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为官一任造福百姓

不至界身巷,不知汴京繁华。

这里到处都是钱的味道啊!

章越行走至一家交引铺,上书‘沈家金银交引铺’。

首先入目的不是别的,而是立在堂中的‘钱山’。谁看一眼白花花的钱财都不能视若无睹,又何况这样的钱垛子对垒起的钱山。

每个钱垛子上都有无数闪烁着无数金属光泽的钱币,犹如一团盛开的花朵。

章越走到近处一看,但见这钱垛都横码叠放整齐,层层叠垒,中间用绳索系好,再在上面贴张封纸,上书一行字‘垛钱谨封’。

一千钱称贯,一千贯泽称垛。

也就是说如此一垛上万斤的垛钱,值得一千贯。

垛钱谨封的条子,好比今天去银行取钱,一万元钱用白纸条扎起来。

一垛一千贯,如此上百垛值得十几万贯的钱财,就如此铺陈在交引铺的中央。但这么多钱,就似没人要一般,随意堆放在屋子中央,四面只用一个木栅栏围起来,仿佛随手可得般。

垛钱山实在照得人晃目!

章越想到一句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驮着这十几万贯堆成的钱山,你居然骑鹤?

这钱有个名目,称为看垛钱。

汴京所有的交引铺都有这规矩,要将钱财摆在堂屋的中央,向来人夸耀财力。

章越站在钱垛山钱前,打量四周,这交引铺四面都用三合土筑好,钱山后摆着长长的柜台。柜台之后传来金铁之声,以及拉拽风箱的呼呼风声。

这时候一名穿着长衫的店伴走上前来问道:“敢问官人作何营生?”

章越笑而不语。

这名店伴继续道:“我们交引铺,可质钱也可解钱,还可兑盐引、茶引、矾引、香药引、犀象引……”

章越道:“盐钞,我有见钱兑之!”

店伴连忙道:“客官这边请!”

店伴引着章越来至柜台边,但见柜台边又是另一幕,一堆堆的银铤子码在这里。

大铤有五十两重,码作一堆。

中铤半之,又码作数堆。

至于小铤再半之,拿作箩筐随意堆放着。

章越一眼扫过去,银子的成色相当好,而且上面都有戳记,保证银锭的重量。

章越心道,只是一家交引铺就有如许财力,又何况这南通巷里上百家交引铺。

当然看垛钱,是保障顾客信心的,否则凭啥你用几张破纸便换走我的真金白银?那破纸真正能值得几个钱?你要是不兑怎么办?

故而商家都要摆出一堆钱来给顾客看,这钱相当是准备金,平日不会用,纯粹就是这么摆着。

交引铺里‘准备金’越多的,说明铺子的财力越充足,顾客的信心就越足,这也是看垛钱的意义所在。

当然这也是信用货币初期时必经的过程,到了后世连纸钞都可以不必看了。

柜台后立着一位精细商人,听得店伴言语后笑道:“鄙人姓沈,敢问官人要兑盐钞么?”

“若买需十九千五百,若沽则十九千两百,不知官人要多少?”

章越笑道:“此价倒比都盐院贵了许多!”

商人闻言笑了笑,一旁店伴则道:“客官若能在都盐院买的到,何必到我们这呢?”

商人对店伴斥道:“诶,没半点规矩。”

他向章越道:“官家的生意自是一本万利,我们不过舍命换些嚼头罢了。无论都盐院有无盐钞,但客官今日不卖,明日还会更贵。”

章越道:“一席盐钞!”

店伴变色道:“莫不是消遣……”

商人伸手一止道:“见钱十九千五百,承惠!”

章越拿出银钱买了一张盐钞,看去上书‘解池盐引一席’,下面又书一行小字‘见钞即兑’,最末则是陕西转运司的戳记。

章越道:“若此盐钞要兑钱……”

商人笑道:“随时可兑!”

说完商人朝‘钱山’一比,章越亦是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道:“多谢!”

说完章越扬长而去。

店伴对商人道:“东家何必与此人呱噪!”

商人此刻脸上全无方才的笑意,而是道:“你在铺里多年了,怎么人瞧不准,我瞧此人的气度,八成是作官的!”

店伴道:“汴京城里作官的还少么?”

商人摇头道:“平常人也罢了,但此人年纪轻轻,有句话记住了‘宁欺白首翁,莫欺少年穷’!”

莫欺少年穷这句话,从旁人口中道出和从自己口里道出,完全是两个意思。

章越从交引铺出来,看着手中盐钞自言自语道:“解池盐钞,朝廷售一席六贯,如今却能卖得十九贯五百钱!此中是何道理?”

章越当即从交引铺回得家中,寻十七娘问道:“可知如今京朝里盐价如何?”

十七娘道:“盐价翻了数倍,官人向来不问我此事,为何突然问此?”

章越问道:“韩相公欲让我为盐铁司判官,主巡都盐案,故有此问!”

十七娘又惊又喜,欠身道:“恭喜官人!”

章越看着十七娘一脸欣喜的神情,心道有位望夫成龙的老婆,还真是有些压力呢。

章越笑道:“何喜之有,韩相公给我出了难题呢,你说盐价为何翻了数倍?”

十七娘笑道:“官人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此番新君登基,给禁军发赏一千一百万贯,又给文臣发赏四百万贯,你说这么多钱要到何处去?”

章越恍然道:“难怪盐价高企,这是通货膨胀啊!”

一千五百万贯相当于国家财政收入四分之一,这天量资金下放,一下子导致大宗商品的价格被推高了,首当其冲的就是盐钞。盐钞的价格被炒高了数倍,而且盐钞价格被炒高也一口气传递至中下游,平日市面上吃的盐也是贵了几倍。

“官人何为通货膨胀?”十七娘问道。

章越笑了笑道:“娘子是一个说法,如今咱家吃什么是什么盐?”

十七娘抿嘴笑道:“咱么家吃得是青盐,不用钱买的,乃是官人讲书时所赐,官人都忘了。”

章越是忘了这一茬事。

“那么平常百姓家所食呢?”

十七娘道:“普通官宦人家就吃颗盐,若再差些吃末盐,或去买私盐。颗盐之中上等当然是解盐。”

青盐是最上等的盐,但平常买不到,因为这是西夏进贡的,除了通过边境的榷场外,大宋严禁任何青盐入境。

末盐就是海盐,海盐味道很差且质量参差不齐,而四川井盐开采量少,故而百姓吃多是颗盐,颗盐首推解盐。

朝廷便以解池安邑池每年所出发行盐引。

商家在卖钞所购买盐引后,即去解池提盐。

故而所谓的盐钞,盐引,换句话来说,实际上就是以池池每年产出的解盐为准备金的钞票。

章越看了手上的一席盐钞,所谓一席是一百一十六斤,朝廷给盐钞是六贯一席,如今一口气被炒到了快二十贯一席。

章越明白,韩琦真……真会给自己出难题。

但章越决定还是要接这差事,没错,经筵官是很牛,官员们都以帝师自命,但实际上只是皇帝请的‘清客’。

人家尊重你,是因为看在官家的面子上而已,若官家不强势,那么一切都是虚的。

为官还要是权!

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权才是男人的脊梁。

数日之后,政事堂的差事正式下抵。

章越,吕大防二人閤门通名后,由韩琦引着一并往前往拜见太后,官家。

太后官家垂帘之处先是东门小殿,这里本也是翰林学士接受天子召见的地方。

官家登基之后,病得不轻,一日号呼狂走,不成能礼,韩琦投杖褰帘将官家抱住,这才止住。

之后官家一直得疾,不能处理朝政,便在柔仪殿西合修养,官员们入对的地方也改在柔仪殿西合。如今是曹太后处分国事,她就坐在柔仪殿东合垂帘听政。

这日章越与吕大防先至柔仪殿西合给官家请安,问问圣体如何了,官家一如既往地沉默以对。章越与吕大防便退出了西合,至东合向曹太后奏事于帘前。

帘后的曹太后道:“我听得任守忠说,章卿吕卿虽是干练,但是资历浅薄,权以三司重任,恐怕难当。”

“但韩相公说,如今京师里米盐飞涨,达官贵人食住如平常,但却苦了百姓。吾当初还未作皇后时,居住在民间,深知百姓家里没有储余,粮不过升斗,盐更无几何。”

“如今京师粮盐一日三涨,百姓家里又无积蓄,唯有高价买之。官家犒赏军臣们本是一番美意,但最后反害了百姓,闹成这般,吾于心何忍。你们二人既被韩相公举为三司判官,需好好处理此事,一个月内吾要见的京中盐粮平抑!”

章越听了顿觉得热血沸腾,既为曹太后体恤百姓而感动,也深切地感受到身上责任重大。

韩琦在旁道:“章学士你有何言辞要奏对太后!”

章越道:“臣蒙先帝太后荐拔于寒微之间,小民所受之苦,臣皆曾经历。”

“如今臣为官了,当年切肤之痛,丝毫不敢忘之,今日太后咨臣,臣唯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八个字奏对。”

帘后曹太后欣然道:“甚好,章卿这句‘为官一任造福百姓’,吾记住了,照着去办吧!”

(本章完)

第403章 钞盐法

嘉祐八年五月。

章越吕大防在见过曹太后后即走马上任,二人甚至是敕命都没有到手。眼下面前的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平抑京师的盐价。

三司衙官衙是宋朝最大的官衙。

三司二十四案,真宗时三司有吏八百九十七人,其中盐铁一百五十六人,度支一百八十二人,户部两百二十七人。

到了庆历年间又达到了千人之数。

三司是不少名臣的发轫之处,如章家的章得象,章频都曾任过度支判官。

章越,吕大防一并抵此,先去三司使厅中见过三司使蔡襄。

蔡襄如今日子有些不好过,朝野上有谣言说,官家被确立为皇子时,所有人都知道大计已定,然而众臣之中唯独蔡襄对此有所微词。

谣言还传的有鼻子有眼的,蔡襄曾给先帝写了一封文字,劝不要立皇子,如今文字还在禁中。

这谣言是没根据的事。

不过问题是先帝立储之时,蔡襄身为官家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尽管没有证据表明他表态反对立皇子,但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支持皇子。

这信与不信,就看官家自己了。

吕大防,章越见蔡襄时,对方笑着谈了几句话,蔡襄对章越道太后屡次吩咐要平抑粮价盐价之事,让他去盐铁厅后立即着手此事,上朝时他要与太后交待。

吕大防,章越称是,即在官吏指引下来至盐铁厅。

盐铁厅最高长官为盐铁副使,如今的盐铁副使是范师道。范师道是范仲淹的侄儿,但他与韩琦,陈升之不睦,得知韩琦安插了章越,吕大防二人至厅中,对这掺沙子的行为十分不快。

范师道对二人道:“你们初至厅里,本当接风,但如今什么情形方才见过省主也知道了。接风就免了,你们与楚判官交割一番后,要如何平抑盐价,章学士你今日要拿出条陈来。”

章越称是。

他来前已被交代过了,范师道对这态度也算在意料之中。

除了副使,还有一位判院今日不在衙。

之后他们来至第一判官院,与要离任的三司判官楚建中交割。

楚建中马上要出任夔路转运使,身为盐铁厅第一判官,他手中掌兵案、胄案、盐案、茶案四案。

章越一听,对方真可谓牛人啊。

要知道三司二十四案中,以商税,胄,曲,盐四案最为繁剧。

商税,胄,盐三案都在盐铁司,对方一人身兼胄,盐二案,还管着另两案可知如何厉害了。

楚建中道:“之前范副使交待过了,我手中盐案之事交给章学士,至于兵案、胄案、茶案就交给吕判官了,你们心底可有数?”

章越没有异议,他不似吕大防,丝毫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一个盐案差不多已是极限。

楚建中与章越,吕大防交割时,正好一名绯袍官员入内。

楚建中笑道:“蔡判官!”

吕大防,章越连忙见礼,此人是盐铁厅另一判官蔡抗。

蔡抗在出任盐铁判官前,即已是一路转运使了,无论官位还是资历都远在章越,吕大防之上,眼下管着商税案、铁案、设案。

对方寒暄几句,然后笑呵呵地道:“我第二判官院偏西,午后总有西晒甚烦。楚兄高升之后,我正好搬进此厅来。”

章越听说过宋朝官场的事,衙门里对于第一厅,第一院竞争总是十分激烈,言下之意这位子我先占住了。

衙门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内部升迁都是优先考虑第一厅第一院。

蔡抗这么说后,章越,吕大防也不会与对方争这盐铁厅第一院。二人都是新人根本没啥好争的。

之后章越至第二院,吕大防至第三院。

盐铁厅正厅朝南,副使,勾院同署办公,只是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下面依次第一院第二院第三院第四院分给判官办公,第一院第三院朝东,第二院第四院朝西如此,不过如今盐铁厅只有三名判官,故而第四院就这么空着。

至于朝北是盐铁厅七案公署,每案都有一名孔目主理,譬如章越治下的盐案,就有五十多名属吏,真不愧是事务繁剧之案。

章越至院后,看着院中栽的数株梧桐树许久,从今日起自己便与这树一般,同在这盐铁厅里扎下根了。

章越到院后立即召了孔目来商议盐钞价格之事。

正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曹太后过问盐价,韩琦对三司施压,三司使蔡襄发话,盐铁副使范师道让章越拿出条陈。

章越到到任立即找孔目商量。

从高层执行到基层执行,这就是一根针下来。

孔目姓张,名善,在盐案办事三十余年,侍奉过不知多少上官。其实章越上任前一日,张孔目即到府上拜见过章越了,原来吴育出任盐铁判官时,张善便是他亲信之人。

张孔目一见章越即道:“得知学士迁任,我等属吏无不欢喜,特准备了一分薄礼。”

章越对张孔目道:“本官初任,正是要多多借重孔目的地方,昨日太后责我一个月内要平抑粮价,此事还请孔目助我一臂之力。这些心意我先心领,咱们办妥了此事慢慢再议。”

张孔目为难地道:“学士,盐价此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吧,先熟悉案事。”

章越道:“没工夫了,副使要我今日就拿出条陈来。”

张孔目道:“这么快……学士可是恶了副使?”

章越道:“或许吧!还请孔目教我其中的玄机。”

张孔目道:“玄机,我想想,先从都盐院说起……”

章越一听拍腿道:“都盐院……我昨日去交引铺时就听得过,如今孔目又提及,此处必是关键,咱们立即就去,边走边说。”

张孔目没料到章越办事如此雷厉风行,说办就办。正要言语,却见章越已是拉起他的手中一并出了门去。

章越与张孔目坐着马车赶往都盐院。

张孔目与章越说起了都盐院,此院是嘉祐三年所设,是一个新衙门,设监官二人,另有设典五人,主秤八人。

说起都盐院,就要提及宋朝盐业一个伟大的改革,盐钞法。

提出此法的官员名叫范祥。

原先宋朝盐法完全朝廷垄断,官运官销。

之后宋朝与西夏作战,为了方便军粮供给,拿出解池的池盐,从禁榷法(官产,官运,官销)改为通商法(官产,商运,商销)。

商人们输粟至西北获得引券后,可以凭引卷到京师兑换盐引,商人得到盐引后再去解池取盐运到各地销售。

但到了庆历年时,宋朝与西夏在西北大战。西北驻扎了宋朝几十万大军,这么多兵马输粟法的问题即暴露了,商人们常拿着低劣的粮食送入西北,再到京师换盐引。

于是范祥提出改革。

商人不用输粟至山西,而是在京师用钱直接购买盐引,朝廷再拿这笔钱给陕西转运司,让他们用钱购买自行军粮,如此就可以不用买到低劣的军粮。

这制度被实行后,不久就出了问题。

因为自用粮草改当实钱后,朝廷便没有节制的大量发行盐钞。

因为盐价受到季节的波动严重,而且京师里的商人们看准了盐钞这货币属性,于是对盐钞实行炒卖。使得要么以前买了盐钞的商人赔钱赔到了家,手里拿着朝廷滥发的盐钞在盐池里取不出盐来,要么就是盐钞被炒卖涨上了天,一钞难求。

在嘉祐三年,范祥再度改革盐法。

首先严格规定解盐盐钞一席六贯的发行价格,并在京师设置都盐院。

三司衙门出资二十万贯至都盐院,一旦盐钞价格跌至五贯时,都盐院用五贯五百钱进行回购。一旦盐钞价格飞涨,朝廷用市场价再减去五百钱售卖盐钞平抑盐价。

如今章越抵至都盐院时,看见院前队伍排成了长龙,皆是手持的现钱,但都盐院大门紧闭。

章越向张孔目道:“为何衙门无人卖盐钞?”

张孔目叹道:“之前钞法败坏,朝廷滥发虚钞。这都盐院,三司本拨了二十万钱去收盐钞,但因盐钞太多,二十万贯用尽。以至于都盐院数月无钱购钞。”

章越道:“三司为何不再拨钱呢?”

张孔目道:“盐钞是归陕西转运司所发,利皆归于西北。这盐钞滥发,最后却要三司衙门出钱收底,衙门自是不愿。之前陕西转运司要我们拨钱求了数度,都给省主推了。”

章越问道:“那之前购得盐钞呢?”

张孔目道:“年初时盐价稍有松动,终于有商贾至都盐院肯至购盐钞。都盐院手中一把盐钞却没有一文钱,既是有人愿收多少就给多少了。”

“盐价稍涨,有些风吹草动,即有奸民来盐院购钞再卖给交引铺,以差价谋取其利。等之后盐价飞涨时,如今都盐院手中已无多少余钞了。”

章越不由扶额,这盐钞法分明是良法,怎么会搞的这般。盐价低时,没钱买,盐价高时,没钞卖。

章越道:“为何不向陕西转运司再求些钞来?”

张孔目叹道:“坏就坏在此处,之前咱们三司不肯拨钱,如今盐钞飞涨,陕西转运司手中余钞也是金贵,自也不肯给钞。”

章越也是服了,盐钞价格低时,朝廷拼命印钞,盐钞价格高时,反而不印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