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造反!你们要造反!

贾赦一句话,好似触碰到了贾政的开关。

高高举起的大棒,奔着宝玉便落了过去,正敲在那太师椅上。

一声闷响过后,将两旁的丫鬟得吓得惊退躲避,也不敢上前去贾赦手中争夺贾母,只远远避开,自求多福。

贾宝玉反应迅速,当即蹲了下来,才堪堪躲开这一棒,可那吹到头顶的风,简直是呼啸作响,让他明白过来爹爹贾政当真是没留手,说要打死他,是没有一点含糊。

这便将贾宝玉唬得脸色发白,登时痛哭流涕,求饶道:“爹爹,宝玉知错,宝玉知错了,别打,别打,要人命了!”

贾政正是在气头上,从衙门到府邸,他就忍而不发,如今正是合适他泄愤的时机。

“你个畜生,次次为我贾家惹祸,今日不打死了你,我当真愧对贾家的列祖列宗。”

随后贾政又提起大棒,快步绕过太师椅,追赶过去,木棒抡圆了一横扫,桌旁鎏金鹤嘴的香炉,拖着长长的烟尾飞出几丈远。

贾宝玉忙躲到八仙桌下,又被贾政后脚赶到,一把掀翻在地,青花瓷的茶盏碎了一地,满地银浆。

“囚攮的畜生!还敢躲!今日定要将你的腿打折!”

“爹爹,我错了,我错了!饶我一命吧,老祖宗,他要打死我呀!”

堂下之人都看得呆了。

安京侯府的姑娘们,更是将林黛玉抱起,一同退到了大堂的角落里,看着热闹。

贾宝玉挨打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对于这些姑娘来说,不少人都见过了。

只是在荣庆堂上鸡飞狗跳,乱成这副模样,连贾母都被贾赦牵制住了,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想必就算在别家内宅里,也都见不到这儿子制住老母的戏码。

而且贾政手上很明显是不留情面的,各种古董花瓶都碎了一地,可以说是不择手段的要将棍子落在贾宝玉身上。

秦可卿轻啐了口道:“活该,叫他不识好歹!这遭让他好生长长记性。”

而荣国府出身的紫鹃,是更了解贾政的为人的,他向来闲云野鹤,性子柔和,除了在教训宝玉这方面是个严父,对下人也都不错。

可就算严了,怎会严到这种程度,进门之后不由分说的就要棒打宝玉,更是将大房的贾赦都唤来帮忙了。

“这……贾府的二老爷应当是刚刚下衙,还不知道房里的事呀,怎么进门就打起来了,会不会是外面生了什么事。”

薛宝钗也感觉没有前因后果,有些莫名其妙的。

“按理说,荣国府二老爷不是这般唐突的人,可今天……”

一声惨叫,棒子终于落在了宝玉的后背上,看得姑娘们都不禁微微偏头挑眉,揉着自己的后背。

林黛玉也蹙起了黛眉,一时没明白缘由。

惨叫声响彻大堂,贾母也才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急火攻心,变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远处追进碧纱橱的贾政,怒道:“反了!你们是要造反了!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娘亲?”

贾赦牢牢制住贾母,收回看戏的目光,微笑着道:“老祖宗,我们兄弟二人皆是为府邸着想,您就别再执迷不悟了。”

贾母感觉喉咙都被气出了一抹腥甜,愠怒再道:“混账!打死了命根子,就是为荣国府好了?不日,他大姐姐就要回府省亲了,你们若是打得他下不来床,到时候他大姐姐怪罪起来,我看你们谁能解释!”

说着,贾母也不禁落下泪来,惨叫声不绝于耳,她当真不忍心听。

没想到,她作为府邸最高的掌权人,竟是连大房二房的两个亲儿子都不听她的调遣,心底是又悲又怒,挣扎着要起身。

贾赦还是牢牢的钳住贾母的手臂,“老祖宗!今日不打了他,往后大姑娘能不能回来都不一定了!”

“荒唐!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大姑娘是贵妃,谁奈何的了她?”

贾母破口大骂不止,又唤琥珀,琉璃两人来搀扶她,或是去拦截贾政。

可她们两人早就被吓傻了,不敢去阻拦打出致命节奏的贾政,更不敢拦这边吹胡子瞪眼,连贾母都捆住的贾赦。

又过了一阵,许是贾政打得累了,房中哀嚎声也停了下来。

贾母老泪纵横,“我的乖孙!你的命怎么这般苦,有你这不通人事的混账爹!”

下一刻,外出的王夫人终于带着贾家的姊妹以及鸳鸯返回了荣庆堂上。

一推门,却见得满堂碎瓷片,被掀翻的桌椅,尽皆瞪大了眼睛。

贾母则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当即喊道:“政儿媳妇,还不快去房中救下宝玉,他要让他老子打死了!”

王夫人慌不迭的跑进了房里,鸳鸯也赶忙来到贾母身旁安慰。

瞪向贾赦,鸳鸯也没有客气的话,“大老爷,你还不快快松手?!”

“松手?”贾赦怒极反笑,“若不是你们在正院里作死,我岂会闲得往这边来,在东路院享乐不好?”

“我看,非得作得贾府抄了家,你们才甘心!”

贾母费力回头,怒骂道:“你也是个黑了心的畜生!敢这般对待你娘,自小学的孝道,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我看你再祭拜祖宗的时候,祖宗会不会罚你!”

这边滔滔不绝的骂着,房中王夫人看见宝玉衣衫褴褛,浑身皆是青紫,口中吐着白沫早已是不省人事,当即绷不住泪珠子,也府邸痛哭起来。

“老爷,你要逼死我们母子不成?”

“珠哥儿早亡了,大姑娘又入了宫,只有宝玉一个与我作伴,你还要打死他,你连我一块打死算了!”

王夫人跪在了贾政脚边,扯起他手上血淋淋的大棒,便往自己身上招呼着。

贾政一把丢开手,余怒未消,“你瞧瞧你宠出来的孽障,都做得是什么好事?他脖子上的玉都没了,竟也只字不提。我看那玉,也不是个福祉,更是灾星,没了更好!”

王夫人连忙从怀中取出了那通灵宝玉,其上的污泥也被清洗干净了,又哭道:“你就是为了这个打他?怎得也不听他辩一辩,这玉本是我拿走的,要打,你就打我!”

王夫人又挺起身子,双手抓紧了贾政的手。

妇人如此无赖,贾政更是怒不可遏,一脚将其蹬开,道:“还不滚开?在这边闹只让人看了笑话!”

“你都将宝玉打死了,还管不管旁人看笑话!”

王夫人倒在一旁,愤懑不止,眼中流露出怨恨来。

此时此刻,王夫人身边的丫鬟也到齐了,彩云彩霞忙来搀扶地上的王夫人,查验她身上的伤势。

金钏玉钏赶忙到地上探查起了宝玉的呼吸,气若游丝,只吊着半口气了。

王夫人哭道:“快去寻太医来救治!他若死了,我也就不活了!黄泉路上,我母子二人也做个伴!”

当金钏玉钏将宝玉抬出来之后,贾母见了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更是直接晕了过去。

贾赦当即掐起了人中,唤道:“老祖宗,您老可别晕,宝玉被打也不是头一次了,能把命保下来,两条腿断了,正省得他以后惹祸。”

贾母还没彻底晕过去,就被贾赦掐人中,疼得又醒了过来,也全将他的话听了进去,怒道:“你个畜生,我先打死你!”

贾母回手便要掌掴贾赦,贾赦轻易躲开,又唤起随着众女来的邢夫人道:“你看着做什么,来帮我将老祖宗一同抬到房里去!”

贾母挣扎着道:“反了,你是真反了不成?老婆子我还能动呢,你便想将我丢在哪,就将我丢在哪?鸳鸯,快扶我去看看我那命根子怎么样了!”

贾赦一把扯开鸳鸯的手臂,怒喝道:“别在这边添乱!”

随后,便和邢夫人两人,一人抱腰,一人抱腿抬了起来,直往内房里去了。

贾母口中依旧咒骂不止,“畜生!两头畜生!我真是白养了你们这群白眼狼!”

将门反锁,贾赦拍了拍手,才缓步来到林黛玉面前。

众女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将林黛玉团团护在身后。

贾赦尽量展露一个温煦的笑容,作揖行礼,安慰众人道:“让你们受惊了。”

“林姑娘,今日堂上老祖宗和宝玉二人的所作所为,并不代表了贾府的意思,你瞧老祖宗已被我关进了房里,宝玉也被贤弟存周打得昏厥过去。”

“你放心,荣国府永远都不会与侯爷作对,更不会为难于你。”

林黛玉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此时堂上的一切,不是贾赦贾政二人撞客了,而是与自己有关。

微微抬头,林黛玉又问道:“大舅父何必将祖母关押起来,这不是乱了伦理纲常?只是宝二哥,他曾在房内为难过众多姊妹,似心还有不轨。”

贾赦颔首笑笑,“那就好,他挨的打并不冤。至于老祖宗那边,她是有些老眼昏花了,脑袋也并不算灵光,不过若真要论起林姑娘说的伦理纲常,这府邸也早就乱了。”

“不过,依林姑娘之意,想要如何办事?”

林黛玉偏头看向门口呆愣站着的贾家姊妹,又回过头与贾赦如实道:“原本祖母是要和我辩一辩,若要让姑娘们来选,安京侯府和荣国府,她们更喜欢哪一个。”

“这会儿大舅父将祖母关起来,如何让祖母知道她的念头错了呢?”

贾赦拍手道:“正是,正是如此!林姑娘说的对。”

随后又与后面抬着宝玉要走的金钏玉钏,以及邢夫人等人吩咐道:“金钏玉钏,你们二人将宝玉先放在这椅子上,弄醒再叫太医问诊,只这一会儿的不碍事。”

“你,去将老祖宗再请出来,林姑娘说了,要将与老祖宗辩一辨对错。”

金钏玉钏对视一眼,也不敢乱动了。

“大老爷,宝二爷晕过去了,醒不来呀。”

坐过牢的贾赦有切身经验,“将嘴里的杂物清理了,再泼一盆冷水也就醒过来了。”

不久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堂又被置办好了。

贾母,贾宝玉又重新坐上了太师椅,只是两人的模样都极其的狼狈,和一开始大相径庭。

一脸丧气的贾母将宝玉搂在怀里,而宝玉身子不断打颤的同时,口中只会喃喃重复,“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贾赦,贾政,对坐在右侧客位,尽皆呼出了一大口气,为挽救了贾家的安危而感到庆幸,许是窗外又一道暖阳射入,让二人身上皆是暖洋洋的。

只二人身后站着的夫人有些不同,邢夫人呆愣愣的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王夫人哭哭啼啼,抬眼望一眼宝玉,哭得又重了几分。

贾家姊妹以及她们房中的丫鬟都站在场中央,似是等候审判一样。

一旁小丫鬟们用笤帚,簸箕细细清扫着地面纷杂的碎屑,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堂上诡异的气氛。

贾赦忽得开口,问道:“给你们三人一次机会,愿意随林姑娘去到安京侯府,还是不愿意去?”

鸡贼的贾赦,将林黛玉的问题略加修改,不是让她们从安京侯府和荣国府中二者选其一,而是问她们愿不愿意跟随着去。

去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可以是做客,也可以是过门,贾赦却不明确来说,留有余地。

探春发觉其中不妙,抬头问道:“去?是做什么?”

不等旁人说话,贾赦略一皱眉,又道:“无需论做什么,愿不愿意去?”

“迎春,你先来说!”

迎春最是个没计较的,可看了今日贾赦连贾母都不放在眼中,日后将她卖掉换银子,怕是贾母都管不了。

跟在迎春旁边的司棋,也最是清楚这个境地,连忙在身后推搡着迎春,小声道:“不管是怎么回事,去安京侯府避一避风头定然没错!”

迎春也只好硬着头皮,低声细语的应道:“我愿意去。”

“惜春,你呢?东府里不管你的去留,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惜春却不假思索,“我愿意去。”

探春惊愕的左右看了看两姐妹,荣国府闹成这幅模样,两姐妹说走就走了,难道对府邸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三人每日形影不离,探春以为,她最是了解姊妹们了,即便荣国府有百般不好,这也是生养她们的地方,若是此刻乱象丛生,却弃之而去,并不符合她的性格。

偏头看了眼贾政,却见他急得直抓大腿,再抬眼看看贾宝玉的惨状,屁股垫一床软被才敢坐起来,也不由得起了身鸡皮疙瘩。

还是小丫头的探春,是真的怕了,只好磕磕绊绊的道:“我愿意去。”

贾母忽得怒道:“好,好,好都走,都去!荣国府没养过你们!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往后当知道谁家才是真的富贵,我们走着瞧!”

贾赦贾政相视一眼,尽皆挑起了眉头,又想将贾母抬进房里了。

一旁林黛玉,望向堂前的姊妹们一脸欣慰,可又感觉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劲。

但既然,赢都赢了,也就不再计较太多了。

贾宝玉的泪珠子又续上了,贾母更是心痛不已,口中还滔滔不绝的唾骂着众人。

也恰在此时,堂上又来了外客。

这人的装束就有些特别了,一身宦官打扮,抬脚迈过了门槛。

见得宫里来人,贾母当即就来了精神,晃晃悠悠的站起身,大笑三声,与下方贾赦贾政道:“两个糊涂的孽障,瞧瞧你们做的好事,让宫里的贵妃娘娘知道了,正是派人来收你们的!”

“来宝玉,站起来,与公公说说你的冤屈,让你大姐姐知道待她省亲之时,只能在病榻中见你,定会为你撑腰,治他们的罪过!”

宦官前脚刚迈进来,贾赦贾政步调一致的迎上前,跪在了地上。

见他二人如此恭敬,贾母更是怒极反笑,“这个时候知道怕了,嫌我这个老婆子镇不住你们了,在房里胡来?晚了!”

宦官听得贾母的发疯,也是一头雾水,而贾家两位当家人跪在面前,更是让其疑惑。

“两位快快请起吧,咱家不是来传旨的,是传陛下的口谕。”

“陛下?”

贾母一怔,“公公,可是陛下定下了省亲之日?”

公公摇头不答,而是环顾堂前这么多的姑娘,眼睛也看得乱了,不由得出声问道:“林姑娘可在此处?”

“我在。”

淡淡飘出一道莺声,为宦官指引了方向。

来到林黛玉面前,宦官先行了一礼,笑着说道:“林姑娘有福了。传陛下口谕,安京侯爵进一等封国公,赐秦王府旧宅为府邸,即日可乔迁新居,还需林姑娘早日回府,主持大局。”

“什么?封国公?赐秦王府?!”

满堂哗然。

贾母脸上畅快的笑容定格,眼前片刻恍惚,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来,洒在堂下……

(本章完)

第390章 吉兆?凶兆!

血珠溅在石阶前,斑斑斓斓,凄惨无比。

贾母霎时间就失了方才的血气,口唇干瘪,双颊泛白,无力的倒入了太师椅中。

年龄越大,活得越是一口气。

贾母之所以讨厌岳凌,实在是他的行径,以及做事风格超出了贾母的认知,一再震碎她赖以生存的经验,摧毁她的三观。

初始时,以秦王府护卫之身,驳斥她一个国公诰命夫人便是如此。

后因林黛玉之事,贾宝玉近乎被其父杖毙,也是如此。

而今日即将进封国公,也无外乎如此。

脑中片刻恍惚,贾母只有一个疑问,他到底凭什么能成为真正的当朝权贵。

新晋异姓国公,年纪又轻,还得陛下器重,几乎是必会在朝中把控实权的。

对于荣国府这种已经降等的异姓国公,且无实权的,简直是降维打击。

即便是有个撑场面的贵妃,在政治上也不堪与人比较。

眼睁睁看着贾家越来越没落,被岳凌远远超过,曾经自以为是的骄傲,此刻都化成了忧愤,最后喷吐出一口鲜血,贾母还是心有不甘。

贾宝玉惊愕的往一旁挪了挪,却因身子过于沉重,并不便利,没成功移走身子。

他心中满是对秽血的恐惧,小心支撑起贾母的身子,更怕贾母有个三长两短,再将祸落在他头上。

周围人当真是被唬了一跳,鸳鸯哭着跪来身边,用手帕为贾母擦拭起泛起鲜红的嘴角,眼中絮满了眼泪。

“老祖宗,你怎么样?”

人这一口气若散了,也是真的快散了。

贾母深吸几口气,用近乎枯槁的手狠狠得叩住了太师椅,张了张嘴,却都是吞声。

察觉不妙,鸳鸯当即求道:“公公,公公,看在我家贵妃的面子上,还请您能速速请太医来问诊。”

宫里来的宦官,对于鸳鸯的请求置若罔闻,甚至连转过身去看堂上的状况,都没有兴致。

鸳鸯又跪在了堂上恳请道:“公公,奴婢人微言轻,还望您能看在贵妃的面子上,救一救老夫人。”

只一个鸳鸯跪在堂前求情,一侧的贾赦贾政却是有些无动于衷。

贾政是有心上前查探情况的,但还未起身便被贾赦扼住了手腕,连连摇头。

贾政皱起眉头,想要问清缘由,可又有外人在场,不好细说。

但见贾赦如此坚决,他迂腐无主见,便更不会挺身而出了,毕竟不是事事都能如同打宝玉一样,让贾政提起兴致。

从贾赦的观念来看,无动于衷的原因也很充分。

从前,因贾家的安危,大房做出了牺牲,特意串通了康王府行谋反之事,甚至贾琏都被安排去接贾代化,大房深入绑定了这些事。

最终落得罪过,也是大房承担了大部分,二房则如没事人一样。

如今贾家又遇到了困境,凭什么贾母就不能出来承担些了?

只是吐血罢了,将养一段时间,也正好消停了。

贾母冷眼扫去两个没心没肺的儿子,再看向堂下连连叩首的鸳鸯,憋了一口气道:“不必了,鸳鸯回来吧!”

听得贾母发话了,鸳鸯也只好捂着磕红发紫的额头,揉着发红的眼眶,重回了太师椅后。

“老祖宗,您感觉如何,先吃口水吧?”

贾母摇了摇头,总以为皇家府邸,又是秦王府,不会赠与他人,此举不合礼数。

向堂下的宦官,贾母问道:“公公方才所言当真?”

贾母发觉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依旧硬着头皮质疑。

并非她不通道理,不去想岳凌或是获得大功,无赏可赏才赐予他天家府邸,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是作假,贾母都要试上一试。

因为这是她做事的准则,是她处事的经验,赖以生存的根本,她这一口气要绷紧。

宦官却还是先与林黛玉说道:“林姑娘,切勿听旁人闲言碎语。你与侯爷乃是天作之合,陛下也将为你二人主持婚事。在秦王府中,还有皇后一并赏下的添妆。”

林黛玉的一双含情目也是诧异的瞪圆了些。

她有想过岳凌回京后会被委以重任,以及重赏,却没想到是赏到这种程度。

眨了眨眼,林黛玉还是确认道:“公公此言当真,真是秦王府?”

宦官不由得笑道:“林姑娘多谨慎几分并没错,只是秦王府乃是陛下旧时府邸,这等话,谁都不敢乱编,咱家也是要脑袋活命的。”

“林姑娘大可早些回去收拾府邸,以备乔迁之喜。”

始终异常冷漠的贾赦当即起身,接口道:“林姑娘乔迁之喜,荣国府自当备下贺仪。琏儿前日从南边押送的石青幔帐、紫檀屏风,送去林姑娘新府可好?”

贾政也反应了过来,同样起身,说道:“库房还有先皇赏的珐琅自鸣钟,大昌只此一件,被爹爹封存在府中,如今也该重见天日,正合林姑娘的国公府气派。”

贾赦愣了愣,没想到在送礼上的事,贾政还真能与他争个输赢。

他拿出来的是他搜集的自用物,当然不比曾经御赐之物更珍贵了。

贾赦都不由得一时语塞,不知贾政为人处世,何时这么圆滑,一手借花献佛,玩得恰到好处。

实际上,贾政身边的清客相公也最会恭维人,他早就是耳濡目染了。

眼下,荣禧堂是贾政在住着,只能他支配府库,贾赦当然比不得了。

听得这两个孝顺儿子争先恐后的欲要送礼,甚至连先皇御赐之物,贾家都不舍得拿出观摩的器件送出去,被晾在一旁的贾母喉咙处又涌出些许腥甜。

“这两个孽畜,贾家的列祖列宗真有上天之灵,知道你们如此摇尾乞怜,该降下一道雷来,劈死你们!”

即便是此时,贾母也不想认为自己错了。

林黛玉扫过贾母吃瘪的神情,无助的贾宝玉,啜泣的王夫人,再望两位得体的舅舅,客气的回应道:“多谢舅舅们的好意,只是荣国府上好似自顾不暇,还望两位舅舅,先顾着府内好些?”

宦官也就此转过了身,与暗暗啐骂的贾母提醒道:“贾老夫人,咱家好心提醒您一句。贤德妃,咱家是见过几面的,在宫中谨小慎微,即便对待下人,都不曾苛待,多赏以酒食,才堪堪匹得上一个贤字。”

“若贾家这般无礼,对林姑娘不敬,府邸中一团乱象,如何衬得上这一个‘德’字。”

“还有,贵妃娘娘在宫中,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无所不能,别忘了陛下是有皇后的。”

一席话,将贾母怼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竟也不知反驳什么了。

又听得“皇后”二字,让她的身子微微发颤,心中有了更大的猜疑。

果然,紧接着就听宦官再冷哼了一声,与林黛玉作揖行礼,道:“林姑娘安心,多与他们几个胆子,也没人敢在这里将你如何。咱家姓郑名芝,如今坤宁宫做事,皇后还说期待你入宫会见。”

林黛玉还礼谢过,又问道:“公公,岳大……凌哥哥他什么时候回来?”

宦官微笑道:“侯爷与陛下相谈甚欢,陛下甚喜之,多挽留了侯爷一会儿,至于何时出宫,还不明确,恕在下不能给个准确答复。”

林黛玉摇头,客气道:“无妨,公公先忙。”

宦官颔首,告辞离去。

一路上,众人尽皆让出一条通路,郑芝也从始至终,没再看过贾母一眼。

贾母身子微微打颤,切身体会到了来自宫中的威胁,越发的身不由己,向下滑落,鸳鸯搀扶不及,最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王府,呵呵,秦王府。”

贾母诡异的笑了起来,头顶的金镶玉抹额,也因为脸上的扭曲而歪斜落下来。

“盛极反衰,乐极生悲!我要眼睁睁,看着她们破落!我贾家才是永享富贵!”

贾宝玉被贾母的异常吓得不轻,抬手去搀扶,却被贾母一把抓住了手腕,“宝玉,你的玉呢?拿出来给老婆子我看看,给他们也看看,什么是瑞兆!”

“只要有玉,我贾家的气运不会倒!”

宝玉身上的疼痛早就传遍了全身,能忍着不哀嚎,也是刚刚喊哑了嗓子,可当贾母问起玉来,他又不知如何回答。

即便有玉又如何呢?

宝玉被林黛玉的话深深刺痛了,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别人给予的,连玉也是,他本是一无所有。

“老祖宗,是我们错了,别再争了。”

“不会,我不会错!”

贾母恶狠狠的说了一句,“快拿玉来!”

下方王夫人抽抽涕涕的上前来,将攥在手心中的玉递了上去。

贾母笑着接过来,细细摩挲着,视若珍宝。

“这是我贾家的命根子!”

说着,贾母又翻到另一面,读着上面的文字。

“通灵宝……玊?怎么不是玉?字怎么变了?”

贾母瞪大了眼睛,看向下方的王夫人,“这怎么回事?”

王夫人也听得愕然,连忙凑上前来,口中喃喃道:“怎么回事,字怎么能变呢,这不可能。”

可等她接过来看了看,也才发现那并不是“玉”字,而是“玊”。

王夫人惊得退后了几步,跪倒在地,哭道:“老祖宗,刚刚宝玉顽劣,将玉丢出房门,许在此处磨损了,玉字才有变。”

听闻此言,贾母又险些晕倒。

玉字吉利,可玊字就是不吉了。

玊本身含义是有瑕疵的玉,若在映照在贾母一直认为的通灵宝玉等同贾家命数上,岂不是连命数都有了瑕疵?

见了这一幕,秦可卿疑惑道:“含玉本身就不是什么吉利的事吧?只有死人才会含玉安葬。”

“若是有瑕疵的玉,更可能是家族的罪人才会……”

身侧的薛宝钗也点点头,道:“正是此理,倒不知为何贾家以此为吉兆,更视作贾家本命。”

秦可卿又道:“依我看,这才是真的通灵,知道贾家的罪人正在此处。”

虽然二人交头接耳,细若蚊吟,可堂上沉寂简直落针可闻,声音早就传入了贾母的耳朵中。

听得这闲言碎语,还能绷得住脸色的贾母,再支撑不住,又咳出了一口鲜血在手,脑中一片晕眩。

“这是凶兆?贾家的凶兆?”

贾赦贾政也大惊失色,一直以来被贾母灌输的思想,他们竟从未怀疑过通灵宝玉是吉兆的言辞,并以此沾沾自喜,与外人高谈阔论。

此时此刻,更坚定了贾赦的内心,站出来主持大局。

“来人,将老祖宗送去后院的佛庵静养,鸳鸯琥珀跟随着伺候。至于宝玉就交给存周教养吧,为兄就不再越俎代庖了。”

看着坐在地上,经历多重打击,最终痴痴傻傻的贾母,鸳鸯的泪又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瞪起贾赦也不含糊,“老祖宗身子不佳,你要圈禁她不成?”

贾赦更不会在意她的话,与身后两名健妇道:“去,将她们都抬走!”

堂上无人敢与争辩,贾政也正在为生了个贾府罪人而捶胸顿足。

贾府大变天,旧势力倒台,新势力的争斗才刚刚开始。

三春丫头,更被唬住了,不觉往林黛玉的方向靠近着。

贾赦倒是没再难为她们,而是开口道:“既然你们都愿意随林姑娘去做客,我这个做长辈的怎好扫晚辈的兴致。”

“都先回府备足行李,快些回来,别教林姑娘等久了。”

众女福了一礼,便快步出了十分压抑的荣庆堂。

林黛玉张了张嘴,想要说:“只是做客,何必准备行李?”

却还没开口,又听贾赦和煦笑道:“林姑娘,你们姊妹多年不见,定是有许多话想说,还望你不要嫌弃她们。”

伸手不打笑脸人,林黛玉只好点了点头,应道:“好。”

……

待众女离去,贾赦盯紧了贾母的那张太师椅,即便上面有斑斑血迹,也好似有巨大的吸引力,在吸引着贾赦坐上去。

可等贾赦往前走了几步,却又止住了步子。

只是将魂不附身的宝玉,从座椅上抱了下来,交给了一旁的王夫人以及几个丫鬟。

“贤弟,今日之事,乃是你我二人为顾全大局,不得已而为之,切勿心中生悔。”

“往后,此府我二人共治之。”

贾政摇头道:“长兄当为家主。”

贾赦依旧退让道:“你将为国丈,合该如此。”

贾政叹出一口气,也只好点头应下。

“贤弟为何叹气。”

“为贾家生出个祸害来,实乃我之过错。不能杖毙之,此为最悔恨之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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