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常校尉

这一座监房是依山而建,半截木石结构,初时进来便是一路往下,没几节台阶,就是一个相对比较空旷的厅堂一样的地方。

视野开阔不说,还摆着几张桌子,放着一些相应用度。

一侧墙壁上分门别类挂着各个牢房的钥匙。

另外一边几个兵卒正凑在一起喝酒赌钱。

再往里面去,便是山体内部的结构。

应该是早期的矿脉,被挖掘干净了之后,留下的矿洞改建。

江然和唐画意一进来,几个赌钱的兵卒中,便有人抬头,对他们招呼:

“王安,快过来,我不来了,你来赌几把。”

一句话问出来,唐画意和江然心里都泛起了嘀咕,哪个是王安啊?

当然,这点小事是难不住他们两个的。

江然也不说话,直接往前走了两步,喊他们那人一看:

“周城你干嘛呢?我叫王安呢。”

“怎么?我就不能来摸两把了?”

江然稍微控制了一下嗓子,让声音变得不太自然。

“行行行,你来伱来也行。”

那人一边站起来给江然让位置,一边纳闷:

“你嗓子怎么了?”

“刚才出去好像是受了风,这鬼天气……”

“可不是吗?”

一侧有人接口说道:

“这天气越来越冷,御寒的棉被还没见个踪迹。

“听说拿来给咱们过冬采买的军饷,全都进了孙县令的钱袋子里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当即有人提醒:

“传出去的话,可落不了你的好处。而且,本也就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别瞎传……”

几个人一边拿着个骰子比大小,一边随口闲聊。

说说话,喝喝酒,嘴里逐渐也没有什么把门的。

江然也没有发挥自己的赌术,就坐在这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引导他们说话,看看能不能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

唐画意则因为犯人在里面叫嚷,正好拿来当做了借口,先进去查探。

前后不过片刻,江然便已经从这些兵卒的口中得到了不少的信息。

他们这一支军队,其实本来并不受孙县令管辖。

这一处矿场往前不清楚具体情况,但是这批人却是隶属于虎威军,大将军乃是镇守虎威关的关长青。

不过因为虎威关和锦阳府一衣带水,古章县又隶属于锦阳府,便抽调他们的人前来镇守。

开始的时候说好了,一季一换,到时间就换其他人过来接替。

结果不知道上面是怎么回事,这话说了就跟没说一样,别说一季了,现在是一年一年,现在已经是第三年了。

他们这批人始终在这里值守。

镇守此地的校尉开始的时候几次发函请求换值,都石沉大海。

其后也就认命了。

军人嘛,总是得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下达,执行,既然请求无应,那就继续执行命令。

但有一节……他们这批人离开了虎威军,来到了此地镇守这铁矿场,相应用度按道理来说,是应该由虎威军负责的。

可也不知道这其中又发生了哪些波折,最后竟然得多过那孙县令一道。

如此一来,让孙县令直接捏住了他们的命脉。

吃拿卡要,任凭人家予取予求。

而这几年来,他们过的也是憋屈。

第一年的军饷还好,按时到来。

第二年来的就有点晚了。

据说当中也有些原因,具体如何,却不得而知。

今年又不知怎的,到现在为止都不见踪迹。

话说到此处,就听一个兵卒冷笑:

“我倒是听说了一个消息,今年押送军饷的人,路上被杀光了。

“所有的军饷,全都不翼而飞。”

“什么?”

余下几个人闻听此言,全都是豁然色变:

“怎会如此?敢劫掠军饷,这可是祸连九族的大罪!”

不过说话那人也不敢确定这消息真假,就撇了撇嘴:

“谁知道呢……反正总感觉最近好像哪里都不对劲。

“过去咱们这铁矿场里,虽然也是没日没夜的忙活,可最近这一段时间,好像忙活得越来越厉害了。

“打造的铁器,兵器,也不知道送去了何处。

“一车一车的往外拉……也没听说哪里打仗了,需要这般多的兵器。”

另外一人喝的醉眼朦胧,听到这话之后接茬说道:

“今朝有酒今朝醉,管那么多做什么?”

“你这是有所不知,可能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我听赵海说,常校尉这小半年的光景以来,脾气变得越来越古怪。

“动辄发怒,说翻脸就翻脸。

“过去他可不是这样的人,脸是冷了点,但心是热的。

“可现在呢,我都怀疑他没有心。”

他说到这里,又低声说道:

“还有啊,最近那些总是跑到咱们这边的人,一个个鬼鬼祟祟的。

“昨天晚上偷偷送来的那批人你们还记得吗?”

“废话,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咱们怎么会忘?”

江然顺口说了一句。

就见开口那人点了点头:

“他们不是正常规矩进来的,常校尉领着人带着他们来的。

“还专门嘱咐不让咱们接近……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没错没错。”

提到这一茬,江然对面的人也连连点头:

“这帮人来历成谜不说,还被关在了最底层的牢房之中。

“大铁门镇压,钥匙都不在咱们的手里,常校尉亲自给他们送饭。

“这身份只怕大有来历。”

“行了行了,别说了。”

另有一人开声说道:

“小心祸从口出,当兵的,听命令就是了,别胡思乱想。”

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

就此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去说军饷的事情,说了军饷又说孙县令,说常校尉。

说来说去的,也都是那些内容。

脚步声从牢房内部传来,出来的是唐画意。

跟江然对视一眼,江然便把手里赢来的银子往桌子上一扔:

“行了,你们谁帮我玩一会?”

“哎?你赢了就想走啊!”

有人不乐意。

江然撇了撇嘴:

“我赢得银子扔这,你们谁来替我,赢得算你们自己的,输了算我的。”

“周城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大气了?”

“可以啊你,我来我来。”

当即有一个兵卒,露胳膊挽袖子,就接替了江然的位置。

江然笑笑,站起身来走到了唐画意的跟前。

唐画意低声对他说道:

“这里面颇为曲折,不太好找,我担心耽搁的时间太多,会引起怀疑,没敢继续往下去。

“咱们会不会找错了?”

江然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兵卒,喊了一声:

“牢房里有点事,我跟着去一趟。”

“去吧去吧。”

众人赌性正浓,有人愿意处理麻烦,他们自然乐意。

江然对唐画意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便沿着矿洞往里面走。

一边走,江然还一边对唐画意说了一下刚才从兵卒口中听到的消息。

“运送军饷的人被杀了?

“这铁矿场一直打造兵器往外运送?

“镇守这里的校尉押送了一批人关进了最下层?”

唐画意听的一愣一愣的:“你怎么打听出这么多的?”

“话赶话的,他们自己就都说了。”

江然轻声说道:

“这里面的事情有点不对劲,我怀疑跟天上阙有关。”

这一点并非毫无来由。

天上阙一直都在图谋各府城,当中锦阳府的事情最大。

如今乱象频现,很难说不是他们在当中搞鬼。

唐画意点了点头:

“不过也不用这么早就下结论。

“万一那消息是假的呢?”

“军饷那边的消息确实不能保真。”

江然说道:

“但是这古章县本身的问题就不小……不过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先下去看看那扇铁门。”

“好。”

两个人当即不在讨论。

穿着相应的服饰,在这监房之内大摇大摆的寻找。

只是矿洞崎岖,道路百转千回,想要往下找也没有这么容易。

怪不得唐画意那么快就知难而返。

不熟悉路径的,不仅仅找不到地下所在,还会迷失在这矿洞交错复杂的路径之中。

两个人兜兜转转了好一会,方才找到了往下的道路。

可一直到小半个时辰之后,这才看到了先前那兵卒所说的最下层监房。

确实是一扇大铁门隔开,铁门厚重,看上去并不简单。

江然伸手摸了摸那锁孔,七巧天工手之下,门内复杂的机关顿时传递心头。

他轻轻皱了皱眉头:

“要么得用深厚的功力,将其震开。要么就得去拿钥匙……你觉得怎么做比较妥当?”

“我?”

唐画意咧嘴一笑:

“我要是有足够的内力,就直接震开这门,然后带着他们就走。

“谁敢阻拦我,我就杀谁。”

“然后就成了通缉犯?”

“不,因为所有看到我的人都会死,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情是我做的。”

唐画意对江然说道:

“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不会这么做。”

“到底还是得吃饭的。”

江然轻轻一笑:

“走吧,咱们去找钥匙去,正好请常校尉带他们一起出来,省了多起冲突。

“都是听命行事的……”

“恩。”

唐画意点了点头,对此表示了认可。

两个人便又经历了一番曲折回环的路径,回到了监房门口。

他们两个消失这么长时间,这帮人还在赌钱喝酒,全然没有在意他们两个的意思。

江然和唐画意对视一眼,便直接朝着监房外走去。

“哎?你们又干嘛去?”

先前喊王安赌钱那个,眼见他们要走,终于开了尊口。

“尿尿去。”

江然随口应付。

“啊?这么多尿?这不对啊,你该不会是伤了肾脉吧?回头让军中医士瞅瞅……免得将来生不出儿子。”

“滚!”

“哈哈哈哈!!”

说笑之间,江然便已经领着唐画意走出了监房。

门前两个守门的又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也没有当回事,毕竟脸是一样的,衣服是一样的,正常人哪能有这么多怀疑啊?

就算是声音不对,也多是猜测是不是受了风寒之类的。

而不会想到,忽然之间就给你来了一套大变活人。

然后江然和唐画意两个便分辨了一下方向,朝着另外一处建筑走去。

想要找到这位常校尉其实并不难,毕竟作为这矿场最大的领导,他的居处未必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显眼的。

事实证明找到这个人比预想之中的还要容易的多。

一处二层小楼之前,几匹马车已经正停在那里。

车辙压地痕迹不浅,可见车上之物颇为沉重。

一群兵卒已经整装待发,一人来到了一个三十来岁,身着便装的男子跟前:

“校尉,都准备好了。”

那人本是神思不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此时闻言好似惊醒一般,抬头看了众人一眼,轻声开口说道:

“将东西送到地方之后,会有人跟你们交接,无需多问,交接之后直接回来就是。”

“是。”

一众兵卒抱拳拱手,继而上了马车,轻喝一声,马车缓缓拉动,只是车行极慢。

江然眉头微蹙,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了一个小瓶子,于当中倒出了一点粉末。

内力稍微凝聚,紧跟着屈指一弹。

那粉末本应该飞散,却被江然的内力黏住,最终打在了马车上的一个箱子上面。

“风蜜?”

唐画意看了江然一眼。

“我有点好奇,这批东西的去向。”

江然点了点头:

“等崇山派的事情结束之后,咱们就去瞅瞅。”

“听你的。”

唐画意自然是听江然的。

江然微微一笑,将这风蜜收回了怀中。

这东西其实是他按照百毒真经之上的记录,自己做出来的,千里风虽然珍惜,但此物依托风蜜而生,因此并不难培育。

只需要寻一只体格健壮的蜜蜂,投喂十日。

十日不死,便成了千里风。

死了……就再找一只。

不过这东西估计也用不了多久了,天气越来越冷,放在盒子里姑且还行。

放出来之后,大冬天的容易冻死。

到时候只能等春暖花开之时,再培育一只。

而此时,那位常校尉收回了目光,神色越发的冷峻。

转过身,朝着那小二楼走去。

楼前有人把守,江然和唐画意两个便绕过了守卫,直接从二楼爬进。

刚进来,就听到脚步声响起。

抬头就见那常校尉眉头紧锁的上了楼,打开了一处房门,片刻之后,便有火光亮起。

江然和唐画意两个来到门外,小心在窗户上戳了一个窟窿。

顺势往里面去看,就见那常校尉坐在一张书桌之前,提笔写字,一边写,一边皱眉,写到一半,不知如何就写不下去了。

他忽然狠狠将手里的毛笔放下,手掌重重的落在桌子上。

整个人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屋顶。

江然和唐画意对视一眼,见房间之内并无旁人,便直接推门而入。

常校尉本是失神,听到开门的声音,也未曾正视来人,只是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赵海,我不是跟你说了去休息吗?莫要打扰我。”

“常校尉日理万机,确实是不该打扰的。”

江然踏步往前:

“只是在下好像有几位朋友被常校尉关在了这矿场之中,所以,来跟校尉借一把钥匙用用。”

听到江然说的第一句话,常校尉便已经豁然抬头。

待等看到江然和唐画意之后,却是一愣:

“是你们?”

穿着是兵卒的衣服,长得还是兵卒的脸。

常校尉虽然叫不出他们的名字,却也知道这是自己手底下的兵。

正要大怒,却又忽然觉得不对劲。

自己手底下的兵,三年未曾离开这座矿场,哪里来的朋友?

当即脸色微微一变,一伸手,就将一旁的一杆银枪抄在了手中,身形一晃便自座位上一跃而起:

“想救人?让我看看你们有什么本事!!”

他声音不大,似乎在提防什么人。

话音落下,手中银枪一挑,便是枪出如龙。

只是下一刻,这纵横飞舞,张牙舞爪的银龙,便好似一条小白蛇被人拿住了七寸一样,落在了江然的手里。

常校尉一愣,运力一挑,长枪弯曲,却是无法撼动江然分毫。

就见江然一笑:

“撒手。”

常校尉也是听话,让他撒手,他便撒手。

长枪转眼易主落入了江然的手里,紧跟着江然进步向前,一把便已经抓住了这位常校尉的哽嗓咽喉。

常校尉手臂自然垂下,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

虎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崩裂了。

只是他全然不在意自己手上的伤势,也不在意自身安危,只是吃惊的看着江然:

“果然好武功!!

“我就说那贼厮今日回来,好似颇为狼狈……原来是有高手到了!”

江然扬眉看了这位常校尉一眼,又看了看身侧的唐画意。

唐画意眼睛微微眯起:

“常校尉这是打算将自己撇干净?”

“撇?”

常校尉看了她和江然一眼,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你们现如今都查到了什么,但你们来了便好。

“正可以将我拿下,前去开门,营救崇山派的朋友。

“哎,这件事情,是我对不住他们……一招之差,竟累得满盘皆输!”

江然一手拿着他的脖子,目光顺势往桌子上一扫,正看到了他写到了一半的信。

伸手取来看完,又看了这常校尉一眼,这才将这封信递给了唐画意。

唐画意打眼一看,便是一愣:

“你这是要跟人求救?”

(本章完)

第244章 救人

常校尉这封没写完的信,是想要写给虎威将军关长青的。

信中言说如今遭遇意想不到的困境,累得麾下弟兄受制于人,不得不和贼人虚与委蛇,勉强求存。

却不想,一招之差累得崇山派高人尽数被困。

现如今苦无既能保全麾下,又能救人之法……

这封信写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想起方才他写这封信时候的样子,江然沉吟问道:

“为什么不写完?”

“没用的。”

常校尉神色黯然:

“自我到这古章县以来,不知道写了多少封信……

“可全都好似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

“起初的时候,我也曾有过怀疑,觉得是关将军舍弃了我们。

“但是现在……”

“现在如何?”

江然静静的问道。

常校尉此时却忽然神色一肃:

“你们……是什么人?”

江然和唐画意对视一眼,就见江然缓缓松开了握在常校尉脖子上的手:

“你没有必要知道这些,现如今心存疑虑的是我们。

“而这份疑虑,将决定你的生死。”

“……常某非是贪生怕死之辈。”

常校尉冷冷开口:“伱们若是有本事,尽可以杀了我!”

“玩笑话了,无论你说或者不说,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这会都不会杀了你的。”

江然轻声说道:

“只是,如果你当真处境困难的话,难道这个时候,不应该将你的困境说出来?

“又或者,你以为我们是你所忌惮之人派来试探你的?

“如果是后者的话,你觉得就算你三缄其口,他们就真的会相信你了?”

常校尉深深地看了江然一眼:

“好一个三寸不烂之舌……不过,你说的也对。

“他们从头到尾,都从未真的相信过我。”

说到这里,他微微沉吟了一下,方才缓缓开口说道:

“事情的最初,是我们来这里的第二年。

“古章县的县令姓孙,此人手段非凡,我等军饷皆被此人把持。

“第一年尚且如约而至,第二年就迟了足足三个月。

“衣物棉被以及粮草逐渐不够补给。

“将士们因此忍饥挨饿,食不果腹。

“不过,这并非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一种古怪的病症开始在军中蔓延。”

常校尉说这种怪病会让人面色蜡黄,四肢枯瘦,唯独腹部高高隆起,看上去就好似是传说中的饿死鬼一般。

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怀疑,是这兵卒饿急眼了,吞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这才将自己活活撑死。

可接连出现了三具一模一样的尸体,这就绝不简单了。

他寻了仵作过来查验尸身,结果发现,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捧黄水。

是这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黄水,将他们的肚子高高撑起。

除此之外,他们的五脏六腑也枯败的厉害。

当时常校尉急的便好似是热锅上的蚂蚁,这病症来的急,全无征兆不说,还不知道如何传播,怎样避免。

铁矿场内,更是有谣言四起,屡禁不止。

当时唯一的好消息便是,孙县令的军饷粮草到了。

让这里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更有甚者,除了死去的那三个人之外,就连新的病患都未曾出现。

这件事情,就此不了了之了。

“可笑,我当时甚至以为,是因为这喜事冲了,让这疫病不药而愈。

“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后,忽然有人飞箭留书。

“其上明言,孙县令给的所有粮草之中,皆有问题。

“如今我等,已经是积重难返。”

“中毒?”

江然看了常校尉一眼,忽然探手一抓,扣住了他的手腕。

常校尉本来下意识的想要躲闪,但是一顿之后,便任凭江然拿住。

三根指头一搭,就听常校尉叹了口气:

“没用的……军中医士问诊多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是你军中医士没用。”

唐画意冷笑一声:“也不看看你眼前之人是谁……”

“所以你们是谁?”

“不告诉你。”

“……”

常校尉嘴角抽了抽,感觉这些话还不如不说。

倒是江然此时颇为奇怪的开口:

“确实是有些古怪,却又说不出来古怪在何处……

“你的体质和常人相比确实是有些异处,可是这异处,又不足以叫人身死。

“依你所言,你是因为经年累月吃孙县令送来的粮食方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由此可见这应该是一种慢性毒药……不断于体内积累。

“再者,有兵卒因为粮饷晚至,而出现了病状,甚至闹出了人命。

“这则说明粮食之中的这一味药,必须得连续食用。

“一旦断了,就会要命。”

“尊驾所说不错。”

常校尉点了点头:“而孙县令送来的粮食,我们也查过了。当中……并无问题。”

“那就有意思了。”

江然一笑:

“既然对你们下这样的手,那总得有些目的才对。

“飞箭留书这位立场如何?”

“就是他抓了崇山派诸位大侠的。”

“原来是他……”

江然轻声说道:

“此人和孙县令勾结?他飞箭留书,当是有事情叫你们去办。

“是方才去的那几辆马车?”

“没错。”

常校尉光棍的点了点头:

“他有言道,若是不想麾下弟兄死伤殆尽,让地狱浮生,饿鬼道现,便得按照他说的去做。

“关将军将这些弟兄的身家性命,尽数托付于我……

“我岂能……我岂能有负重托!?”

“这倒也说得……”

江然轻轻点头:

“只是你这般作为,说得好听了是虚与委蛇,说得不好听了,便是为虎作伥了。

“你可知道,这帮人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

常校尉连忙追问。

“我哪知道……”

江然白了他一眼:

“行了,闲话说得差不多了。

“你若方才所言皆为属实,那就随我们走一趟。”

“我早有此意!”

常校尉立刻点头,只是却又轻轻摇头:

“不过,一旦离开此地,我的一举一动,皆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带着你们去监房倒是无妨,可你们要是想带着崇山派的大侠自监房离去……

“哪怕此地兵将因为我的命令不会为难你们,但出了这矿场,他们必然前来截杀。

“纵然我在一旁,也毫无意义。”

江然闻言眼睛一亮:

“此言当真?”

“……自然是当真。”

常校尉呆呆地看了江然一眼:“你……怎么了?”

眼睛忽然忽闪忽闪的发光,看上去怪吓人的。

江然摆了摆手:

“想到了一些好事,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他话音一顿,又问了一句:

“你说是孙县令于粮草之中做了手脚……此事可有实证?”

“若是有实证的话,纵然是拼着一死,我也会着人将这消息送出。”

常校尉说到这里的时候,言语之中满是愤愤。

江然点了点头。

所以说,孙县令在粮草之中做手脚的事情,全都是从那飞箭留书之人的口中听来?

实则做不得数的?

常校尉若所说没错,那三人死得确实是有些古怪。

可具体如何,现如今倒是不好轻下结论。

不仅如此……就连眼前这常校尉所说,到底是真是假,尚且还在两可之间。

只不过这话江然并没有说透。

当务之急,也并非是彻底弄清楚眼前之人的忠奸善恶。

他须得凭借此人的影响,以及他手里的钥匙,在没有任何损伤和意外的情况下,将崇山派的人给救出来。

常校尉对此表示配合。

那分辨他说的话是真是假这件事情,就可以稍微往后延一下。

……

……

救人这种事情,总是急迫的。

江然和唐画意两个走在后面,常校尉走在前头。

三个人离开了那小二楼,就朝着监房走去。

这一路自然更加的轻松了。

不过片刻的功夫三个人就已经到了。

进门常校尉的脸色就是一黑:

“你们在做什么?”

一群喝的脸色发红,赌的热血上头的兵卒顿时好似被人施展了定身法一样,定在了原地。

末了收拾酒瓶子的收拾酒瓶子,藏骰子的藏骰子。

紧跟着慌忙的站成一列。

还有个把人喝的太多,东倒西歪的,原地打转。

江然看到这里,方才反应过来……

对哈,虽然说这里是铁矿场,但这帮人都是兵啊。

哪里能够在这喝酒赌钱啊?

这一下,让人抓现行了。

唐画意则发现,还有几道不善的目光看向他们。

显然在怀疑,是他们通风报信,把常校尉给招来了……

当然,对此唐画意并不打算解释什么。

反正他们在这里活动的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

到时候真正的周城和王安,会替他们背锅的。

这么想想,唐画意忽然觉得这事还挺有意思。

有机会的话,倒是想要回来看看热闹。

常校尉凝望着眼前这几个人,咬牙切齿了一会,这才一挥手:

“一会再回来收拾你们。”

说完之后,就朝着监房内部走去。

江然和唐画意自然跟上。

只留下了门前几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大难临头的感觉。

有了这常校尉带路,往下层去就方便了许多。

很快那一扇铁门就重新出现在了江然面前。

常校尉不等他们开口,便从怀中取出钥匙,正要落入锁孔之中,他回头看向了江然:

“一会你们离开了铁矿场之后,切记要挟持我。

“此举做戏,不是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只是不要过分加深他们的怀疑。

“让我还能有一些斡旋的时间。”

江然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

常校尉听他答应的干脆,当即也不再犹豫,咔嚓一声插入了钥匙。

转动之间,就听得门内传来接连不断的机扩运转之声。

江然身怀七巧天工手,又有不少的见闻,知道这扇门确实是如同常校尉所说,锻造极为不易。

恐怕是于这古章县谋事之人,专门请了机关高手锤炼打造。

而当所有的机扩运转到了尽头,就发出了叮的一声响。

原本纹丝不动的大门,就已经朝着内侧弹出了三寸。

常校尉伸手抓住门把,微微用力,大门就被他拽开了。

“什么人?”

门内顿时传出冷喝之声。

江然寻隙看去,果然就见到了一群穿着一模一样的人。

他们的袖口之上,都绣着一座山。

而这些人在看到了常校尉时,却是禁不住面面相觑。

“常恒,你怎么来了?”

当中一个皮肤黝黑,身材不高,却极为敦实,年纪大概四十岁上下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眼神之中略显疑惑。

“救你们。”

常恒言简意赅。

“你疯了?不要手下的性命了?”

那人脸色一沉:

“你自管去做你的常校尉,我们的生死无需你来担忧。”

“你们本就是为我涉险,如今身陷囹圄,我又岂能见死不救?而且……现在我已经有了一个合适的借口。”

常恒说到此处,将身后的江然和唐画意让了出来。

对面一群人看的面面相觑。

就听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问道:

“他们不就是你手下的兵吗?

“你将你们的事情,都告诉他们了?”

“你们认错了,这两位不是我的手下……他们涉险而来,是为了救你们的。

“只可惜,他们对我心存疑虑,始终不愿意将真实身份告知。”

常恒说道此处,轻轻叹了口气。

对面崇山派的人都是一呆,还有这种事情?

那个中年人沉吟了一下,双手抱了抱拳,正要说话。

就听江然笑着安慰常恒:

“放心吧,我不仅仅对你的身份存疑,对他们的身份也存疑。

“虽然我是来救崇山派同道的。

“可是至今为止,我从未见过崇山派任何一个人……谁知道他们的身份是真是假,是不是你给我下的套?

“不过这一点倒是无所谓,自然有人可以分辨他们的真假。

“真的是崇山派的同道自然是没什么可说的,如若不是……关起门来全杀了倒也方便。”

“嗯?”

那中年人闻言面色一沉:

“尊驾当真是为了救人而来?”

“在下看你,倒是不太想要被救。”

江然轻轻摇头。

“尊驾请回吧。”

那中年人叹了口气:

“此间之事错综复杂,你又不肯道明来历……我们是不能贸然出去的,事关生死,还请这位兄台见谅。”

江然点了点头:

“说的好,可惜,这事容不得你们做主。”

“嗯?”

那中年人一愣,再抬头,江然已经到了跟前:

“在下若是想要杀人,就一定得杀到。

“在下想要抓人,就一定要抓到。

“在下想要救人……就凭你也敢拦我?”

他一边说话,一边探手就是一抓。

这一抓其实是故弄玄虚,本身既不是冷月戏里的手段,更不是坤字十三疯魔爪里的功夫。

只是看上去有些玄妙,却并无多少内涵于其中。

江然的目的,本就不是借这一爪,抓住眼前之人。

而是要逼他出手。

果然中年人勃然大怒:

“岂有此理!”

身形一晃,如山移转,掌式一起,重重叠叠,一重更胜一重,接连三重,直奔江然手抓而来。

江然见此,方才点了点头。

一步顿住,化爪为掌,掌式一横,就听砰的一声,两手已经碰在了一处。

对面这人堆叠了三重【九重惊山掌】的力道,顿时好似泥牛入海,江然竟然纹丝不动。

紧跟着一股力道将其推开,就听江然轻声开口:

“果然是九重惊山掌,这掌法我曾经见程天阳用过,应该不会有假。

“你们确实是崇山派的人。”

“你见过咱们程师祖?”

对面那中年人闻言一愣。

江然也是一愣:

“师祖?这辈分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他看上去,也就比你大个十来岁吧……”

“怎么可能?”

对面这人面色一沉:

“尊驾莫要开此等玩笑,在下今年尚且不足而立。”

“???”

江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唐画意。

唐画意炸了眨眼:

“你就不许人家少年老成?”

不到三十老成到了四十多?

江然撇了撇嘴:“行了,既然身份没有问题,那就都跟我走。不走的话,别看我和你们师祖有些交情。

“照样收拾你们!”

“……”

对面那位自称不到而立之年的中年面孔,沉吟了一下之后,看向了一侧的常校尉。

常校尉点了点头说道:

“走吧,有他们在,我正好可以趁机将自己摘出来。

“古章县的事情,颇为复杂……你们若是一直留在这里,也是于事无补。

“待等出去之后,再做打算也好。”

听他这么说,那崇山派的人又沉吟了一会,这才对江然说道:

“有劳了。”

“听话就行。”

江然目光在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又看了常恒一眼。

心中泛起了一些嘀咕。

最后挥了挥手:

“走。”

常恒当前引路,江然跟在身后,最后的便是唐画意了。

一路从地牢之中走出,到了门口,看到那批人还在那里站着。

常恒瞥了他们一眼:

“自己去领十军棍。”

“是!”

几个人立刻答应了一声,感觉悬在脖子上的刀总算是落下,有一种早死早超生的快感。

不过还是有人心存不忿:

“校尉,王安和周城也赌钱喝酒了!”

常校尉一愣,回头看了江然和唐画意一眼,淡淡说道:

“他们检举有功,功过相抵了。”

说完之后,就领着人往外走,只留下几个兵卒在那咬牙切齿的生闷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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