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6.第754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第754章 我以我血荐轩辕

就在张鲸身在诏狱中时,长安右门外。

今日正值东阁会揖,翰林院,礼部,工部,吏部,御史台等官员于东阁议事后,从长安右门出归衙。

在登闻鼓院前值守的锦衣卫看着走在金水桥上的官员。

虽说是锦衣卫也有三六九等,最优等的当属在北镇抚司当差,手握实权。

次一等的就是大汉将军,那在宫里当差,随天子出入,那也是倍有面子。

但他们呢?同为锦衣卫却沦为值鼓,每日都与告御状的老百姓打交待,这简直是烦不胜烦。

正待他们百无聊赖之际,却看得一名女子怀抱一婴儿,径直走向登闻鼓,要去取鼓槌。

这几名锦衣卫喝道:“这是作什么?登闻鼓也是尔等乱敲的。”

那女子道:“我此来是敲登闻鼓的!”

这名锦衣卫冷笑道:“大明履历,凡民间诉讼各有县,州,府各有司至下而上者审理,若越本官官司辄赴上司称诉者鞭五十,不实者杖一百。”

“也就是说,无论敲登闻鼓有冤无冤,先拿下抽五十鞭!”

于是这名锦衣卫不待对方分说大喝一声拿下:“先鞭五十!”

几名值鼓兵丁要上前锁人。

哪知值鼓兵丁还没近前,即被女子身旁的两位武人三拳两脚打倒在地喝道:“放肆,竟敢冒犯夫人。”

一名锦衣卫傻了眼的,竟有人还敢打值鼓兵丁。这名锦衣卫骂道:“尔等要造反吗?竟然殴打值鼓兵卒,通通抓起来。”

数名锦衣卫正要动手,却听一人道:“慢着。”

但见一名穿着獬豸补子的御史走了出来,正是登闻鼓院的值鼓御史。

十几名兵丁一并向这御史行礼道:“大人,此人无礼,竟然殴打锦衣卫。”

御史斥道:“你们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没见这位夫人穿着五品命妇之服,尔等竟敢放肆。”

值鼓御史不过七品,而对方乃五品命妇,说明对方的丈夫也是五品官。

这五品命妇自是林浅浅。林浅浅本是六品命妇,但因子与皇元子同日而诞,故而天子破格赏她为五品命妇,品秩竟比林延潮还高。至于两位武人则是陈济川,展明。

故而这名值鼓御史看了一眼女子怀中的婴儿,然后上前行礼道:“本官乃值鼓御史,有什么话不妨对我说来,敢问夫人可是为何人申冤?”

林浅浅欠身道:“原来是宪官大人,我此来为我家相公申冤。”

值鼓御史寻思当朝哪个五品官被抓了,此事自己可惹不起,于是他道:“夫人你家相公现关在何处?”

“北镇抚司。”

值鼓御史倒吸一口气凉气,官员被抓入北镇抚司,一般很难全身而退。值鼓御史寻思到底是什么官员被抓。

值鼓御史道:“既是身在诏狱,说明此案乃天子亲问亲察,你又何必来敲这登闻鼓再禀天子呢?”

林浅浅垂泪道:“宪官大人,我相公为民请命,言语冒犯,故而身入诏狱。我相公为官如何,我一介妇人自是不知,不敢妄下断言。但我听说过为忠臣必出于孝子之门。我相公于长辈尽孝,于兄弟尽悌,身为丈夫,待我也一直很好。”

“我心想相公绝不会是奸臣。天子如何惩罚亦是君恩,但奈何相公他才刚当了父亲,幼子尚在襁褓,恳请天子念舔犊之情,对我家相公手下留情。”

值鼓御史闻言惊道:“汝相公莫非是上‘天下为公疏’的左中允?”

听这值鼓御史说完,左右皆惊。

锦衣卫心道,完了,完了,林延潮的一封天下为公疏把圣上,太后都气得不行,眼下朝野议论是沸沸扬扬啊。

听说连代上林延潮奏章的通政司使都要上表向天子请罪。他们几个锦衣卫有几两重,还敢把此事和天子再提一遍。

这简直不要活了。

几位锦衣卫都要当场管林浅浅喊姑奶奶,求你不要将事闹大,放过他们好不好。

但见御史问询,林浅浅又是伤心,又是自豪仰起头道:“这天下为公疏,正是我家相公写的。”

值鼓御史闻言当场肃容道:“原来真是左中允的夫人,余读此疏怆然泪下,于左中允之高义敬佩不已,请夫人受某一拜。”

说完值鼓御史向林浅浅长长一拜。

左右锦衣卫都是暗道,完了,完了,竟碰上这么迂的御史,这一次若是天子,太后降怒,我们都是完了。

林浅浅欠身避开,此刻怀中沉睡的婴儿也恰在此事醒来。

婴儿的小眼睛往四方一瞪,见生疏环境,陡然放声大哭。

值鼓御史见此婴儿啼哭,当下起身道:“本官就是凭着乌纱帽不要,也要将此事上禀天子。”

林浅浅见此含泪道:“奴家谢过宪官大人高义。”

左右锦衣卫连忙道:“大人三思啊!这左中允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完蛋,咱们可千万不能跟着凑热闹啊。”

值鼓御史冷笑两声不作理会,亲自手持着林浅浅的书状直至宫中。

林浅浅安抚了一阵婴儿,然后让贴身丫鬟抱上马车,而自己就跪在在登闻鼓院前等候。

霞光之下,将林浅浅的身影勾勒在紫禁城前。

望着雄壮的宫殿,林浅浅神情坚定,仿佛若是圣旨不来,她就能一直在这里跪下去。

这一幕为不少过路官员所见,纷纷相询,待得知是左中允林延潮的妻子后,皆是唏嘘不已。

有人则是羡慕。

“此巾帼不让须眉啊,左中允真是有一位好妻子啊。”

“我听说过,听闻左中允这位妻子与他共过贫贱,共过糟糠,相公下诏狱,身为妻子自是不离不弃。”

有人则是愤慨,相顾道:“我等之勇,尚不如一介女子乎?”

“我等都不说话,难道还让妇孺来说话吗?”

“几十年皓首穷经之功,都到哪里去了,真羞为读书人!”

说完众人都是深深一声长叹。

而在诏狱之中。

张鲸对林延潮是循循劝之。

林延潮道:“公公,既拿我兄弟,那我也实话与你说。小弟犯颜直谏,天子能宽宥我的过错,派公公亲自与我递话。陛下这番恩情,身为臣子粉身碎骨,亦难以报答。只是公义所在……”

“可是兄弟啊,你如此固执,可否令圣心回转半点。你以为陛下,太后真是怕了你的奏章吗?张居正的辽王案是铁案,一百年都翻不了,还有潞王大婚之费,太后也不会少一文钱。你白白葬送了你的仕途,又有什么用。倒不如留在朝堂上,待陛下心意回转之时,你再作进言不迟。怕只是怕,陛下对你失望,或者你已不在朝堂上了。”

闻张鲸之言,林延潮不由痛心地道:“为何陛下明知自己错了,仍不肯听。”

张鲸觉得林延潮有所意动道:“兄弟,陛下的性子,你我都清楚的,他好面子,要作圣君……哎,总之陛下是陛下,你身为大臣,断不可让陛下下不了台。”

“想想你的妻儿老小,你的学生,你不把生死放在心上,但外头无数人在为你奔走,要救出你诏狱。你要替他们想一想,人心都是肉作的,方才我出宫时,还见到你夫人在登闻鼓院敲登闻鼓告御状呢?”

林延潮听了张鲸的话,默然了许久,方道:“公公,请拿纸笔来。”

张鲸闻言大喜。

笔纸在案上铺就,林延潮将纸一推问道:“公公可有布帛?”

“兄弟你要布帛作何?”

林延潮笑了笑道:“公公有无听过,天下肉食者谋之。为官者肉食也,故而以天下为己任。为官者都不谏君之过,就是将路走绝了……要真到那一日我们这条路走到了尽头,老百姓就要站起来另一条路……公公,我林延潮既然当了这官,宁可负陛下,也不能负了这天下!”

张鲸叹道:“可是兄弟你的大好前程。”

林延潮道:“贬官削籍之事,当初与你送银子时,我早想过了。公公恳请你帮我一次。”

张鲸长叹一声道:“咱家不管你了,来人,将布帛给林中允奉上。”

林延潮将布帛平摊案上,凝视片刻,然后将食指抬起……。

见这一幕,张鲸与众人都是变色。

张鲸不由惊呼道:“兄弟你,林中允……”

手指上的鲜血滴答而下,于布帛上点点沾染开来。

林延潮手指疾动写至,事君有犯无隐,臣非好谏诤,唯耻君不及尧、舜……

张鲸是一个劲的摇头,他虽出身司礼监,但对于文墨之事,一向不精通。

对于圣贤书说得‘仁义’二字一贯是嗤之以鼻,他奋斗至东厂督工,靠得是看人眼色,溜须拍马的本色,与圣贤书何干。

至于满朝大臣们满口仁义道德,但私下还不是要向自己谄媚,给自己送钱。

但今日见林延潮,张鲸忽觉得真是有这么一些读书人,可以不计个人得失,他们坚信孔孟之义,终其一生为自己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自己的老百姓们谋福祉。

……臣林延潮血谏。

随林延潮最后一划,数百字血书已毕。

张鲸将血书捧起后,珍重地纳入袖中道:“左中允,咱家这就拿给皇上。”

(本章完)

767.第755章 首辅(谢豪猪tyz书友盟主)

第755章 首辅(谢豪猪tyz书友盟主)

东阁位于皇极门东庑房十馆以南,会极门之南廊。

东阁坐东向西,乃公会,侯朝,揖阁时,大臣们所群坐的地方。

提及东阁,有一则有趣故事。

景泰年间,在宫里的官员为避暑热,都穿着亵服办公写字。

有一天御驾从右顺门至左顺门(会极门)时,身在东阁的众官员争相挤至门边一睹天颜。结果天子见了,对左右问,这些穿白衣的是什么人?

左右太监不敢说实话,只好说是‘以必秀才出后,匠人收笔墨锁门也’。

内阁大学士陈循知道此事后,当即找这些官员问,当时是谁穿白衣的?

众官员都不敢答,唯独刘定之(字主静)大大咧咧地出班答说,学生只在门内观,没有出门。陈循厉声,你呆在门内也被天子看见了,真五十步笑百步,怎会有你这么迂腐的。

刘定之被臭骂一顿后,众官员们都讥笑,什么叫傻鸟,什么叫‘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刘定之就是了。

笑话是笑话,坐在东阁中,一眼目睹皇极门广场是毋庸置疑的。

故而值鼓御史急匆匆奔至皇极门前投贴,之后天子的心腹张诚急匆匆地赶往宫门之外。

身在东阁内正与户部尚书张学颜谈事的张四维是一目了然的。张四维命董中书出门问询后回禀,方知是林延潮之妻敲登闻鼓上谏,天子闻之后令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前往安抚。

张四维见微知著,张诚是谁?眼下司礼监第三号人物,仅次于张宏,张鲸之人物。

从未听说过敲登闻鼓的,皇帝不怪罪,还让自己亲信太监出去解释的。

由此一事,张四维察觉到了什么。他还听说这一次籍没张居正的家,有消息说仅抄了二十万两,此事足以给杨四知这些朝堂上力主言张居正贪墨之人狠狠一记耳光。

张四维看了正在喝茶的张学颜一眼,张学颜与他都是嘉靖三十二年的进士。

张学颜任辽东巡抚时重用李成梁,有平辽之功,回到朝堂后张居正用他为户部尚书,主清丈田亩之事,是个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治天下的能臣干吏。

但见张学颜听完林延潮的事后,苦笑道:“凤盘兄,看来不用多久,我也要随林宗海一并入诏狱了。”

张四维吃惊地问道:“子愚何出此言?”

张学颜叹道:“朝廷欲建寿宫,定额七百万两,这笔钱户部拿不出来。”

张四维奇道:“户部还没有到山穷水尽之时,太仓里尚有些积银,你东挪西凑的不是没有办法,你又何必说拿不出来,徒惹天子不快?”

张学颜冷笑道:“凤盘兄,先帝之昭陵修建了两次,也不过费银一百五十万两。而这七百万两,你身为堂堂首辅大学士,竟觉得理所应当?”

张四维被张学颜呛声,不由为难地道:“子愚,你这是在将我的军啊。”

张学颜起身抱拳朝天道:“先帝在世时俭朴克己。昔日先帝在潜邸时喜吃驴肠,登基后知光禄寺每日要杀一头驴以传膳,心有不忍,从此不再吃驴肠。仆至今思之,仍感念先帝之圣德。”

“而今日潞王大婚所用五百九十万两银子不说,还要添这修寿宫的七百万两。没错,太岳公变法十年,这才让朝廷方有了这点积蓄,但也不能如此就给败光啊。”

张四维叹道:“今日之事非一朝一夕,当年朱万安为工部尚书时,慈圣太后欲为宫中兴造,朱万安多次从旁劝阻,令太后不快。当时太岳公与朱万安也是不和,授冯阉与太后进言,令朱万安致仕。从此朝堂不敢再有人敢拂慈圣太后之意。”

笔者按:将一直阻止李太后花钱的工部尚书朱衡致仕,以及将李太后与天子嫡母并尊(历朝嫡母在堂者,生母不得封,张居正开创先河也),都是张居正讨好李太后干的事,明人评价,张居正内谄慈圣,以为固权也。

张学颜摇头道:“太岳公此举也是迫不得已,否则焉得慈圣太后支持,行新政之事。只是太岳公是为了天下,但太后她却是……有些话不是我们人臣当说的。”

张四维敲着桌子道:“你莫非起意进言劝阻?别忘了你还当着楚党的嫌疑。””

张学颜不以为然地道:“前有朱万安,林宗海的前车之鉴,仆也知贸然上谏这乌纱帽也是不保。其实自乾吉兄(前吏部尚书梁梦龙)被劾罢官后,仆又背着这楚党余孽的帽子,这官也不愿意当下去了,过几日仆就向陛下请辞,告老还乡,凤盘兄你可要帮我在陛下面前说几句话,令仆早日从此淤泥中脱身。”

张四维素知自己这位好友热衷仕途,当年在辽东杀蛮子得来军功,当户部尚书后,又冒天下之大不韪与张居正一并主持变法之事,怎么会轻易抽身官场的。

张四维心知肚明,但面上却极力道:“子愚,你这一走,本辅在朝堂上就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不成,本辅说什么也不能让你走。”

张四维再三挽留,态度十分坚决。

张学颜道:“那么寿宫的事,凤盘兄以为如何?”

张四维皱眉道:“子愚,你又拿此事来说。”

张学颜决然道:“不是我逼你,而是天下人在逼你。林宗海那一份天下为公疏后,官员百姓之物议一直都没平息。特别是潞王大婚那五百九十万两,这时我们再在天家兴造开支有所松动,那些官员马上会将怒火倾斜在你我身上,弹劾奏章不说了,甚至回府路上都会被老百姓投掷瓦砾。”

“凤盘兄,你是要在史书上留下个清名被罢官,还是愿在骂声一片中被罢官?你眼前就两条路。”

张四维起身涨红了脸,大声道:“子愚,本辅有得选吗?你可知本辅的难处?我等身为阁臣,一边是太后,天子,一边是百官。”

“身为首辅在位时,强势一点是威压朝堂,刀切豆腐,两面皆光,弱势一点只能守位,那是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啊!子愚,这首辅大学士你来当如何?换作你是本辅你会如何干?”

张学颜此来本是想以致仕来要挟张四维的,但没料到反而被张四维一顿怒叱。

PS:感谢豪猪tyz书友,成为本书第三位盟主,谢谢你的支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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