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8章 功与过

毕竟是战时,有关儿女情长的事情沈溪顾不上太多,而且他觉得自己跟惠娘之间的矛盾并非不可调和,可以用时间化解。

第二日兵马继续行进。

唐寅没有着急过来跟沈溪说他的计划,按照昨日沈溪吩咐,唐寅准备到最后一刻才上交计划书。

行军很顺利,就算昨日刚下过一场瓢泼大雨,但中原毕竟是华夏文明的发源地,这里的道路四通八达,官道两旁基本修建有排水沟,没有出现道路被冲毁的情况。

春天的雨水不像夏天,一场疾风骤雨后今天又是艳阳天,原本受到影响的士气逐渐恢复。

不过泥泞的道路对马车行进还是有影响,不时车轮就会陷入淤泥中,需要有人推一把,上午沈溪对付着睡了两个时辰,快到中午时实在受不了车厢里的颠簸,干脆骑马,顺带领略一下沿途风景。

可惜的是,沈溪还没悠闲多久,前线传来急报,有小股贼寇在前方活动,已经跟先锋人马交上手。

“大人,贼军数量不少,大概一千余人,且有骑兵。”过来向沈溪通知紧急军情的人是马九。

此时作为全军前锋的并非边军兵马,而是宋书手下的京营兵,看起来遇到的叛军数量不多,但京营实战经验基本为零,这次仓促交兵未必能占据上风。

胡嵩跃听到消息,策马而来,见到沈溪后直接在马背上行礼:“大人,请让末将领兵前去增援,来个旗开得胜!”

就在胡嵩跃主动请缨时,宋书也带人过来了……得知前方遭遇叛军,宋书生怕手下出什么状况,赶紧前来请求增援。

“大人!”

宋书看到胡嵩跃等边军将领已跟沈溪请命,宋书老远便喊起来,生怕沈溪忽略他的存在,南下平叛第一战至关重要,京营和边军都有抢功劳的意思,不想把建功立业的机会让给别人。

沈溪一摆手,示意一帮将领全都下马,准备原地召开一个军事会议。

宋书带来的人争先恐后凑到沈溪跟前,胡嵩跃等边军将领则用敌视的目光打望京营这帮老爷兵。

“胡将军,你是来跟大人请求出战的吧?”宋书对胡嵩跃道,“不过今日负责打头阵的是我们京营,可能你要让一让了。”

胡嵩跃道:“首战不容有失,你手下没经历过大场面,能顶得住吗?”

宋书还没开口,他身后便有人呛声道:“你们怎么瞧不起人?”

唐寅本来在马车上思索如何才能制定出一个无懈可击的作战计划,但计划没有变化快,听到这边动静大,赶紧下马车,来到沈溪跟前,略一打听便知道发生了什么,大喝道:“争什么?忘了沈尚书先前的告诫?一个二个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如果旁人出来说和,没人会理会,但唐寅此前刚代表沈溪立过威。

宋书回头瞪了一眼刚才胡乱插话那人,现场很快便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静气,等候沈溪进一步吩咐。

沈溪好像没听到眼前之人的争执,拿出一份军事地图,在路边的石头上摊开,指着地图道:

“敌人出现的地点是在北运河及一片丘陵之间,他们估计以为我们的前锋是运粮队,准备在山口设伏,结果被识破,所以发生战斗……宋将军,你带两千人马前去增援,胡将军,你带领一千神机营骑兵,由丘陵外侧绕道贼寇侧后方,守株待兔!”

胡嵩跃想都不想,领命道:“得令!”

在胡嵩跃看来,沈溪给他的差事很好,他自己也能琢磨到,叛军发现大批官军到来时,会下意识逃窜,那他截击取得战果的机会,比正面交锋的京营兵马还要大。

宋书显然也想到这一层,顿时有意见了:“大人,叛军不堪一击,估摸难有机会获胜,不如让末将带人去截击!”

唐寅正想重申沈溪在军中的威严,沈溪已然皱起眉头,打量宋书:“宋将军,让你带人去跟叛军正面交锋,这是命令,你想抗命吗?”

宋书赶紧行礼:“大人,末将并无此意!”

沈溪道:“每遇交兵,必有任务分派,焉能讨价还价?此番你责任重大,要为全军打头阵,率领的也是机动性强的骑兵,即便你觉得在后方设伏取得战果的几率大,但是否想过,你统率的骑兵可以发起追击,半道就可将贼寇全歼?”

尽管宋书心中有别的想法,觉得沈溪厚此薄彼,却不敢直言,只得领命:“卑职这就前往。”

沈溪再对胡嵩跃道:“运河一侧是死路,贼寇绝不可能撤往那里,而丘陵出口却有多处,你只能选择一部分设伏……一切都要看你的临场指挥能力!这一战务必在天黑前结束,天黑后各路人马都必须返回中军……这是军令!”

“得令!”

这次在场所有将领都抱拳行礼,恭敬领命。

很快一群人四散而去。

……

……

前锋兵马遭遇叛军,在不完全清楚对方实力前,沈溪不得不谨慎起来。

中军大半都是步兵,难以参战,虽然仍旧在向前行军,却变得小心谨慎起来,随时做好交战的准备。

而后续粮草队伍则停止行进,结阵防守,等前线战事结束后再跟上大队。

沈溪继续骑马前行,唐寅换乘战马跟在沈溪身边,脸上满是担忧之色,“沈大人,这一战应对仓促,不会出状况吧?”

“出什么状况?”沈溪反问。

稍微迟疑,唐寅道:“前方叛军具体数量没有确定,如果说他们的兵马数量超过一千,交兵时必会造成我方官兵死伤……您之前说过要以收拢叛军为主,为何此战中没有派人去劝降的想法?”

沈溪道:“以此前所得情报,此地并无叛军主力,却有几股悍匪,并不归叛军头脑刘六、刘七调遣,说白了就是著名的山东响马……你觉得这些人本官有跟他们讲和的必要?”

唐寅马上明白过来。

沈溪不可能仓促间得知前线情况,应该是早有耳闻,甚至觉得有可能是沈溪故意创造全军仓促应战的局面。

唐寅心道:“沈之厚做事太过出人意表,不过眼下之事倒也符合他的性格,想他在草原上九死一生,完全是刀口舔血过来的,现在刚出兵,遇到的也是小股响马,所以他想先试试麾下部队的反应和战斗力……他的目的到底不只是为了平几个响马!”

“不知在下应该做何?”唐寅请示道。

沈溪打量唐寅:“你不是有意见吗?为何不说?”

唐寅惭愧地道:“在下之前还在分析几时跟叛军主力交兵,现在看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想有万无一失的计划,根本就不可能,不如随机应变……至于沈尚书之前的用兵方略,在下看来没什么纰漏!”

“真的没有疏漏吗?”

沈溪反问,脸上带着一抹轻蔑的表情。

唐寅看到后心生惭愧,他自然不想在沈溪身边混吃等死,硬着头皮道:“沈尚书派出两路完全不可能配合的人马跟眼前这路贼寇……哦,不对,是响马交战,可能会有麻烦,响马的战力显然要强于普通叛军,若是两路人马不知配合的话……必定会出差错!”

沈溪点了点头,算是赞同唐寅的说法。

“还有呢?”

沈溪对唐寅的答案并不满意,继续追问。

唐寅稍微想了想,道:“不过想来沈尚书觉得这路贼军应该不会对我军造成太大威胁,动用骑兵作战,比步骑结合好许多,就怕贼军中的骑兵逃得太快,天黑前可能完不成全歼敌军的任务。”

沈溪看着远处:“那就要看后续出发的两路……应该说三路人马,如何配合了,其中京营两路人马是关键!”

唐寅点头道:“如果真的是响马的话,未必会一触即溃,到时可能会有一番血战,如果京营和边军知道配合,或许能减少些死伤……但沈尚书拿麾下将士性命换取经验教训,是否太过残忍了一些?”

沈溪道:“我可没有拿将士的性命开玩笑,上战场跟叛军交战是他们的责任,如果我只是派出有丰富作战经验的边军去跟叛军交战,京营这帮兵油子是否愿意?”

这下唐寅回答不出来了。

沈溪再道:“遇到困难,应该想办法解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间可没有一成不变的作战计划,基本上所有的方略都是临时而起!”

唐寅恭敬行礼:“在下受教!”

……

……

前线战局不明,沈溪并未打算带中军主力去跟贼寇交战,将这场战事的主导权交给了宋书和胡嵩跃等人。

一直快到天黑时,仍旧没有消息传回。

沈溪率领的中军已在运河边找了个地方驻扎,后续运送物资的队伍起行,中军这边派出人马前去接应。

扎营后,沈溪在中军大帐等候消息,陪同沈溪的人不多,除了唐寅和荆越外,再无旁人。

唐寅跟荆越是老相识,当年沈溪任三省总督时二人都在沈溪手下听用,荆越此时正在等候沈溪号令,随时增援前线。

“沈尚书,前面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是否再次派出援军?那可是上千响马。”

唐寅不是对沈溪没有信心,而是对前线心怀鬼胎的京营和边军两路人马不信任,他觉得胡嵩跃和宋书很难配合作战,就算沈溪再自信,前线也可能会因为突发状况导致战局变化。

沈溪此时仍旧在看军事地图,这份地图比之前给唐寅那份更为细致。

沈溪没有抬头看唐寅,语气幽幽:“你在担心什么?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胜败全看他们的造化,我已将具体作战部署告知,如果还出现问题,哪怕此战中全军覆没,也是他们咎由自取,响马可杀不进我的营地来!”

“这……”

唐寅愣了一下,情况的确如沈溪所言,纵横中原靠劫掠维生的一千多响马,就算再怎么自信,也不敢跟沈溪所部两万中军硬碰硬。

沈溪麾下装备大量新式火器,几千人马就让数万鞑靼铁骑折戟沉沙,更何况是区区毛贼?

沈溪再道:“伯虎兄尽管把心放回肚子便可……我领兵在外,不需要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帖帖,如果每一场小战事都需要我亲力亲为的话,恐怕我一刻清闲都没有……”

唐寅终于明白沈溪的用意,心道:“沈之厚太过疲倦,接连几年都在外征战,不想把什么事都揽到身上,于是主动锻炼手下将士,哪怕是两支没什么配合且起过冲突的人马,沈溪也给予完全信任,让他们自己寻找一个平衡点。既为袍泽,互相倚靠,只有战场上精诚团结,齐心协力消灭敌人,才能将矛盾解除。”

“沈大人。”

就在唐寅想心事时,马九到了中军大帐门口,“胡将军跟宋将军等人已回营,前线战事已结束。”

没等沈溪发话,唐寅便迫不及待问道:“战果如何?”

马九行礼:“具体战况尚且不知,但双方并未有太大折损,还是等两位将军跟大人汇报吧。”

沈溪这才抬起头来,语气平和:“把人叫进来!”

……

……

宋书和胡嵩跃带人进中军大帐时,在外候命的许多将领跟着进来。

宋书得意洋洋,一副老子战功天下第一的模样,唐寅看到后不由蹙眉,心道:“沈之厚的目的是让他们在战场上摒弃前嫌,精诚配合,现在看来目的并未实现。”

“大人。”

宋书进来后,当着在场不少将领的面,大声道,“末将幸不辱命,亲率兵马将叛军一举歼灭,杀死叛军二百余人,生擒一百六十余贼!”

宋书说完,唐寅不由皱眉,问道:“宋将军,叛军就这么点人?”

哪壶不开提哪壶!

唐寅的问题就好像刀子一样,戳中宋书的软肋,没等宋书进一步解释,旁边的胡嵩跃道:“末将镇守山口,将逃窜的叛军六百二十余人全都击杀和俘虏!”

本来宋书那边的功劳看起来已不小,但跟边军胡嵩跃报出的数字相比,却低了许多。

宋书杀伤和俘虏大概有三百六七十人,而胡嵩跃这边则有六百二十人,如果双方的数字真实可靠,功劳自然是胡嵩跃大。

“你们就是在背后捡便宜!”宋书背后马上有人出言讽刺。

胡嵩跃却没有动怒,道:“凭本事吃饭,你们穷追猛打,如果半道就把问题解决了,功劳还有我们什么事?”

“你!”

宋书背后将领都怒视胡嵩跃,大有上前掐架的冲动,不过在沈溪帐中,就算他们再不满,也不敢兵刃相向。

一时间现场火药味浓重!

唐寅略微有些尴尬,瞥了沈溪一眼,想知道沈溪怎么处置眼前的局面。

却见沈溪态度平和:“你们已将所有战果,汇报完毕了?”

两边这才放弃目光对峙,重新以俯首领命的姿态看向沈溪,以期得到下一步指令。

“回大人的话,末将已将己方情况,详细跟大人奏明。”宋书道。

“末将也一样。”

胡嵩跃行礼。

“嗯。”

沈溪微微点头,“既然你们都禀告完毕,那本官问你们,按照你们所说,将叛军近千人击杀或俘虏,你们自己的伤亡呢?”

宋书和胡嵩跃这才意识到沈溪要计较军中折损。

刚才为了表功,或者说是为了压对方一头,两人都未把自己一方折损上报。

他们也是有意回避,毕竟都不知对方折损情况,按照功劳来说是胡嵩跃代表的边军更大一些,但如果把折损算进去的话,头等功指不定花落谁家。

在这件事上,宋书显得积极一些,毕竟他已在杀伤和俘虏敌寇数量上吃了亏,只能靠折损挽回面子。

宋书道:“回大人的话,末将手下死十二名弟兄,伤二十六。”

胡嵩跃嘿嘿笑了起来:“打几个毛贼,居然死伤三四十号人?亏你们有脸跟大人汇报!大人,我们这边……只伤了六个弟兄,没有阵亡的。”

宋书背后又有人抗议:“可不是么,你们不过跟一群残兵败寇交战,我们可是硬碰硬,要不是我们弟兄的命给你们垫着,你们能轻松获胜?”

“闭嘴!”

这次宋书直接喝斥,他已经看出来了,情况有点不对,沈溪看起来神色越平静,有可能爆发起来越雷霆万钧,这里到底是中军大帐,争执未免多了一点,正常的主将都不允许有人挑战自己的权威。

宋书望着沈溪,抱拳道:“请大人示下。”

沈溪皱着眉头:“你们的折损,基本在可控范围内,本官不跟你们多计较,战场上若要求毫无损伤的话,那就不要打仗了……现在本官只想知道,贼军总数是多少?”

沈溪的话音落下,营帐内突然安静下来,甚至连呼吸声都能听清楚,再也没人出来争什么功劳。

唐寅一时间糊涂了,等他回味过来,便知道应该是两方人马为了争功,缺乏配合,以至于让贼寇跑了不少。

沈溪语气略带嘲讽,冷笑道:“本官虽然未亲率人马踏上第一线,却得知,此番交战的贼寇数量在一千三百人左右,其中最精锐的有三百精骑,来去如风,危害一方,贼首名叫张烈盛……你们可把这批匪寇抓回来?”

宋书和胡嵩跃这会儿别说出来争辩,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唐寅心里稍微算计一下,道:“贼寇虽众,但主要是靠核心力量支撑,这一千多步卒不过是附庸。两位将军将这些杂兵杀伤和俘获,却让核心的三百人跑了,也就是说……贼寇的主力都成功逃脱?是这么个意思吧?”

旁人不能直接讽刺宋书和胡嵩跃,二人在军中地位可不低,都已是参将以上的军职,换到地方那就是卫指挥使甚至是一省都指挥使。

但唐寅却不用考虑那么多,只需要顺着沈溪的话说下去便可,他的话其实是对在场很多不明事理的旁观者做出解释,这场仗赢在哪儿,输又在哪儿。

宋书脸色青红一片,显得很丢人,却强行辩解:“叛军刚和我们交手,其押后的骑兵便转身向南逃窜,末将以为胡将军的人马会将这部分人截住,于是便将精力放在体量更大的贼寇交兵中……谁知……”

胡嵩跃不满地道:“你这意思,是要赖我们了?跑的都是骑兵,机动力极高,事起仓促,让我们怎么追?他们逃的方向可不是我们预设的阻击点!”

宋书本来要跟胡嵩跃争论,但想到这样有违背军令之嫌,赶紧为自己辩解:“末将将叛军主力击溃后,也曾派兵去追,但奈何此时距离叛军骑兵逃跑已有小半个时辰,再追已然不及……而且大人吩咐要在天黑前结束战斗,为防止中贼寇埋伏,所以末将……”

胡嵩跃道:“说你们窝囊便可……两三千人马打九百多贼寇,还跑了三百多,不知分兵追赶,非要先取得一场胜仗后再追?哼哼,这不是眼睁睁看着贼寇跑没影?”

虽说胡嵩跃作战经验丰富,但在政治嗅觉上却远不及京营出身、浸淫宦海多年的宋书。

此时宋书努力为自己辩解,胡嵩跃却依然拿出先前互相挖苦攻讦的姿态,想把责任完全推到京营这边。

不过胡嵩跃也不算太愚钝,等他说完话,发现没人反驳时,便觉得事情不太妙,再看沈溪神色冷峻,随时都有爆发的迹象,顿时缄口不言。

在场人都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为何宋书从开始便没有追击那三百多精锐响马,在于这些京营的兵油子,可不分什么精锐响马和普通贼寇,对他们而言,只要消灭的是叛军,就是一样的功劳。

他们发现有三百精锐逃走,剩下却有九百多老弱病残后,首先想到的就是将这支疲弱之军解决,如此最大的功劳便是自己的。

宋书和他部下的想法,是让胡嵩跃去啃难啃的骨头。

胡嵩跃当然也不是傻子,知道逃走的三百多骑是悍匪,逃走的路线跟他设伏的地点有一定距离,如果他发起追击,就算把悍匪全部消灭,功劳也就那么多,不如留下来把那九百多老弱病残给解决了,先把功劳抢到手再说。

各自都怀有私心,不先去解决最大隐患的精锐,而是把那九百多老弱残兵当成最大的功劳,试图先行摘取。

回来后更是一顿吹嘘,避重就轻。

在唐寅看来,这帮人全都有错,都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先,根本没考虑到对整体战局的影响。

沈溪不言语,唐寅这会儿已完全明白沈溪的用意,甘心充当传声筒,冷声道:“你们现在还有心思辩解孰是孰非?若非你们只顾着窝里横,那些危害地方的贼寇也不会逃掉,谁能抽身事外?那些精锐贼寇逃脱后,要不了多久又会拉起一支上千人的队伍,继续对我军形成威胁,这责任谁来承担?”

胡嵩跃听到这话,明白自己的问题不小,低下头不言语,但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在场其他将领,心里都不服气。

明明得了功劳,且功劳不小,怎到了沈溪这里就不被承认?

帐篷内安静得可怕,过了许久,沈溪才道:“本官平时对你们太过纵容,之前在河间府城就闹出乱子,本官打了你们军棍,小惩大诫,也是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谁知现在却变本加厉,为了私心连大局都不顾!”

宋书背后有人抗议:“大人,我们可是取得了胜利!”

说话之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因主动向边军挑衅而被罚的赵越龄,此时他难以理解,就算有一定的过错,难道我们取得的功劳就应该被忽视?最差也应将功补过吧!

沈溪瞥了赵越龄一眼,根本就不想搭理他。

唐寅帮腔道:“在沈尚书手下当兵,以为消灭几百个贼寇就是大功劳?西北连续几战下来,加上中间的京师保卫战,狄夷的头颅都是以十万计,你们有点出息没有?”

赵越龄这才意识到,在沈溪手下当兵,取得歼敌几百人的功劳压根儿就不值一提,这跟在别的军队中完全不同。

如果在旁的军中,歼敌几百人的功劳可以吹个几年,功勋足以让他们吃香喝辣,还有人会因此获得升迁。

但在沈溪这里,却屁都不是!

“大人,末将知错。”宋书先一步认错,向沈溪行礼。

沈溪问道:“错在何处?”

宋书很尴尬,稍微迟疑后才道:“卑职不该对胡将军心存芥蒂,战事开启后,应当下分兵去追击匪寇精锐,而不是着眼于眼前的功劳,之后更应该跟胡将军通力合作!”

这边宋书已经认错,胡嵩跃也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之人,赶紧行礼:“末将也有错,未能将大人的命令贯彻到底!”

两方带头的人都认错了,剩下的也没了脾气,纷纷低下头,这会儿没人再提功劳之事,一个个死气沉沉,好像犯了大错,就等着领罚。

唐寅问道:“沈尚书,如何惩戒他们?”

沈溪没有回答,蹙眉好像在想心事。沈溪不说话,在场没人敢说,唐寅只好住口,等待沈溪给出最后的裁决。

恰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什么人到来,等通禀后众人才想起还有将领没来参会。

进门带头那位是张仑,身后跟着一些低级军官,除了张仑外没有一人显眼,但仔细辨认的话就会发现张仑带的人包涵京营和边军两边的低级校尉。

“大人!”张仑进来后眉飞色舞,显得很兴奋,握紧拳头道,“卑职幸不辱命,率一千神机营骑兵,将逃窜的贼军全部剿灭,贼军只有不到十骑逃脱,未能在天黑前将所有匪徒抓捕归案!”

张仑的话让在场将领惊愕不已,他们这才意识到沈溪早就做出第三手准备,就是派出张仑前去截击叛匪。

因为张仑在军中的地位不同于普通军将,他将来是要袭爵的,就算取得再大的功劳,也不会让人觉得突兀,更不会觉得是跟他们抢功。

张仑建立的战功看起来不显眼,只消灭了三百贼寇,跟胡嵩跃和宋书的功劳没法比。可问题是这三百贼寇乃是贼寇中绝对的精锐。

“为何逃了十骑,没将口袋阵设好吗?”沈溪对张仑的奏报,似乎也不太满意,语气中带着一股生硬。

张仑虽然觉得这回事情做得不算尽善尽美,不过因为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实战,又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以为这已足够,但回到中军大帐他才意识到要得到沈溪的赞许可不容易。

张仑出身勋贵,但他并无一般武人顽固己见的臭毛病,更像个文官,毕竟他的文化水平在那儿摆着,当即拿出认错的态度,行礼道:“卑职未能完成大人交托,请大人责罚。”

在场的人又不说话了,等候宣判一样等沈溪发言。

但半天沈溪也没开口,在场的人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上了,因为一个不好就有人要被拉出去打军棍,哪怕这次几路人马都取得胜利,但在沈溪这里要断定有无过错,绝非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许久后,沈溪终于开口了:“本官做事务求公允,你们领兵获胜,确实摘取功劳,但却因为自作主张,各路人马未能配合,给本官用兵带来极大的麻烦。现在你们已经得到教训,之前本官未跟你们强调过,现在再说一遍,如果军中再有边军、京营互相攻讦的言论,无论人前或者人后提及,一律军法处置!”

“得令!”在场的人,除了唐寅不是武将不需要领命外,其余之人俱都行礼,声音整齐划一。

沈溪再道:“在本官手下当差,不论亲疏远近,就算曾经立下过再大的功劳,哪个不是本官带起来的?你们不服也好,心中有怨恨也罢,现在都要服从于平乱大局,本官是带领你们去取得功劳,而不是来听你们争论不休!”

“得令!”

又是整齐划一的回答。

沈溪神情终于缓和下来,“这次功劳,本官会如实跟朝廷上奏,不过歼敌一千三百余人的小胜只是个开端,未来取得的功劳会更大……不过,旗开得胜总归是好的,别怪本官留了后手让张仑带人去补漏,本官就是怕你们乱来!你们还真没让本官失望,一个个为了自己的私心……”

沈溪好像又要开骂,在场的人虽然岁数都比沈溪年长,被沈溪叱骂却没有任何脾气。

“罢了罢了,既说过不提,本官就不再提了。”

沈溪道,“会议到此结束,晚上营防你们自行安排,若是再出岔子,别怪本官对你们不客气!”

说完,沈溪拂袖而去,剩下一群平时心高气傲的大老爷们儿,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本章完)

第2439章 谁说了算

沈溪离开后,中军大帐里一帮人终于松了口气,却还不敢完全放松下来。

战后仍旧有一些事情需要解决,比如说把战俘移交地方官府,以及接下来营防等事项,这次沈溪没有像老爹一样什么事都安排好,明确让他们自行处置。

唐寅留在中军帐,等那些中下层将领相继离开,宋书最先反应过来,走到唐寅身边问道:“唐先生,大人未对我等做出安排,您看这……”

唐寅无奈地摊开手:“你们惹恼了沈尚书,在下已尽量帮你们说好话,终于把事情糊弄过去,现在你们却不知自己应该做什么,莫非什么事情都要沈尚书为你们安排好?”

“这……”

宋书不太习惯,也的确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由看了胡嵩跃和王陵之等人一眼,想获得沈溪这帮老部下的指点。

刘序过来道:“不就是营防么?咱们两边协调好便可,又不是第一天出征,之前大人不都安排过?唐先生累了吧,请先回去休息,这种小事我们自行处置便可。”

说着,刘序伸出书去搭宋书的肩膀。

宋书身后一人喝道:“你要作何?”

刘序回身没好气地叱骂:“沈大人的话你没听到还是怎样?现在我要跟宋将军商议营防安排,谁出来多嘴多舌,一律军法处置!这是沈大人的命令,谁有意见找他去!”

沈溪这些旧部,对自己主帅的脾性非常了解,当发现沈溪动怒后,便知再不化解就要出问题。

于是他们落下脸,跟宋书达成和解。

尽管京营这帮手下再不甘心,但宋书毕竟长期混迹京城官场,对于逢迎和结交人脉等事非常精通。

原本不太容易解决的人际关系,在两方妥协下,迅速达成和解……尽管这份和解协议看起来极其脆弱,随时都可能因为新的战功分配问题而瓦解。

军事会议结束,两方各自回去安排驻防事务。

唐寅先去接见地方官府派来的劳军使,顺带把俘虏安排了,等回来吃饭时,只见张仑被一群人围着,在篝火前显得意气风发。

这是张仑生平第一次上战场,还取得一场不错的胜利,就算被沈溪骂他也开心。

“唐先生回来了?看什么,还不赶紧给唐先生让座?”张仑对唐寅非常礼重,好像这场胜利也有唐寅的功劳一样。

只有唐寅知道自己未完成沈溪的考试,一会儿填饱肚子还要试着完成考核,此番意外碰到张仑并未觉得有多荣幸。

唐寅坐下来,脸上带着忧色,张仑适时将那些前来恭贺的人赶走,等篝火前只剩下他跟唐寅时,才小声问道:“伯虎兄有什么麻烦吗?”

唐寅叹了口气道:“军中问题暂时解决了,不过我的麻烦还在……待会儿就要去见沈尚书,跟他谈下一步军事部署。”

“唉!这个在下怕是帮不到忙。”张仑脸上带着歉意。

唐寅笑着摇头:“也没说要你帮忙啊……还没恭贺你今日取得大捷,这下回去后可以跟你祖父交待了吧?”

提到之前的战事,张仑脸上又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欣然道:“最开始跟着沈大人时还惴惴不安,生怕出什么差错,谁知沈大人上来就给我一份好差事,今日战事其实我的功劳不大,换作谁领兵,结果都一样。”

“何必自谦呢?”

唐寅宽慰道,“这就是你的本事,除了你别人不行,只会给沈尚书添乱!”

张仑摇头:“其实我看出来了,沈大人只是借助我的面子,化解京营跟边军之间的嫌隙罢了……或许只有我出面,两边人才不会有更大意见,若是换作其他人领兵,一方取得胜利,另一方必然不服。”

唐寅颔首:“你倒是看得清楚。”

张仑笑道:“伯虎兄你应该比我看得透彻才是……我很想给家里写信,但又不知是否合规矩,可能泄露军中机密。”

唐寅想了下,摇头道:“应该没什么问题,或者你可以去请示一下沈尚书。”

“回头再说吧。”

张仑道,“不能让人说刚取得一点成绩就飘了……况且今天我还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始终让贼寇逃掉些,一旦沈尚书亲自领军南下的消息传出去,叛军肯定会提高警惕……沈大人教训得对,我不应该骄傲自满,接下来要好好为沈大人做事,不辜负他对我的期望!”

唐寅无奈摇头,心想:“沈之厚驾驭人真有一套,这些东西有的我学!”

……

……

唐寅吃过晚饭去找沈溪。

怀里带着这两日他精心准备的用兵策,虽然之前见过沈溪,得到指点,也明白战场上情况瞬息万变的道理,但唐寅到底还是拿出严谨的态度来对待。

唐寅也是铆足了劲儿,心想:“那些当兵的都在想怎么立功回去得到犒赏,难道我跟在沈尚书身边就眼巴巴看着别人升官发财?”

到了中军大帐,还有旁人在,乃是王陵之。

沈溪跟王陵之正在说事,内容却并非有关当下军情,而是林恒的近况。

即便唐寅进到营帐,沈溪跟王陵之的交谈也没终止,显然是把唐寅当外人。

唐寅对林恒不太了解,只知道此人有几分本事,在西北乃是响当当一号人物,至于沈溪为何要跟王陵之说起此人,并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就像一个准备应试的考生,到沈溪面前唐寅有些紧张,坐在旁边坐立不安,不时打开自己手上的书稿看看,生怕其中有错漏的地方。

等王陵之离开中军大帐后,沈溪打量唐寅,问道:“伯虎兄来作何?”

唐寅站起身:“之前沈尚书不是让在下准备行军策吗?在下已准备好了,请沈尚书一览。”

说话间,唐寅走到沈溪帅案前,将手上的书稿放下,沈溪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漫不经心地将书稿拿起。

沈溪看得很快,没多久便放下,道:“还不错。”

唐寅惊讶地问道:“沈尚书之前不是让在下好好准备么?这……不知在下所写,到底对下一步行军作战有无帮助?”

本来唐寅就担心沈溪的考校,发现沈溪态度冷淡后,越发着急,这是证明自己的机会,如果沈溪没将他的计划书当回事,那就说明沈溪对他观感一般,接下来要想从沈溪这里获取政治资源就很困难了。

沈溪看着唐寅道:“下午时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战场局势瞬息万变,不是每次都能计划好……就好像今日之事,我也是综合这些天的情报做出的作战部署,放到之前在河间府城时,根本就预料不到会有这场遭遇战。”

唐寅道:“沈尚书能提前算计叛军的情况,也料到贼酋会放弃老弱病残独自逃跑,甚至将他们逃走的路线都算好,连边军和京营的矛盾也预料到了……在下自问做不到……”

说话间,唐寅有些自惭形秽,虽然自己写出行军策,但都流于表面,而沈溪制定的计划在他看来却神乎其技。

沈溪笑了笑,摇头道:“我说只是猜的,最终不过是误打误撞,派出张仑也只是为了有备无患,你相信吗?”

“不信。”

唐寅的回答很干脆,“沈尚书的本事,在下在草原上便见识过,很多事都在沈尚书的算计中,绝非误打误撞这么简单。”

沈溪想了下,对唐寅解释道:“兵家事基本如此,想算无遗策那是不可能的,随机应变才是王道……但这也不过是纸上谈兵,伯虎兄无需介怀。”

“那沈尚书……”

唐寅对自己的考校结果非常关心。

沈溪一摆手:“时候不早,伯虎兄先回去休息,你写的这份行军策,我回去后再好好研究一下,你也可以看看这几天的情报……呶,全都在这里,你拿回去看吧!”

唐寅没等到确切答案,对于自己的能力十分怀疑,甚至带着极大的不自信,结果沈溪就是不肯正面回答,反而又给他出难题。

“沈尚书……”

唐寅还想说什么,却被沈溪伸手打断。

沈溪正色道:“伯虎兄随军的意义,是为出谋划策,而不是来给在下增加烦扰的。伯虎兄最近做事得体,一些话说的恰到好处,替在下解决了不少麻烦,想来将来伯虎兄在军中也能独当一面,甚至可以独自领兵出征。”

唐寅不满足于沈溪对他的恭维,想得到确切的评价。

但沈溪好像没时间招呼他,他只能带着沈溪交给的情报,转身离开。

……

……

接下来两日,行军继续。

完成之前酣畅淋漓的一战后,不管是土匪还是叛军都老实了,暂时没人敢靠近沈溪所部,听说沈溪亲自带兵,早就吓得远走高飞。

沈溪在民间的声望实在太高!

三元及第,文曲星下凡坐实;南征北讨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武曲星转世也坐实!

再加上沈溪官声好,他扳倒奸宦刘瑾,引进的番薯和玉米不知道救活多少人,真可谓万家生佛!

叛军知道沈溪带兵来讨伐,都很清楚不赶紧逃跑的结果就是被一锅端。

唐寅在军中,几天下来没什么事,只好继续研究军事地图。

当然沈溪每天都会给他加作业,就是把不同渠道得到的情报告知,唐寅现在终于知道沈溪将情报调查到何等细致得地步,等看到愈发增多而且日趋完善的情报后,他终于明白沈溪为何会百战百胜。

“所有计划都建立在完善的情报支持上,如果不是这些情报,沈之厚怎可能战前便有万全的准备?难怪他在草原上行军也要派出那么多斥候,当时还觉得这样做完全没必要……”

越跟沈溪相处,越了解沈溪做事的习惯和风格,唐寅越觉得沈溪本事高妙,反倒越发自卑起来。

而这会儿沈溪对唐寅却越来越信任,有时候会带着去军中各处,看看他是如何练兵的,又如何跟将士打成一片!营防上的事情沈溪也不时对唐寅说上两句,指点诀窍,让唐寅揣摩,学以致用。

只是唐寅觉得很扯淡,以前他是有领兵的想法,但在见识过沈溪的本事后,便基本上打消了这念头。

……

……

沈溪出兵前,中原地区叛军四处出击,晋南、冀中、鲁北和豫北,烽烟四起,平叛的胡琏、陆完、马中锡等部人马进展缓慢。

但沈溪出兵后,叛军迅速收缩战线,陆完、马中锡等人也像开了挂一样,不断有胜利的消息传来,但要说彻底平息叛乱还为时尚早。

紫禁城。

这几天朱厚照关心战事,每天都要找张苑问事,但因情报太少,每次张苑都心惊肉跳,唯恐应对出错被皇帝责罚。

一直到沈溪旗开得胜,前线消息重新变得密集起来,这下张苑终于有底气跟朱厚照奏禀。

“……陛下,沈大人在鲁西北消灭一支贼军,大概两千余人,可说是大捷!贼军本想偷袭沈大人所部,却自食恶果……”

张苑当然不会把真实情况跟朱厚照说,他尽量把这场战事当作是叛军早有预谋的偷袭,但以两千人的队伍去偷袭数量多达两万余的官军,听上去就不怎么靠谱。

不过朱厚照也是选择性听,他对沈溪的推崇早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很好。”

朱厚照满意地道,“沈尚书没有辜负朕的期望,终于开始打胜仗……那接下来就好办了,只等他一路平推过去,把贼寇杀得落花流水!”

张苑试探地道:“陛下,是否要颁旨给沈尚书嘉奖?”

朱厚照想了下,摇头道:“现在为时尚早,等再次取得成绩才考虑吧。沈尚书打仗,基本都是杀伤几千、几万人不在话下……朕现在要到交泰殿,有事的话明天再说……”

因为没有更多战报,朱厚照也就不再多问,这会儿他更惦记去跟新皇后团聚。

张苑心想:“陛下小两口新婚燕尔,正如胶似漆,想当年我跟那婆娘不外乎也是如此……”

想到自己的遭遇,张苑心中带着极大的懊恼,最后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出乾清宫外。

……

……

朱厚照进到交泰殿,还没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沈亦儿的声音,好像是对伺候的宫女非常不满,正大呼小叫。

平时朱厚照身边有不少女人,这些女人对手下伺候的宫女和太监未必有多好,动辄打骂,但谁都不会在朱厚照跟前发作。

朱厚照来到门口,往里面探头看一眼,只见沈亦儿张牙舞爪地冲着小宫女说话,那小宫女苦着脸,颤颤巍巍接受训斥。

朱厚照不着急进去打扰,饶有兴致看了半天,直到被过路的小太监发现他的存在,喊出“圣上驾到”后,里面的喝骂声才停歇下来。

“哼!”

宫中的太监和宫女对朱厚照异常尊敬,但这跟沈亦儿对皇帝的态度没有丝毫关系。

沈亦儿当上皇后,还没跟朱厚照圆房就把家里我行我素那套拿了出来。

沈亦儿往内殿而去,朱厚照瞪了喊话的小太监一眼,进入殿内,几名小宫女赶紧过来行礼。

朱厚照问道:“怎么回事?你们因何开罪皇后啊?”

刚才挨骂的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做错了事,皇后娘娘骂得对,奴婢罪该万死!”

朱厚照不由皱眉,他想知道事情的因由,但小宫女却没法详细跟他说,让他心里带着几分遗憾,摆摆手让这群下人退下,然后往内殿去了。

进入内殿,只见沈亦儿坐在床沿边上,含怒望着他,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朱厚照笑道:“皇后你生什么气?如果你实在气不过,干脆把人推出去打一顿,这皇宫里有的是规矩,朕以前也经常惩罚不开眼的奴婢。”

沈亦儿没好气地道:“我才不跟你一样呢,我是骂他们没眼力劲儿……做错事就该骂,打就不必了,我又不是他们的父母长辈,凭什么让他们皮肉受苦?”

“呵。”

朱厚照对沈亦儿的想法不太理解,道,“听你这一说,朕倒是昏君了?”

沈亦儿道:“都说好了,这几天你不许来打扰,怎么老言而无信?以后这里便是我的地盘,你我之间井水不犯河水!”

如果被人知道皇后对皇帝拒之千里之外,想必会大跌眼镜,正是人比人气死人,夏皇后那边眼巴巴得到皇帝的宠幸,但沈皇后却将皇帝赶出自己寝殿,故意保持距离,偏偏皇帝还没脾气。

朱厚照赶紧道:“你当朕言而无信?其实朕是来通知你有关沈尚书……就是你大哥的事,沈尚书在中原打胜仗了!”

朱厚照兴冲冲地说道,以为这件事对缓和自己跟沈亦儿的关系大有裨益,说话间他还往前走上几步,想更靠近沈亦儿,甚至于在沈亦儿身边坐下。

沈亦儿当即伸出手,拿出一根发钗威胁道:“怎么,想试试老娘的发钗是否尖利?我让你好受,信不信?”

“你……你可别乱来。”

朱厚照刚往前走上两步便停下,对他而言沈亦儿手上那根尖锐的发钗有些吓人,他一向最珍惜的就是自己那条小命。

在他看来,有命在才能享受当皇帝的快乐,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沈亦儿又比划两下,朱厚照退后几步,悻悻然站在那儿,不再靠前。

沈亦儿将手放回身后,道:“我大哥领兵打胜仗有什么好稀奇的?如果他打了败仗,那才叫有趣……到时候你再来告诉我不迟!”

“有意思,真有意思!”

朱厚照脸上带着兴奋之色,“英雄所见略同,朕也是这么想的,让沈尚书打胜仗容易,什么时候他打了败仗,那一定是天底下最有趣的事!”

沈亦儿骂道:“谁跟你英雄所见略同?本姑奶奶是英雄,你却是狗熊!嬉皮笑脸的样子,一点骨气都没有!”

如果旁人这么骂朱厚照,他早就发火了,但沈亦儿骂,朱厚照却只是皱了皱眉,愣是没动怒。

朱厚照苦着脸道:“朕好歹是九五之尊,你是朕的皇后,怎能如此说朕?”

“谁拿你当皇帝看啊?”

沈亦儿扁扁嘴道,“本姑奶奶是皇后,从道理上讲你主外,我主内,咱们地位差不多。哦对了,我准备明天归宁,你赶紧安排一下。”

朱厚照心想:“这小姑奶奶不会是因为宫里太过无趣,所以拿骂人当乐子吧?她想归宁,万一回家后不想进宫,那朕岂不是要被天下人耻笑?”

朱厚照道:“皇后,咱有事慢慢商量,按照规矩你不能出皇宫,什么归宁,你当自己是民间的媳妇,随随便便就回娘家看看?况且就算是寻常百姓,嫁出去的女儿也不能说回娘家就回啊。”

他不提这些还好,提到后沈亦儿马上抓狂,只见她站起来,挥舞着拳头和手上的发钗:“本姑奶奶在皇宫里住够了!这什么破地方,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一群人来回不重样,想找个玩的人都没有……宫里的人都不打牌的吗?”

“打牌?”

朱厚照眼睛瞪大,惊喜地问道,“你会打牌?朕记起来了,以前朕当太子的时候,沈先生给朕送过一些牌,可有趣了。”

沈亦儿道:“还用我大哥送,你不会让人造吗?”

朱厚照苦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些玩意儿都是沈尚书……也就是你大哥发明的,朕当时也苦恼,找不到人玩……要不这样吧,咱一起玩咋样?朕再找几个聪明伶俐点儿的过来,咱有赌注,一次……一百两银子。”

突然间,朱厚照好像找到极为有趣的事情,居然提出跟沈亦儿打牌赌钱。

沈亦儿皱眉:“谁要跟你赌?本姑奶奶要归宁,你听到没?”

朱厚照脸皱成了苦瓜皮,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想回去也行,但必须让朕跟你一起回府,而且去过后就要回来,如果你答应,朕就同意你出宫。”

“怎的,本姑奶奶做事还要得到你的应允才行?”沈亦儿不满地道。

朱厚照乐不可支:“皇后,你想想啊,虽然你现在地位尊崇,但在外人看来,你拥有的一切是谁给的?还不是朕?朕陪你一起回娘家,你也颜面有光啊,而且朕会给你爹娘多送些礼物,再到你家里吃顿饭,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

沈亦儿诧异打量一番,搞不懂朱厚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显然朱厚照从来没经历过民间一些习俗,觉得归宁很有趣,尤其他想借着机会出去玩,跟沈亦儿的目的大致相当。

这边沈亦儿自己也在琢磨是否要带这个讨厌鬼去见爹娘,仔细思索后,发现虽然自己可以不给皇帝面子,但要出宫还是要经过朱厚照同意。

“那行,就算跟你一起回家,你也要离本姑奶奶远点!”沈亦儿道。

朱厚照道:“这哪儿行啊?咱一起回去,就算是做戏也要做全套……不过你尽管放心,在外人面前咱可以装作夫妻恩爱,甜甜蜜蜜,但到了私下场合咱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君子协定仍旧有效!”

“那一言为定。”

沈亦儿道,“你去准备,姑奶奶我明天就要出宫。”

朱厚照为难道:“是否有些心急了?”

沈亦儿声音提高八度,嚷嚷道:“怎么?不行!?”

朱厚照顿时焉了,忙不迭道:“行,一切都是小姑奶奶你说了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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