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2章 送你吃剑

宋朝文化之盛,政治之包容,都是封建王朝中难望项背的存在。

宋之文,茶,画,书,词等,故有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之说。

更难得似冯京这般政治失败者,绝非罢相出外为知州了事。

王安石,司马光这对政敌,在历朝历代的政治斗争中肯定是要死一个,不死也是下场凄凉,但司马光至今日子过得都不错,在洛阳发牢骚,时不时还批评一下王安石。

有鉴于五代十国易五姓十三君,仅亡国被弑君者八,所以成就了宋一个非常宽松的政治氛围。

政治斗争向来都是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

但章越却可以大着胆子,为政治失败者冯京说话,否则他这个时候不落井下石,撇清干系,已经算得非常有良心了。

甚至这时候帮人家说话,还能落份人情,万一冯京回朝了还感激你,被朝野知道了也会称赞一句章越你是有风骨的。

韩绛可以不出头,冯京可以败,但政治斗争输了,要有底线在。

哪里可以任由吕惠卿如此抹黑冯京,颠倒黑白的。这个朝堂上还轮不到你吕惠卿一手遮天的地步!

“陛下,禁中语之泄露,臣看来实与内制承制杨永芳有关,此人出入郑侠之家,故将此泄露给郑侠由是得知,而并非与冯京有关。”

官家对郑侠上疏的震怒,就是来自禁中语的泄露及自己披甲登殿之事被人知,所以疑心冯京泄露给郑侠。

因为他是宰执中唯一可能泄露给郑侠消息的人,而郑侠又力捧对方为相取代吕惠卿。

章越提出除了冯京,还有没有人可以泄露禁中消息给郑侠呢?有,就是内殿承制杨永芳。对方是宫里的人,又与郑侠是邻居,很有可能是他泄露禁中消息给郑侠。

吕惠卿在殿中反复强调是,冯京手录禁中事,使王安国持示郑侠。

众人一听觉得有这个可能,到底是郑侠为邻的杨永芳泄露禁中事给郑侠,还是冯京通过第三者泄露消息给郑侠,二者谁更方便一些?

章越说完道:“陛下,冯京为官谨慎,不可能不知泄露禁中事乃大罪,更别提是通过第三人之口告诉郑侠?这等大事便是心腹亦不足相托,又何况让人写在奏疏上公之于众?如此对己有何益处?”

章越又提出一个证据,冯京这人很谨慎(公认的),平日过分的话不说,明明反对新法,但也都是争得差不多就算了,绝不硬顶。

似天子披甲登殿这样的事,他怎么可能告诉给王安国?王安国是王安石的亲兄弟,又不是冯京的亲兄弟。

王安国又怎么可能再告诉郑侠?

一般传闲话,都是看似没有干系的人知道后传播出去,比如单位里的小道消息,一般是保洁保安厨子他们知道后不嫌事大的传得众所周知。

当事人的口风都很紧的,因为有利害关系。

见章越一点一点地维护冯京,吕惠卿奏道:“陛下,章越这是撇清之词,莫非他是亲眼所见不成?在臣看来杨永芳虽在宫中侍奉但地位低微,怎可知道禁中机密事。”

“陛下,臣以为冯京在朝中有党!”

吕惠卿言下之意,冯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是一群人。

章越就知道吕惠卿会这么说,冯京犯了错,然后再网络他人,任何替冯京说话都是他的同党,正好株连藤蔓,一网打尽。

冯京一直都不说话,他看了章越一眼心道,度之糊涂,这时候还替我说什么话。

官家看了看章越,又看了冯京,任何帝王都不能容忍有朋党,冯京已经失去了他的信任,章越反而为了他说话,怎么看都是要把自己往冯京同党的方向去扯。

其实吕惠卿在之前君臣私对中,天子问吕惠卿,郑侠小官,如青苗,免役等事,道路得闻,但被甲登殿,禁中君臣对面之言如何得知?

吕惠卿当时说的,乃韩绛,冯京收录禁中事使王安国告知郑侠。

所以今日吕惠卿殿上说是冯京使王安国告郑侠,暗中剑指韩绛,没料到韩绛始终不说话,章越却站了出来。

章越看了一眼吕惠卿,针尖对麦芒地道:“陛下,当初欧阳文忠在朝时,尚有君子党和小人党。”

“但吕惠卿眼底何地不曾有朋党?凡不附于他的,无论君子小人具是朋党!”

章越开撕吕惠卿,反正伱让冯京出外后,下一个肯定轮到自己,倒不如今日便与你翻脸,要倒也倒在冲锋的路上。

章越话音落下,曾布出班道:“陛下,臣以为冯京无党!”

章越闻言稍稍松了口气,没料到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却是曾布。

曾布果真有种。

吕惠卿不愿这么早与章越翻脸,一直想先稳住对方。但此刻他心底也是一横,正好将冯京,章越,曾布一网打尽,倒是省去了我费一番功夫。

吕惠卿从容不迫地道:“陛下你看到吗?冯京之党尽数在此,章越,曾布二人如此党护冯京,必是同党无疑!这等人不知朝堂上还有几个?”

章越道:“陛下,你看吕惠卿此人司马昭之心已是路人皆知!”

“异论相搅乃祖宗家法,吕惠卿却蔑为党护,依臣看来一旦朝堂上无异论,那么此后党争便起了。党争之下今日冯京去位不过出外而已,他日旁人去位怕是难逃吃剑!”

章越如同指着对方鼻子大骂了,你吕惠卿他日吃剑!

吕惠卿气得七窍生烟,大宋宰相去位,混得再差也不至于被吃剑,王安石去位仍在好好地知江宁府。

我吕惠卿今日不过让冯京出外,你章越居然要他日送我去吃剑!至于吗?

太伤我的心了。

吕惠卿气得浑身哆嗦道:“陛下,章越实在逼臣太甚,为证清白,臣请出外!”

吕惠卿被章越逼到这份上,居然辞相自请出外了。

他以往最不屑于王安石老是拿罢相辞职的一套来威胁天子,但吕惠卿发觉自己在这一刻竟也活成了自己当年最讨厌的样子。

同时他心底也怕,章越比他吕惠卿年轻,迟早要登相位的,他日真送他吕惠卿吃剑怎么办?他还有一大家子呢。

吕惠卿这里必须果断地怂一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众宰相们先是看着章越,吕惠卿在天子面前吵得面红耳赤的样子,然后看见吕惠卿居然当殿认怂,被章越逼得当殿辞相也是骇人听闻。

(本章完)

第893章 容忍更重要

陈升之出面道:“陛下,章越此言失当,本朝不以言论罪人,更没有杀致仕宰执或在任宰执的先例,若是如此还有哪个宰执肯尽心竭力为国谋事,只想着如何谋身自处了。”

蔡挺亦道:“所以自太祖以来不杀文臣,更不杀言事之人。”

官家点点头,太祖誓碑中有言‘不杀士大夫,不杀言事之人’。

不仅宰相不杀,普通官员也不能杀,甚至你虽是个平民百姓,若是因言事获罪也不能杀。

这太祖誓碑只有历代宋朝皇帝知道,从不对外人言,但外面官员却总结出宋朝皇帝不杀文臣的祖宗家法。

官家道:“朕不行商鞅法,此乃祖训。不过章卿只是一时失言,朕想去这不是他的心底话,只是急于分辩而已。”

官家对章越是绝对的袒护到底,丝毫不介意他对吕惠卿喊打喊杀,用天子的权威主动将此事揭过,令吕惠卿的精心反击消弭于无形。

章越对官家道:“臣谢过陛下。”

章越说完看向吕惠卿心想,人家冯京请罢相是真的罢相。

而王安石请罢相,多是负气之举,你说老子干得不好,老子就不干了,你爱用不用。甚至有些似妹子拿分手作赌气的意思。

可伱吕惠卿请辞呢?

那是以退为进。

吕惠卿见章越对自己的贸然被天子一句话即轻轻揭过,心底大恨。

他叹了口气道:“陛下,昔孟子去齐,千里见王,住了三宿而后出昼,犹自道:‘齐王庶几必再召我。君子不忍弃其君,是以如此之厚也。”

“有人问孟子曰:“夫子何为不豫?”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臣之自负似孟子如此,即便无从事君,亦是无憾了。”

孟子当年见齐王话不投机,犹自厚着脸住了三日,走了时候还说齐王一定会再次召见我的。

有人问孟子为什么不高兴?孟子说我哪有不高兴,要治理这天下,舍我其谁。

吕惠卿这一番话可谓甚是凄凉,称得上以退为进的典范。

官家听吕惠卿坚决请辞,心想如今自己正用变法,尚离不开吕惠卿。

譬如似首实法,朝中唯独吕惠卿敢提了犯众怒的章程。

所以官家尚缺不了吕惠卿,需要由他来主持‘国是’。

官家连忙安抚吕惠卿道:“商鞅曾言,疑行无名,疑事无功。朕既委卿变法之事如何能不信呢?朕不允。”

吕惠卿料定如今官家离不开他继续推行变法,所以一定会再三地挽留他,不肯他走。

“并非臣不见陛下重用,只是小人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有用,故臣宁避位以证清白,若非有小人所扰如何成功。”

吕惠卿言下之意,就是要罢章越。不是我要走,是有小人(章越)在。

官家有点不高兴,他要留用吕惠卿,但也坚决不肯罢去章越。

吕惠卿怎么就听不明白了。

章越出班道:“陛下,吕惠卿使冯京出外的缘由,就是要坏祖宗异论相搅之政。”

吕惠卿既被章越说中心事,此刻索性也不掖着藏着了。

吕惠卿非常‘真小人’地道:“陛下,若朝堂都是异论相搅,治道如何能承?臣以为陛下既是用人,但与任事之臣同心同德,协于克一,方可成功。”

章越道:“陛下,臣年少时追求随心所欲,而如今立朝为学士,则反常劝人容忍,是臣变了吗?臣未变。只是臣明白,年少时的随心所欲,皆是他人的容忍所来。故而容忍之事比随心所欲更要紧。”

“而权操一人之手,似可以随心所欲,但他日旁人也可随心所欲。今日有人坏了朝廷异论相搅之策,尚可退位自保,他日便起党争,又岂是退位自保能够避之?”

你吕惠卿罢冯京,目的就是坏异论相搅,这与王安石罢三舍人都是一个意思。

你有底线,我也有底线。

你先坏了规矩,他日我也坏规矩。

之前有异论相搅下,你辞相还能留个体面,以后党争一起,你不体面别人就帮你体面。

为什么说容忍比随心所欲更重要?

你吕惠卿不想容忍了,那么就要承担起随心所欲的这个后果。

“难道孟子云,治平天下,舍我其谁,是空口无凭吗?”

吕惠卿看着章越言道,他言下之意,只要我能治平天下,坏之又如何?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

官家道:“好了,章卿吕卿不必再争了。”

章越与吕惠卿各自退下,梁子算是结下了。

众官员们看着二人在殿中唇枪舌剑一番。

吕惠卿道:“陛下,冯京之事证据已足,既他已请出外,臣请陛下从之。”

官家对一直沉默冯京道:“朕知卿或有委屈,便加观文殿学士出外吧。”

冯京喜出望外,这一次出外他以为是以原官出外,这就是被贬了。

但若加观文殿学士出外,就是正常之举,当初欧阳修被蒋之奇弹劾,以及韩绛在罗兀城无功,王安石被郑侠上流民图后都是以观文殿学士罢去相位的。

总而言之,冯京不是以罪臣的身份罢去的,他日还可以随时以宰执身份返回朝堂。

如果是罪臣,还要先赦免罪责,然后方才允许回朝。

官家这个决定是对章越,吕惠卿意见的折中。

吕惠卿见没有彻底打倒冯京不由大恨。章越则稍稍松了口气,冯京出外固使他的局面被动,但至少也让吕惠卿从大胜改为了小胜。

不过只要自己不能持国是,便一日都胜不了吕惠卿,这一切说到底还是官家不能自己出来操盘变法,韩绛自己也没决心让吕惠卿滚蛋,自己主持国是。

国是才是胜负手,其余都是战术层面的胜负。

“至于其他人……”官家想到了郑侠及其他人,正犹豫如何处置道,“诸卿有何高见?”

吕惠卿道:“首犯郑侠证据确凿,当革去其出身文字,再处大辟之刑!”

章越嘴唇一动,韩绛则道:“陛下如此太过,不可杀言事之人!以后朝堂如何有人敢说话。”

章越心想韩绛终于出手了,我死命保了冯京,你方才姗姗来迟保了郑侠。

为何自己进京劝天子要广开言路?都是冲着吕惠卿来的。

官家点点头道:“既是韩卿开口,就交中书议处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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