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祭祀与梦

天常常会做出看似失了智但最后都证明无比智慧的举动,众人早已见怪不怪,虽然觉得惊奇,但没有谁出言质疑,只默默观察事情后续的变化。

盐水和泥沙混在一起,浑浊不堪,难以溶解的杂质逐渐沉淀。

张天舀取表面一层的盐水,放在火上烧煮,蒸发水分,等陶罐里析出结晶盐,再把卤水倒掉,把粗盐统一收装起来,接着重复上述操作,制取粗盐。

众人忙碌到午后,清理出一块直径超过三十米的圆形场地,又在旁边挖了个四四方方的坑。

张天告诉有意学习祭祀仪式的枭和葵,天圆地方,因此祭祀天空要选用圆形的场地,祭祀大地要选用方形的场地。

天圆地方是古人对于宇宙的认知,虽然不正确,但便于理解,也符合原始人的直觉,更容易被接受。

枭问:“我们挖这个坑,是要像有盐部落那样焚烧祭品吗?”

“不。”张天摇摇头,“祭祀大地要用填埋的方法,正如人死后要入土为安一样。事实上,是天地孕育了我们的祖先,然后才有了我们。每一个逝去的人,身体会回归大地,灵魂则会回归天空。”

两人恍然大悟,葵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一直以来,她都通过焚烧秸秆和草木来祭祀大地,现在才明白自己根本用错了方法!

返程之时,张天一共煮出十二罐粗盐。

大树部落的族人惊喜万分,松果敏锐地发现陶罐里的盐似乎不如上次煮出来的盐那样雪白,他想用手挑一些尝尝,张天制止道:“还没完成,这些盐不够纯净,先带回去。”

连着干了好几个小时的体力活,一口气没歇的众人又马不停蹄地朝洞穴赶,强烈的兴奋令他们不知疲惫。

留守洞穴的人翘首以盼,可算等到族人归来,纷纷迎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悄悄是冰雪覆盖下的森林的基调,鸟雀无声,虫鸣也寂寂,唯有这群两脚兽依然吵闹,甚至比以往更加吵闹,途经此地的动物远远的听到这些违背自然规律的可怕动静,毫不犹豫地绕道而行。

张天再度用水溶解粗盐,然后取饱和的卤水进行淋卤提纯的操作,最终得到十罐无比纯净的盐。

尽管制取精盐费时费力还会增加额外的损耗,但为了多活几年,减少重金属的摄入是必要的。

品尝到最终的成品,松果高兴极了,极力赞美天空的慷慨与仁慈。

大河部落的族人同样喜不自禁,按照约定,他们将拿走一半,也就是五罐盐,再加上从巨岩部落那儿分到的四罐盐,这个冷天不必省吃俭用了,以后每天都能吃到放了盐的美味!

当食物的香气飘过鼻间,忙碌一日的众人才终于感受到疲惫和饥饿,肚子咕噜噜大声抱怨起来。

张天没有搞斋戒之礼,大家放开肚皮敞开了吃。

洞穴里鸦雀无声,这群吵闹的两脚兽,似乎只有在进食和睡觉的时候才会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洞穴外忽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呼喊:“松果酋长!”

闷头进食的众人立刻朝洞穴外看去,松果豁然起身,惊讶道:“黑熊祭司!你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有盐部落的新祭司黑熊,随行而来的还有三名有盐部落的族人,常年奔波于各部落之间负责带路的河狸也在其中,刚才那声呼喊正是出自他口。

除了河狸之外,其他人都是头一回来如此偏远的部落。

当暴风雪停止后,黑熊便带着追随者上路,由于离得远,等他们赶到大河部落时,大部队已经离开。

张天很有些意外,他虽然向黑熊发出过邀请,实际上没指望他能来,黑熊也没有给过准话。

看来这位新祭司总算是拿出了些许魄力,但一共只来四个人,如此没有排面,不似有盐部落的一贯作风,这个决定显然没有得到广泛的支持。

不过,既然顶住压力来了,就说明黑熊愿意接受并学习新事物,这种品质难能可贵,张天不会让他空手而归。

松果热情地迎接客人。有盐部落的祭司可是稀客中的稀客,以往从不来的,这次专程前来参加在自家部落举办的祭天仪式,实在惊喜,也实在长脸,他顿觉志得意满,腰背挺得更直了。

黑熊带着族人向各部落的酋长行礼如仪,送上为东道主准备的礼物。

尽管云极力反对,但黑熊毕竟是有盐部落的祭司,他在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代表了整个部落,为了不使部落颜面无存,他带来的礼物还算丰富。

黑熊很恭敬地对阿妈说:“老师托我向你转达他的问候。”

阿妈微微颔首,问:“山溪可还好?”

“老师卸下了祭司的重担,每一天都过得轻松愉悦,他还让我向你请教长寿的秘诀呢!”

“哪有什么秘诀?只是因为我的族人还需要我,我不忍抛下他们罢了。”

“阿妈说笑了。”

寒暄一阵,松果招呼客人们吃饭。

黑熊等人早饿了,自从在部落大会上品尝了虎舌的手艺,他们就一直惦记着,时隔多日再次闻到这熟悉的饭菜香气,哪里还坐得住?立刻投入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毫不拘谨地胡吃海喝起来。

吃饱喝足,黑熊询问之后的安排,张天告诉他明天举行祭天仪式。

第一次祭祀天空,由大河部落全权负责,其他部落以学习为主,黑熊则纯粹是来观礼的。

事实上,他不辞辛苦跑来参加祭天仪式,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试探,结果族人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云功不可没,如果没有他的鼓动和激进陈词,族人不至于如此抗拒。

民意如此,黑熊也无可奈何,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强行推动信仰的改革,他已经打消这个念头。

黑熊摸着圆润的肚皮,真是尽兴的一顿饭,他吃得太过投入,还来没得及观察周围的环境,现在才抬眼打量这处陌生的洞穴,以及洞穴里的一切。

他看见洞壁上画着色彩鲜艳、栩栩如生的图画,看见洞穴里摆满了各种形状的陶器,陶身上涂抹着红黑色的条纹,看见女人们在为明天的祭祀做最后的练习,她们用柔软的身段做着复杂的动作,却整齐划一,协调有致,极具美感。

他目不转睛,神情享受,原来女人跳舞是这样好看,令人着迷。

他听见轻快的声音,循声看去,只见孩子们把竹子举到嘴边,用奇怪的姿势吹奏出动听的声音,兰花告诉他,那个叫竹笛,是一种乐器。

太多前所未见的东西,黑熊沉浸在探索新事物的美妙体验中,不断向身旁的人请教。

不多时,他看见身旁的人忽然起身朝洞穴外走去,所有人都朝洞穴外走去。

黑熊和他的族人一头雾水,也起身跟了出去。

众人仰望天空,向天空祈祷。

黑熊略显尴尬,他抬头望向天空,群星密布的天空,点点星光单看并不耀眼,汇聚起来却似一条发光的长河,看得人目眩神迷。

这样的星空他每晚都看得到,本来不觉得稀奇,但因为人们虔诚的仰望,不稀奇的星空仿佛有了不同的意义,他忍不住想:我们的祖先会不会也在其中呢?

回到洞穴后,张天告诉众人,明天祭祀的时候不要祈祷。

黑熊奇怪地问:“为什么呢?”

这和有盐部落的规矩完全相反,他们平时从不祈祷,只在祭祀的时候祈祷。

张天说:“因为祖先希望安静地享用美食,不被我们的祈祷声打扰。”

黑熊想了想,认为很有道理,换作他,他也不想进食的时候有人不停在耳边聒噪。

众人早早睡下,第二天早早爬起,留下十几个男人守家,其余人带上所有会用到的东西,奔赴祭祀场地。

黑熊本以为自己能够帮上忙,到了现场后发现,祭天仪式和祭祀雪灵的仪式截然不同,他压根插不上手。

人们在场地里升起篝火,又在周围等距地插上一圈熊熊燃烧的火把,各部落开始清洗陶器,烹饪食物。

他大惑不解,继续发挥孜孜以求的好学精神,向身旁人请教。

原来烹饪食物是为了敬奉祖先,这些食物将被装在底部绘有乾卦的彩陶里,可以直达上天。回忆起高深复杂的八卦知识,他脑壳又开始疼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同时祭祀大地,据说天地不分彼此,所以要一同祭祀,盘古开天辟地的故事黑熊也听说了,他对此持保留态度。

旁边的祭坑和他用来祭祀雪灵的祭坑相差无几,但祭品却大不相同。

有盐部落祭祀雪灵的祭品以兽肉和兽血为主,他们祭祀大地却以陶器为祭品,陶器里装有少许谷物。

恶人部落的祭司宣称,陶器和谷物都蕴含大地的精华,是大地的恩赐。黑熊对此不以为然,但他不得不承认,陶器和谷物都是好东西,一个好用,一个好吃。

祭祀大地的陶器底部绘有坤卦,可以通往地底深处。

祭品准备就绪,空气里飘荡起食物的香气,在外围观礼的黑熊等人忽然就饿了,偷偷吞咽口水。

人们在篝火周围放置精致的兽皮垫子,陈设碗筷和小勺。

张天仰望天空,面色肃然,朗声请祖先就坐,享用美食。

各部落开始进献食物,然后退出祭祀场地,垂手低头,默不作声,等待祖先进馔。

一切都在沉默中进行,显得庄重而肃穆。

黑熊被氛围所感染,他似乎感觉到祖先已经莅临,正围坐在篝火旁享用美食,于是也情不自禁低下头,不敢直视祖先。

过了一段时间,张天高喊三声“噫”,表示祖先已经享用过祭品,并且已经吃饱。

林郁带领女人们进入祭祀场地,给祖先进奉茶水安食。

笛声响起,身着盛装的女人随着笛声翩翩起舞。

氛围顿时变得欢快起来,祖先一边饮茶,一边观赏乐舞。

黑熊恍然,原来昨晚听到的笛声看到的舞蹈,正是祭祀舞。

现在看到完整版,他大吃一惊。

有谷部落的祭祀舞只是简单的踏步,摆动手臂,拍打胳膊和大腿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相比之下,大河部落的祭祀舞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名为枭的少年跳得格外有感染力,黑熊忍不住随之耸动肩膀。

忽然笛声一转,合奏变成独奏,乐声更加流畅悠扬,有如高山流水,绵绵不绝。

群舞也变成独舞,林郁换上了能够更好展现身姿的单薄衣物,随笛声而舞。

她的舞姿像一幅瑰丽多变的画卷,时而刚健挺拔,时而含蓄柔韧,或旋转或翻身或跳跃,轻重缓急、强弱快慢皆与笛声完美融合,但无论动作怎么变化,不变的是她柔美的线条和充满美感的肢体曲线。

这下不仅黑熊,所有人都沉醉其中,感受着无与伦比的美的洗礼。

谁能想到,巫师大人跳舞也这么在行?简直不似人间的舞蹈,或许也只有这样的舞蹈,才能够愉悦祖先。

祭祀舞毕,众人躬身而拜,辞送祖先。

待祖先离去,撤除祭品、祭器,女人将祭器中的食物倒入寻常的陶器中,男人朝祭坑里填土,掩埋献给大地的祭品。

然后是受胙礼,张天招呼人们分食祭品。

已经献出去的祭品怎么还能吃掉呢?黑熊百思不解,向兰花请教。

兰花说:“接受祖先留下的食物也是祭祀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

有一说一,这么多香喷喷的食物若是倒掉,黑熊也觉得可惜,能够吃进肚子里是再好不过的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带着族人加入战斗。

……

祭祀仪式已经结束许久,人们的兴奋劲却丝毫没有减弱,他们积极讨论着与之相关的一切,黑熊尤其兴奋,他见识了一场完全不一样的祭祀,大开眼界,大受震撼,同时也大有收获。

他虽然无力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但对祭祀雪灵的仪式做一些改变和调整毫无问题,今日的所见所闻给了他许多灵感,想到自己即将有一番作为,他就感觉热血沸腾。

唯有留守洞穴的众人深感遗憾,只能从人们兴奋的言谈中脑补祭天仪式的盛况。

现在,张天是名正言顺的天空祭司了。

人们向他祝贺,赞美他的智慧。

松果问:“祖先对我们的食物满意吗?”

其他部落也纷纷询问,他们很想知道祖先更喜欢谁的食物。

张天笑道:“祖先对他的孩子一视同仁,不会偏爱哪一方。他们很满意,和我们一样,现在还在回味呢!当然,如果我们能够做出更美味的食物,祖先会更加尽兴。”

众人乐得合不拢嘴,祖先满意就是对他们最大的认可。当即承诺会磨练厨艺,下次祭祀时一定拿出更好的食物。

兴奋劲一直持续到深夜,困意逐渐上涌。

张天看着呵欠连天的众人,说:“睡觉吧!因为这场祭祀,祖先离我们很近,等我们睡着后,或许能够听见祖先的指引。”

闻听此言,众人二话不说,立刻倒头睡觉,恨不能马上与祖先相见。

与此同时,张天的眼前跳出一行小字。

【伱使用神术入梦,请选择受术者。】

(本章完)

第150章 祖先的指引

“苓!苓!”

阿妈睁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朝洞穴外看去,她隐约听见声声温柔的呼唤,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听错了吧?

“苓!苓!”

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她听得真切,有人在呼唤她,呼唤她的名字。

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

究竟有多久不曾听到这个称呼了?她早已记不清。

她的长辈和同辈相继离世后,就不再有人这样称呼她,她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调皮捣蛋的苓了。

她是阿妈,长寿的阿妈,沉稳的阿妈,受人尊敬和信赖的阿妈。

“苓!苓!”

声声呼唤勾起她深埋心底的回忆,那些回忆遥远而模糊了,但那些人永远清晰如昨。

是谁在呼唤呢?如今还有谁记得我的名字呢?

阿妈环视洞中,众人沉睡不醒,守夜的人也不见踪影,大概是出去拉屎撒尿了。

她咬牙站起身,做好了忍受疼痛的准备。

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病痛仿佛和过冬的虫鱼鸟兽一同蛰伏了。

她精神一振,快步走出洞穴。

“苓!你来了!”

少年站在辉煌的星空下,身穿反季节的树叶衣裙,嘴角微扬,眉眼含笑,他的笑容似月色温柔。

阿妈一下愣住,浑浊的瞳孔里泛起清亮的光,她直愣愣看着面前的少年,嘴唇颤抖地喊道:“哥……哥。”

鹰,她的亲哥哥。她感到万分惊喜,随之而来的复杂情绪充斥心间,让她来不及思考哥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何还是当初的模样,那样年轻、强壮、温柔、充满活力。

他本该成为和虎头一样优秀的猎人。

鹰说:“苓,和我去见妈妈吧。妈妈有话要对你说。”

她跟随鹰的脚步离去,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个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她的族人,忘记了自己阿妈的身份,仿佛变回了从前那个活泼任性的女孩,心里只有妈妈。

她很想见妈妈一面,从妈妈离开的那天起就想了。

鹰走得很快,像飞一样。

她紧随其后,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没有重量,仿佛只需一阵风,她就能够飘起来。

嫦娥奔月的时候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她忽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季节随着两人的健步如飞而倒着走,天气越发温暖,皑皑白雪消失不见,山林里的阔叶树抽出新叶,嫩草为大地换上绿衣,灌木丛中点缀一片片深浅不同的绯红色、黄褐色的花朵。

眨眼间,他们已经翻过群山,来到大草原上,金灿灿的阳光普照大地,一望无际的青草如波浪般摇曳,随处可见新发的嫩枝和含苞待放的野花,成群的牛羊在草原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女人骑在其中一头牛背上,慢慢悠悠,怡然自得。

“妈妈!”

她兴奋地冲向那个骑牛的女人,她的妈妈藤叶。

藤叶翻身下牛,张开双臂,给女儿一个久违的拥抱。

她抚摸着女儿不再柔顺的发丝,轻拍着女儿枯瘦佝偻的背脊。

苓抬头看着妈妈依然年轻的脸庞,鼻子一酸,眼底涌出热泪,哽咽着说:“妈妈,哥哥,对不起……”

“傻孩子!妈妈早说过了,不怨你,伱哥哥也从未怨过你。”

藤叶抹去女儿眼角的泪水,柔声说:“你成为酋长后的表现,我和鹰都看到了,所有祖先都看到了,你做得很好,我们为你感到骄傲。”

泪眼婆娑的苓不禁露出欣喜的笑容,妈妈为她骄傲是对她最大的认可。

有这样一句话,她这一辈子,便值了。

她看看妈妈,又看看哥哥,忍不住问:“你们……你们过得好吗?”

藤叶笑道:“我们生活的这个地方没有冷天,有永远吃不完的食物,我们很好。”

苓放眼四望,如茵的绿草看不到尽头,和煦的阳光为大地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浪漫的金色,温柔的风不时拂过,吹起阵阵草浪。

原来天空之上是这样美好。

得知妈妈和哥哥过得很好,她十分宽慰,笑容也更加开朗明媚。

“我每天都在祈祷,希望能够见到你们,再也不分开。你们一定是听到了我的声音,所以哥哥才会来接我吧?”

“你的祈祷我们都听到了,你的愿望会实现的,但不是现在。”

藤花话锋一转,正色说:“苓,有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必须回去处理!以后的每一个冷天,只会越来越冷,越来越漫长,越来越难熬。你必须带领族人离开你们现在住的洞穴,朝温暖的地方迁徙,最好在暖天来临时就出发!”

苓愣住,她沉浸在与亲人重逢的喜悦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妈妈在和她说正事,而且兹事体大,于是也肃起面容,问:“往哪个方向走,去到哪里呢?”

藤叶说:“你可以问天,祖先已经给过他指引。好了,孩子,妈妈找你来,就是想对你说这件事。回去吧,回到你的族人身边,告诉他们这个消息,让他们做好上路的准备。”

……

阿妈的意识已经苏醒,眼睛仍然闭着,她不愿醒来,她想再和妈妈、哥哥说说话,哪怕不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妈妈的怀里,就已足够美好。

耳边的人声、脚步声逐渐喧闹。

她想起妈妈的嘱咐。

我必须照顾好孩子们……至少要完成这件事!

她睁开眼,又变回以往沉稳、镇定的模样。

“阿妈醒了!”

所有人都看向阿妈,神情格外严肃。

松果问:“阿妈,你梦到祖先了吗?有没有得到祖先的指引?”

阿妈点点头,熟悉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她已回到现实,回到她的族人身边。

她忍着痛楚,面不改色道:“我梦到了我的妈妈,她告诉我,以后的冷天会越来越冷,越来越漫长,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朝温暖的地方迁徙。”

“一样!”松果语气激动,“我们得到了同样的指引!”

在阿妈醒来之前,松果、蛇母、苗、葵、高山和花豹都已互相印证,如今又得到阿妈的佐证,所有人不得不慎重对待。

离开祖祖辈辈居住的洞穴,往遥远的未知的地方迁徙!

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事,哪怕是祖先的指引,众人一时之间仍然觉得难以接受。

比他们更震惊的是黑熊。

各部落的酋长都梦到了祖先,祖先嘱咐了同一件事,这显然是因为他们白天完成了祭祀仪式。

而祖先给予他们的指引,黑熊并非第一次听说。

早在部落大会上,天就对他和山溪说了类似的话,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见此情景,心里不禁有些动摇,忍不住看向那个默不作声、似在沉思的少年。

张天并非在沉思,他在肉痛。

以祖先的名义给各部落的酋长和大地祭司托梦,一共消耗掉70点信仰值,他辛辛苦苦攒起来的信仰值一夜之间跌至193,财富缩水四分之一!

梦境因人而异,他只能决定所要传达的关键的信息,他也是在听过酋长们的讲述后,才知道大家做了什么样的梦,梦到了哪位祖先。

不管怎样,他的目的达到了,由祖先现身说法,效果远比他赤口白牙掰扯强。

阿妈说:“妈妈还告诉我,有什么问题可以问天,祖先已经给过他指引。”

闻听此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天身上。

张天顺势说:“祖先很早就给了我指引,祖先也知道这个决定不容易做,若非迫不得已,谁会愿意离开世世代代居住的洞穴,前往未知的远方呢?但祖先再三强调,我们必须这样做,这关乎整个部落的存续。”

上升到族群存续的高度,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色越发凝重。

“如果以后的冷天都像现在这样寒冷而漫长,或许我们这一代可以熬过去,但等到孩子们那一代,山林里将不再有野兽,大地将再也种不出谷物,没有食物,人只能啃树皮,但阿妈说过,啃树皮无法活下来,只能让人在死前不那么饥饿。”

在啃树皮这件事上,大河部落是很有发言权的,众人相顾失色,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沦落到那样悲惨的境地。

张天很了解人们的想法,立刻说:“趁着现在食物还算充足,我们向温暖的地方迁徙,成功的希望很大。这不是为了我们自己,而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我们的后代,等到没有食物的那天,他们想要迁徙也来不及了,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为了孩子能够健康长大,为了部落能够延续下去,我们冒点风险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番话说到了每个人的心坎里,尤其是母亲们,都狠狠地共情了,葵看着纯真懵懂的女儿,神情越发坚毅,她只有禾这一个女儿,为了女儿,她愿意做任何事。

蛇母生的孩子最多,共情也最深,忍不住问:“那我们要往哪里迁徙呢?祖先有没有为我们指明方向?”

问出这话就说明她已经接受迁徙的提议,在考虑如何执行了。

张天说:“祖先早有安排,事实上,我们已经有一名出色的引路人,完全不用担心走错方向,到不了目的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天口中的引路人是何许人也。

枭最先反应过来,大声道:“是林!林来自桃源,那里到处是花香,遍地是牛羊,河水里的肥鱼多到几乎挤不下,一矛扎下去,能串起四五条,一旦揭开盖子,立刻会有蠢鸭子飞到碗里来……只要到了那里,就不愁没东西吃!”

天天听林讲述桃源的富饶,她的描述枭早已倒背如流。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这位年轻的巫师。

林郁说:“我的故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我跟随祖先的指引来到这里,找到了失散多年的族人。祖先这样做的用意,正是希望我带领大家前往我曾经的家园。正如枭所说,那里物资丰富,大地温暖,非常适合种植谷物。”

众人恍然大悟。

所有不寻常的事情都串起来了!得到指引的天,远道而来的林……原来祖先从一开始就在为这次迁徙做准备!祖先真是为他们操碎了心!

想到这,他们忽然就有了信心,祖先都做到这种地步了,他们还在怕什么呢?

张天趁热打铁道:“祖先希望我们在暖天时出发,如果大家都同意,我们可以一起上路,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这是攸关存亡的大事,酋长也不能自作主张,各部落的族人围聚在一起,小声讨论起来。

听了这么多祖先的传奇故事,大河部落早已不是那个因循守旧、墨守成规的大河部落,面对未知的挑战和困难,他们充满勇气和信心,也充满对于那片桃源之地的向往和憧憬。

所有人都看向阿妈,等她定夺。

阿妈的目光变得缥缈而悠远,似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

片刻后,她微笑着说:“还记得阻挡在河流下游的那些大山吗?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经常眺望那些遥远的、高大的山,想着等我长大以后,一定要去山的那边看一看。孩子们,我知道你们有同样的想法,那就去吧!去山的那边看一看!”

连阿妈都这样说了,再没什么可犹豫的,众人倍感振奋。

见族人达成一致,张天和林郁对视一眼,最艰难的一步总算跨越过去了,两人终于松口气。

葵和苗交换了下眼神。

有谷部落本就是搞迁徙农业的,今年烧这座山,明年烧那座山,对这片土地的眷恋远不如其他部落,而且经过这些年的开荒,土地的肥力日益减弱,再加上遭到附近部落的排斥,他们其实早就有迁徙到别处的意愿。

他们几乎没有犹豫,一致决定加入大河部落的队伍中。

紧接着,大树部落也表态算他们一个。

蛇皮部落、巨岩部落、有穴部落也很乐意遵照祖先的指引,但他们表示还要回去和其余族人商量一下,等有了结果,再派信使告诉大河部落。

有盐部落的族人全程大眼瞪小眼,瞠目结舌。

黑熊万料不到,睡一觉起来竟然发生如此巨变!

这一带一共住着九个部落,其中六个部落都有迁徙的意愿,而且暖天就出发!

只剩下他们三个古老的部落……黑熊已经可以想象出下次部落大会冷清的场面,昨夜还沸腾的热血今早瞬间凉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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