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收官(五千字求订阅月票)

凉亭中陷入了一阵安静,高空中,冷风卷起灰沉的密云,朝京都方向推移过去。

净觉寺。

这座京都城内唯一的古刹今日显得颇为热闹,第一轮棋战,禅宗的人并未前往观看。

而是留在了寺内,然而这并不代表,他们并不关心。

庭院中,摆放着一只棋盘,一名名僧人围拢周遭,不住地讨论着当前的局势。

“扑棱棱。”忽而,一只鸽子从天空飞来,老住持抬手捉住,解开绑在腿上的纸条,参照着,落下一枚黑子。

引起一串低呼。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有僧人激动地说。

另外一人道:“这是要与范天星正面厮杀?现在?胆子太大了。”

禅宗里,同样有着许多精通围棋的僧人。

当即露出惊讶的神情。

一名宛若金刚的武僧看了眼落子,迈步离开人群,走到了那座清幽雅致的禅房外,望向房间里,盘膝打坐,正捏着一枚棋子出神的少年僧人。

“如何?”禅子问。

武僧说道:“六、九。”

这是棋子落在的位置。

传言中,乃是五境神圣领域转世的少年僧人愣了下,捏着棋子的手指微顿,仿佛在思考什么:

“是这样吗。”

……

道院。

偌大镜湖泛起波纹,倒映着天穹密云,道门首座的面前同样摆放着一具棋盘。

只是若仔细看去,会发现那赫然是虚幻的光影。

鱼璇机今日没有喝酒,难得的正经了几分,两条柔滑的长腿盘膝坐着,托腮望着这虚幻的棋盘。

下一秒,一缕黑气凝聚为棋子,落在了光影中。

原本还算平静的局面,陡然凶险起来。

“这小子要干嘛?不是在布局吗,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鱼璇机有些发愣,也有些生气:

“苟着不好吗?找机会给对方一下阴的多好,人家要攻你就应战?蠢死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

说着,她有担忧起来,抓耳挠腮,恨不得立马飞过去训斥一番。

等看到道门首座一副悠然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

“你就不急?”

“为何要急?”

“万一输了呢?”

“不会的。”首座语气轻松,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件需要担心的事。

……

“来了!来了!快让开!”

京都,六角书屋的某间铺子外,挤满了人群,将街道堵塞的水泄不通。

这都是无法前往鹿台,但心系胜败的百姓。

此刻,一个小厮高喊着飞奔过来,手中挥舞着最新的棋谱,人群呼啦一声让开一条缝。

等在里头的伙计赶忙接过来,参照棋谱,在那竖在门口的,巨大的棋盘上依次粘上一颗颗棋子。

“这是什么用意?”

“谁占上风?快讲讲!”

“是啊是啊,谁更厉害一点?”

围观百姓们大抵是看不懂的,只是凑热闹,这会纷纷叫嚷起来。

坐在铺子里喝茶的棋手起身,捋着胡须望向棋盘,准备讲解步骤,可下一秒,却是愣住了。

“快讲!快讲了!愣着做什么?”一名大汉喊道。

讲棋先生咽了口吐沫,苦笑道:“让我再看看,再看看……”

局势突变,他有点看不懂了。

……

……

鹿台之上,棋局还在继续。

齐平与范天星的落子速度,终于第一次慢了起来,不再如开局时那般快。

然而,棋局的走势却陡然大改。

“原来这一手是为了现在!好算计,好算计!”

“咦,这一步为什么落在这?难道是失误?”

“程先生,您快给说说。”

京都棋院的棋手们三两成群,桌上同样摆放着一张张棋盘,复刻着天空上的棋局。

同时,热烈地讨论,达成共识后,便会有人为王公贵族们传达、讲解。

程积薪被簇拥着,摇头道:“不是失误。”

他捏起一枚棋子,落在某处:

“如果齐公子下在这里,范天星只要这样应对,小角处的局势就会改变……”

“是个陷阱!”一名国手后背沁出冷汗,恍然大悟。

另外一人说:“可齐公子为何不选在这?岂不更好?”

大病初愈的程积薪沉默了下,摇头说:“我看不出用意。”

“这……”

一群棋手惊愕,没想到连大国手都坦然承认,看不懂棋。

一时间,棋手们再一次朝鹿台上那道身影投去目光,心中原本的质疑已经烟消云散。

如果说,昨夜的时候,他们配合齐平忙碌,是迫于皇帝的命令,心中仍旧对由这名“武夫”出战而愤愤不平。

认为这是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那么,当棋局进展到现在,所有人都已明白,真正愚蠢,不识真人的并非皇帝,而是他们。

尤其是一些当日,曾被范天星横扫的棋手,更是心情极度复杂。

因为他们突然意识到,当日范天星展露出的,并非他全部的棋力。

只论眼下这一局,棋面的复杂,算计之深远,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眼力。

若非还有程积薪在场,他们甚至跟不上台上那二人的思路。

“云泥之别!”

棋院院长心中跳出这个词,有些苦涩,可笑自己当日,竟有眼无珠。

但很快的,他将这些情绪压下,有些担忧地望向台上。

此刻,棋盘上再次添了几枚棋子。

而局势已然陷入胶着。

就在不久前,仿佛商量好一般,对局的双方同时在棋盘右下角爆发战斗,短兵相接。

交锋发生的无比突然,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当黑白双方阵势冲杀在一起,呈现出的,便只有那方寸间凶险的杀招、残酷而冰冷的算计、搏命一般的果决与狠辣。

你杀我,我杀你,一枚枚棋子被提起,一次次围杀被化解。

偏生对弈的两人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然而只有他们这些浸淫了一辈子的棋手,才能感受到那方寸间的美感与肃杀。

“太凶险了!太冒险了!分明可以稳步推进的,以齐公子的棋力,若是稳扎稳打岂不是更好?此时卷入厮杀,一个不慎,劣势就大了。”

一名国手攥着拳头,额头上沁出汗珠。

在他看来,这场突如其来的厮杀,太莽撞了。

而越是这样凶险的厮杀,越充斥着不确定。

程积薪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望着虚幻棋盘,而旁边搀扶他的长子,却露出了吃痛的神情:

父亲攥着他的手,在无意识地用力。

……

“啪嗒。”

“啪嗒。”

台上,齐平完全屏蔽掉了外界的声音,他只是平静地坐在案前,专注地凝视着棋盘。

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靠的极近,才隐约可以看到,他的瞳孔深处,一枚枚棋子,如同二进制的“零”和“一”,组成字符串,瀑布般倾泻而下。

识海深处,沙漏下方,齐平的神魂站在一只巨大的,天地般广阔的棋盘上,每一枚棋子,皆如一座大城。

攻城略地,步步为营?不,战场上只有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的厮杀。

每一次动念,周边的棋局都衍生出一种新的变化。

第一次推演。

第二次推演。

第十次……

第五十次……

外人只看到,他思考一阵,便落下一子,却不知每一步棋都已在心中模拟了无数次。

而桌案那边的对手,同样给了他无比强大的压力。

恩,虽然不想承认,但正如大先生所说,范天星的计算力真的很强大,或许已经抵达了凡人神魂的巅峰。

越是搏杀,齐平越觉吃力,若是其他棋手,恐怕只是面对范天星恐怖的压迫力,便会心生胆怯。

可……

“我连首座与巫王的对局都扛过来了,又怎么会被你吓住呢?”

齐平想着,捏起一枚棋子,于棋盘上悬停了几息,忽然放弃了小角的争夺

“啪。”一声,落在了另一片区域。

范天星眉毛微扬。

……

“糟了!”

台下,当齐平落下这一手,京都一众棋手都变了脸色,有人忍不住出声。

齐平的抽身,意味着彻底放弃右下角的争夺。

新战场的开辟,代价是旧战场的失利。

有棋手飞快算了下,脸色难看,这一次交锋,终于还是齐平落败。

局势转入劣势。

“我就说了,该稳扎稳打才对,太冒险了。”一名棋手叹息。

程积薪摇头:“没分出结果前,没人知道如何,及时抽身,不做缠斗,是明智之举。”

棋盘很大,一地失利,并不意味着满盘皆输,然而当看到这个结果,周遭的数千名观众,仍旧不可避免地情绪低迷。

……

“齐平吃亏了呀,怎么办?”

明黄桌案后,安平郡主起初还没大看懂,等得知结果,眉眼一下耷拉下来,面露焦急。

长公主抿着嘴唇,说道:

“一时的失利而已,还有追赶的机会,如今看来,范天星颇为擅长局部缠斗,齐平只要及时调整,扬长避短,或有可为。”

“这样的吗,那就好。”安平吐了口气,拍着乏善可陈的胸脯,放心了。

并没有看到长公主眼眸中的忧虑。

……

场中一角。

“哎呀,麻烦了呀。”碧色罗裙,穿着袄子的云青儿听到周遭议论,有点慌。

虽然上次齐平用术法给她禁言的仇还没算清。

但云青儿觉得面对外人,应该一致对外,有仇等回去关起门来再跟那可恶的家伙算。

所以,并不想齐平输。

鬓角斑白的云老先生摇头叹息:“棋圣弟子,果然不凡,此等棋力,即便是程积薪未曾染病,恐怕……也难胜之。”

齐姝闷不吭声,一直盯着台上看,不过也看不懂,这时候知道大哥吃亏了,细细的眉尖蹙起:

“姓范的好可恶。”

旁边,揣着手的范贰一脸无辜。

……

棋局还在继续,在第一轮短兵相接失利后,很多人认为齐平接下来会稳扎稳打。

然而,却事与愿违。

在双方看似平静地布局了一阵后,随着范天星的新一轮进攻,战斗再次打响。

而这时候,阳光敛去,天穹上灰云堆叠,飘飘摇摇,落下一场秋雨来。

看台上都搭建着棚子,王公贵族、文武百官们并没有受到影响。

只是秋雨寒冷,太子身上的衣裳又厚了一层,皇后想先送他走,小正太却坚持着不肯。

至于那些禁军、侍卫,大人物们的亲随等,只好站在冷雨中,静静等待。

鹿台上,棋盘被打湿,齐平与范天星的衣裳,也渐渐潮湿起来,然而两人却似乎全无在意。

对修行者来说,这一场冷雨,不算坏事,反而能让头脑更清醒。

秋雨飘摇,棋局终于不可避免地进行到中盘。

时间也到了午后,一些人离去,但更多但在等,就连皇帝,也是简单喝了碗粥。

而棋局于凉国而言,却是愈发糟糕,第二轮厮杀中,齐平再次小幅失利,断臂求生。

不得不转进棋盘中央。

劣势非但未曾被追赶,反而不断拉大。

随着局势愈发明朗,范天星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不再那般紧绷,而是轻松了些。

与之相对的,齐平则陷入苦战,每一次落子,都卡在沙漏即将耗尽时完成。

高下立判。

看台上,人们的情绪愈发低迷,原本气氛热烈的讨论,也渐渐消失,棋手们只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神情的低落,有目共睹。

……

书院。

凉亭中,当席帘再一次抬手捉住飞剑,取下新的棋谱,沉默地将一枚枚棋子按照顺序摆出。

心宽体胖的温小红轻轻叹了口气。

穿白色学士袍,戴着水晶磨片眼镜的禾笙安静地抱着膝盖上的橘猫,镜片后的眸子有些黯淡。

“无力回天。”席帘长叹一声,棋谱震碎为无数纸屑:

“终究还是太年轻,冲动了些,如果稳一些,应该还有机会的,应该还有机会的啊。”

他反复念叨着,似乎,想为齐平的失败找个理由。

只有大先生凝望着几乎成为死局的棋盘,一遍遍推演,总觉得,自己可能忽略了什么。

……

净觉寺。

“扑棱棱。”一只肥硕的鸽子再次落在庭院中,一名僧人笑呵呵展开棋谱,看了眼,说道:

“胜负已分,凉国人眼下也只是苦苦支撑罢了,呵,可撑着还有什么意义?

莫非以为,拖下去还有什么转机?除非范天星突然脑子坏掉了,连出昏招,否则,只不过是输的更难看。”

老住持感慨道:

“能与范天星打成这般,的确厉害,可惜,若能稳妥一些,或许也不会这样。”

身材魁梧的武僧接过棋谱,扭头回了禅房,将其递给年轻僧人。

禅子看着棋谱,又看向困兽犹斗的黑棋,眉间有些困惑。

……

道院。

“完了完了,这下完蛋了啊,”鱼璇机咋咋呼呼,没有一点大修士的逼格,陡然起身,叉着腰,洁净的赤足在地板上走来走去:

“年轻,还是太年轻了,缺乏调教,人家一挑逗就冲了?就不能学学他师尊我?”

道门首座眼神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糟老头子,这样你还说他能赢?”鱼璇机问。

首座说道:“还未终局,急什么。”

鱼璇机眨了眨眼,突然贼兮兮说:“要不你弄他一下,让那姓范的也病一场,最好直接在台上晕过去。”

“……”道门首座不想说话。

他视线望向远处,仿佛看到城内的无数个角落。

书铺、茶楼、棋社……那些聚集在一起的百姓,一点点散去,似乎,不忍看到结局。

……

鹿台。

细细的秋雨润湿了地面,空气中充斥着凉意。

原本聚集的数千人,渐渐开始流失,当局面衍变到如今,几乎再没有人心存幻想。

而在意识到“输棋”的结局后,便没了期待。

先是最外围的一些民众开始散去,然后,一些有坐席的看客也兴趣索然。

“陛下,天冷了,摆驾回宫吧。”端庄美艳的皇后牵着太子,望向皇帝。

年轻的皇帝坐在桌案后,轻轻摇了摇头,看了眼裹着厚厚衣裳的太子,说道:

“你们先回宫吧。”

顿了顿,又看向长公主:“永宁,你也回去吧。”

长公主轻轻摇头,没说话,旁边,原本斗志昂扬的安平郡主蔫巴巴的,没吭声,装着没听见隔壁母后的呼唤。

不远处,棋院的众人失魂落魄坐成一排,棋局还在继续,但他们已经不再讨论。

只是机械地,在新的棋子落下后,会抬头看上一眼。

“爹,先回府吧。”程家长子低声劝道,虽然看棋对精神的消耗低了很多,但撑到现在,程积薪仍旧疲惫不堪。

“再等等。”

然而,大国手却摇头,仍旧专注地盯着那棋局,目光渐渐的,从正在交手的区域,挪到了他处,纵观全局,有些困惑。

观棋的人,往往会更清醒。

而随着他对整盘棋局的重新观察,一些此前被忽略的细节,突然一点点浮出水面。

程积薪眼中的迷雾一点点散去,越来越亮,他的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疲惫的脸上,蓦然染上殷红。

仿佛枫叶,宛若桃花。

……

“啪嗒。”

“啪嗒。”

鹿台上,范天星嘴角含笑,捏起白子,一点点封死齐平最后的生路。

这时候,秋雨停了,云层渐渐裂开,隐隐的,有鎏金般的阳光要洒落人间。

“还有必要继续吗?”范天星扯起嘴角,说出了下棋后,第一句话。

对面,齐平浑身湿透,发丝上,挂着蒙蒙的水滴。

他的表情很平静,脸上有些疲倦,但眼睛依旧很亮。

听到范天星的问话,齐平缓缓抬起头来,认真地想了想,说:“的确没必要了。”

不知为什么,范天星突然有些不安:“你……”

下一秒,只见齐平探出右手,在潮湿的棋罐中,捏起一粒明亮的黑子,径直按在了洒满雨水的棋盘上。

“啪。”

棋子落下,溅起一蓬细小的水花。

云层中,金色的阳光倾泄下来,照亮了少年的青衫,冷静的容颜。

范天星嘴角笑容蓦然僵住。

“收官。”

那颗棋子,落在了棋局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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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9章 他一直在布局(求订阅月票)

收官不是技法,所以,当齐平吐出这两个字,指代的并不是这手棋,而是在宣布,棋局进入收尾阶段。

虽然在很多人看来,方才已经到了终局,可在齐平眼中,直到此刻,“收官”才真正开始。

昨夜,他在棋院中囫囵吞下无数的棋谱,也曾认真想过,究竟要用何种方法应对这局棋。

棋战只有一次,一局定胜负。

齐平没有充足的时间试验,所以只能在脑海中,一遍遍模拟。

最终,他选择了一种难度更高,但也更容易骗过范天星的方法。

当他落下第一枚棋子,便已经开始编织一张大网。

而此刻,到了收网的时候。

……

鹿台一下安静了起来。

在齐平落下这手棋的最初,并没有引起太多关注,可很快的,人们注意到了范天星的异常。

“他怎么不动了?”南方使团位置,玥国大使忽然说。

“是在思考吧。”

“已经是收官阶段,有什么需要长考的?”

“不……不对,你们看那齐平的落子!”

原本,因为胜利在望,南方诸国官员们喜形于色,彼此低声闲聊,已经在商讨棋战结束后的安排。

可这一刻,却似乎出了点意外。

唐不苦愕然抬头,有些不解地看向那手棋,心脏突然漏跳了下。

而从始至终,在盘膝打坐的冷漠剑修与短发少女也都于此刻睁开双眼。

……

“发生了什么?”

“啊,齐诗魁怎么下到了那边?莫非昏了头?”

“你们看,范天星的神情。”

周遭的人们议论起来,原本沉闷安静的气氛,变得有些嘈杂。

皇帝精神一震,原本准备离开的皇后,也停下了脚步,安平郡主“刷”地一下抬起头,长公主蹙眉。

不明白为何齐平突然折返回了最初的战场,那里分明已经是一片死棋,难道是下错了?

她看不懂,于是,她扭头望向了场间唯一能看懂的人。

旋即,却是一怔。

只见,大病初愈的程国手此刻呼吸急促,脸颊通红,整个人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身体颤抖着,死死盯着天穹上的光影,喃喃道:

“难道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

“程先生……”旁边,棋院众人也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下一秒,只见程积薪突然起身,以近乎凶猛的姿态,扑到了最近的一张棋盘上,开始落子,推演。

因为精力损耗,他已经不大笃信心中推衍,故而求助于器具。

而随着他飞快在棋盘上摆了十几步,双眼中爆射出夺目的光,颤声道: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哈哈……我看懂了……”

“程先生,您在说什么?”清瘦院长吓坏了。

几乎以为,程积薪是受不了失败的刺激,疯魔了。

宋九龄也走上前来:“什么懂了?”

程积薪哈哈大笑,这一刻,这位大病初愈的老人仿佛焕发新生:

“布局!好大的一个局!”

他长出一口气,仿佛要吐尽胸中浊气,目光明亮地扫过众人,指着棋盘,飞快解释道:

“你们来看,重新看这手棋,你们以为是昏招?不,接下来只要这样,再并,在这里提子,便可以与毗邻的区域贯通,范天星无论如何应对,都无计可施……”

他手指飞快点过几个位置,而伴随他的讲解,宋九龄与清瘦院长先后愣住。

然后,围观的国手们皆为之动容,原本的晦暗的脸庞一点点明亮:

“这是……”

“死中求活,置之死地而后生,”程积薪扭头,望向鹿台之上,望着那一袭青衫,声音带着颤抖:“瞒天过海……他一直在布局!”

仿佛在应和这位大国手的判断。

范天星在一番长考后,仿佛也意识到,自己跌入了一张大网。

他再没有半点笑意,身体前倾,冷汗如瀑,脸上露出了极为凝重的神情。

“叮。”翻转沙漏的裁判轻轻摇晃铜铃,催促落子。

范天星无奈,只好捏起一粒白子落下。

齐平没有思考,瞬间并上。

范天星顶。

齐平冲。

范天星回挡。

齐平打吃。

一颗白子提起。

原本的死局泛出生机。

两人交替落子,只是,这一次,形势逆转,从容不迫的换成了齐平,而陷入苦战的,成了范天星。

“啪嗒。”

“啪嗒。”

“啪嗒。”

清脆的落子声中,沉闷的现场气氛突然紧绷了起来,棋院众人激动地重新讨论着,验证着“盘活”的可能。

多数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彼此焦急询问。

但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似乎……可能……大概……胜负的天平,正逐渐朝凉国倾斜。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两人又交替了几手棋,当齐平再次落下一颗黑子后,空气突然诡异地安静了。

“活了?”不知是谁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呼喊。

有棋手不确定地看向程积薪,便见这位大国手激动地眼圈发红,深深吸了口气,大声说:

“活了!”

哗——棋院众人哗然。

活了!

原本的死局,竟于此刻,绝处逢生。

皇帝直起腰杆,双手下意识攥紧,雍容华贵的皇后重新坐下,面露期待。

“什么活了?”人群中,云青儿茫然问。

云老先生动容:“这一角棋,被他盘活了。”

当这个消息传来,整个看台,京中贵胄、官员皆精神一振,一扫颓势,有人开始命人去唤人,原本散开的人群也开始回流。

那些记录棋谱的人奋笔疾书,很快的,最新的棋谱传向各处。

……

书院,亭内。

“征子,盘活……这……”席帘吓的手里扇子都掉了,犹自难以置信。

温小红呼吸微紧,禾笙与膝上打盹的橘猫眼中同时掠过诧异。

大先生徐徐吐出一口气,嘴角扬起笑容,想起了昨日齐平说过的那番话。

新的定式……他竟真的拿出来了。

……

净觉寺内,僧人们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难看地看着桌上的棋局,老住持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此子……此子……”

他竟找不到词语来表达情绪。

禅房内,少年僧人却笑了起来:“有趣,世间竟还有这般新鲜的下法,范天星输得不冤。”

……

道院。

“翻盘了!”鱼璇机瞪圆了大眼睛,脸上满是诧异:“怎么回事?一个没留神就翻盘了?”

说着,她突然怀疑地看向首座:“你真作弊了?”

首座:“……”

他选择不说话。

……

京都内,一间书铺外。

围拢的百姓散去了许多,一名书生摇头叹息,挤出人群往附近的酒馆走去。

不忍目睹输棋的惨状,准备借酒消愁。

身旁,其余人也都情绪低落,失望至极。

然而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人飞奔着追赶上来,一把按住书生肩膀:

“别走了,跟我回去看棋,新的谱子送来了。”

书生扭头,见是同窗,沮丧摇头:

“不看了,都输定了,还看什么?走吧,与我一同去散散心,唉。”

那同窗红着脖子:“还没输!翻盘了!最新的谱子,咱们翻盘了!”

“你说什么?”书生怔住。

周遭,其余几名百姓也停步望来。

“哎呀,三言两语说不清,跟我回去看就知道了,快些,等下人都回来,就抢不到位子了。”

“……好。”

书生恍恍惚惚,原路返回。

而类似的一幕,发生在京都城的各个角落。

……

“啪嗒。”

“啪嗒。”

鹿台上,棋局还在继续。

在盘活第一块区域后,齐平再次悍然杀入第二块死棋,并完成了盘活,此刻,局面也从绝境,扳回成势均力敌。

然而他布下这样一个大局,当然不只满足于此。

齐平捏起黑子,刺入棋盘中央区。

没有一点点犹豫,范天星竭尽全力阻截,然而,一方是处心积虑,从开局便布局,一方却是图穷匕见时才醒悟,奋力抵抗,结果可想而知。

这一刻,即便范天星的算力仍旧极强,可面对着滚滚大势,却越来越吃力。

他额头上沁出大颗汗珠,混杂着雨水,落在棋盘上,炸开。

落子愈发焦躁,甚至于,因为情绪不稳,犯了几个低级错误,被齐平抓住,狂追猛打。

虚影棋盘上,黑棋奋起直追,渐成燎原之势。

南方使团已经变了脸色,有人直接站起身来。

凉国人一扫颓气,皇室明黄桌案后,一袭粉白宫裙起身,安平郡主激动道:

“追啊!”

她看不大懂,但知道,齐平在追赶,试图从劣势,转为优势。

“安平!”邻桌,华服蟒袍的景王爷皱眉。

身为郡主,在这种场合下,如此作态,有损皇家颜面。

“追!”下一秒,却听长公主竟也忍不住开口。

“追啊!还差一点!”人群里,女锦衣忽然喊了一声。

裴少卿,大嗓门校尉等人也低声喊了起来。

很快,又有人跟着附和。

他们都以为自己的声音很小,但当人多了以后,便汇成了潮水般的声浪。

“追啊!”

“快追上了!”

渐渐,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而天穹上,棋局也不断变幻。

终于,满头白发的范天星再次捏起了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还有必要继续吗?”齐平轻声开口。

原话奉还。

……

最终,那枚白子也没有落下,而是轻轻放回了棋罐中。

“我输了。”范天星说道。

一片安静。

雨水从鹿台边缘滑落,汇聚成溪流,汩汩流入地下,声音清脆悦耳。

嗡的一声,人群炸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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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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