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她的苦难

山道上,轰隆震动不断。

六婶对身后的狂乱鬼影,毫不理会。

她丢开鬼眼羊皮鼓后,直接打开了携带的小木箱,在小木箱里掏出了两个玻璃瓶。

昏暗的光线下,依稀能看到那两个玻璃瓶里,各蠕动着一条花花绿绿的蜈蚣。

这是六婶从蒙老七那里买来的蛊虫,精心喂养了一个星期。

看到那两具血淋淋的尸体缓缓走来,举着玻璃瓶的她眼神一黯、陷入一瞬间的迟疑。

可眼角的余光,却看到那被纸人裹挟着、已经飘到李红叶身边的冉青。

黑暗中,六婶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

她愤怒,却不得继续。

“……看在娃娃的情分上!”

六婶咬牙切齿的怒吼道:“冉青!做好准备!”

六婶愤怒的大叫声在山道上传开,悬停在两棵松树中间的李红叶却不理会,冷漠的目光继续扫视四周。

她似乎意识到了附近有人。

六婶直接将两个玻璃瓶对撞砸碎。

玻璃瓶的碎片四散飘飞,两只花花绿绿的蜈蚣爬了出来,直接咬在了她的手腕上。

剧烈的疼痛,疼得六婶表情扭曲。

那两只蜈蚣,在疯狂的吮吸六婶的血。

随着吸食的鲜血越来越多,这两只蜈蚣甲壳上的颜色也越来越红。

当血红的颜色彻底填满了两只蜈蚣的全部后,六婶猛地怒吼,双手互握、强行捏住两只吸饱了鲜血的蜈蚣。

随后六婶将手举起,举高。

她身后那魁梧疯狂的鬼影,兴奋若狂的猛扑而来,一口吸走了两条蜈蚣。

血红色的雾气,在那道鬼影身上升腾。

它发出了尖利刺耳、疼痛却又舒爽的嚎叫声。

鬼影拍打羊皮鼓的力道,更加庞大。

那两只血淋淋的尸体,已经走到了六婶近前。

可随着鬼影吸食蜈蚣后拍打的力道加大,它们又被强行震退。

这一次不但被震退,甚至连身上血淋淋的血肉都不断脱落、受到了巨大损伤。

并且轰隆震动的大地波涛,向外扩散的范围更大。

悬停于半空中的李红叶,直接被这轰隆的震动淹没。惨白的体表瞬间炸开,并且没有复原!

看到这一幕的冉青,没有丝毫迟疑,直接冲了过去。

那轰隆的震动声传来的同时,他竟然恢复了行动能力。没有丝毫犹豫,冉青带着满身的纸人冲向了半空中的李红叶。

他从地上跃起的瞬间,看到了半空中裂开的李红叶头颅。

那面孔的碎片中,依稀能拼凑出一张冷漠的脸孔。漆黑的眼眸,死死的盯着他。

冉青身上的纸人,冒起了惨绿色的火焰。

第一个纸人,迅速燃尽。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四个纸人燃尽的瞬间,冉青终于冲到了李红叶近前。

他的手,狠狠的抓向了那炸开的碎片当中最大的一块。

冰冷的恶寒,瞬间蔓延到了冉青的全身!

他全身一震,感觉自己飞了起来,很快来到一间无比熟悉的教师办公室。

温暖的灯光,在天花板上落下。

安静的教师办公室里,办公桌上堆放着老师们的书本、各班的作业。

空气中飘荡着隐约的灰尘,窗外的走廊上,偶尔有学生的影子经过。

这里,是靳老师的办公室,冉青偶尔会被叫来单独补习。

在冉青枯燥无趣的高中生活中,这个办公室,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一道光。

因为隔壁班的那个女孩,也偶尔会被她的老师喊来单独补习。

冉青的弱点是英语,优势是数学。

女孩的弱点是数学,优势是英语。

两个年龄相仿、并非同班的少年少女,就这样渐渐地熟悉、相识……

可李红叶的执念怨恨,是这个办公室。

看到这一幕的冉青呆滞了,他的嘴微微张开,脸上的神情很快变得苦涩、复杂。

他设想过李红叶执念怨恨的场景,或许是她父母死掉的时候,或许是她被埋在冰冷棺材里的时候,或许是爹娘的皮被她亲手扒下的时候……冉青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里。

他以为的温暖,原来是她心中最怨恨的执念!

所以她其实不喜欢自己,她只是因为仇恨,才委曲求全的接近?

并且因为被迫接近仇人儿子而长久怨恨着,以至于这间办公室,在她死后成了心中最深的执念怨恨。

冉青甘之如饴的温暖,对女孩来说,却是世上最折磨的酷刑!

因为她在这里,要被迫对一个仇恨的仇人、展露笑颜!

意识到这一点的冉青,如遭雷击。

强烈的悲怆与愤怒,自他胸腔中蔓延。

他视线模糊的注视前方的惨白鬼影,难以置信。

在那惨白鬼影的身后,墙角中呆滞的蜷缩着一个男人。

冉剑飞,他的生父,李红叶一家的仇人。

他这次来,是要救这个男人,可是……

冉青脸上的表情,崩溃了。

他努力挣扎独立了许多年,努力的想要摆脱那个男人的一切影响,为此吃尽了苦楚。

可最终,那个男人冷笑着告诉他,他的人生,从一开始就被毁掉了……

甚至为了救这个男人,害得六婶也要遭遇危险、引来了赊刀人的死亡预言。

这一刻,冉青突然生出一种——或许这样死掉也不错的想法。

他可以留在这里拖住李红叶,让六婶离开。

这个叫冉剑飞的男人,不值得去救。

而他死在李红叶手里,正好令李红叶的仇恨得以报偿。

很快,最后两个纸人被烧完。

冉青孤零零的站在办公室内,喃喃的说道:“六婶,你走吧,我帮你拖住她……”

他只是意识飞进了李红叶的灵魂深处,可身体依旧留在外面。他此时说的话,六婶听得到。

六婶想走,随时可以走。

只要六婶此时离开,她就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会死的,只有冉青而已。

遥远至极的远方,飘来一声若有若无的、愤怒至极的吼叫。

“……你娃在说什么蠢话!”

可冉青已经不打算再听了。

他的人生,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崩塌,他不想再连累六婶了。最好在赊刀人的死亡预言应验前,送走六婶。

前方的办公室内,惨白的鬼影咧开嘴,发出了阴冷得意的大笑。

她看着这样已经放弃抵抗的冉青,哈哈的大笑出声。

“看来你知道了啊!冉青!”

惨白的鬼影,发出了冉青从未听过的、兴奋癫狂的吼叫。

“我一直等待着的,就是这一刻啊!”

(本章完)

第65章 你真的很笨啊

“你知道了啊!冉青!”

“我一直等待着的,就是这一刻啊!”

李红叶癫狂大笑着,阴冷的狂风在办公室内掀起。

她笑得刺耳且尖利,疯狂且渗人。

总是见到微笑俏皮的她的冉青,第一次见到女孩如此恐怖的模样。

而这,或许才是她面对冉青这个仇人儿子时,该有的情绪!

冉青绝望的放下双手,不打算做出任何抵抗。

可那惨白的鬼影,却直勾勾的盯着他,冷笑。

“这就放弃了吗?想要拖延时间?那我满足你……来最后做一次题吧,冉青。”

“你不是最喜欢做题了吗?”

“一张试卷的时间,足够你那位婶婶离开了。”

李红叶没有立刻杀掉冉青,那细长冰冷的手指,轻轻的指向了办公桌。

在靳老师的办公桌、冉青常坐的位置上,静静的躺着一张数学试卷。

李红叶冰冷的声音,像是尖利的冰刀、在冉青心中缓缓划过,带来了难以言喻的冰寒刺痛。

“最后做一次题,等你做完这张卷子,我就杀了你,让你和你爸团聚……”

冰冷的力量蔓延而来,冉青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向前飘去。

他僵硬的坐在了靳老师的座位上,拿起了纸笔,看着视野中的数学试卷。

两只冰冷的手,从后方伸出、轻轻的捏住了冉青的头。

女孩阴冷的声音,在冉青的耳边响起。

“开始吧,小数学家。”

“这是你最喜欢的数学哦……”

带着讥讽意味的冷笑声,刺痛了冉青的内心。

他的脸色苍白一片。

他最擅长的数学,成了那个女孩讥笑他的利刃。明明之前总是夸赞他数学好的人,是她……

冉青梦游般的提起了笔,呆滞的在试卷、稿纸上运算。

他几乎是本能的在做这张曾经做过的模拟卷,记忆中清晰的知识点不断冒出,令冉青的笔在纸上不断流转。

那两只捧着他脑袋的冰凉手掌,似乎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的撕扯、拉拽,冰冷刺骨的疼痛,不时的撕扯着他的身体。

冉青心中,有了些许的恍然。

这是在死前最后的折磨吗?

折磨他的身体,嘲笑他的自尊,最后将他的一切全部碾碎、并踩在脚底……

可这一刻,呆滞浑噩的冉青,却连大脑身体里传来的刺痛也毫不在意了。被嘲笑讥讽踩烂了所有的自尊,也无所谓了。

他只是呆滞的按照女孩的要求,在试卷上麻木的做着数学题。

只想完成女孩的要求,完成人生中的最后一张卷子。

除了考试、做题外一无是处的他,或许在女孩的眼中,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形象。

一个蠢笨、呆傻的,只知道做题的白痴……

冉青的脸皮抽动着,崩溃的五官,呈现出一个似哭、似笑的丑陋表情。

他身上的傩戏面具在跳动,耳边似乎响起了那些邪主凶戾暴躁的咆哮声。

那些邪主似乎在怒吼着,让冉青戴上面具。

可冉青却只是麻木的做着数学题,对邪主们的咆哮视若无睹。

最后,当他将最后一道大题计算完毕,并放下手中的中性笔时。

冉青抬起了头,看向办公室中的惨白鬼影。

“李……”

冉青起身的瞬间,愣住了。

他呆呆的看着视野中空荡荡的办公室,却再也找不到那道冰冷渗人的惨白鬼影。

办公室内有的,只有那个呆滞蜷缩在墙角的男人。

原本说着要杀掉他报仇的女孩,不见了踪影。

那种阴冷恶寒的感觉,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天花板上落下的光,似乎又变得温暖。

冉青怔怔的看着眼前的一幕,茫然了。

“李红叶……”

他下意识的喊了一声,不知女孩去了哪里。

不是说要杀了他吗……

温暖的办公室中,恍惚间飘来一个似有似无的轻笑声。

那声音中似乎离得很远,不再有仇恨、也不再有杀意。

她像是活着时那样,顽皮的轻笑着,嘿嘿道。

“……你是真的很笨啊,冉青。”

“我都要杀你了,你却一点都不反抗,傻乎乎的就把脖子伸过来了。”

“你这么笨的人,是怎么一个人活这么大的?”

女孩的声音轻笑着,似乎很开心,又似乎带着悲伤。

她轻声的喃呢道。

“要是你冲进来对我喊打喊杀,我或许真的能狠下心、完成妈妈的遗愿、杀了你。”

“可你却这么蠢,什么反抗都不做……这让我还怎么杀你啊!”

“你这个白痴、笨蛋……总是这么呆瓜,杀了你,真怕你的呆傻传染给我啊!”

女孩的轻笑声,像风中飘散的烟雾般,渐渐飘远、模糊,再也听不到。

她后面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冉青却听不清了。

他只是呆呆的转过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回到了阴暗的山道上,正呆愣愣的站在那两株笔直的松树中间。

办公室内的温暖,一切都在他的人生中远去。

他回来了。

惊疑不定的六婶,举着鬼眼羊皮鼓站在远处,困惑的看着他:“娃子!你做了什么?”

“你竟然超度了她?你从哪儿学来的超度本事?”六婶惊疑不定:“那么深的执念怨恨,也能超度她放下?”

六婶像是见了鬼一样,难以置信。

而冉青的脚边,一个呆滞浑噩的男人猛地干呕了起来。

他痛苦的趴在地上干呕了好几下,终于渐渐清醒,茫然的眼睛看向四周,似乎在寻找什么。

冉剑飞,冉青的生父。

他那皮肉松弛、但还是能看出些许英俊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诶?六姐?”对一切毫无所知的中年男人诧异的看着远处的妇人,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不是……嗯?乌江鬼界?!”

冉剑飞惊愕的环顾四周,终于发现了自身所在的地方是何处。

他猛地跳了起来,注视四周:“我为什么会在乌江鬼界?”

冉剑飞也看到了身旁的少年。

父子两人目光对视,冉剑飞愣了一下:“冉青?”

中年男人下意识的后退两步:“你怎么在这里?”

冉青默默的看着他,看着这个抛弃了他、却又救了他一次的男人。

感觉无比的陌生。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站在男人面前了,就连奶奶去世下葬的时候,这个男人也只是急匆匆的赶回来送最后一程。

当时的冉青,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便不再去看,刻意回避着。

今夜,是父子两人十年来第一次站得这么近。

冉青惊讶的发现,记忆中那个沉默、孤僻的老实男人,已经变了。

他不再老实孤僻,看起来油滑了许多。

城市的浮华,优渥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他的面貌。脸还是那张脸,可脸面下的内里,却早已不是记忆中的那个男人。

冉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突然抬头,一把抓住了男人的衣领,目光冰冷。

“你到底对李红叶家做了什么?!”

“她们家与你到底有什么仇恨!”

这一刻的冉青,眼中凶光闪烁,愤怒凶戾的表情如恶鬼般择人欲噬。

那些癫狂咆哮的邪主声音,在他耳边疯狂大喊,兴奋若狂。

“哈哈哈哈!”

“对对对!就这样!”

“吃了他!吃了他!”

“父子相残!父子相残!”

“哈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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