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9章 于谦的去向,玉米的威风

吏部尚书问吏科给事中,仿佛是在询问,可更像是考教。

郭璡有些莫名的失望,他更希望看到的是冷漠。

可于谦却在思索,他皱着眉,看着很认真。

这人也算是久历官场了,居然还这般认真,真的是奇葩一朵啊!

可于谦却真的是在认真,他想了许久,才说道:“蹇大人,例如一名官员,平日里的各种消息都要汇总,考成之后,吏部主事以上的坐下来好好的说说,上中下得有个说法,是渎职还是勤勉,治下百姓的日子如何了,赋税和往年相比可有变化,原因何在….”

郭璡的眼皮子跳了一下,然后看了蹇义一眼。

蹇义全身放松的在听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郭璡的心口突突的跳了两下,然后干咳一声。

于谦并未被这声干咳打扰,继续说道:“.…..都说要德行,可下官阅历了许多贪腐的官员,在被抓之前,他们不少都有君子之称,下官就想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德行太难勘察,那么就该以治下百姓的日子好坏为准,比以前好,那就是上,当然,还得要辅以赋税和刑狱……”

郭璡听的心惊肉跳的,再也忍不住了,就插嘴说道:“德行教化乃是一地的风气,风气好,风气正,则地方靖,一地安。为天子牧民,正该以靖安为要,其次便是赋税和刑狱….”

于谦忍不住也打断了他的话,说道:“治下百姓的日子当是第一!”

居然和未来的吏部尚书争论,这便是强项令啊!

蹇义没有管这个,他突然觉得于谦这人最适合的位置就是都查院。

嗯,他丢下两个在争吵的人开始写奏章。

在请辞之后,他觉得自己突然涌出了许多新的想法,就想把这些想法告诉皇帝。

而不少想法就是于谦刚才的一番话引出来的。

“.…..为官之道当首重报效君王,安抚黎庶……”

“百姓要的是什么?郭大人可知晓?”

“本官如何不知道……”

于谦和郭璡在激烈的辩论着,蹇义已经检查完了奏章,然后起身出去。

“此事万万不可……”

两人吵发了性子,声音渐渐的越来越大……

外面不少人在听,大半义愤填膺,大抵是觉得于谦过分了。

蹇义神色轻松的从中间走过,对那些招呼声充耳未闻。

他一路去请见,却和出宫的皇帝撞在了一起。

朱瞻基一身便服,身后跟着两个嬷嬷和一群便衣侍卫。

蹇义看到一个嬷嬷抱着的孩子,不禁大惊,也顾不得什么,就低声进谏道:“陛下,白龙鱼服不可为啊!而且……而且殿下……”

他觉得皇帝袭承了太多文皇帝的习惯,比如说带着孩子出宫。

他看着短须的朱瞻基,不禁感慨万千。

当年朱棣就是这么带着朱瞻基出宫,然后去问民间疾苦,只是希望他以后别成了晋惠帝。

“今日不热,朕带孩子出来转转。”

后面有人牵马出来了,朱瞻基上马,顺手接过孩子,问了蹇义:“吏部可是有事吗?”

你都上马了才问,这分明就是说不是急事就别说。

蹇义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吏科给事中于谦为官方正,行事锋锐,可入都查院。”

这时沈石头一路从外面过来,近前说道:“陛下,兴和伯已经在等着了,还带了闺女。”

朱瞻基点点头,怀里的玉米喊道:“姐姐!姐姐!”

朱瞻基摸摸他的脸蛋,然后对蹇义颔首道:“于谦的职位,朕这里有了些布置,且等等。”

蹇义躬身应了,然后茫然看着朱瞻基一行人远去。

皇帝这是在告诉他等着,你想辞官朕知道了,但是等着,别玩什么三辞。

重臣辞官的话,皇帝多半是要先不许,然后派御医去府上给他瞅瞅身体。然后就是第二次…..第三次……

等君有情来臣有义的戏码演完后,该走的还得走。

蹇义缓缓回到了吏部,见于谦和郭璡还在辩论,就笑了笑,然后开口赶人。

……

“姐姐!姐姐!”

玉米被朱瞻基放在马背上,见到皇城外站着的方醒牵着的无忧时,不禁就拍手叫嚷起来。

方醒的脸顿时就黑了一半,而无忧却喊道:“玉米玉米,端端呢?”

“姐姐!”

两个孩子在打招呼,方醒的脸却越发的黑了,朱瞻基见了好笑,就下了马来,把玉米交给了身后的嬷嬷。

邓嬷嬷牵着无忧也在跟在后面,两个孩子在鸡同鸭讲的说话。

天空上,乌云遮蔽了太阳,有些微风,却不是下雨的征召,很是凉快。

炎炎夏日里,这等天气几乎是可遇不可求,所以街上的人不少。

“南方吧,金陵那边缺了个推官,职位是低了些,可终究能盯着那边,有什么本事都可以使出来。”

朱瞻基止住脚步,因为身后的玉米看中了右边那家卖的小玩具。

“去选吧。”

方醒含笑看着无忧进了店里,然后这家店就被从外面封住了。

这便是特权,无所不在,方醒如今却觉得很坦然。

“他的骨子里还是有刻板的一面,磨砺一番,以后倒是能用。”

方醒睁眼瞎般的把于谦的强项说成了刻板,朱瞻基也不去纠正,说道:“若是帝王软弱,他倒是有些权臣的苗头。”

方醒心中一惊,担忧于谦的仕途就此了结。

至于权臣还是刻板,说句实话,方醒自己知道些于谦的结局,觉得权臣不大靠谱。

“朝中的构架很难出权臣,只要帝王不傻,文武牵制之下,权臣只是个笑话。”

朱瞻基一番话就让方醒释然了,然后反思了大明的这套制度,回想起了张居正的经历,认可了这个说法。

张居正若是没有宫中的支持,别说是权臣,估摸着首辅的宝座都坐不上。

里面两个孩子在挑选玩具,欢声笑语。

外面朱瞻基的面色渐渐凝重,说道:“边墙纷纷来报,阿台部人人安居乐业,篾儿干和肉迷人正在联手拼杀,一两年之内他们无法对大明造成威胁。”

方醒嗯了一声,朱瞻基继续说道:“你去南方坐镇。”

方醒一怔,说道:“我该留在这里。”

“北边动手,南边……朕担心他们会铤而走险,只有你去才能压住。”朱瞻基的话里有话,“北方……朕已经让诸卫做好了准备。”

这时两个孩子都出来了,玉米手中拿着一个绿色的猴子雕像在欢喜,看到朱瞻基站在前方,正想喊一声父皇,却被跟着的嬷嬷拿了饴糖给他舔了一下,顿时什么都忘记了。

等他舔着嘴唇看向方醒时,还未消散的记忆突然就发作了。

“坏人!打!”

他用雕像指着方醒,然后愤愤然的跺脚,气势看着十足,可地上连脚印都没留下一个。

方醒和朱瞻基莞尔的看着他发脾气,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巨响。

轰!

巨响之后,连绵不断的倒塌声传来。

朱瞻基和方醒第一时间就冲过去把自家的娃给抱住了,等两人回身时,就看到那些侍卫居然都忘记了挡在周围,只是呆呆的看着前面。

前方尘土飞扬…….

一家小酒楼已经消失了。

朱瞻基低头看看玉米。

方醒呆呆的看着欢喜拍手的玉米。

那些侍卫渐渐的看着玉米。

突然无忧喊了一声:“玉米,你跺脚震塌了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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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230章 从未有过的革新

没有任何征兆的,朱瞻基突然抛出了要在整个北方清理投献的想法。

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让整个北平城的权贵们都傻眼了。

这时候大家就等着有人开第一炮,然后都带着侥幸心理跟上,好歹要让皇帝知道什么叫做众怒难犯。

就在这个时候,徐景昌出现了。

他大义凛然的上了请罪奏章,把自己的前半生批驳的一无是处,纯属浪费粮食,杀十次都不嫌多的渣渣。

而且他还深挖自己的错误,连当年用权势勾引了一个女人进府做小妾都没放过,言辞恳切,让人动容。

奏章里把自己的错误数落了一遍,最后就提到了最大的错误。

——收取投献!

广场上死气沉沉的,只有俞佳在大声的念着奏章的声音。

“.…..臣御下不严,致使家中的刁奴肆意妄为,臣懊悔不已,辗转难眠……”

“.…..臣已经将收取的投献录了,送到了顺天府,请顺天府一一核查,然后返还……”

这个畜生!

徐景昌觉得此刻应当有叫骂声,于是他的耳朵动了动。

奏章念完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徐景昌有些不适应这种气氛,他想起了事前的计划,就说道:“陛下,这些年那些投献的田地吞了不少赋税,臣愿意全数缴纳,并罚钞。”

卧槽尼玛徐景昌!

徐景昌说完了,他觉得此刻应当有砖头或是臭鸡蛋扔过来。

砖头和臭鸡蛋没有,他却听了磨牙的声音。

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啊!

不但主动交还投献,还主动要求补税,外加愿意罚款。

这绝对要史书留名啊!

徐景昌这下算是捅到了权贵们的肺管子,大殿里慢慢的多了咳嗽的声音,有人甚至咳得像是得了痨病。

方醒一直没说话,干将由他变成了徐景昌,这个过程有些微妙,却无人去深思。

因为大家知道一件事,徐景昌就是皇室圈养的靶子,一旦需要,就拎出来打一顿,以警告满朝文武。

今天他主动来了这么一出,实际上也类同于被打了一顿,只不过是当了皇帝的传话筒而已。

无数目光聚集在皇帝的身上。

御门听政,这是蓄意的啊!

皇帝是什么意思?

真的要彻底清算吗?

方醒微微抬头看了看那些人,然后恶劣的笑了笑。

你们要倒霉了!

“前次山东一地清理之后,朕让人停了下来……”

有人在大声的重复着皇帝的话:“朕知你等具是忠心耿耿,大明如今就像是一辆马车在前行,带的东西越少,自然就越快,而投献就是一块巨石,朕想搬了去。”

“朕给了你们善后的时日,定国公善后了,尽数交了出来,朕准备既往不咎,那些赋税也就免了,当做是朕和大明对你等的赏赐……和酬功!”

怒火在消散….

皇帝都用了酬功这个词,可见刻薄和尖锐。

那些权贵大部分都是承袭而来的富贵,就算是要酬功,他们的父祖也得了许多好处,轮到他们时,于国无益、无功,谁有那么大的面子还要酬功?

怅然是出现的最多的情绪,然后有人在担忧。

北方是权贵聚集最多的地方,那些武勋可是在各地掌握着兵权,若是他们反戈一击怎么办?

杨荣在担忧着,所以他出班建言道:“陛下,听闻哈烈人和肉迷联手,边墙多有隐忧,臣建议派了两个火器卫所前去要害驻守,好防备偷袭。”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张辅出班道:“陛下,臣赞同杨大人的话。”

文武两头目同时建议派火器卫所去边墙,看似担忧,可在场的只要不是蠢货,自然就知道这个建议的用意。

锁住边墙,谁敢造反就地镇压!

这便是这个建议的用意!

朱瞻基微笑道:“诸将士辛苦戍守,朕相信他们,若是有敌来犯,必将有来无回!”

这是拒绝了提议,杨荣和张辅回班,朱瞻基继续说道:“清理之事刻不容缓,兴和伯….”

“臣在!”

方醒出班听令。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喜怒不明。

这是要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镇压北平城吧?

“水师在组建,可船只建造却不尽如人意,你去金陵看看。”

“是,臣遵旨。”

这货居然要去金陵?

那么北方呢?

北方马上将要迎来大动作,皇帝在这个时候把方醒派去金陵干嘛?

什么看看造船的进度这等话没人会信,傅显和洪保现在都呆在金陵,他们是行家,方醒就是个外行,去干嘛?

难道是为了二皇子之事,皇帝和方醒生出了龌龊?

那真是太好了啊!

玉哥出生之后,关于方醒当天蹲守在皇城外看天象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的,大家一致觉得方醒是在给皇帝添堵。

是了,那可是宠妃,而且你一个臣子去管皇帝的家事,好大的脸面!

就在不少人心中欢喜的同时,朱瞻基淡然的道:“带了聚宝山卫一起去,否则路上出了事,那可真成了国朝的笑话。”

气氛瞬间急转直下。

有人低头气的想吐血:方醒的身边全是好手,那个辛老七就能以一当百,加上随行一些军士,谁敢去半路截杀他?

随后朱瞻基交代了些事,其中于谦被调到金陵去做推官,根本就没引起百官的注意。

一个推官罢了,按照给事中外调升官的级数,皇帝对于谦还有些刻薄了。

随后皇帝就散了大朝会。

方醒不急不忙的走在散朝的人群中,身边那些含义不同的目光无法对他造成伤害,他一直在微笑。

杨荣难得疾步而行,他抛弃了首辅的气度,紧赶慢赶的追上了方醒,微喘着问道:“兴和伯,陛下突然下了决断……本官理解,可金陵……金陵是什么意思?”

方醒减慢了脚步,看看左右没人偷听,就低声道:“防备罢了,无需担忧。”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凭杨荣的机变,最多一刻钟就能想到皇帝让方醒南下的原因。

可他却急了,这说明了……他在慌乱。

朱瞻基没有和他通气,按道理这等大事是不该瞒着首辅,可朱瞻基就是瞒了。

这里面的含义很多,最浅显的一种让人沮丧,也让人心惊。

在清理投献上,皇帝不信任你杨荣!

这是个打击!

方醒加快了脚步,追上了前方的张辅。

杨荣的脚步缓慢,在皱眉想着事。

他的腰背微微弯曲,好似累了,疲惫不堪。

杨士奇从后面走过来,和他并肩,低声道:“算了吧,咱们以前总是说要谨慎,说得多了,陛下自然以为咱们都在反对,陛下这才突然出手,让咱们措手不及。”

金幼孜也悄然靠近杨荣的右边,说道:“方醒南下是镇压南方,免得北方清理投献,南方趁机发难。”

杨荣点点头,抬头看着远方的天际,喃喃的道:“从未有过的革新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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