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夜黑风高

这顿饭吃的朱栩很开心,很满足。

外面的人也都很识相,没有在这个时候来打扰他。

这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直到天黑,朱栩才陪着李解语回鱼藻宫,边走边闲聊。

“皇嫂年岁虽然不大, 不过一到冬天身体就不大好,你要时常留意,”

朱栩走在前面,感觉这饭局未散的温热,道:“宫里的事情,你要担起来,不能总让皇嫂操咱们的心……”

李解语跟在朱栩身侧, 轻轻应声,道:“是。”

按照规矩,皇宫里的事情,需要朱栩的中宫皇后来负责,不过一直没有立后,自然就是一直管着的张太后在处置了。

朱栩慢慢的走着,道:“嗯,你心里有数就好,朕也没几个女人,即便明年大婚,宫里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你替朕多看着,外廷不安宁,内廷一定要和睦……”

“是。”李解语现在满心都是幸福感,朱栩说什么她都毫不考虑的答应。

“张筠, 你见过吗?”朱栩突然道。老太妃为朱栩选了三个人, 最看好的就是这个张筠。

李解语看了眼朱栩, 轻声道:“见过两次, 张小姐是英国公的远房表亲, 知书达理, 清雅秀丽,老太妃,太后都很喜欢,想请皇上立为后。”

朱栩对张筠也调查过,品性倒是不错,只是一辈子的皇帝与皇后,没有什么了解就要过下去,实在不是朱栩的风格。

李解语多少有些了解朱栩,轻声道“皇上,要不要臣妾找机会将她请进宫……”

朱栩连忙摆手,道:“不用,小丫头已经闹的满城风雨,沸沸扬扬了,不能再这么做。你呢,抽空陪皇嫂,老太妃聊聊天,就说朕的宫里不能一下子涌入三个女人,一个个来,先立后再说……”

李解语微怔,看着朱栩的侧脸,迟疑的点点头。

刚刚走到鱼藻宫,刘时敏就来了,低声道“皇上,一直在调查惠通商行的人动了。”

朱栩脚步一顿,神色微冷的道“查到背后是什么人了吗?”

这惠通商行是他起家的根本,一直以来维持朝廷运作的大后方,现在虽然说用不到了,可那也是他的产业,举世皆知,到底谁敢这么大胆!

刘时敏道:“锦衣卫那边一直在暗中跟着,锁定了不少人,其中一个是户部的员外郎,可能是弃子。”

朱栩站在鱼藻宫门口,背着手,望着蒙蒙月色,背后的食指敲击着手背。

惠通商行建立之初,有多个部门参与,主要就是为了防备贪腐,进行彼此监察,随着时间过去,终究还是无法避免的被人渗透或者是内部腐化了。

这种事是难以避免的,只能不断加大反腐力度,将威胁减到最小。

只是,事情出在户部,这就值得玩味了。

朱栩手指敲的更快,嘴角慢慢的勾起,忽然道:“你说,入阁的人选,是不是舅舅当为第一?”

刘时敏微躬身,没有开口。

皇帝要增补内阁辅臣,首当其冲的就应该从六部上晋升,这也算是惯例,那么作为皇帝的亲舅舅,户部尚书傅昌宗自然就是首当其冲,是第一人选。

现在有人要抓傅昌宗的小辫子,自然是想要拉他下马。

可是,这次增补的有六个人,为什么直接冲着傅昌宗来?这可是直接打皇帝的脸,现在谁还有这么大的胆子?

朱栩转头看了眼刘时敏,笑了声,道“让锦衣卫不要查了,通知内阁左右次辅,明日随朕一起去皇家钱庄看看,对了,舅舅也一起来。”

刘时敏抬头看了眼朱栩,道“是。”

朱栩又看了眼好似被蒙了几层纱的月色,摆手道“行了,去吧,都是玩腻的小手段,任他们闹吧。”

“是,奴婢告退。”刘时敏道。

朱栩没理会,摆摆手,就进了鱼藻宫。

李解语正在安顿两个小家伙,这个时候,小家伙们精神最足,睁着大眼睛,明亮亮的,一点没有睡意。

朱栩赶了好几天的路,一边脱衣服,一边道:“交给婢女吧,早点睡。”

李解语连忙将两小家伙安顿好,交给婢女带出去。

刚一出去,两小家伙就哇哇的哭起来。

朱栩刚刚掀开被子,叹了口气道:“朕是不行了,交给你了,朕先睡了。”

李解语手忙脚乱,朱栩却不管了,他太累了,要睡个舒服觉。

朱栩很快就睡着了,毕自严却没个安生。

毕府。

张问达带着几道‘举告信’来到毕自严府上,将信都给毕自严后,一直沉默着。

毕自严看着,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些举告信的核心是‘惠通商行’,里面罗列了很多数字,标明有很大一部分银子都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还有一些是进了户部之后也莫名失踪,林林总总加起来,每年高达五百万!

还有就是惠通商行的生意,也进行了一个大概的罗列,其中很多都‘不干净’,是违反朝廷法度的。

总之,这些举告信是相当的详实,一眼看去就知道,并不是杜撰的,是内部或者长期调查的人做的。

毕自严放下信,抬头看向张问达,面沉如水。

惠通商行是什么,整个大明都很清楚,第一任大掌柜是谁,也没人不知道!

这是要干什么?冲着谁去的?甚至背后的目的是什么,一眼就能看穿!

就是看穿了,毕自严才沉着脸,目光冷峻,看着张问达没有开口。

张问达神色也不平静,肃容道:“这是下官刚刚收到的,还没有查到是谁送的,但是里面的东西,一旦泄露出去……”

这个惠通商行是皇帝的,一旦泄露出去,打的是皇帝的脸,损害的是皇家威严。并且会对‘新政’,尤其是现在的政局产生极大的影响,后果不堪设想。

毕自严知道轻重,心里盘算一阵,沉声道“尽快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还有……剩下的事情,本官来做!”

张问达也是这个意思,在现在这种时候,傅昌宗要是突然倒台,以皇帝的性格,只怕会‘血洗’内阁以及六部!

毕自严没有与张问达多说,交代他尽快查清之后,坐在大堂里,看着自己的影子,紧皱眉头,沉着脸,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件事非同小可,分明是有人要搞事情,皇帝就要回京,他必须在这之前了结此事,以免生出更大的风波来!

可要怎么处置?

从这些举告信来看,傅涛,傅昌宗父子从中贪污了千万计的银两,其中还不知道有多少龌蹉。他不清楚皇帝了解多少,但不论如何,只要爆出来,傅昌宗倒台是必然的。

傅昌宗不止是户部尚书那么简单,他还是皇帝的亲舅舅,自打皇帝登基以来,最重要的支持者。他要是被人拉下马,皇帝会如何震怒,如何反应,这些毕自严都预料不到,却很清楚,这将对大明的朝局,‘新政’产生不可预估的可怕后果!

过了不知道多久,一个婢女过来,轻声道“老爷,夫人请您休息。”

毕自严思绪被打断,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道:“告诉夫人,我今晚不回来了,让她先睡吧。”

他说完就大步向外面走去,同时喊道:“来人,准备马车,我要去傅府。”

“是老爷。”门外的家丁匆忙去准备。

在毕自严连夜赶往傅府的时候,傅昌宗父子也在秉烛夜谈。

傅昌宗在煮茶,房间里热气腾腾,父子两人对坐,神情都很轻松。

傅涛道“父亲,近来弹劾您的奏本有些增多,怕是有些人真的动了歪心思。”

傅昌宗虽然低调,可他毕竟是户部尚书,皇帝的亲舅舅,身边有的是人,这点事情瞒不过他。

他倒好一杯查,拿起来,在鼻子前晃了晃,道:“不管他们动了什么心思,在没有明白一件事之前,他们永远不可能成功。”

傅涛一愣,道:“什么事情?”

傅昌宗喝了一口又放下,重新煮,一边动作着,一边道:“现在已经不是以前了,朝臣们可以挟持圣意,当今圣上志坚堪比太祖太宗,岂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弄的。他们没有想明白这一点,不管了的多少,势力有多大,终究是徒劳,还会害了自己。”

傅涛若有所悟的点头,道“父亲是说,他们不明白皇上的心意,只想着他们自己?”

傅昌宗给傅涛递了杯茶,道“圣心即天意,他们不明天意,除了惹恼皇上,不会有半点好处。”

傅涛明白了,道:“父亲说的是,皇上对朝局,对‘新政’心里早有打算,且无比重视,这些人想要去拆局,皇上定然会不高兴。”

傅昌宗喝了口刚煮的茶,微微点头,道“所以,为父只要圣心不失,他们再怎么闹都是徒劳。尤其是皇上深恶党争,他们却一而再再而三企图再现,完全没有将皇上放在眼里……”

傅涛喝着茶,道:“父亲,那我们什么都不做吗?如果他们拿到一些把柄,胁迫皇上该如何?”

傅昌宗放下茶杯,继续煮茶,倒茶,神色不动的道:“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要管,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天塌下来,都不要管,尤其是关于我的,多一个动作不要有,多一个字不要讲!”

傅涛刚要答应,一个家丁敲门,道:“老爷,毕阁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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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794章 矛头直对

房间里,傅涛一听,连忙抬头看向傅昌宗,道:“父亲,毕阁老这么晚来做什么?”

傅昌宗放下茶壶,淡淡道:“毕阁老一直都希望朝局稳定, 如果有人要拉我下马,毕阁老不会答应,现在应该是有人希望毕阁老出手来动我……”

傅涛明白,现在的朝局,虽然里面也有些不太平,可整体却是一块,谁都不希望在众人矢志推动‘新政’的时候,有重大变故发生。

户部或者说他父亲是推动‘新政’极其重要的一环,他要是倒了,那牵连实在太大,足以天下震动,毕自严应当也不希望看到这样情况发生。

傅昌宗整理了下衣服,道“你去休息吧,记住我的话。”

“是。”傅涛站起来,应声道,神情多少有些担忧。

傅昌宗穿着常服来到客厅,抬手向毕自严道“毕阁老,倒是少来我府上,真是蓬荜生辉。”

毕自严不苟言笑,道:“我深夜前来,是有些事情要与傅大人谈一谈。”

傅昌宗示意他坐下,两人喝了杯茶, 傅昌宗这才道:“毕阁老请讲。”

两人虽然是同僚多年, 可因为各种原因并不相熟, 这样的对谈, 还是第一次。

毕自严没有与傅昌宗打哑谜,直接将几封举告信递给傅昌宗, 道:“傅大人,还请给本官一个解释。”

傅昌宗看了眼毕自严,接过来,抽出信,慢慢的看起来。

至始至终他神色都没有什么变化,惠通商行与户部关系紧密,里面很多东西他心里一清二楚。

比如,这些消失的银子,并不是凭空消失,而是进了内帑,然后去了军器局,锦衣卫等,有的是皇帝登基之前,有的是登基之后,由于一些关系没有理顺,银子一直是这样流动,对外界来说,是个秘密。

至于那些所谓的见不得人的生意,包括矿业,青楼,私盐等等,有的是前朝遗留下来,有的是当初高价出售给关外的,都是不能拿不到台面上来讲的。

傅昌宗看完,放下这些信,沉吟一声,道:“毕阁老应当知道惠通商行是皇上的产业,与其来问我,不如去问皇上。”

毕自严脸色微变,道:“你是说,这些皇上都知道?”

傅昌宗微笑,道:“皇上知道的,比下官清楚。”

毕自严审视着傅昌宗的神色,好一阵子后点点头,没有多言。

如果这些事不是傅昌宗私底下所为,那显然是皇上另有目的,也就是说,这些人看似是在攻击傅昌宗,真正攻击的却是皇帝!

毕自严心里松口气,这样一来,傅昌宗就不会倒台。那么,接下来就必须要在皇帝回来之前,了结这些事情,将这些宵小彻底铲除,稳固朝局!

毕自严目光闪烁,有戾气闪现,道“傅大人可知,这些信是什么人弄出来的?”

傅昌宗直接摇头,道:“惠通商行太过庞大,涉及复杂,谁都有可能。”

毕自严看着他的表情,眉头皱了皱,道:“傅大人好像并不担忧,莫非有什么对策?”

傅昌宗神色自如,道:“没有。”

说没有也是假话,他做了多年户部尚书,岂会一点能量都没有,只不过不能与毕自严明言。

毕自严也不傻,看的分明,直接道:“本官打算明日召集内阁,六部,整肃朝纲,傅尚书怎么看?”

傅昌宗眼神微动,有些意外的看着毕自严。

这位一直以来都是兢兢业业,全心扑在‘新政’上,现在看来,却是要露锋芒了。

他没有意见,道:“毕阁老要做,下官自然配合。”

毕自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起身就向外走去。

‘新政’是中兴大明的唯一一条路,他不允许任何人破坏!不管他们是冲着内阁辅臣去的,还是为了给东林翻案,毕自严都决定不再容忍!

傅昌宗看着毕自严的背影,不自觉的笑了起来,轻声叹道:“能将老实人逼到这样,这些人也是可以了。”

实则上,不管是户部,还是惠通商行,内部管理都极其严格,看到这些资料,想要找出是谁做的很容易,可即便不找,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这些风波的源头是增补内阁辅臣,哪怕没有惠通商行的事情,他们也能找出别的事情来。

毕自严离开傅府,并没有回府,而是转到去了孙承宗府上。

孙承宗本已经睡了,又匆匆起来,看着毕自严道:“这么晚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毕自严将几封信递过去,道:“有些人要生乱,必须要拦住。”

孙承宗拿过来看了几眼,顿时就皱眉,道:“有人要动傅昌宗?这是为什么?”内阁辅臣要补六个,怎么说也不应该对傅昌宗下手才对,他是最稳固的那一个。

“怕是有人看上了惠通商行,或者是皇家钱庄。”毕自严道。

孙承宗又看了眼几封信,心里大约知道其中的利润,沉吟一声道:“你打算怎么做?”不管是傅昌宗,还是惠通商行亦或者皇家钱庄都不能出事,这是他们甚至是整个朝廷的共识。

毕自严抬头看着孙承宗,道:“我打算严肃吏治,尽快将内阁辅臣定下,同时对官员复启,任命,调派进行更为严苛的控制,彻底打消一些的人野心!”

孙承宗看向毕自严,道:“这件事必须要刑部,吏部,督政院配合,你有把握说服他们吗?”

六部现在的权力最大,内阁插不进手,想要做事情,必须要六部点头才能做到。

毕自严道:“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张问达那边,你去走动,我去见靖王,周应秋应该不难,他近来的弹劾也不少。”

孙承宗想了想,摇头道:“没有皇上的点头,这几位估计都不会答应。”

毕自严要做的,冲着的就是东林余孽,张问达未必会答应,靖王,周应秋又是皇帝的心腹,这么大一件事,没有皇帝吩咐,他们不会擅自应承内阁,这也等同于他们将权力上交内阁,肯定不会愿意。

“总要试试,不能眼看着朝局败坏,若是在皇上回来之前没有解决,只怕风波会更大!”毕自严沉色道。

“嗯。”孙承宗点头,增补辅臣这件事,他也没有料到会掀起这么大的风波,若是傅昌宗被他们拉下去,依照皇帝的脾气,就不是风波,而是一场风暴了!

除了他们,黑暗中,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影影绰绰,影子拉长拉短。

京城城东,一座宅子里。

这原本是前朝一侍郎的宅子,现在被王纪的外甥买下来,他们都暂居在此处。

王纪今年六十七,不停的咳嗽,一身的厚厚棉衣,在他前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通政使司右通政吴可为,一个是道士。

吴可为是一个中年人,面色从容自如,眼神似乎始终都带着笑意,他看着王纪,道:“老大人,赵大人与高大人等人的判决下来了,判词是‘结党隐私,培植私人,擅权误国,忠孝不全’,彻底定案了。”

王纪听着,脸色复杂,眼神哀默。

他与赵南星,高攀龙等人,皆都是万历十年后科举入仕,经历了明朝最为严酷的党争,宫内宫外,无数风雨,拳拳之心,如烈日灼灼,却不想,最终居然是这样一个下场!

道士一副仙风道骨模样,他看着王纪,道“老大人也看到了,当今皇上倒行逆施,屠戮忠良,违背人伦,恶行昭昭,有识之士不能坐壁上观,大人理应振作,于国于民,都当有所补,有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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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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