地复盘了整场战斗之后,她认为对手那一记术法,时机恰到好处,刚好是她剑势另起,正要再更上一层楼的时候——这证明了那个叫独孤无敌的家伙,的确有着惊人的剑道才情,完全能够理解她的变招。

而且其人的那记火行术法,精妙强大之处,也是她从未见识过的。

抛开其它的因素,客观来说。

便是真正有所准备,也未必能够接得下来。

她认真审视过后,承认自己确实差了一招。所以寄信去问。

倘若对方也去黄河之会,那她就不必再去了。输就是输,在太虚幻境里都争不到第一,谈何去争天下第一?

不过她是如此想,独孤某人却是不知。

当姜望收到这封信,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此人想要在黄河之会上找回场子?

对于先前的那一战,他也认可对方并未有展现全部的实力。

不过……何必要等到黄河之会再战呢?

太虚最强内府荣名的获得者作为陪练,无疑是非常合格的。甚至可以说,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陪练?

姜望想了想,故意用嚣张一点的语气回信——

“你要是不服,现在就可以再来。”

当纸鹤带来这样一封回信,宁霜容的心情可想而知。

什么剑道契合,什么惺惺相惜,什么确实技不如人、我当勉励之……一时都抛在脑后了。

独孤小贼!

竖子猖狂!

当即回信过去,只一字,曰——

“来!”

且说另一边,姜望任由纸鹤飞走,自去太虚幻境中寻找宁剑客。

自己则把火界之术重新放在演道台上,用叠加至八层效果的演道台,开始推演完善此术。

在太虚幻境里,匹配内府层次的战斗,一战可赢一百二十点功。

姜望一路赢到第一,累功已经颇丰。但此时看着日晷虚影上的功数量急剧减少,还是忍不住的心疼。

他还指望能不能用剩余的功,把乾阳之瞳的外楼篇推演出来呢——这显然是白日做梦。

结合了炙火骨莲、三昧真火,统合姜望火行感悟的火界之术,绝对是姜望目前为止掌握的最强术法。

也无怪乎学得雷界之术的雷占乾,在大师之礼上信心满满,甚至敢在还没能彻底掌控的情况下,将其搬出来。

恐怕是不觉得有人能那么快看出问题,而只要撑过雷界成型的那一段时间,他就能够掌控战局。可惜遇见了姜望。

比起他的进步神速来,姜望更是在飞跃。

便真让他雷界无漏,其人也没有掌控战局的可能。

但术法强大带来的另一个后果,就是它在推演的时候,也格外的耗功。

哪怕姜望已经在事实上完成了此术,并且成功应用于战斗中,演道台只需将其完善,也耗了近万点功。

把姜望的“积蓄”消耗一空,只余一千出头的功在那里挂着。

但新得的火界之术,已经基本上算是补完了漏洞。至少是在太虚幻境八层演道台的层面上,补完了漏洞。

姜望细细感受了一番,将需要改进的地方牢牢记住,确认有所消化之后,才一把抓住那有剑形翅膀的纸鹤,洒然一笑。

踩上论剑台,呼啸入星河。

有陪练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来就来!”

感谢书友乌鸦团子,成为本书盟主!赤心巡天八十九盟啦!

另,

这是两章合并的基础更新,下一更在十一点五十九。

对于下一更。

我只能说……甚长!

(本章完)

第1071章 誓约(为月票八千加更)

岱山郡,九江城。

曾经一度被称为庄国第四郡的九江城,在真正的第四郡永昌郡出现后……九江城,也就只是九江城了。

是岱山郡郡守治下的九江城。

之所以如此说,究其原因,也无非是九江玄甲的统帅、曾经有望神临的段离,已经废在庄雍之战里。

虽则庄庭极尽恩荣,赏赐不断,甚至于不允请辞,强行将他按在九江玄甲统帅的位置上。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最后的荣耀。

落日的余晖虽然美丽,可马上就要消散。

九江玄甲现在的具体事务,段离已经没有能力负责了……

之所以还维持这样的状态,一是段离忠勇为国,废掉也是因为国家,贸然换掉他,未免寒了人心。二是庄雍之战后,庄国上上下下,的确暂时找不出一个能够顶替段离的人。

庄国在雍国身上大口咬下来的肉,需要时间来消化。国内的新生代强者,需要时间成长。外来投奔的强者,也需要确定忠诚之后,才能大用。

所以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事实上现在的九江玄甲,就是包括杜野虎在内的五位偏将,各管一摊事情。

而岱山郡郡守,也时不时地来九江城“视察”一番。想要把握这支强军的意图,已是路人皆知。

说起来,先登锁龙关的杜野虎,现今在九江玄甲里,的确有着仅次于段离的威望。

古兵家修行路,生者千不存一。便是那活下来的,也大多都是废掉,失去所有未来。

所以此法在现世才渐渐无人尝试。

但在开脉丹还未出现的时代,正是无数资质普通、不能够天生开脉的人,以赴死的勇气冲击道脉……

当用一条条人命冲击出来的超凡修士成长起来,才有了支撑上古人族的力量。

在今时今日,在有更多选择的情况下,还要走气血冲脉这条路,无疑是需要更大的勇气。

杜野虎走出来,走成了,当然也就更让人钦佩。

兵家重杀伐。

经历了一场极其激烈的国战,且厮杀在战争最激烈的地方。

他也成功扫清蒙昧之雾,叩开内府。

以实力而论,冠绝现在的九江玄甲。段离已废,其余几位偏将,也都只在内府境界而已。

但以内府境的实力,掌控九江玄甲这样的强军,肯定是不足的。所以哪怕有段离的支持,其他偏将也并不服气。

总之,现在的九江玄甲,大致便是这样。

扫荡境内凶兽时,偶尔还会一起出动。但事实上已经分裂为五部,各行其是。只能上面什么时候确定了新的统帅人选,才能重新整合起来。

这些事情,杜野虎管不好,更懒得管。

他只想喝酒,打仗,并不在乎其它。

现在唯独是多了一件事——看望段离,陪段离喝酒。

虽然医师都说以段离现在的状态,不能再酗酒。就连国相来看望的时候,也严令不许段离再喝——但是管他娘的呢!

用段离的话说,老子废都废了,本就没什么生趣可言,还不让老子喝酒,那活个鸟!干脆早死早超生!

而杜野虎也从来不劝,只陪着喝。

“狗东西!”

酒桌上,段离忽地抬手就是一巴掌,盖在杜野虎鸡窝一般的乱发上:“老子让你陪老子喝酒,不是让你光顾着喝老子的酒!两斤酒你干下去一斤半,老子喝鸟去?”

他虽然没了修为,但打人的劲还挺大。

杜野虎看了他一眼,不痛不痒地抹了抹头发,咕噜咕噜,又灌下去一碗。

这个姓段的王八蛋,以前总是对他千叮万嘱,让他注意风度,注意仪表,做一个什么儒将,成日说什么“名将之风”。现在废了倒有意思了,原形毕露,一天到晚骂娘。

真有意思!

他杜老爷心胸开阔,懒得计较。而且这个酒,确实还挺好。便由他去。

段离见他这么个八风不动的反应,心里闹腾得不行。骂骂咧咧道:“老子这点抚恤,早晚得让你糟蹋尽了。”

“瞎说啥呢!”杜野虎这才有了反应:“你又没死,什么抚恤不抚恤的?那叫赏赐!”

“赏他老娘!老子拿命换的!”段离忽然就爆发了。

他涨红着脸,好像也涨红了眼睛:“就他妈换了这么点!”

爆发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也并不突然。

他是真正有望打破凡俗寿限,有机会成就神临的人。

他也真正的为国尽忠,愿意抛头颅、洒热血。

但不应该,是被骗着去……

“好好好。”杜野虎哄小孩一样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随便敷衍了两下,就道:“酒肉穿肠过,烦恼随着走。来,喝酒,喝酒!”

“你他妈就知道喝!酒囊饭袋!”段离恶狠狠地骂了他一句,一抬碗,把酒灌进肚子里。

又继续骂道:“老子的九江玄甲,都要被你们这些龟儿子败掉了!”

杜野虎抹着脸上的唾沫星子,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嘴里继续敷衍道:“是是是,着实可恨。”

抬起自己的酒碗:“来,老段,咱们再干一碗。”

段离满脸通红,狠狠地看着他,看了很有一阵。

看得杜野虎已经自顾自喝下了第三碗,才骂道:“真不知道老子当初是怎么瞎了眼,还想把九江玄甲交给你!”

他甚至突然就带了一点哭腔:“以前叫老子段爷,现在叫老子老段!”

杜野虎着实无奈了:“你前天喝酒的时候跟我说的,说以后咱们兄弟相称,让我叫你段哥哥。我说那不好吧,你说那就叫老段。这么快就忘了?”

段离一甩手,蹭地站起,撒起酒疯来:“酒桌上说的话,能算吗?”

“好的,好的,不能算,爷,段爷,老虎错了!”

杜野虎赶紧将他拉回座位:“我给你赔不是。来,我先干为敬。”

他一仰头,干脆利落地干下一碗。

咕噜咕噜喝完,一抹嘴,又道:“我连干三碗,以示歉意!”

然后又开始倒酒。

“给老子住手!”段离一拍桌子,把桌上的酒菜都拍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老子喝多了?想趁机掏老子的家当?他娘的你蹭酒蹭疯了吧?”

杜野虎遗憾地看了酒坛一眼,感觉今天也差不多陪够了,该回去睡觉了……人生不就是喝酒、睡觉、杀人么?

于是说道:“瞧你这话说的。那今天先到这儿,我下次再来陪你!”

说完便起身,拍拍屁股就要走,真可谓来也潇洒去也从容。

来时双手空空,走时腹内饱饱。

“你给我站住!”段离喝止他。

杜野虎无奈转身:“又怎么了?”

庄雍国战结束后,段离便总是如今这副样子,动不动撒酒疯,耍小孩子脾气。

他早年专注于九江玄甲,未娶妻未生子,如今一朝废去,又性情大变,也没个亲近的人照顾。

已成废人的将军没谁在乎,杜野虎只好勉为其难,常来看看。

但说到照顾人,他确实也是不擅长。也就是陪着喝酒,自己也顺便过点酒瘾——现在怎么说也是正式的一军偏将,手底下一堆弟兄。他那点饷银,全分下去了。自己喝酒倒是也能喝得起,喝这么好的酒就有些为难。

段离摇摇晃晃地站着,用手指着他道:“我喝酒时说的话,可以不认。但是你不行。你不管什么时候说的话,你都得认!”

杜野虎挠了挠头,敷衍道:“认认认。”

他往前走了几步:“来,段爷,我扶你到床上去歇着。”

“你站住!不许过来!”段离酒气熏天:“我还没有说让你认什么呢!”

杜野虎只好站住:“我什么都认,好吧?段爷,这一整天喝的,天都黑了,你该睡觉了。”

“呸!你才该睡觉了!”段离啐了他一口:“老子清醒得很!”

要是换一个人,不管什么身份,杜老虎早就大耳刮子扇过去了。他杜老爷从不惯着谁。唯独是段离……

自他进入九江玄甲以来,一直对他诸多照顾。

他酗酒、打架闹事、没日没夜地睡觉、战场上经常杀意上头多次违背军令……

一桩一桩,都是段离帮他压下来的,还破格提拔他做了九江玄甲的偏将。

说是恩重如山,并不为过。

杜野虎叹了口气:“是,我说错话了。您消消气。要不我再罚酒一碗?”

回应他的是一只军靴:“给老子滚!”

杜野虎偏头一闪,笑哈哈地就往外走。

现在滚,他求之不得。

“你给老子站住!”段离又喊道。

杜野虎无奈地停下:“咋了啊,我的段爷!”

“你说!”段离忽然撇着嘴,酒气满脸,很有些委屈的样子:“我不管让你做什么,你都答应我!”

曾经威风凛凛、前途远大的九江玄甲统帅,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每日借酒浇愁,撒泼打滚。

要说杜野虎看着心里不难受,那是不可能的。

但这世上让人难受的事情太多了,能如何呢!

无能为力,永远无能为力。

只有喝酒,睡觉,杀人。

只有让烈酒穿肠过,但愿能带走!

“我答应你。”杜野虎闷声道。

“你发誓!”段离虎视眈眈地瞧着他。

杜野虎叹了口气:“我发誓。”

段离又道:“你发毒誓!”

“行。”杜野虎无奈极了:“我发毒誓。”

“你说!”段离仿佛杠上了:“你如果不去做,你就死全家!”

“你说吧,干啥都行。”杜野虎只当他是在撒酒疯,哄道:“我如果不做,我就死全家。”

反正全家早就死了……

段离定了一会,似乎想了想,又道:“加上一条。不听我的话去做,就一辈子没酒喝!”

杜野虎瞪圆了眼睛:“老段!你这太毒了吧?”

“哈哈哈。”段离叉腰大笑,笑罢,重复道:“发誓!”

今天的段离,有一种异样的执拗。

不知是喝了太多,还是心里太委屈。只能这样折腾人。

杜野虎无奈道:“我如果不听你的话去做,就一辈子没酒喝。行了吧?赶紧睡觉!”

“不行!”段离一摆手:“你答应得太爽快了,没诚意!我要换一个誓!”

他伸着手指,在空中绕了半天,最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指着杜野虎道:“你发誓,你如果不听我的话去做,你死了的兄弟就不得超生!”

杜野虎的脸色,第一次沉了下来。

“你过分了!”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很凝重。

但段离只是醉醺醺的、却很执拗地盯着他,好像一定要让他答应下来。

“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会拼了命的去为你做,做什么都可以,我欠你的!但是说这些话,没有必要。”杜野虎转身往外走:“我希望你今天只是喝醉了!”

“老子要你拼什么命?”段离忽地在他身后怒吼起来:“你这么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东西,你的命值当什么!老子稀罕吗?”

“那你想要老子做什么?”杜野虎怒狮一般回身,几步走到段离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委屈吗?愤怒吗?被骗到战场上拼命,拼命让人看戏,最后成了一个废物,却什么也不敢说。想要老子帮你报仇吗!?”

他松开段离,一把抽出腰间的军刀,杀气腾腾往外走:“老子现在就去新安!”

“你去你娘!”段离从后面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却不但没有抓住,反倒被带得摔倒在此。

乒乒乓乓一阵。

压断了椅子,撞塌了桌子,摔碎了酒坛子……

半剩的酒菜,浇了他一头,把他变得如此狼狈。

这是曾经庄国军界最顶级的人物,仅在皇甫端明之下的九江玄甲主将段离啊!

杜野虎本已经气势汹汹地冲到门口,但此时,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煞气全无了。

他收刀入鞘,转回身,把段离头上、脸上的酒菜剥开,把他扶了起来。

“我答应你。”杜野虎瓮声说道:“不管你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发毒誓,发最毒的誓。”

他顿了一下,道:“反正在这个世界上,我也没什么可顾忌的了。”

段离看着他,此时眼中已经没了酒意,也不复那醉醺醺的样子,直直地看着他道:“野虎,我没有儿子,我拿你当儿子看。我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人憎鬼厌,也只有你,还肯顺着我,哄着我,听我的话!”

这位曾经在庄雍战场上奋尽最后一点道元与气血,也要追击对手的将军,摇了摇头,异常郑重地说道:“我不要你为我拼命,我要你为自己拼命!”

他低吼:“答应我!”

可能是酒喝得太多,杜野虎现在觉得喉咙有些干涩。他意识到,段离或许从头到尾都没有喝醉。今天晚上的对话,或许会将现有的一切都改变……

但是他怎么能拒绝?

他的父亲是一个屠户,很早就死了。眼前这个脆弱得不成样子的男人,的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扮演了那个缺失的“父亲”的角色,一直护持着他。

“我答应你。”杜野虎说道:“用我死在枫林城里的兄弟,用他们死后的安宁为誓言,我答应你。”

但是段离说的第一句话,就险些令他没能站稳。

“你在枫林城里的兄弟,并不是全都死了!”

“你说什么?”杜野虎一把抓住段离的双臂,用无比认真地眼神盯着他:“你说,什么?”

面对着这样的眼神,段离知道,如果今天自己是开玩笑的。那么自己和杜野虎之间的情谊,就到此为止了。

“坐下来说。”段离试图让他冷静一点。

杜野虎松开了手。

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胳膊几乎被捏断。段离甩了甩胳膊,也没什么可讲究的,随意找了一块还能落脚的地方,席地而坐。

杜野虎亦步亦趋,跟着坐在了地上,眼睛仍然紧紧盯着他。

段离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天有人来找到我,告诉我一个消息。不要问我那人是谁,我答应了保密。”

他也同样注意着杜野虎的表情,慢慢说道:“这一次黄河之会,东域齐国的内府境参与者,名为……姜望!”

杜野虎深深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睁开。

“不可能。”他摇头道:“老三如果没死,他不可能不联系我。”

尽管他在否认,但是他的嘴唇,有一些哆嗦。

段离有些心疼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长相着急、但其实很单纯很简单的年轻人:“如果你能够想一想,我为什么要先逼着你发下那种毒誓,然后才肯把消息告诉你。你就应该知道,这是真的。”

杜野虎一时没有说话。

枫林城域的覆亡,本来就有些不清不楚。老城主刘易安的突然病逝,也是疑点之一。

但整个枫林城域除了董阿之外,没有任何活人,没有任何证据。

也只能董阿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么姜望既然还活着,为什么没来找他?

为什么,一直跑到了东域齐国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不难猜。

段离又道:“去年国战的时候,董阿被刺死于新安街头。杀他的人,留下了一块玉。是董阿曾经随身佩戴的玉。别人都不知道那块玉是谁的,我想,你应该知道。”

是的。杜野虎当然知道。

姜望后来给他寄的信里,可不止一次地显摆过,说院长如何器重、自己天赋如何卓越,往后要怎么罩着兄弟们云云。

虽然他没来得及亲眼看看,那小子显摆的玉珏到底长什么样。但能与董阿联系起来的,大概也不会有其它了。

杜野虎血液里的酒,全部醒了。

但他的心里,有火在烧。

那些酒,全部浇在了那些火上。

炙烈的、痛苦的……愤怒的。

“所以,所以枫林城的覆灭,是一个阴谋。跟董阿有关,跟皇帝也有关的阴谋。所以我家老三一个人跑到了东域齐国去,是想要报仇。所以他不肯联系我,是怕我冲动坏事?”

杜野虎说着,咬牙切齿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想要爬起来。

段离狠狠按住他,声色俱厉:“你忘了你发的誓了吗???”

杜野虎愣住。

老三活着……老三活着,要独自报仇。

可是老大和老五,都不在了……

他刚刚拿他们死后的安宁发了毒誓。

他呆坐在那里,低下了头。

满脸的络腮大胡,大概很好掩饰感情。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手背上青筋暴起,身体颤抖着,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段离也沉默了很久,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董阿曾经交代我一件事。说如果有一天,枫林城的秘密暴露出来,就叫我杀了你。现在,姜望出现在黄河之会,说明这个秘密瞒不住了。至少在你这里,瞒不住了。以杜如晦的本事,一定已经湮灭了所有线索。全天下都未必会相信姜望,但是我想,你一定会相信他。”

杜野虎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下来。

但是仍然没有抬头。

他充满恨意的声音,从指缝里钻出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几十万人,我的兄弟们……枫林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骨道要用枫林城域数十万人炼白骨真丹,朝廷早就知道了线索。庄高羡一直躲在深宫养伤,庄国蛰伏示弱多年,他需要这一颗白骨真丹,恢复伤势,堪破洞真。所以,包括杜如晦、皇甫端明、董阿在内,他们默许了悲剧的发生。事情,就是这么一件事。”段离说道。

杜野虎移开双手,抬起头来。

段离看到,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瞧来血红一片。

“我要杀了他们。”杜野虎咬着牙道:“老段,我一定要杀了他们。我要把他们每一个人,参与进来的每一个人……都一刀一刀地剐死!”

“但是你杀不了他们。你谁都杀不了。”段离冷静且残酷地说道。

杜野虎全身都在抖,那是极致的恨意:“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咬下他们的肉……”

“你就算是死,也伤不了他们一根毫毛。”段离打断他。

“你要活着,老虎,你答应过我,你要活着。”段离说。

这位曾经威风八面,如今已成废人的九江玄甲统帅,叹了一口气道:“传消息给我的人,想必是希望你能够逃离这里。但是你逃不掉了。”

他说道:“你逃不掉了杜野虎。”

“逃了一个姜望,逃了一个祝唯我,庄高羡那等刻薄寡恩之人,不会再让你逃。从这里到齐国,太远了,你逃不掉。”

“只有一个办法。”

他慢慢低下头去,抱住了杜野虎,像一个父亲,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他们头挨着头。

“只有一个办法……”段离慢慢地说。

这个在今日又哭又闹,折腾极了的房间,这个赶走了所有侍从,只留两人对饮的房间。

这个炙烈的、煎熬的、燃烧着某种情绪的房间。

好像终于在此刻,安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

“什么狗屁办法!”杜野虎骤然响起的、痛苦的声音。

但立即就被段离更严厉的声音压制了下去:“想一想你发的誓!”

三合一大章!

还上个月七千、七千五、八千月票的加更。

(我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为什么当时要定五百月票加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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