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老物件

“事情办妥了?”

回到了庄子里时,吴掌柜与小胡子孙管事的酒还没喝完,倒是这不大一会功夫,俩人身边居然还多了两个涂脂抹粉的帮着倒酒。

这些被挑进了红灯会里面的伙计,都是底子旺的,一看之下,不由得口干舌燥,忙忙的低下了头去,只用眼角的余光,馋兮兮的盯着瞧。

锦衣少年便上前,也只站在了门槛外,大声道:“解决了。”

那位吴掌柜笑了笑,推开了身边女子送到嘴边的酒盅,摆出了威仪之色,道:“怎么解决的?”

锦衣少年大声回答道:“我提了灯笼去,先让伙计们散开,围了那窝子,然后上了香,好生跟它们讲道理,它们倒不听劝,还想作祟,被我杀了一只,然后就全都跑了,想是不敢再回来。”

吴掌柜闻言,微一皱眉:“杀了?”

“是!”

锦衣少年忙将身后小伙计提着的皮子尸体拿了过来,双手放在了门槛前,道:“就是这只。”

“气候不浅哩,胡子都白了。”

“……”

他本意是想表功,但那位吴掌柜瞧了,脸上却没有露出什么喜色。

同桌上的小胡子管事,也只是在一边看着,笑而不语。

吴掌柜皱了皱眉头,才淡淡道:“早先它惑了人,送到了咱们这里,还要作怪,所以我要给它们一家子个下马威,那时候让你们杀,杀了便是杀了。”

“可后来让你们提了灯笼过去,是为了送客,该好生谈谈才是,你再出手杀了,那岂不是给咱红灯娘娘故意结仇哩?”

“我……”

锦衣少年听着,大出意料,竟不知说什么好。

吴掌柜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又道:“当然,咱红灯娘娘不会将这几只行子看在眼里。”

“但咱们替红灯娘娘守着香火地,日积月累,总是结仇,却也不好。”

“……”

锦衣少年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行了,伱也算辛苦一场,回去吧!”

吴掌柜也懒得搭理,又拿起了筷子,道:“把这皮子,好生去那桥边埋了,告诉周围的百姓,夜里不要靠近。”

“如果听到有哭声,那是人家在祭拜哩,也不要害怕。”

“过上三天,你再把咱的红灯点上一只,挂在桥头,过上几天,就安宁了。”

“……”

锦衣少年,忙答应了,带了黄皮子回来。

而这吴掌柜,则又对胡麻等等在了这尝屋前的伙计们讲了一些规矩,摆手让他们回去休息。

听完了这些,胡麻倒也渐渐明白了过来。

怪道这红灯会的分柜,都有要请有本事的老掌柜帮着坐镇。

也难怪周围的乡亲见有人撞了邪祟,会拉过来请红灯会的老师傅给看着。

他们留在这里,并不仅仅只是看守打扫这庄子,更不只是学本事,还有清理周围邪祟的责任。

红灯点了起来,方圆十里,便都是红灯娘娘的地盘,不仅人要守红灯会的规矩,便是邪祟也要守着,不然他们就要出手,把这些邪祟给清理了去。

说白了,这还是庄子的作用决定的。

红灯会最重要的活计,便是拜太岁,运送血食,而这个世界的人,有本事的不少,五鬼搬运,偷梁换柱,神乎其神。

但这些手段,偏偏用在了太岁血食的身上时,往往都不灵光。

所以,为了方便运送,红灯会便在周围安置了这一个个的分柜,既算一个人员落脚的据点,又算一个临时仓库,忙时甚至还需要被派出去护送,担起了押运的责任。

而闲时,便要清理周围的邪祟,以免忙时出了乱子。

便如这窝子黄仙,若不是那刘大腚家的先招惹上,他们便也不知道。

一来二去,等它们气候大了,偏又赶在了明年开春血食进庄子的时候作祟,那麻烦可就大了。

血食最引邪祟,一旦这庄子里进了血食,那对周围的邪祟来说,可是致命的诱惑,平时再与人为善的,也保不齐要闹事。

这就是血食帮平时要把周围邪祟清理掉的原因。

当然,这清理,倒也多是以驱逐为主,真若是大开杀戒,红灯娘娘怕也担不住。

而红灯娘娘会做的每一步,都有缘由,但落在周围百姓的眼里,倒觉得这是大老爷行善心,反而把他们这些庄子,当成了老火塘子祭拜。

早先看到的那些烧纸上贡的痕迹,便是这么来的。

百姓们祭拜红灯娘娘,这是好事,是红灯娘娘的香火,他们这些伙计,当然也就不能阻拦。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胡麻也暗暗的想着,这镇子及周围的村落,离明州府较近,多了行贾商铺,生活没大羊寨子那般贫苦,却也没了大羊寨子拜祖宗的习俗,倒是拜起了红灯娘娘。

“只不过,这红灯娘娘本身就是邪祟吧?”

他还记得与二锅头交谈,说起了那些侍奉红灯娘娘的人烛时,心里闪过的古怪想法。

而当时二锅头的回答,简直理所当然:“就是邪祟啊,还是这方圆百十里内最大的邪祟呢……”

“要不怎敢称娘娘?”

“……”

“活人拜鬼,邪祟纷争……”

“说什么黄昏为界,阴阳二分,我瞧这分界,早已混乱了。”

默默想着,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胡麻也只能无奈的叹叹,不理这些,只将注意力集中到自己需要的守岁人法门上。

起码通过这一件事,他确定了那位老掌柜就是自己要找的人,其法门亦是二爷那一路。

只不过,也确实比二爷高明了不少。

自己要学的救命法门,想必就要着落在他的身上了。

“你们睡那边,床铺自己分,茅房在里面,夜里可别掉进去。”

“里面是掌柜的内宅,以后没事别闯进去。”

锦衣少年,似乎是急着表现,结果吃了瘪,心情很是不好,冷着脸回房了,他的两个跟班带了胡麻等一行新来的伙计来到歇息的偏房。

但那锦衣少年傲气,他的两个跟班同样脾气不小,只是懒洋洋的指了一指,便让胡麻他们各自去安置了,自己则进了旁边的一个齐整干净些的青瓦房里继续睡觉。

“看样子,在这个世界,想睡单间,是个很奢侈的事……”

胡麻心里暗想着,与周大同等人,摸着了油灯点上,然后各自分派铺位。

屋里有两排炕,周大同立刻就带着人占了较为宽敞的西炕,他知道胡麻爱清静,便主动将靠墙的留给了他。

另外几个跟来的伙计,看出了胡麻他们人多,且团结,便也不争,默默睡了那张破旧些的炕。

“我们以后是不是天天都要招惹这些邪祟啊?”

躺下之后,一众新来的伙计们,才有人小声的谈论了起来。

“那许家少爷,下手太狠了。”

“在俺们那,这些仙家都要好好的供奉着嘞,但是他居然直接下手给……”

“……”

大家来自不同的地方,但大抵也差不多。

以前都是躲着邪祟,敬着精怪,没人会凭白逞能去招惹那些东西,因此心里都有些不安。

但胡麻却想着,有一点他们猜的倒是不错,以后怕是要常打交道了。

“听说人家烧红香的才好哩,留在了城里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学厉害本事……”

一群人辗转反侧间,忽然同寨子里来的李娃儿小声嘀咕道:“烧白香的其实也不错。”

“好多烧白香的,都留在了城里呢……”

“……”

这声音不大,胡麻却听见了,笑道:“那么,以后你所有的决定都自己做,好不好?”

李娃儿默默的不说话,装作已经睡了。

“真你娘的事多……”

周大同却是激灵翻个身,一脚踹在了李娃儿屁股上,骂道:“不是胡麻哥,你连青香都烧不上,还想着留在城里吃香喝辣呢,你留在城里,连个倒夜壶的活计都轮不上你……”

说着又一个滚翻过身来,面对着胡麻,殷勤笑道:“胡麻哥,我就服你。”

胡麻笑道:“为啥?”

“不为啥,就觉得跟着你不会吃亏。”

周大同道:“别看那个使木剑的狂,我可觉得你比他厉害呢……”

“我确实比他厉害……”

胡麻心里想着,不过对方手里那木剑,倒是不明究里,看着很不好招惹。

眼见得其他人都已睡下,有些睡眠质量好的这会已经进入梦乡了,他才托词入厕,从屋里走了出来,屋外墙头上,看到了骑着墙发呆看星星的小红棠,笑道:“你怎么不进去?”

小红棠用力的摇着小脑袋:“不去,里面的房梁不能睡,小红棠熏的慌。”

胡麻听着,倒是哑然失笑。

自从婆婆坐了轿子离开之后,小红棠就一直跟着他。

平时小红棠喜欢睡在房梁上,无论是跟着自己在寨子里时,还是去了城里那几天,都是如此。

但跟着自己在寨子里的时候,屋里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城里的时候,也只有周大同那么几个,如今,这火底子少年,却是多了一倍。

看她撅着小嘴,很苦恼的样子,胡麻也心疼,抱了下来,道:“那怎样才能睡得好?”

小红棠眼睛亮了一下,道:“那人手里的老物件就可以,小红棠喜欢老物件。”

“老物件……木剑?”

(本章完)

第56章 二柱半道行

对于怎么能让小红棠住的舒服一些,婆婆还真没教过。

早先,小红棠就是一直喜欢睡在房梁上,或是跟着婆婆外出,但后来婆婆坐了轿子走了,许是那边催的太急,也只是将小红棠的八字贴给了胡麻,没教别的。

有了这八字贴,胡麻可以一直带着小红棠,也能看见她,如果小红棠太贪玩,跑远了,那么他烧一柱香,小红棠也就会回来了。

但其他的,怎么供养小红棠,又怎么让她过的舒服,胡麻也不知道。

倒是问过小红棠,小红棠也只是想起了什么,哈喇子流了一地,说:“小红棠爱吃肉。”

“可不是爱吃肉么……”

胡麻很无奈:“我也爱吃啊!”

要说肉,现在自己还有婆婆留下来的这一罐子血食,但那是为了治病,却是舍不得给小红棠吃。

而且他也记得,以前跟着婆婆时,婆婆也没有给小红棠吃过这些。

“等我治好了病,所有的太岁肉,都给你吃。”

看着小红棠馋兮兮的眼神,胡麻也只能这么承诺着,小孩子嘛,回头就忘,先哄着。

问题从小的地方开始解决,先问起了小红棠“老物件”的事情:“老物件是什么?你为什么喜欢老物件?”

“老物件就是老物件,老物件住的很舒服,睡一会就饱了。”

小红棠给出来的答案很简单,也很主观,胡麻没太听懂,倒是确定了她喜欢这个。

“好,找机会哥哥借过来给你玩。”

他应下了小红棠,又问她一些其他的问题,得到了确定的回答才作罢。

关于小红棠不想睡在房梁上的问题,其实不大,小红棠贪玩,也不是每天都跟着胡麻,经常出去玩一两天。

玩够了,或是胡麻点了香叫她,她才会回来。

而早先胡麻最为担心的,却是她跟着自己来到这个红灯院子里,会不会受到影响之类的,毕竟那位吴师傅看着本领不小,万一他发现了,对小红棠不利,可怎么办?

毕竟这等大人物,驱邪辟鬼的本事,想必不会少。

“小红棠不害怕的……”

而小红棠的回答,倒又让胡麻意外:“二爷跟长胡子老爷不一样,二爷不能靠近,靠近了就烤的慌,不能摸,一摸就烫手。”

“长胡子老爷靠近了不烤得慌,他也看不见小红棠。”

“但是小红棠也不能离他太近,离他太近了害怕,摸了二爷会烫手,摸了他,感觉会被他抓走……”

“……”

“原来还有这分别?”

胡麻倒是渐渐明白了里面的差别。

二爷虽然学的法门简单,但六十年大火炉,却是不简单的。

论起来,那位吴掌柜,应该比二爷的法门高深,可是他明显是早就破了身子的,不然也不可能在身边的粉头陪酒的时候表现的那么熟稔,所以,他法门虽深,但威慑力却不如二爷了。

又或许,这也跟小红棠的特殊性有关?

胡麻如今其实不太理解小红棠的本事大不大,或是作为邪祟,处于什么层次。

论起打架,她在自己进林子里找婆婆的时候,也曾经跟一个最低等的游秽婴灵打的有来有回,吱哇乱叫,鼻青脸肿。

但在平时吧,就看她这么贪玩,这里转转,那里逛逛,除了二爷,也没见她真的怕过谁。

“不管怎样,以后见了老掌柜躲着点,也不要往内宅里面去。”

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叮嘱了一通小红棠,虽然她说了老掌柜看不见她,但保险起见,还是尽量躲着点的好。

嘱咐完了,这才回去了继续睡觉,心里更坚定了要早日搏得个单间的想法。

怎么也得跟小红棠混个单床单梁的待遇才行呐……

……

……

夜里沉沉睡去,许是这一段时间,连续服用婆婆留给自己的血食丸,道行又有了长进。

他再次来到了那个庙里,看到自己香炉上面的香,第二枝也已即将圆满,自己没白白的苦熬着,马上就要拥有两柱以上的道行了。

他心底颇为宽慰,但看着香炉里飘出来的丝缕烟气,倒也忽然想到,自己如今来到了一个新地方,是不是也有可能会遇着一个新的转生者?

“或许,我自己也可以试着呼叫一下?”

心里生出了这个想法,却又很快打消了,当务至急,还是要解决自己的问题。

其他时候,都只是浪费命香而已。

第二日,少年们醒来,便一起到前院向掌柜的问好,听吩咐。

如今,昨天送他们过来的管事,已经回去了,这个地方,便成为了他们的小天地。

“表现不错,没一个赖床的,开始学着干活吧!”

老掌柜满意的向众人点了点头,便只是扯了一把躺椅,沏了壶茶,在旁边等着。

昨天晚上去埋了黄皮子的锦衣少年许积儿,这会又已早早的过来了,不用等吴掌柜的吩咐,便指挥着一众伙计们干活。

这大宅子,分内外两院,里院里有吴掌柜和他的小厮儿住着,还有香堂,以及几个上了铜锁的房子,外院里则是有马厩,仓房,还有他们睡觉的偏房。

锦衣少爷许积儿,仿佛已经很熟了,指挥着胡麻等八个新来的伙计,或是去清理马棚,或是去洒扫庭院,或是去挑水摘菜,完了还要统一起来,每天黄昏之后,在周围巡夜,唱灯。

这巡夜,则是他们的责任,震慑周围邪祟,给红灯娘娘长脸。

“成了咱红灯会的伙计,每个月都有半斤血食份额供养着伱们呢……”

他严肃的向众伙计训着话:“但这血食可不是白拿的,不勤快着做事,便扣掉!”

伙计们听了,皆是唯唯诺诺,哪敢有什么意见。

就连胡麻,也深知这里与在二爷处不同,老老实实跟着干活。

如此呆了几天,倒渐渐熟悉了下来,心也定了,那位吴掌柜,除了第一天还搬了把太师椅在外面看着,后面几天连面也不露。

到了第四天头上,才又出了内院,向众伙计道:“你们也该都知道,进了咱红灯会,都是要学本事的,毕竟回头押送血食,还用得着你们。”

“我懒得理这麻烦事,但该教你们的本事,也不会藏着掖着,落你们抱怨。”

“今天,就试试吧,我瞧瞧你们火候。”

“……”

众伙计们等了三四天,终于盼着这一天了,顿时兴奋不已。

一个个将自己学过的把式,惊人的体力,以及封了的炉火,一一展示了出来。

胡麻也是到了这时才发现,众少年来的地方各不相同,学的东西也是不同的,相同的地方,便在于都点了炉子,但不同的地方,却是在把式。

他们大羊寨子,把式都是学全了的,而且打的很纯熟,但其他几个地方来的少年,却只是点了炉子,问起把式,竟半点不会。

而与他们各不相同的,尤其那锦衣少爷,跟他的两个跟班。

他们打的把式不同,但明显比二爷教的那三扳斧花样更多,沉重狠辣,甚是威风。

“底子倒是都不错。”

吴掌柜一一看过了,笑道:“你们入红灯会前,也没个稳定的血食补着,能练成这样就不错了。”

“但是,以前大概也没人跟你们说过吧,仅是生了炉火,是没用的,只能防着邪祟,可做不了别的,以后你们可不只单防着邪祟就够了,拳脚武艺,都得跟着才行,我就先教你们用法。”

说着,便亲自出手,打了一趟把式,然后一一的拆讲给伙计们听。

这些伙计,包括了周大同等人,都是从来没学过这打法的,闻言自是兴奋不已。

胡麻也知道这是必然的过程,因此只是默默跟着学。

倒是发现了这里面的区别,点炉子是一样的,但各人学的把式,却都不同,不过,把式不同,但道理相通,无非都是为了引出炉火,由把式牵引,行内外功一类的法门而已。

只是……

如此渐渐的学了半个月左右,胡麻也渐渐感觉到了不对。

这吴师傅,教起他们把式来,很是尽心,与当初二爷教自己也不遑多让。

可关键是,这人只教把式!

无论是行拳走劲,还是抠眼踢裆,要说用处是有,但都与二爷教自己的那些把式本质相同。

而点炉子的上层法门,那是绝口不提。

要说起来,这也合理,可如今自己随着定期服食婆婆留下来的血食丸,自身道行已经有了两柱半,而当初婆婆嘱咐自己,到了三柱道行,就需要修行这下一步的法门。

按照吴掌柜他现在教东西的速度,自己怕是血食丸吃完了,也还在学着把式。

花钱如流水啊,婆婆留给自己的血食丸不少,但也经不住这般消耗。

总要快点想个办法才是……

他心里盼着,却也并不着急去做些什么,便是对那锦衣少爷许积,也是客客气气,听任安排。

只耐心的等到了这个月的三十号,逢零之日,终于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声音:

“老白干兄弟,想我了没?”

“……”

胡麻听见了这个声音,心里顿时一阵轻快,笑着回答:“想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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