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灯火阑珊

一辆马车上,杜希望睁开眼。

“老夫睡了多久了?”

“阿郎,有一刻了。”

“圣人还未再开宴?”

“是。”

杜希望依旧困倦,但还是下了马车,重新往花萼楼走去,抬头看着那漫天的灯火,心中愈发火大。

这一整夜的御宴,也不知要凭白燃掉多少灯油?若能省下来,又可供多少河东灾民口粮?

但圣人早就不听他们这些老臣的劝说了。

包括西陲的战事亦是同理,苦苦哀求,请圣人不要再逼迫王忠嗣强攻石堡城,却根本阻止不了圣人那颗好大喜功的心。

不知有多少有识之士敢怒而不敢言。

好在储君贤明,大唐的将来总归能好……

花萼楼中有人出来。

“杜公,右相欲害我!”

“闭嘴。”

突然一声喊,杜希望目光看去,只见薛白被人押着,一个穿浅绿官袍的官员正在堵他的嘴。

杜希望不太喜欢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因薛白投靠了李林甫,但个中情由他亦明白,满腔怒气,最后也只能怪那该死的柳勣!

再想到不久前杜有邻的请托,他还是上前拦道:“何事拿人?”

卢铉并不怕他,公事公办的态度道:“下官奉圣谕行事,还请杜公莫要为难。”

杜希望虽曾叱咤西北、威震吐蕃,如今却不为圣人重用,任的闲职,确无权干涉卢铉,问道:“出了何事?”

卢铉道:“杜公不必知晓。”

又问了几句,得不到回答,杜希望无奈,只好袖子一甩去求见圣人,心里却很清楚圣人根本就不愿意见他。

卢铉转头看着那紫色的官袍远去,冷笑一声,心想杜希望战功、文章名重天下又如何?权力还远不如他这右相的一条走狗。

被这般耽误了一会,正要再离开,身后却忽然有人唤了一声。

“薛郎君。”

卢铉回过头看去,见是杨贵妃身边的宫娥张云容,不敢怠慢,连忙深深行了叉手礼,赔笑道:“张娘子上元安康。”

“你敢堵着薛郎君的嘴?还不放开,贵妃要带他去见圣人。”

卢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要说的话竟已被堵死了。

他心里想不明白,圣人吩咐他审薛白,谁敢冒着得罪圣人的风险告诉杨贵妃?

~~

“多谢高将军。”

花萼楼上,眼看杨玉环万福而谢,高力士连忙躬身赔笑,道:“贵妃万莫如此多礼。”

“我姐妹欠了这小薛白不少人情,当还的。”杨玉环道:“这一眨眼工夫,他竟又能惹出麻烦来。”

“是啊,这小子太会惹事。贵妃该还的人情还过也便是了。”

杨玉环很好奇的样子,小声问道:“圣人为何忽然恼他了?”

“贵妃不必理会,无非有人嚼舌,说些不干不净的。”

杨玉环当即明白过来,好在人既然救回来了,往后解释一句也就好了。倘若没救回来,那出了这兴庆宫,她亦没有办法。

高力士道:“这样吧,老奴再领这小子向圣人解释一二。贵妃看如何?”

“那只好再请托高将军了。”杨玉环笑道:“我去与三姐说一声,免得她又要怪我。”

高力士脸上始终是和蔼的笑容。

他走下花萼楼,抵达后方的走廊,只见薛白正与张云容站在那里候着。

“多谢高将军救命之恩。”

“你该谢贵妃娘娘。”

高力士抬手请张云容回去,也不带别的内侍,与薛白向勤政楼走去。

到无人处,他语气十分严肃地开了口。

“莫以为圣人可欺,老卒在长安杀人、躲进杨慎矜宅中,你都在场。圣人让卢铉审伱,岂能只因右相鼓动?审你是天经地义,贵妃能帮的,只是给你一个亲口向圣人解释的机会。”

“谢高将军提醒。”薛白道:“我听进去了。”

“你打算如何解释?”

薛白听懂了,目光看去,前方是勤政务本楼,有一个身影正站在楼门处等候着,是李亨。

他虽没见过李亨,但知道那就是李亨。

彼此之间已是不死不休,若往后有朝一日李亨登基,必杀他。甚至都不需要李亨开口,李静忠就必杀他了。

“东宫要杀我,高将军却要我保他?”

听得这一句直言不讳的话,高力士停下脚步,笑道:“你今日肯认薛灵,已卖了我一个人情。可愿再卖我一个人情?”

“好。”

“想要什么?”

薛白干脆利落应道:“有高将军这一句话,足够了。”

“那我欠薛郎君一个人情。”

“为了东宫?”薛白问道。

高力士眯着眼笑了笑,摇头,喃喃叹息了一句。

“宦官就不是食君之的大唐官员了吗……走吧。”

两个身影一道走过长廊。

高力士人如其名,高大壮阔,薛白如今走在他身边还显得有些瘦弱,若忽略他那淡定的气质,很容易觉得这是个孩子。

待登上台阶,他们走到了李亨身后。

李亨回过头来。

高力士揽过薛白的肩,轻轻拍了两下,仿佛是在提醒着李亨——“殿下,这是老奴在护着的人,还请莫要动他了。”

回想着在那大缸中的苦苦挣扎,这两下轻拍,于薛白而言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三人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等着。

许久,也许是圣人小憩了一会终于醒了,高力士先入内,之后召过薛白。

“圣人召薛白觐见,太子请稍候。”

李亨依旧站在那。

他知道,圣人要立不世之功只能用王忠嗣,偏王忠嗣与他交情太深,他若聪明些,早该与王忠嗣划清界限。

偏他不肯放弃西北这点势力,因此一出事圣人就要故意罚他。

可一国储君岂能连最后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说句大逆不道的,倘若没有王忠嗣,一旦有意外,储君何以镇住局面?

圣人就一点都不肯考虑这些,永远只考虑自己一人!

昏君!

李氏社稷的不孝子孙!

……

心中暗骂很痛快,李亨却知道,此时薛白只要一句话就能让他完蛋。

事到如今,只能相信高力士了。

~~

勤政楼中,大殿上重新点起了烛火。

李隆基身边只有陈玄礼、高力士二人,面前站着薛白。

“现在愿意亲口告诉朕了?说。”

“回圣人,得从柳勣案说起。”

薛白一瞬间做了最后的考虑,他只要说实话就能要了李亨以及东宫成百上千人的命,但他自己也一定会死。

“杨慎矜爱慕杜家长女,几番被拒,因此故意诓柳勣陷害东宫……”

若有选择,他并不愿陷害杨慎衿。

但在天宝年间的朝堂上没有选择,杨慎衿任四品高官,身兼财政、吏法之重职,却没有配得上其身份的能力手段、没有兢兢业业的官场觉悟,这就是罪。

就像他早早与李林甫所言,都是吃着民脂民膏到这权场上来赌命的人,该愿赌服输。

“我在柳勣宅中找到了证据,却又被他抢走。他害死柳勣,还演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救出杜家……”

李隆基默默听着,心知杨慎矜就是这种人。

那侍妾明珠、婢女春草,还有,郭千里说那个死掉的侍妾韩珠团亦是绝色。

“当时,东宫不肯帮我,我走投无路,只好向右相求助。右相于是让吉温调查此事,吉温召杜家长女问了柳勣案之事,怀疑杨慎矜私藏死士,连夜调集了人手去搜查,却一无所获。但当晚,却有人痛杀吉温家小。而我接回杜家长女之后,还有人杀到吉温别宅……”

“那夜,他们还曾当街刺杀吉温,我曾见过几个死士,因此识得他们,但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人与杨慎矜有关。杨慎矜知我爱慕右相千金,在元月初与我说,他可以认我为子,助我娶妻,但要我将丰味楼给他,我当时便答应了。直到在上元夜,我在街上偶遇那些死士,一路追到杨宅,意识到不妥,不敢认他……”

殿中只有薛白在说话。

他还说了杨钊贪了财物、杨慎矜上门纳妾、长安城中的流言等等,作为这些事的佐证。

李隆基始终闭目不语,仿佛睡着了一般。

直到薛白说完,安静了好一会,他才开口道:“还有。”

薛想了想,干脆坦诚应道:“还有……我应该是官奴出身,我想摆脱来路不明或贱籍的身份,所以拿炒菜献给虢国夫人,请她为我安排一个身份。后来,我与杨慎矜作了约定了,没想到虢国夫人还真请人办了。”

“圣人。”高力士道:“薛灵真丢了一个儿子,正是这般年纪,老奴想来不会错……请圣人治老奴欺君之罪。”

“我也欺君了,请圣人治罪。”

李隆基终于睁开眼,问道:“几时了?”

“寅时了。”高力士小声道:“右相办了两个多月没能办结的案子,圣人不到一个时辰,问得清清楚楚。”

这点薛白是承认的,只这对话之间,整桩案子除了东宫的那部分,能交代的他全都交代了,比李林甫查出来的还多。

李隆基显然还未全信,或是懒得查了,故意让薛白把最重要的秘密说出来以示恭顺坦诚。

他挥了挥手,让薛白退下。

之后,他苦笑着向高力士道:“将军为太子安排,辛苦了。”

换作旁人,看着李隆基那双灼灼的眼,此时便要吓得招架不住。

高力士却太了解他了。

圣人这些年来早失了探究政务的心思,常常喜欢这样出言相诈,看透人心即可轻易掌控一切。

且他是真的慧眼如炬,臣下是否有所隐瞒,不必细查,十之八九都能被他一眼看出。

“老奴有罪,老奴确实故意让薛白先向圣人阐明。因老奴知道,杨慎矜收买的陇右老兵或可能与太子有过往来,因他一向心软,容易被人利用。然太子恭孝,必不敢有逆谋,老奴不愿圣人为右相所欺。”

李隆基看了他的眼神,叹道:“那你就是觉得朕对太子过于狠了。”

“老奴……是这般想的。”高力士说出了实实在在的心里话,“请圣人重责。”

“没怪你。”李隆基道,“几十年了,你是何心思朕岂能不知?若不信你,当初就不会立他了。”

“陛下啊,太子长于十王宅,为国储不到十年,从未与属官来往,他能有多少根基?诸王之中又有谁能比他恭顺?陛下如日中天,何惧……”

“莫废话了。”李隆基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一些,笑着与高力士说话,语态一转又冷了脸,道:“召他进来。”

~~

李亨目光看去,见薛白从勤政楼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立即浮起了诚恳真挚,还带着些感激的笑容。

“薛白,过往的误会,东宫会给你一个解释。”

薛白敷衍而客气地应了,四下看了一眼,向李静忠问道:“怎么出去?”

“薛郎君请,老奴为薛郎君带路。”

李静忠立即弯腰俯身,一脸谄媚地引着薛白往花萼楼走。

至长廊无人处,薛白问道:“裴冕还活着吗?”

“薛郎君放心,今夜便让他病死。”

“不必了。”薛白道:“让他来见我,我有事交代他做。”

李静忠一愣,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薛白,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嗯?我要给你解释吗?”

“不用。”李静忠忙道:“听凭薛郎君安排。”

“想听也没关系。”薛白忽然大度地笑了笑,“李林甫要我死,但我已把人证物证交到你们动不了的人手中,我若死了,就在奈何桥边等你们。”

“是,老奴明白了。”

李静忠看着薛白走远,重新直起身子来,喃喃道:“还这般年轻,真的一点都不为将来考虑?呵……”

~~

离天亮只剩下一个时辰。

御宴还未再开。

李林甫坐在庑房中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心知圣人正在亲自处置杨慎矜一案,这般大案,不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卢铉却是没让他等太久,已回到了庑房。

“右相。”

“杀了?”

“这……没有。”

卢铉十分为难,犹豫再三,方才开口说起了详情。

末了,他还分析了一句。

“下官本想等薛白面圣之后再扣押他,但听内侍们的意思……怕是往后我们很难罪杀他了。”

李林甫脸色一凝,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卢铉等了一会,未得到吩咐,不由问道:“右相,罪杀虽不可,暗杀……”

“出去。”

李林甫挥了挥手,将这个废物轰了出去。

该杀薛白还是得杀的,他却不得不考虑今夜圣人单独召见薛白问了什么?倘若圣人已知他那薛锈外室子薛平昭的身份,而自己下手杀人,只怕要失了圣心。

但想来,薛锈谋逆,且背着唐昌公主,与别的女子生了外室子,杀了又岂值得圣人庇护?

念头再一转,薛锈是否谋逆,圣人心里一清二楚。

末了,李林甫招过侍卫,再请了驸马杨洄过来。

~~

“哥奴又唤你过去做甚?”

庑房中,李娘打了个哈欠,见推门进来的是杨洄,方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上前一拳头捶在夫婿胸口,啐道:“明知我害怕闹鬼还走开。”

“不是鬼,是人。”杨洄道:“哥奴说了,他没杀掉。”

“为何?堂堂宰相,连个官奴都杀不了?”

“他已不是官奴,现在是薛仁贵曾孙、薛徽之侄,还与贵妃、高将军交情不浅。”

“你疯了?”李娘大恼,叱道:“仇家之子跑到府中,掐了不死,你还不赶快除掉?留着吓死我吗?!”

“我疯了?这些都是哥奴说的。”

“我不管!谁不知道三庶人案是我们设计?你莫忘了薛锈河东郡公的爵位也是给了我们儿子……”

“哥奴说必须查,查他这十年藏身何处?何人能教出这般心机深沉之人?”

李娘道:“何意?”

“必有阴谋。”杨洄道:“你看到他今夜所做所为了,小小年纪,背后若无人指使,做得到吗?这幕后指使必是我们的仇家。若不找出,你能安心?”

“文官做事婆婆妈妈,索斗鸡虚有其名!”李娘骂了一句,问道:“他要查到什么时候?”

“他让我们查。”

“什么?”

“此事涉及当年母后之死……”

武惠妃死后,追赠了她皇后之位,谥为“贞顺皇后”,因此杨洄夫妇俩私下都是以母后称之。

此时李娘听过,终于觉得李林甫所言稍有道理。

她皱了皱眉,却是道:“我方才听闻杨慎矜出事了,你近来最好安生些。此事……我托阿兄来办,整桩事都是为了扶他才起的,他也该出点力了。”

“他?”杨洄略有些不屑,“他能查吗?”

“能,你忘了阿兄那个外室?替他打点产业的。”

“哦,她。”

杨洄想到那丰盈的女人,咽了咽口水。

~~

寅时,天已快要亮了。

花萼楼大殿上依旧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打着哈欠等着圣人处理好国事。

寿王李琩不敢去庑房歇息,始终端坐在座位上,感到疲惫透骨,恨不能倒头就睡。

尤其是这个上元宴,歌舞也没有,就这么枯坐着苦等。

“发生了何事?”

周围有官员的小声议论传到了耳中。

“听闻是杨慎矜谋反了。”

“以圣人的威望,岂有人敢谋反?”

“杨慎矜素来狂傲,见容当代,都谋反了还想见容当代。”

“我只怪他毁了这上元夜……”

李琩听得这谋反二字,心中微有触动,之后只剩苦涩。

不经意间转头一瞥,他看到了杨玉环招了招手,不由心中狂跳,但再一看,她却是招了薛白到栏杆边,与许合子一起议论着词赋。

之后,分明不懂音律的杨玉瑶也过去说笑,三个女子如花一般娇丽。

“唉。”

李琩回过头,不忍再看。

终于。

眼看勤政楼前有了动静,那些躲到庑房歇息的皇亲重臣纷纷回来,李林甫脚步都还有些虚浮。

“圣人至!”

李隆基再次回到了宴上,熬了一整夜,还处置了一桩谋逆大案,这位年逾六旬的天子却是精神矍铄。

“哈哈哈,劳众卿久等,开宴,且听永新再歌一曲……”

殿上早已没了之前的气氛。

李琩强忍着哈欠,脾胃一阵难受,心想,往后自己怕是还会走在圣人前面。

~~

在这勉为其难的氛围里,薛白反而兴致更高了些。

他难得有片刻,将脑子里那些肮脏的权术抛诸脑后,静下心来仔细听许合子唱歌,感受一曲这大唐盛世。

今夜旁人只是等,许合子却正好与杨玉环将一首词琢磨透了,此时先是回首望了一眼长安夜色,方才啭喉高歌。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薛白闭上眼,回想着这一夜,此时才开始回味大唐盛世的繁华。

待许合子唱到最后一句。

他睁开眼,看向灯火阑珊的长安城,心想,哪怕再多再多年过去,往后蓦然回首,也不能找不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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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2章 贱籍

寅末,夜隐。

上元夜就要过去,兴庆宫前有车马、游人陆续离开。

卢丰娘带着家人站在一盏大花灯附近,终于看到许多人由花萼楼方向过来。

“薛白,这里!”杜五郎挥手喊道,“你可算来了,等你好久了。”

薛白正与薛灵并肩而行,在吩咐事情。

“谁让你来认我的,伱便去找他要钱,你要到多少我不管,留五十贯给柳娘补贴家用。”

“这么多?”薛灵讶道:“能给吗?”

“能。”

薛白知道安排此事的必是东宫的人,杜希望仅仅帮忙牵个线而已,眼下要些钱不难。更重要的是让薛灵与对方产生矛盾,往后容易策反。

说话间见到杜家诸人了,他脚步缓了缓,道:“你下午与我去趟右相府。”

薛灵问道:“去右相府做甚?”

“下聘。”

“好!”

薛灵大喜过望,想赞薛白一句“真是好儿子”,眼神瞥去,却被他气势所慑,夸道:“本事!”

“你们回去吧。”薛白向杜家人走去。

柳湘君忙问道:“六郎,你不回家吗?”

“不急。”

“无妨的。”薛灵喊道:“午时我在家中等你,到右相府提亲下聘!”

这一句话,不仅是迎过来的杜家诸人听到了,周围游人也纷纷侧目。

薛灵背过双手,仰了仰头,摆出了世家风范来,睥睨众人,好生气派。

杜家诸人顿失了与薛灵往来的兴致,简单寒暄了几句,接了薛白就走。

“你阿爷怎这般模样?”

“去。”

杜五郎才问了薛白一句,还未得到回答,却已被杜妗赶开。

她拉过薛白低声问道:“你既认的是薛家,还敢去相府下聘?”

“出了计划外的变故,以李林甫的心眼,更不可能成了。但婚事风声已传出来了,上门提亲,使右相府能够拒绝,回护女方名声,这是表态。”

杜妗急道:“他若是要害你。”

“不会。”薛白低声道:“眼下杨慎矜谋逆案发,我是关键证人,又有杨贵妃、高将军相保。这种时候他们只要动我,这大案的嫌疑就得沾到他们身上……”

“哎,你们这些小辈。”

卢丰娘手持团扇,拨开了杜五郎,挤过杜媗,把杜妗从薛白身边拉开,道:“一天到晚嘀嘀咕咕的,待为娘说过正事了,你们再玩闹。”

“伯母。”

“郎君乏困便先回去了,我们一直在等你。”卢丰娘有些埋怨,“不是说侍宴到丑正出来吗?眼下可都卯时了,孩子们约你一道看花灯也没看成……”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卢家的花灯确实制作得很精巧,形式虽只是中规中矩的八角彩灯,上面的画却很漂亮,颜色与纱笼内的火光映衬得恰到好处。

可惜时至寅末,花灯内已没有再添烛油,火光已减弱。

耳畔听得卢丰娘絮叨,薛白很礼貌地应道:“本以为侍宴到丑正,没想到圣人允我待到宴罢。是我无缘,未能欣赏到这般精美花灯。”

“唉,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卢丰娘微微一叹,见薛白在认真看花灯,暗想这孩子果然是没听懂弦外之音。但堂兄等了太久已生气了,此事也没甚好说的,可惜未能做成这桩媒。

“那真是你阿爷?眼下丰味楼已是名楼,你也得防人骗亲。”

“不论如何,圣人御口定下的。”

“认亲的事,这般快?”

卢丰娘千头万绪也不知如何说,心里总归是对圣人有怨言的。

回了升平坊,一路上都有听到官眷议论。进到杜宅,卢丰娘赶入正房,见杜有邻正在呼呼大睡,上去推醒了他,连着说了两桩大事。

“阿郎,听说杨慎矜谋反了!此獠还想认薛白为子,急得薛家在御前抢儿子……”

杜有邻翻身而起,迷迷糊糊听到后来,感慨了一句。

“看来,是老夫请托大伯出手,起了作用,方保住了这孩子。”

卢丰娘听得目泛异彩,愈发佩服自家郎君。

因为满心满眼都是杜有邻,直到入睡前她才突然想起一事来。

“不好了,那煞婢不在,后宅家事郎君也得早些出手管管……”

~~

窗外鸟叫声阵阵。

屋内没有点灯,但薄曦已透进来。

杜家姐妹坐在榻边的胡凳上,还在与薛白说话。

薛白先是说了在御前供证之事,与她们核对好证词。

“到时定了案,世人都知大姐几次拒绝杨慎矜,那些风言风语也就散了……”

杜媗眼帘轻抬看着薛白,眼神愈发不同。

之后说起诸多变故,杜妗柳眉微蹙,沉吟道:“看来,辛十二手里那份契书不是伪造的,咸宜公主既能说你与李家有深仇,思来想去,只能是因为认出你是薛平昭了。以她的性子,马上就要告诉李林甫,圣人早晚还是会知晓的。”

“今夜见了这圣人,我倒觉得他不难相处,气度是大的……前提是让他高兴了。”

杜妗颇有野心,考虑良久后低声道:“若你能得圣人信厚,往后未必无望将河东郡公之爵讨回来。”

她似乎早肯定了他就是薛平昭。

薛白则根本无所谓,道:“一步步来,要怎样的身份都可以,重要的是得有配得上的实力。我若没有官身、没有耳目,不能维护宫中的关系,现在成了薛平昭就是死。好在,李林甫该不敢轻易提此事。”

“嗯。”

杜妗点了点头,心知没有人敢轻易与圣人提三庶人案,还有时间筹谋。

她转而思忖起往后之事来,喃喃道:“薛灵品性既差,门第也不高,连个门荫都没有……”

“门荫虽好,但我敢断言终究是进士出身会更有官途。”杜媗道:“尤其是李林甫这种不学无术者为相十余年,反而使科考声誉日隆。”

“总之是要尽快谋官。”薛白困了,干脆躺了下来。

杜妗道:“说来,杨玉瑶也没为你安排什么好门第,你可还要去谢她?”

“还是得谢的,她昨夜熬了一夜也累了,今夜又有御宴,要在花萼楼洒金钱。约好上元节之后我再去致谢。”

“……”

薛白见她们终于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

“回头再说吧,毕竟暂时能安稳些。今夜能安然度过,说来功劳还是在你们,因你们藏着证据且愿为我揭发,东宫才对我投鼠忌器,多谢了。”

“都一起走到这一步了,谈什么谢?”

杜妗起身,转头又看了薛白一眼,心道家中父兄皆平庸之辈,自己偏是个女儿身,这些日子皆是他在支撑着杜家门户,可惜很快又要成了别家的儿子、别家的女婿、别人的……

与此同时,杜媗也偷眼瞥向薛白,目光温柔如水,那些缠绕着她的流言蜚语又被他四平八稳地解决了,他一点也没让她感到彼此之间的年纪差距,反而显得比她还成熟许多……

前阵子皎奴碍着,她们许多想说的话藏着没说,此时却又说不出来了,只好不情不愿地离开屋子。

薛白翻了个身,已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得很香。

许是因上元夜见了太多绝世美女,薛白依稀记得作了一个春梦。

虽有成熟的思想,终究是青春年少的躯体,难免发生了某个正常现象。

他翻身起来,“吱呀”一声,青岚推门进来。

“你若要去薛家,再不起可就晚了。”

薛白依旧坐在那发呆,她已将一叠衣物放在床头。

“谢了,我自己来吧。”

青岚点点头,背过身去。

薛白拿起衣物,见是外穿的襕袍、内穿的春衫都有。他默默换了,把那干硬了一大块的旧春衫叠好,藏到被褥下面。

“那个……娘子有话和你说。”

青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跑开了,能看出来,因为皎奴不在她很高兴。

杜家姐弟一大早已去了丰味楼,薛白洗漱之后便去找了卢丰娘。

“这个给你。”卢丰娘脸上含笑,将一封契书递了来。

接过一看,上面写的是,“开元二十五年六月八日,得少府监牒称,皇甫嵪之女皇甫萼逆罪相坐,年六岁,今出卖于杜氏妇卢丰娘”云云,却是青岚的身契。

此前薛白从吉温别宅讨来二十个奴婢,等过段时间不引人注意了再放了贱籍,这些人如今在丰味楼做事,更像是雇工。虽看起来像他送杜家二十奴婢,其实是杜家帮了个忙。

这次卢丰娘却是真要将青岚送给薛白。

“一眨眼,这婢女跟了我快十年了,也有了自己的心事。她更想侍候你,你往后可得待她好些。且须与你说一声,我郎君是世间少有的正派人,从不欺负家中婢女。上元节后,待你去落籍之时,我们到东市署过了文书。”

“不必过文书了,我想放了她的贱籍。”

“哪能放呀?逆罪相坐,非大功不能脱贱入良,你照顾好她吧。”

薛白点点头,忽然知道青岚那种“隐姓埋名”的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了。

卢丰娘又问道:“你今夜可去赏花灯?”

“不去了,在家休息。”

“还是去吧,上元节三日不宵禁,你昨夜看到的卢家花灯暗了,今夜可再去看看。”

卢丰娘本以为堂兄昨夜已罢了相看薛白的想法,却没想到今日又派人来相邀,还夸赞了薛白几句。总之这个媒还有可能做成。

薛白显出些为难神色,道:“我毕竟还要到相府下聘。”

“右相府名声又不好,女儿又老,能有甚好的?”卢丰娘小声道,“这样吧,你忙完了事,依旧到花灯处来。如何?”

薛白便不再推拒,应道:“也好。对了,如今我找到了家世,也许这几日便会搬出去。”

卢丰娘一愣。

她嘴上催着杜有邻管管后宅,此时听了这话,却又有些不舍起来。

……

青岚探头往花厅处看去,只见薛白非常郑重地将她的身契收好,心中既有欢喜又有不舍,还有一种命运不由自主的悲伤。

依唐律“奴婢贱人、律比畜产”,良贱不能通婚。如今薛白找到父母,很快就要成为编户,已经再也不可能带着她隐姓埋名了。

身为贱婢,连想当他的妾都没资格,生了孩子也是贱籍。

但想到以后一直都能跟着他,她还是很快就开心起来,见他出来了就跑过去,带着羞意笑吟吟地行了个万福礼。

“郎君。”

薛白点了点头,问道:“你们已经吃过饭了吗?”

……

为了防止炒菜的技艺流传出去,杜家的新厨娘根本不会做炒菜,今日的午餐是薛白更喜欢的烤羊腿,且香料撒得比之前丰富了许多。

“好香。你看,把胡十三娘从府里支走,真是个妙计吧?”

青岚听得好笑,笑弯了眼睛,一副巧乖的模样道:“我给郎君切羊。”

“坐下一起吃吧。”薛白已动手切了几片羊肉,拿胡饼包着,“你现在是我薛家的人,得听薛家的规矩。”

“是,郎君。”青岚万福而坐,还在笑。

她其实也没那么怕他。

“你每个月多少月钱?”

“嗯?奴婢哪要月钱,我那些钱都是娘子赏我的。”

“薛家的规矩得给,我回头问问给多少吧。”薛白从怀里又掏出许多东西,“这些杂物以后你替我管。”

“好。”

青岚接过,却见自己的身契在这里面,正要还过去,薛白已道:“你收着,万一我弄丢了。”

她遂偷瞥了他一眼。

像她这般不能脱贱入良的奴婢,若能拿到身契保管,那就是家主许诺一辈子不会卖了她的意思。

“郎君。”

“嗯?”

“我……我把被褥搬到你屋的耳房里吧?”

“不用,在这里也住不了几天,搬来搬去麻烦。你若舍不得,就先住在杜宅也好。”

青岚确实舍不得,但看了看薛白,却是小声道:“舍得。”

两人一起吃完了羊腿,她打算跟着他一起出门,认为皎奴都能跟着,她也能。

薛白却觉得带个小姑娘太麻烦了,嘱咐她留在家中,且不要给杜宅干活。

出了杜宅,驱马往平康坊的路上,他脑中反复想着的则是落罪贱籍非大功不能放良一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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