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敲海蛎抓望潮

李多鱼踩着泥马下了滩涂地。

泥马又被称作“海上自行车”,在担担岛这里,凡是有在滩涂上讨生活的,家里一般都会备一架。

而他家由于养殖海蛎子,泥马比别人家的大,看上去就跟一条小船似的,且带有两三个用来装海鲜,运东西的格子。

太久没使这玩意,饶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李多鱼将泥马滑到海蛎养殖地也出了一身汗。

80年代,海蛎子的养殖技术还非常落后,有投石法和立柱法两种。

投石法,就是将海蛎子幼苗用水泥固定在石块上,然后丢到海里,任其自行生长。

这方养殖方法比较佛系,但坏苗率高,且泥巴一旦覆盖石块和海蛎子的话,就会全军覆没。

立柱法,是当下流行的养殖方式,是在沉石法的基础上演变起来的,在滩涂上插上水泥柱,然后把苗子固定在水泥柱上。

这样养殖比较好打理,海蛎子也不容易遭受天敌的袭击。

哪怕到后世,养殖技术很完善时,仍有不少老渔民会用立柱法养海蛎子。

但缺点同样也有很多,柱子插在滩涂上,潮汐的涌动经常会让柱子倒掉或者倾斜,这时就需要人工去扶正。

来到海蛎子养殖地后。

李多鱼开始干活,他先扶正有些东倒西歪的水泥柱,将在一只正在偷吃海蛎子的海螺抓起来,丢到泥马上。

对海蛎子养殖户来说,并不是把它养活这么简单,还得防范海蛎子的各种天敌,比如最爱吃海蛎子的海螺,还有各种蟹类。

而除了防范天敌外,还得清理各种竞争者和寄生者,如喜欢跟海蛎子抢生存空间的海虹和最喜欢附着在蛎壳上的藤壶。

在这个年代,搞养殖要比捕鱼的还要辛苦,这也是没多少人愿意搞养殖的原因。

李多鱼敲掉了些附着在石柱上的小海虹,这才开始敲海蛎子。

在这个年代,由于还没经过生物基因科技的洗礼,海蛎子长得都挺随缘的,个头也不是很大,更没有后世的什么二倍体、三倍体一说。

李多鱼在一根石柱上敲了些个头比较大的海蛎子,随后转战到下一根,继续重复之前的那道工序。

炎炎的烈日下。

李多鱼敲个二三十斤,就累的够呛。

一旁观看的老李却很是惊讶,本以为老四肯定一顿乱敲,随便装个两百斤敷衍了事。

他都想好台词,准备好好教育下这个儿子,让他放弃养海带的念头。

没想做事比他还要细。

连扶柱子,抓海螺,清理藤壶和海虹这种细节,都做的很到位。

且敲海蛎子也不是乱敲,而是挑大的海蛎子敲。

这让他把提前准备好的台词,硬生生吞了回去,可想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好话来:

“手脚这么慢,等会涨潮了,你哪里敲得到两百斤,你来推车,换我来敲。”

面对老李的“嫌弃”。

李多鱼咧嘴笑着,他早知道这老头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按陈慧英的话来讲,明明心里想夸你,却“狗嘴吐不出象牙”。

再说今天是大潮。

这海水刚退的,哪那么快涨上来。

父子俩齐上阵,原本要敲两三个小时的海蛎子,不到一小时就给他们敲完了。

老李坐在岸边,包了根卷烟后,问道:“要不要来根。”

全身都是汗的李多鱼,摇头道:“不抽了,晓英怀孕了,对孩子不好。”

“啥时候变得这么乖的?”

“原本就很乖好不好。“

老李愣了好一会,可心里却乐开了花,看来老四是真的变了。

以前还总担心他走上歪路。

现在突然转性子,一下子成了兄弟几个里最稳重的。

这一刻,老李感觉身上的重担又轻了几分,接下来,该操心的就老大和老二了。

老大当年跟老二吵了一架,气的直接去榕城打工,现在都快三十了,还没有找对象。

老二虽然没钱,但日子还过得去,就是这个儿媳妇,跟定时炸弹一样,时不时就爆一下,搞的大家都很难受。

李多鱼休息了会。

看着泥马上的海蛎子,虽然他知道整套海蛎子养殖技术,甚至还知道绳吊法和笼养法,能把当下的海蛎子养的更大更肥。

可短时间内,他并不想搞海蛎子养殖,因为这东西养殖周期长,费时费力,最重要的是缺少保鲜手段。

就算养大养肥了,最终还是要晒成海蛎干,不见得会比现在的海蛎干贵上多少。

见潮水还没涨上来。

李多鱼朝着不远处讨小海的娘走了过去。

滩涂上的小海鲜非常多。

全都是密密麻麻的孔眼,有在伱面前举着大钳子的招潮蟹,也有一直在你面前跳,但就是抓不到的跳跳鱼。

还有各种泥螺、泥蚶,蛏子、海瓜子等等。

李多鱼来到了阿娘讨小海的地方,她戴着一顶斗笠,背着一个带盖子的竹鱼篓,右手握着一把锄头。

一看这阵势,就是来抓望潮的。

望潮是一种在滩涂上生存的小章鱼,学名叫短蛸,退潮的时候,会蜷缩在洞里,一旦开始涨潮,它会爬出洞穴,触手迎潮上下摇动。

渔民可根据望潮这种特殊的习性,用来判断潮水的涨落,也因此得名“望潮”。

望潮比章鱼的口感好很多,非常适合用来白灼,再沾点生抽辣椒水,味道极美极鲜。

没记错的话,到了后世,一只望潮的价格能卖到10块左右,滩涂上,有些老人专门靠挖这个赚钱。

“你怎么也来了。”

陈慧英见到儿子后,显得很是惊讶。

一起讨小海的妇女们,见到李多鱼后,也纷纷望了过来。

在这个年代,是有分工的,男人讨大海,女人讨小海,正常情况下,很少有男人会跟着女人一起讨小海。

因为这会让他们觉得没面子。

而李多鱼完全不在意这些世俗的目光,老子都活到第二世了,哪里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没走几步,李多鱼就看到脚旁边有个硬币大的孔,正有规律的吞吐着海水。

“娘,快把锄头给我。”

陈慧英疑惑地看着老四,他从来就没讨过小海,哪里知道怎么抓望潮。

将锄头递过后,陈慧英叮嘱道:“小心点,别打到脚了。”

“知道了。”

李多鱼对着那个吞吐海水的小洞,快速打了几锄头,一只全身都是泥巴张牙舞爪的八爪鱼跑了出来,可惜被锄头打到,断了一两条腿。

李多鱼将它拎了起来,咧嘴笑着:

“我这技术不错吧,有二两了。”

这一通操作行云流水,把陈慧英都给看傻了,且最让她震惊的是,老四找洞技术非常好。

一挖一个准。

(本章完)

第8章 看养殖地

还没一会。

李多鱼就抓了十多只望潮,放在2020年,都可以卖百来块了,但在80年代,这东西并不值钱,一般抓回去都是自家人吃掉。

那些讨小海的妇女,纷纷被李多鱼抓望潮的技术给惊艳到,纷纷围了过来,看他怎么抓的。

“又抓到了一只。”

“多鱼,你都没讨过小海,怎么这么厉害,一挖一个准。”

“多鱼,什么时候把头发剃了,这样看起来就清楚多了,以前那个爆炸头不伦不类。”

李多鱼笑着,随口说道:“都是我娘,在我小时候教的。”

“好你个慧英,平常跟我们姐妹来,姐妹去,有这么好的技术,居然都不教教我们,难怪每次讨小海,抓的都比我们多。”

而当事人陈慧英却犯迷糊了,没记错的话,老四打小就不喜欢在滩涂玩,还有,我啥时候教他抓望潮了。

难不成,小时候真有教过?

紧接着,这群妇女围着陈慧英奉承了起来,李多鱼见阿娘脸上得意,便把找望潮的技巧,传授给这些邻居。

李多鱼指着前面一个硬币大小的孔:“看好了,找望潮先要看水,洞里要有货,水会动”

“最重要的是断后路,一定要脚先踩出去,把后路给断了,再去挖,不然被它钻进去了,就很难挖到了。”

李多鱼虽然把技术传授给她们,但接下来的实践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这玩意其实就跟钓鱼一样,理论知识教给你了,但操作起来,完全是另外一码事。

讨了会小海后。

李多鱼就听到了“隆隆隆”的声音,转头一看,一条条白浪朝着滩涂翻涌而来。

“涨潮了,走喽。”

滩涂上讨小海的妇女们,看到涨潮纷纷收拾工具准备回家。

而李多鱼则有其它的打算。

哪怕刚才挖望潮时,他都一直观望着远处的潮水,因为他打算在这一带搞海带养殖。

海带适合在泥底和泥沙底的环境下生长。

海域不能太过浑浊,

最好有肥水,

且最好在大干潮线下,1到3米的区域养殖。

而滩涂外面的那片海域,则完全符合海带的养殖条件。

其实,李多鱼根本就不用亲自过来看,上一世,担担岛最好的海带养殖地就出自他眼前的这片海域,只是他有点不放心,毕竟眼见为实。

除了看养殖地点外,李多鱼还打算趁大家“弃鱼走货”的时候,把海带养殖区域内的这片滩涂地给承包下来。

以后,不单方便运输,还可以在滩涂上插竹竿晾晒海带,顺便搞多元化养殖,在上面养的蛏子,泥蚶之类的。

李多鱼向娘不停询问着:

“这片海蛎子地是谁家的,怎么都没养了。”

“这一片是老庄家的,去年腿摔伤了,就没养了,一直空在那里。”

“那这一片呢?”

“是伱三婶家的,本来养蛏子的,一家都走货去了。“

“还有这是你二爷爷家的。”

李多鱼问了一圈,发现多少都有点沾亲带故的,不过想想也对,海岛相对封闭,往上多推几代,就全发现全是兄弟亲戚。

“娘啊,你能不能跟他们联系下,我想请他们吃顿饭。”

“没事,请他们吃饭做啥,钱太多啊。”

“嘿嘿,我想租他们的地。”

陈慧英眉头一皱:“好好的,租他们地干嘛,现在赚的都是辛苦钱,搞这么多地,你一个人做不过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你儿子可精了,怎么可能会去做亏本的生意。”

陈慧英打量着儿子,这两天老四真的变了很多,已经不再是那个让她操心的孩子了,看来妈祖娘娘果然有保佑。

“你要真想干的话,娘肯定支持你,要是钱不够的话,别告诉你二嫂,偷偷找你爹去要点,这几年,你爹养海蛎子虽没赚到什么大钱,但三四百块还是有的。”

“还是娘最疼我。”

李多鱼嘿嘿笑着,要是让他娘知道,自己手里还有一百多个袁大头,估计会直接傻眼。

“对了,我可能明天就去县城找小舅,大概会住一两晚,你把要给小舅的东西准备一下。”

“这么快就上去找你小舅。”

“嗯,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一下。”

李多鱼点点头,并没有告诉他娘着急的原因。

现在已经九月中旬了,对担担岛来说,下海带苗最好的时间,就是每年的十一月。

不过在下海带苗前。

他还有好多准备工作没做,比如收购一批海带养殖绳,还得找工人下桩,先把这片海域给框起来。

80年代初,近海水面养殖业还没起来,大家都是出海捕鱼,要么在养海蛎子、要么在滩涂上养花蛤、缢蛏、泥螺,没人会去想外海的使用权。

而这时,海域管理相当的混乱,渔民一般都秉承着“谁先开发就属于谁”的想法。

现在,哪怕占个几千亩海域,只要在你没赚到钱之前,都是没人找你麻烦的。

可一旦赚到钱了,那就不一样了,眼红的人肯定不会少,要到86年《渔业法》才颁布。

现阶段,都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总有人会想方设法来找你茬。

前世李多鱼就曾见过,有承包商辛辛苦苦养了一两年海带,被村委会和几个地痞流氓,随便找个理由就给吞了,最终所有海带归村里的“集体”所有。

所以,李多鱼这次找小舅,除了要海带苗外,还打算找研究所要个养殖基地的牌子。

到时候,有单位做靠山,哪怕真有人眼红,也不敢随便找他的麻烦。

回到岸边时,老李已经将海蛎分装到四个箩筐里,二老分别挑起了一担海蛎,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要赶在运输船去镇上时,把这四箩筐海蛎子托船老大送给镇上那边的收购商。

而在离开码头时。

李多鱼恰好撞见了阿贵,他找了个修船师傅正在修理他那艘小机帆船。

昨晚触礁后,他的机帆船破了一个洞,这两天就没法出海走货。

见到李多鱼后,阿贵多少有些不敢相信,爆炸头剪掉了,且全身都是泥,自己这位兄弟明明最讨厌滩涂和赶海了。

他们两人曾有个梦想,那就是赚到足够多的钱,偷渡去岛国生活和打工。

可这才几天时间,这位兄弟就像中邪了样,完全变了个人。

看他这样子,应该是真不打算出海走货了,且他老婆昨晚回去后,也一直跟他说,昨晚等他回来时,多鱼一直盯着她看。

阿贵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够情够义了,既然兄弟有钱不赚,那就不委屈他了。

阿贵嘴里叼着根洋烟:

“兄弟,你要真不走货了,干脆把你手上的那些袁大头卖给我吧。”

“你还打算继续干?”李多鱼蛮问了句,其实不问,他自己也知道答案,走过货的人,好像偷食过禁果的懵懂少年,对快钱暴利的欲望挥兹不去。

阿贵笑了两声:

“肯定的啊,一趟赚别人好几年工资,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赚钱的?”

“行,那我把袁大头全部卖给你。”

李多鱼回家把藏着地砖下面的,一百多个袁大头全部拿出来交给了阿贵。

而阿贵则递给他两沓用布包着的大团结,应该是刚取出来的,上面还有油墨的芬香。

“一共两千二,你清点一下。”

两人交换完毕后,阿贵朝着港口走去,而李多鱼则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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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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