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1章 情书

“这是什么?”冈田俊彦皱眉,尽管心中已经有所猜测,还是问道。

“室长,这是属下按照你的吩咐,写给家人报平安。”程千帆说道。

“我是让你写报平安电报,不是写信。”冈田俊彦头疼不已。

做戏要逼真,为了制造程千帆确实是去天津的假象,冈田俊彦此前便与他商定,会以在天津的口吻,向上海程府发一份电报报平安。

他万万没想到,宫崎健太郎这哪里是电报,简直是一封家书了。

“室长,程千帆不差钱。”程千帆说道。

冈田俊彦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这不是钱财的事情,发电报,不是写信。”

宫崎健太郎的意思他明白,发电报很贵,但是,对于程千帆来说,不差钱。

“室长。”程千帆不得不解释,“我是按照程千帆的习惯拟定的电文。”

“习惯?”

“是的,属下为了假扮程千帆,对这个人的习惯、脾性等等进行过深入的研究,其中,其中便包括研究过程千帆与白若兰之间的情书来往。”程千帆说道,“程千帆曾经在南京中央陆军军校学习,我看过一封他当时写给白若兰的情书,大概类似,甚至还有书信虽长,然则邮寄太慢,以后若有钱了,就发电报以诉相思之情的话。”

他指了指冈田俊彦手中的纸张,“如果室长将此看做是一封丈夫写给妻子的家书,倒也不错。”

冈田俊彦闻言,微微颔首,原来如此。

对于现在的程千帆来说,不差钱,既如此,用电报的方式寄家书,还可一还当年之愿,仔细琢磨,却是颇为浪漫。

他不禁笑了,指了指宫崎健太郎,“宫崎,你倒是还颇有些浪漫细胞。”

“不是我,是程千帆。”程千帆正色说道,“以我对程千帆的研究和了解,他虽然习性好色,不过,对于白若兰这个女人确实是与她人不同,确实是较为宠爱,会花一些心思的。”

“搜得死内。”冈田俊彦点点头,对于宫崎健太郎颇为满意,别的且不说,宫崎为了成功假扮程千帆,这背后所付出的努力和辛苦便值得表扬。

冈田俊彦又看了看这份家书,仔细检查。

因为方才已经粗略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所以,此时他倒也并非是怀疑什么,只是出于谨慎考虑再检查一番,担心宫崎健太郎的电文中会无意间暴露不该出现的字眼。

……

“交通饭店……”冈田俊彦沉吟说道。

他是注重细节之人。

程千帆在法租界已经称得上鼎鼎大名人物了,‘小程总’到天津法租界,天津那边也会颇为重视,最起码在招待上会颇为上档次。

宫崎健太郎若是胡乱说了一个饭店名,这便是一个疏漏。

“室长,交通饭店是法租界最好的两家饭店之一。”程千帆明白冈田俊彦的意思,赶紧解释说道。

惠中饭店、交通饭店都是天津市中心的大饭店。

这些饭店里有很多包房,住一些阔佬,还有一些江湖上的人物。

另外饭店属于法租界,法租界早期有青院,后来禁止了,但是没有彻底地清理好,结果很多人就跑到饭店里当所谓的饭店小姐,饭店里也有一些社会上层的交际花。

“那个支那作家万宝,据说就是在惠中饭店与剧团沙龙,有了创作灵感。”程千帆说道。

万宝先生在接触社会上层的时候,他发现有些人物非常矛盾,像有些交际花,本身命运很凄惨。他觉得应该挖掘这些人内心善良的那部分。在这时候他心中涌动着,应该有一个作品把这些东西表现出来。

后来这部作品叫《日出》。

“想不到竟然还有这么一个典故。”冈田俊彦笑着说道。

《雷雨》第一次正式演出的时候是在日本,引起轰动,冈田俊彦也曾经看过这部话剧,大为叹服,对于那位中国作家万宝也是颇为钦佩。

“属下对天津很熟悉,交通饭店我住过很多次,书信中提及的那些菜品,也都品尝过。”程千帆说道,表情略得意,“所以室长不必担心。”

“我都险些下意识把你当做程千帆了。”冈田俊彦失笑一声说道,“差点忘了,你当年在天津居住过一段时间。”

宫崎健太郎的老师谷口宽之生前长期在北平、天津两地居住,故而,宫崎健太郎当年也会在此两地有暂居经历。

冈田俊彦看了宫崎健太郎一眼,他注意到‘女先生’这个词,不禁笑了笑,他知道白若兰曾经是音乐老师,想来这是夫妻间的情趣了,就是不知道宫崎这个家伙会不会在闺房之乐中假扮学生。

想到这里,冈田俊彦的脑海中闪过一位恬静女子的身影,那是他的中学音乐老师,一位极安宁美丽的女子,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令他不得不半夜起来清洗内衣。

“好了,这封信没有什么问题,照常发报吧。”冈田俊彦说道。

“上海那边?”程千帆问道。

“电报局早有安排。”冈田俊彦说道。

“不愧是室长,算无遗策。”程千帆恭维说道。

他从冈田俊彦的手中接回信纸,将信纸装进信封,“那属下稍后便去电报局发报。”

“可以。”冈田俊彦点点头。

……

“室长,属下有一事不明。”程千帆犹豫再三,还是问道。

尽管他心中焦急如焚,恨不得现在就去电报局发报,但是,面色上毫无异样。

“说吧。”冈田俊彦说道。

“属下此次南京之行的具体任务到底是什么?”程千帆露出疑惑之色。

时至今日,他来南京已经数天了,不仅仅在老虎桥那边只是一个普通的秘书,除了有机会受到楚铭宇的召见外,并无其他事情可做,而冈田俊彦这边则并未给他下达任何具体任务。

“这次你能来南京,能够进入到会谈随行名单,这便是你日后在汪填海政府的一份不俗履历。”冈田俊彦正色说道。

“室长,这一点我明白。”程千帆点点头,“我只是以为此次任务还有其他安排……”

“取得楚铭宇的进一步信任。”冈田俊彦说道,他看着宫崎健太郎,表情严肃,“我的意思是尽一切可能取得楚铭宇的信任,这是你此行的唯一任务。”

将宫崎健太郎安排此次南京之行,本就是冈田俊彦的一次神来一笔,或者说是一子随时备用的闲棋:

除非另外一路出现差池,不然的话,他并不会下令宫崎健太郎去冒险执行既定计划。

而程千帆和楚铭宇的亲近关系,令冈田俊彦对宫崎健太郎的未来有了更多期待,这枚棋子应该早早布局,以期大用,而不是早早的冒险使用。

楚铭宇此人深受汪填海信任,倘若果真能在楚铭宇身边埋下宫崎健太郎这枚暗子,这将是梅机关在汪氏内部所布下的最成功的一枚暗子:

被帝国收买的汪氏内部人士,即便是对帝国无比忠诚,又怎么能和以中国人程千帆的身份打入的宫崎健太郎相媲美呢?

通过程千帆,将来梅机关可以从一条最隐蔽的渠道来掌握和了解汪氏内部的情况,可谓是神不知鬼不觉。

多么完美的计划,冈田俊彦只是想一想便满意至极。

“室长,我明天上午要来取斯蒂庞克……”听得冈田俊彦这般说,赶紧说道。

“放心,不会少了你的斯蒂庞克。”冈田俊彦瞪了宫崎健太郎一眼。

待宫崎健太郎告辞离开后,冈田俊彦拍了拍手。

“室长。”庞元鞠进来,恭敬说道。

“安排一个人盯着他。”冈田俊彦淡淡说道,“我要知道电报发送出去的内容。”

“是!”庞元鞠说道。

……

渝城。

罗家湾十九号。

“局座,上海特情组乔春桃汇报,他认为组长并非是去天津,实际上是去了南京。”齐伍将电文双手递给戴春风。

“南京……”戴春风将电报阅罢,却是有些沉默,叹息一声。

“局座。”齐伍提醒一声。

“齐伍,你认同特情组的判断吗?”戴春风问道。

“既然上海那边敢如此上报,说明他们还是有一定把握的。”齐伍说道,“只可惜电文较短,只说从肖勉暗语中推断是去了南京,其他并无详情禀告。”

“南京……”戴春风沉吟不语,日本人安排‘宫崎健太郎’去南京做什么?

南京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情?

……

站在安仁街电报局的门口,程千帆点燃一支烟卷,轻轻吸了一口。

他是在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的怆然。

从此地向东北角不远,便是国府当初的无线电台大楼,隔壁是国府的气象研究所。

再旁边不远,就是三星庙。

程千帆当年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时候,曾经多次和同学去无线电台大楼附近偷看漂亮的女电报员上下班,卜玉那小子看上了一个女电报员,不过,女方早有婚约,那小子当初可是非常苦恼,后来气象研究所的一个女职员趁虚而入,成功的拿下陆军中央军官学校步兵科第一总队之潘安(千帆)宋玉(卜玉)中的宋玉——卜玉。

“先生,你这哪里是电文,堪比家书了。”电报局的工作人员接过这密密麻麻写了一页纸的信纸,咋舌说道。

“劳驾。”程千帆放了一枚银元在窗口,这是辛苦费,并非电报费用。

女工作人员熟练且迅速的一伸手,便将银元取回,刷的一声放进了右边的一个小抽屉,面上更是多了几分笑容,“先生讲究人。”

低头又仔细看了信纸,女人抬头看了程千帆一眼,心中不禁骂道,“谎话连篇。”

明明是在南京,却发电报给妻子说是在天津,哼,不用说了,这是来南京会狐狸精来着。

程千帆的内心此时则是在犹豫,他在考虑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向他所掌握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发报。

此秘密联络点在上海,是戴春风秘密给他配备的。

是紧急情况下以供他联络之用。

该秘密联络点唯一的任务,就是等待来自‘青鸟’的一份密电,然后将密电直接转发重庆军统局本部,完成这一切后,该秘密联络点不会等待回电,因为那边也不需要回电了,没有必要。

该联络点则会直接立刻转移。

简而言之,这个秘密联络点存在的价值就是此一次性使用。

他方才给了一枚大洋的丰厚小费,彼时便在暗中观察女人的神色,如他所料,这是一个贪财的女人。

这便为他再发一份电报,然后花钱买通女人,嘱咐她要为此保密有了基础。

只是,思虑再三,程千帆放弃了这个打算。

他告诉自己,提醒自己,不要有丝毫的侥幸心理:

从方才情况来看,冈田俊彦没有对这封信有什么怀疑,但是,以他对冈田俊彦的细节上的琢磨,此人非常谨慎,万一冈田依然不放心,暗中来调查,那便不妙了。

程千帆知道,他们这种人,是最最侥幸不起的!

……

上海。

程府。

一辆洋车子飞快骑来,在程府门口停下,骑车的男子上前按响了门铃。

桄榔一声,门孔打开,探出一个脑袋,“做什么?”

“电报。”邮差挥舞着手中的信封,说道,“程总从天津给程太太发来的电报。”

“等着。”

一会之后,侧门打开,一个小丫鬟在两个保镖的陪同下走出来,“电报呢?”

“要程太太签字。”邮差说道。

“哎呀,太太在忙,都是我签字的。”栗子一把接过信封,看了看,然后又抢过邮差手中的钢笔,刷刷刷的签了‘白若兰’三个字,“辛苦了。”

说完,转身就向院子里跑去,一边跑,一边喊着,“太太,先生来的电报。”

“太太,先生从天津来的电报。”

“好了,知道了,你这嗓门,整个辣斐德路都听得到。”白若兰正在教小芝麻学说话,没好气的瞪了栗子一眼,“拿来吧。”

栗子将信封递给白若兰,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女主人。

“小财迷。”白若兰轻笑一声,递了一张纸币与小丫鬟,这是赏钱。

“谢谢太太。”栗子高兴的眉开眼笑。

白若兰招呼奶妈将小芝麻抱走,她坐在沙发上拆开信封,取出电报纸。

先是粗略扫了一遍,便听到白若兰说道,“周小姐呢?”

“太太,周小姐回金神父路了。”小丫鬟栗子在院子里逗小少爷,听到太太说话,赶紧回话。

“打电话叫周小姐回来。”白若兰淡淡说道,“想吃她做的麻婆豆腐了。”

“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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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52章 ‘女先生’

“太太,饭菜烧好了。”周茹系着围裙,在围裙上擦拭了双手,微笑着说道,“先生不在家,太太的胃口一直不太好,现在好了,先生来电报了,太太你也胃口大开。”

她已经从开车去接她的大头口中得知,‘帆哥从天津发了电报给嫂子’,故而,周茹的心中隐隐有猜测和期待:

故而,她主动将话题朝着电报上面引导。

“你说说,也是奇怪,这个麻婆豆腐,我以往是吃不惯,今天却特别想吃。”白若兰笑道,她指了指手中的信纸,“说起来,原因还在你这个厨娘身上。”

“啊?”周茹惊讶,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明白。

“先生在天津吃了八珍豆腐,说不如你这个小厨娘做的麻婆豆腐。”白若兰笑着说道。

“真的?”周茹惊喜问道,作为一个厨娘,得到主家的夸赞无疑是莫大的成就。

“还能骗你。”白若兰说话间,她朝着小丫鬟栗子说道,“栗子,去喊小宝下来吃饭。”

然后她随手将信纸递给周茹,“你自己看,先生是不是这般说?”

周茹接过信纸,就要展开看,就听得白若兰说道,“对了,小芝麻要吃炖蛋,劳烦小周你再做个虾仁炖蛋。”

“晓得嘞。”周茹顺手将信纸塞进围裙兜兜里,赶紧回厨房忙活。

随手关了厨房的门。

手脚麻利的将炖蛋蒸在灶台上,周茹这才从围裙兜里取出信纸,认真看。

……

约莫半小时后。

桄榔。

“哎呦。”厨房里传来周茹的痛呼声。

正在用餐的白若兰惊讶看向厨房方向,“栗子,去看看。”

有人比栗子动作还要快:

小宝犹如撒欢的兔子,飞快的跑进厨房,老猫咪飞奔跟着她。

“若兰姐,是周小姐烫到了。”小宝喊道。

白若兰赶紧来厨房查看,打翻在地的蒸蛋,周茹的手腕烫的好大一片通红。

“怎么这不小心?”白若兰惊呼道,“烫的严重吗?”

“小宝,去通知大头开车送周小姐看医生。”白若兰吩咐说道。

“太太,不用,不用去医院。”周茹赶紧摆摆手,“都是小伤,做饭被烫到是常事,我那里常备有烫伤膏,很管用。”

“大头,开车送周小姐回金神父路。”白若兰听得周茹这般说,这才松了一口气,朝着院子里喊道。

“是,嫂子。”大头在院子里答应一声。

“谢谢太太。”周茹感激说道,同时面带愧疚之色,“可惜这上好的蒸蛋了,小少爷且等着吃呢。”

“你啊,赶紧回家抹药,说这些做什么。”白若兰责怪说道。

看着载着周茹的小汽车驶出了院子,白若兰看了一眼正在嗅闻地上破盅里的炖蛋的猫咪,不禁笑了,“倒是便宜你这老猫咪了。”

“栗子,看着猫咪。”白若兰看了栗子一眼,随口吩咐说道,“等猫咪吃完,你收拾一下。”

“是,太太。”栗子忙不迭答应。

……

金神父路。

周茹将外间房门反锁。

进了卧室,又将卧室门反锁。

她将藏在内兜里的电报纸取出来,细细看,开始破译。

组长这封与太太的电报,以她的观察,只有第一句是‘若兰吾妻,我这边已然抵达津门,一路平安,就是太想你及小芝麻。’,这是可以确定是写给太太看的。

后面的内容,都是写给她看的。

周茹一边思考,一边在一张纸上译电。

此次译电,并无白纸黑字的密电码,此份电报的密电码在周茹的脑海中:

或者,确切的说,此次电报的密电码正是她对组长的熟悉,尤其两人长期合作所有的默契暨用语习惯,暗语掌握。

更进一步来说,周茹破译此电报的关键在于,她和程千帆之间早有过约定的——

限定词!

看似非常普通,不会引人注目的词语,实则是限定指向之用。

“天津这边的同仁并不太热情,当然,我是来处理驳杂事务的,本就做好了同仁不合作之准备,且等着吧,这些魍魉之辈,大王不发威……有他们求饶的。”

同仁出现了两次,这是组长特别点出‘同仁’。

同仁?

组长的身份:

巡捕房,我军统特工,日本特工,黑市商人。

考虑到组长此次去南京乃机密任务,周茹首先排除了黑市商人。

然后她的目光锁定在‘魍魉’这个词。

这是周茹可以确定的一个词:

魍魉,组长习惯用魍魉来特指红党。

‘大王不发威’,这个词也是暗语。

人们更常用的是‘老虎不发威’。

组长放弃使用‘老虎不发威’这个词,选择用‘大王不发威’来取代,实际上就是凸显老虎这个词与她。

同仁;魍魉(红党);老虎。

这是周茹从这一句话中检索出的暗语。

“当然了,安全上的事情,不必为我担心,坦德阁下已经与天津这边再三沟通,我现在出入有充足的安全保卫。”

这一段话中,重点在‘我现在’,组长要说的是——

充足的安全保卫,翻译过来就是:

戒备森严。

“我现在住在交通饭店,此乃天津一等一的所在,住宿条件自然还可以,就是有些邻居太吵闹。”

这一句话,‘我现在住在’这个字眼指向‘交通饭店’,确切的说是‘交通’这个词,如果电文中使用的是‘我现在住’,并没有第二个‘在’,那么,指向则是‘交通饭店’整个词语。

交通,这是周茹译出的一个暗语。

只是,交通,这是何意?

……

“此乃天津一等一的所在,”这句话前面是‘此乃’,后面是‘所在’,特别界限出中间的‘天津一等一’。

再刨去‘天津’这个地名,保留‘一等一’。

周茹在纸上又写了‘模范’这个词。

组长在巡捕房的官样报告中,惯会使用的是‘模范’这个词。

所以,周茹知道,在这种前后限定的句话中,‘一等一’实则是点出‘模范’这个暗语。

“住宿条件自然还可以,就是有些邻居太吵闹。”——

这句话的限定词是‘就是’,其意在于突出‘邻居太吵闹’。

‘邻居太吵闹’,暗语是‘不得安宁’。

同仁;魍魉(红党);老虎;戒备森严;模范;不得安宁。

周茹眼中一亮,她的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组长真是一个机灵鬼。

她记起来了,组长与她约定的限定词中,出现‘不得’,实则是‘得’。

得安宁。

得是确定之意,安,是按照,宁,是南京。

周茹心中一动,她打开抽屉,翻出一面仔细保存的南京地图。

同仁;魍魉(红党);老虎;戒备森严;模范;不得安宁。

周茹的目光锁定在了模范监狱。

同仁,巡捕房同警察局。

老虎桥监狱,南京第一模范监狱,此地此前以关押红党郑智犯著称,素来戒备森严。

周茹现在可以确定,组长电文中前面这三段话,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个地点:

南京老虎桥监狱。

这个地点意味着什么?

组长被关押在老虎桥监狱?

周茹只是想一想,自个儿便首先排除了这种可能性。

她对程千帆有信心,组长不可能身陷囫囵的。

最重要的是,周茹了解程千帆,以组长的能耐,若是真的出事了,她能够在前面三段话中看到至少八处示警。

不管怎么说,老虎桥监狱这个地点,必然十分重要。

周茹继续破译下面的电文。

“昨天吃了出名的八珍豆腐,感觉不如厨娘做的麻婆豆腐。”

这句话的意思,周茹立刻便明白了,不如这个限定词,‘厨娘做的麻婆豆腐’

这是令她即刻向重庆去电。

‘麻婆豆腐’是组长与她约定的暗语,意思是重庆局本部。

“还有那个独面筋,口味一般,不如你做的面筋烧肉。”

这句话周茹也很快破译,‘独面筋’,和‘面筋烧肉’,都是刺杀手法,这是只有上海特情组内部使用的刺杀手法暗语,或者说,暗语是‘面筋’——

炸弹。

特情组的那位最喜欢玩炸弹的家伙,便以‘面筋’代指炸药,独面筋实际上是‘堵面筋’,示意前后封堵,使用炸药,而‘面筋烧肉’则特指在车辆内安放炸药,炸药爆炸后,可不就是面筋烧肉么。

想到这里,周茹立刻又想到了先前那个‘交通’。

她立刻明白了,组长使用这些暗语连接起来就是要对某个乘坐车辆的目标人物展开刺杀行动。

至于说是否采用‘面筋烧肉’的刺杀方式,周茹思索,她的判断是也许是,也许不是,她认为组长特别指出‘面筋烧肉’,最可能的原因是这个暗语最有指向性,联系前文的‘交通’,便可破译:

刺杀,某位乘坐汽车之重要目标。

那么,老虎桥监狱是地点,刺杀乘坐汽车的重要目标。

周茹心中振奋,这份特殊的暗语密电,她知道自己已经破译了大半了。

不过,周茹知道,最重要的情报还在后面。

她了解组长,以组长考虑问题之周全,必然会特别点出这个重要目标的身份。

……

“对了对了,还有那个官烧目鱼,鱼肉外酥内嫩,质地分外细嫩,酸中带甜,开人胃口,最重要的是肉质极细嫩、鲜腴。菜品整体呈金黄色肉质细嫩。”

对了,对了,以及还有那个,都是限定词。

‘官烧目鱼’,实际上应该是烧比目鱼,少了个比字。

周茹在纸上写了‘比’字。

此时,周茹皱起眉头,她注意到电文中这段话使用了四个‘嫩’。

四个‘嫩’,这是什么意思?

周茹冥思苦想。

组长绝不会无端在这段话使用四个‘嫩’的,或者说,因为按照她和组长的默契约定,重叠字本身就是暗语,所以,组长不会不知道,不会不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么,这四个‘嫩’必然有特殊涵义。

四个‘嫩’。

周茹冥思苦想,她实在是想不通。

时间紧迫,周茹暂时将四个‘嫩’搁置,她继续向下看。

“汁抱主料,酸甜略咸在,这道菜你应该会喜欢。”

周茹知道,这句话不是写给她的,是给重庆局本部的,这句话的意思是,此次意欲刺杀的目标,重庆局本部会非常重视。

或者,更加直白的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这个目标,戴春风戴老板会非常喜欢。

忽而,周茹心中一动。

她已经隐约猜到了组长在密电中所提及的这个刺杀目标是谁了:

汪填海!

只有汪填海,才是最令戴老板所喜欢和满意的目标。

“下一次若有机会,定然要带你这女先生来品尝……”

果不其然,周茹在最后这句话看到了‘女先生’这个词。

‘女先生’是汪填海在军统局内部的代号,这个代号的权限级别很高,只有重庆局本部的部分高层,以及实际参与刺杀汪填海的部分军统王牌特工知道。

周茹心跳加速。

她太激动了。

此前在程府厨房,周茹只来得及看信纸的前两段话,这两段话令她确定了此确系组长发给她的密电,随后,周茹便将信纸收起来,没有继续看。

因为,就在彼时,她瞥到有一个人影在厨房外,周茹无法确定厨房外那个人是碰巧在那里,还是有问题。

周茹很谨慎,果断收起了信纸,并且立刻就做出了利用正在蒸的炖蛋烫伤自己,带着‘密电’回金神父路仔细研究的决定。

故而,她此时才看到‘女先生’这个词。

有了‘女先生’的身份,再又后及前反推前面的暗语,整个线索、思路更加清晰——

她已经明白组长的这份密电在诉说什么了!

老虎桥监狱,刺杀汪填海,汪会乘坐小汽车。

只是——

周茹摇摇头,她的目光锁定在自己写在纸上的四个‘嫩’上面,直觉告诉她,这四个‘嫩’字,非常非常重要,甚至可以说在此次刺杀汪填海的行动中将起到最关键的作用。

只是,周茹冥思苦想,还是想不通。

这四个‘嫩’不是暗语,确切说,不是她所掌握的暗语。

不是自己掌握的暗语?

周茹心中一动,她的目光停留在了‘女先生’上面:

太太是音乐老师,故而,组长会在家中打趣以‘女先生’称呼太太,在程府内部不少人知道这一点,这也是‘女先生’这个词出现在电报中并不会引起怀疑的关键。

这个‘女先生’,除了代指汪填海,确实指的是程太太。

周茹微微皱眉——

莫非,组长此话实际上也是在暗示她去请教‘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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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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