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平天下

须知少时凌云志,曾许世间第一流。

章越念此想到第一次至富弼府上拜访时所作。

无论中年潦倒或是老年落魄,其实是很多人都避免不了的命运,但在当初少年时,每个人曾那么相信自己是这个世间第一流的人物。

然而你今日的一切,是否为少年时的你所看不起呢?

章越清楚知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是自己年少立下的志向,也是每个读书人士大夫明明德于天下的功夫所在。

自己一路从修身,再齐家,再到治国,如今走到了平天下这一步!

为君王扫清后顾之忧,开创万世之太平。如太祖皇帝所言,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须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灭夏,是为平天下!

当即石得一搬椅放在天子榻旁,章越入座后。

蔡卞石得一都侍立在旁。

石得一动手换了熏香,然后忠心耿耿地服侍官家,蔡卞从持笔不缀,将君臣二人言语写在纸簿上,日后归入青史。

同时蔡卞也是心切,看章越如何兴言扶大厦之将倾,挽狂澜之既倒的。

他的眼底不由充满着深深的期盼。

官家道:“两路伐夏之前,朕犹觉得灭夏之事如反掌之间,今鄜延路大败,种谔,张守约等众将殁于王事。朕五内如焚,六神无主,以后是战是和,还望卿不吝吐露肺腑之言!”

章越听后将笏板放在石得一手中,轻抚短须言道:“陛下无须多虑。臣今日正是向陛下献平夏策!”

听此一言,石得一,蔡卞等人大喜。

从平戎策,在到平河湟策,终于到了平夏策。

官家道:“平夏策?卿速讲!”

蔡卞笔尖凝于纸上,心情急切之余,墨点都沾至书上。

章越坐定榻旁言道:“陛下,开边熙河乃熙宁以后的国策!臣依稀记得枢密副使蔡敏肃曾作词《喜迁莺》言熙河路太平景象,此词‘霜天清晓,望紫垒古塞,寒云衰草,汗马嘶风,边鸿翻月,陇上铁衣寒早。剑歌骑曲悲壮,尽道君恩难报’。”

官家,蔡卞,石得一,章越吟诵此词不由联想起塞外茫茫,大战过后的熙河路的景象,不得不说蔡挺此词写得真是极好。

章越道:“这首词当年平熙河后,盛传都下,可知士心民心皆以平熙河为高,以陛下收复故土为圣明,此乃人心所向。”

官家闻言频频点头。

收复熙河,群臣拜贺,告于太庙,士民皆称圣明天子一幕,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献策最忌讳的就是上来长篇大论,说一些自觉得高屋建瓴的话,与人谈论不要说过高之理。要懂得与人共情。

章越道:“自古圣君讨未附之国,乃所以结固附我者。陛下此番伐夏虽未大举,但青唐从而附之。熙河青唐二十万蕃军奉陛下伐夏诏令,莫敢不从,此为臣为陛下所贺也!”

“而反观若不伐夏,则熙河不可久守。一旦熙河不可守,则西蕃之马无由复至,则夏戎必为蜀道之便。熙河弃则关中震,唐自弃河湟之后,西边一有不顺,则警及长安,川蜀亦为不守。”

“幸陛下圣明,克复熙河,一旦委之西夏,则后患益前,悔将无及。”

收复熙河路是天子登基后的最大武功,也是章越青云之上,云程发轫之始,这是君臣共同的利益。

办大事的人都是求同存异的,君臣分歧很正常,但没有君臣同利才是糟糕。

官家道:“然也,这熙河之土,朕绝不会让出一寸的。”

章越微微笑道:“其余闲地倒也无妨,但兰州一定要取!”

“兰州?”官家顿时气恼道,“李宪、王厚率十几万大军攻了月余仍是不下!”

章越微微笑道:“这是贼已料我在先之故,依臣看来兰州一城用再多功夫也是值得,若臣所料不错,不出数日兰州便有捷报送至阙下!”

章越此言一出,官家,石得一,蔡卞皆深以为然,并没有丝毫怀疑。

蔡卞继续凝笔疾书,石得一给章越端茶倒水。

身为大押班的石得一动作轻手轻脚的,生怕一不小心打断了章越的思路。

章越一盏茶水润润了喉咙,以手比划道:“这熙河一路形势皆在兰州,攻下兰州,升为节度军额,将一路治城设此为合路屏蔽。一旦西蕃据此,若长驱数万之师出石硖,过汝遮,趋闪竿滩,径犯熟羊,渭源,则熙州危矣,若袭通渭,过三岔,分兵掠永宁,来远,直趋通远,则一路动摇!”

章越信手谈来,仿佛熙河路三山五岳皆在他的掌划之中。

不需看图,这些都在他的记忆之中,只是苦了蔡卞忙着记录。

“这是守,然后便攻。自古用兵之势皆在高屋建瓴,喀罗川,湟水,洮水皆在兰州境内,黄河又自西向。我若得兰州,以其险固形胜,以水路资粮,据西贼上游,则可控其腹背,而临制其国。”

攻下兰州不仅使熙河路一路形势完固,还能从黄河上游顺流而下攻西夏腹地,所以章越建议将熙河路路城从熙州迁至兰州,重点巩固兰州,并以此为起点伐夏。

“然建节兰州还不够,臣建议在熙河设经略安抚制置使,并兼领熙河经制边防财用司,设制置使一人,掌经画边鄙军旅之事!”

章越此言一出,隐然触动了官家心底一根弦。

经略安抚使权力虽大,但本路的财赋、刑狱、漕运、仓储,学事不得过问,但制置使的权力要大于经略安抚使,兼了最要紧的财权。

这与节度使的权力几无什么不同,只在南宋中兴时,朝廷被迫让韩世忠、岳飞,张俊等将出任制置使。

章越依旧气定神闲地道:“陛下可从内宦中选出为一人为制置使,再让一名文臣为制置副使!”

“依卿所准!”

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家干脆利落地同意了。

“当年李元昊起势时,贺兰山五万兵,兴州七万兵,灵州五万兵,兴灵乃党项根本之地,实不可轻取。故我攻下兰州,建制熙河后,再遣一将攻取甘凉,绝其西域通道,以猛虎驱羊之势,将党项从西向东赶!”

章越说到这里伸出手掌向西一按,谈笑间樯橹飞灰湮灭如是也。

官家听得极是严肃。

石得一听得出了神,而蔡卞则是掌心冒汗。

“然后进筑葫芦河川,以泾原,熙河两路各自缘边建筑城寨,熙河出会州包秦风而通泾原。”

“此乃天都山乃濒河之壤,人力精强,出产良马,夏人得此能为国,失此则于兵于食皆有妨碍。坐此我不去攻他,党项亦会来攻我!”

“泾原路守数日,熙河路可从兰会出兵,延黄河而下,两面夹攻夏贼,秦凤路和环庆路亦可救援。”

“过去我与夏交兵之所以失利,皆因夏人举国来,我常以一路当之!以天都山为阵,熙河路与泾原路可相互策应,夏人若管,两路可挡夏倾国来犯,夏人若不管,则继续延葫芦川进筑!”

“若是陛下有意可在泾原路亦设一制置使,也可不设。待泾原路进筑至萧关与灵州不过三百里,陛下遣一上将出萧关北上,另遣一大将从兰州渡河,绝兴州援兵后,两路会师于灵州城下。”

“攻克灵州后,再依次收取定难五州,尽取横山后,最后毕其功于一役……可灭夏矣!”

章越说完殿中陷入深深沉默。

大殿静得如针落地都可听到声响。

蔡卞停笔心道,章越所献确实是灭国平天下之策,只是依他这般说来,需几年方能平夏?以天子急切的性子可否等的?

以往不就败在天子朝三暮四上吗?

官家眉头紧皱问道:“如卿所言灭夏需几年?”

章越如实道:“短则五年,长则十年!”

官家闻此神色有些黯淡,章越看出官家的神色言道:“陛下,务边之事不可当虚名而忘实祸,舍远业而先小数,当务之急以宽民力而省财用为先!”

“天下之政最忌,要么为之过猛,要么放任而不为,此二者皆不可取。陛下,国策一旦定下,当百折不回!”

章越言下之意,一旦定下就不能变了,官家可不能再像从前了。

官家道:“孔子道,天下国家,可均也;爵禄,可辞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

“中庸如此之难,朕亦难也!”

章越听了官家言语心想,你要是不听,我也没办法,只好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官家从榻上举起手,抚章越之背道:“可朕这一次听卿的!好个平夏策!”

“无论五年还是十年,就算朕等不了,朕的子孙也可等的!”

“卿之才胜朕十倍,灭夏之事朕便托付给卿了!时局危难之际,朕又病卧在床无暇书手诏,便以口传谕卿从今日起加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辅佐朕处理国事!”

石得一,蔡卞听得都是瞠目结舌。

却见章越满脸肃然从椅上起身,在榻边下拜正色道:“臣章越领旨!”

国家危难之际,凡拜相拜将者皆不辞也!

官家在病榻上道:“本朝出则为将入亦为相,唯卿一人!”

(本章完)

第1092章 大除拜

宰相府。

眼下汴京城中真正意义的宰相,唯有王珪一人。

王珪没有地方过人的执政经历,甚至任翰林以后,也没有出任过御史中丞,知开封府,三司使,以词臣出身,官拜润笔执政。

如今致位宰相。

王珪最擅长的是一手好诗词,还有一手文章。

王珪虽是华阳人士,不过早在曾祖时,便随蜀王孟昶入开封降宋,举家迁往舒州,而今王珪又定居开封。

这日王珪在府上有宴饮。

王珪好诗词,也喜宴饮,好酬对,喜与人诗文唱和,席上新做好了词,便请歌姬当场弹唱,此乃士大夫的雅事。

这个时代身居高位的官员大多是第一流的词人,各个都是小柳永,放在后世就是人均方文山,官场上高端交际便这般。

否则与那些吃会喝酒划拳的武夫一般,显不出境界和水平来。

这等宴会章越极少参加,理由当然是说他不善诗词,但是真要他原创也行。可是王珪的局,他素来不去。

不过当年仁宗皇帝却很喜欢这一套,经常召王珪入宫赐宴赋诗。王珪很能从各种角度赞叹‘圣学高妙’,君臣二人能聊到深夜。不仅如此仁宗皇帝还让身边的嫔妃以领巾,圆扇等物向王珪求诗。

王珪才思敏捷都能当场满足这些嫔妃的要求,嫔妃们纷纷拿出首饰等物作为润笔赠给王珪,所以王珪进一趟宫衣袖里都装满了珠宝。

此事被传为佳话,也足见王珪与仁宗皇帝关系好到什么程度。

可惜英宗和当今天子都不喜欢这一套,所以王珪也就没有用武之地,好几年都升不上去。

现在轮到下面的官员投其所好了。

虽说朝廷在鄜延路大败,但今日宴席是早就定好的,故也没有改期。

不过王珪还是细心地命歌姬在一会排词唱曲时,不许用丝竹锣鼓之物,以免发出声响,只能以物点着板眼。

王珪历官场几十年,一切都想在前头,即便是身居宰相,还是如此谨慎,不愧是服侍过三代君王的人物。

今日与宴要么是王珪的子弟姻亲,要么是朝中大臣。

其中就有王珪大女婿,熙宁九年的进士李格非,他是京中有名的大才子,此外蔡京也有列席。王珪的次女将嫁给蔡京长子蔡攸,不过两边只是定下娃娃亲。此外还有王珪的长子王仲修。

至于高官则有元绛,蔡确二人,他们都是常客,此外还有知制诰李清臣。

章越曾很看好李清臣,有意栽培一番,不过对方最后与王珪走得更近一些。除了李清臣外,还有数名官员也是王党潜在中坚。

众人频频举杯向王珪贺,身为酒宴中地位最高的人,绝对是如众星捧月般的体验。

王珪自也是乐此不疲,至于话题打浑自有地位较低的官员负责,吃得是酒,听得是曲,其实就是一个局。

众人每句话,每个心思都在王珪身上,不错过捕捉对方任何神情,以及在不经意间透露的消息。

而王珪也从中判断每个官员才能,以及是否可以造就。

其中一名官员诗词有些蹩脚,也不喜饮酒,但此时此刻唯有硬着头皮。

不知不觉间已是酒过三巡,虽没有丝竹,但几人新作之词都是经过歌女之口,在彩绘的屋檐上腾转,众人都是以指节轻击以作叫好陶醉其中之状。

而元绛,蔡确二人又是另一个心态,以二人今时今日身份并非是要在酒宴上陪好王珪,而是表一个态度。

蔡确上位参政之心,可谓是路人皆知。

元绛自也防着蔡确,但是元绛与王珪也有隔阂。章越不在中书,中书里一参一相之间少不了明争暗斗,这是权力分配之争,不以意志为转移。但若章越回到中书,以他的才干和能力,怕是王珪就要和元绛联合一起斗章越了。

元绛毕竟是参政,同时在朝中根系也不深,同时王珪还有蔡确,蔡京二人的支持。所以元绛也不敢与王珪扯破脸了,这样宴会必须出席,以为示好。

至于蔡确已是笃定了背靠王珪,同时他与冯京也结了亲,在朝中大有臂膀。

但面对蔡确越来越咄咄逼人,元绛也担心挡了蔡确的路,好在中书除了他还有章越一个参政。元绛总是想着如何挑拨章越与蔡确的矛盾。

而上首王珪很乐意用蔡确来限制元绛,但他不着急让蔡确上位参政。因为以蔡确之野心,对方上位参政后,势必一脚将自己踢开。

王珪一辈子优游宦丛,实不愿卷入争斗,所以让下面的人相互制衡,才是最好选择。

正在宴会进行之时,一名元随入内在王珪耳旁耳语数句。

王珪闻言大惊失色,低声道:“大除拜?”

听到大除拜三个字,蔡确,元绛耳朵都是竖起来了。王珪已是宰相了,不可能再来大除拜。

所以元绛和蔡确首先想到是不是自己?

元绛升宰相?还是蔡确升参政?

不可能,他们都是默默摇头,若遇到这等事,一般自己心底都会提前有数,要是没有人提前告诉你,那么九成九就是别人。

那么会是何人大除拜会呢?

冯京?薛向?曾孝宽?还是……章越?

若章越大除拜则晋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相了。

元绛也想到章越,天子上一次御驾亲临已是月前,二人再无往来了啊。

而蔡确则想到更多,转而他看向元绛,顿时杀气毕露。

顷刻间元绛感觉如芒在背,他转过头,却见蔡确已转过头去了。

元绛没有看见蔡确的目光,但此刻他的心底已是五味杂陈了。这一刻对于任何有意角逐宰相之位的人而言,都不会太好受。

一瞬间场中歌女唱声已是低了许多,而官员们各自停了谈话,不敢向王珪他们看上一眼。

却见王珪已是对元随低声吩咐道:“确实是出自白麻。那锁院得是何人?”

“好,我晓得了,明日前你需要弄清馆衔是昭文,还是集贤。去吧!”

这名元随离开后,王珪脸上方从片刻的失神中回来。

王珪对蔡确,元绛道:“朝中有新宰相了。”

“是何人?”元绛问道。

听得新宰相三字,坐在元绛台阶下的蔡京亦是转过头关切地看向王珪。

王珪叹道:“若料得不错,八成是章度之!”

蔡京闻言失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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