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我不嫁你

我仰头看他,他神情仍是迷惘的,可说出的话却坚定不移。

他一直都这样刚直、良善。

满腔悲愤、厌憎、沮丧,忽然间如浓雾散去,心中豁然一松,整个人变得有气无力,脑子迟钝。

思绪却是纷纷杂杂。

他从前两次开口纳我为妾,全是因不忍我身在奴籍,仗义出手。

这回,更觉得义不容辞吧。

我垂了眸,说道:“范大哥,何必再添难堪?今夜荒唐,就让它过去吧,何况并非你本意,我不怪你。”

半晌沉默,他忽然开口,声音沉缓冷静:“娶你为妻,一直是我心中所愿,并非为了赎罪。我知道,此时议亲,不是好时机,有米已成炊之嫌,可我不能就这么让你走了,天大地大,你一走了之,我去哪找?我不能让你一个弱女子孤身在外,我想陪着你,时刻都能护你周全,所以我只能这时候向你求亲。成了亲,我们此生便能做个伴。”

郑重其事,一板一眼,如展开地形图与我商讨军务。

他是认真的。

之前的自责愧疚没了,自先把我列作亲密的自己人,坦率又真诚。

我嘴唇发干,抿了抿唇,盘算着如何让他心思变淡,不要再对这桩事太看重了。

我说:“我不嫁人了。”

“胡说,女大当嫁,你又不做尼姑,怎么能不嫁人?既然你早晚要嫁,为何不嫁与我?还是你担心自己从前的身份?你自己说的,你不再是林卷云了,世上再没有林卷云了,只有你。”

“可我不喜欢你。”

范黎一愣,随即道:“无妨,你我从前尚能相处融洽,成了亲,我待你更好,夫妻之道,举案齐眉,相依相伴,也是好的。”

我有些不耐烦,说:“范大哥,我实话说了吧,我不会嫁你的,往后我都不打算嫁人了,你莫担心我,我和兴儿也能依为命,我们两个在旁人眼里,早已经死啦,不像你,你是朝廷的大将军,婚事也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是成不了亲的。”

“就因为我想自己做主婚事,才要跟你成亲,因为我只想让你做我的妻子,旁人谁都不想要。你从前喜欢朝堂上的那个人,铁了心跟他,我心里难受,也别无它法,但现在你从宫里逃了出来,你就算隐姓埋名也不愿意跟他了,我怎么能错失良机,再轻易放弃?”

他说话时,低头注视着我,眼眸闪烁着光芒,深不可测。

我又惊又诧,好半天才从他目光中回过神来:“你喜欢我啊?”

“我喜欢你。”

他直截了当,换我拘谨不安。

我思忖着,轻声说:“你从前要纳我为妾,可是说了,就是瞧我长相尚可,机灵,能干,又是丫鬟出身,会照料人,你又可怜为奴为婢,想助我脱了奴籍罢了,这回又生出这场事端……你,你还是莫要犯糊涂了。”

“世上多得是聪明伶俐的丫鬟,难道我都要娶回家么?我可只向你求过亲。”他道。

见我不言语,又说:“我非一时冲动,脑子清醒得很,我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了。那次从曹府回到我家,走路想起你,吃饭也能想起你,从前沾上枕头,倒头就睡,那天偏偏就是无法安眠。我左思右想,不知为何,直到去曹府再次见到你,心里方觉定了下来。后来曹家中秋夜宴,曹英珊欺负你,我自己也没想到会生出至此把你护在身边的想法,说出来时,我又紧张,又高兴,可你却张口就拒绝了我,我气急了,想着再不见你,偏偏又忍不住。再后来,你竟与那人在一起了,我这心里简直比打了败仗还难受,我总后悔当时为何不向那人讨了你?他让你做我的贴身丫鬟,我相信就是最后把你留下了,他那时也会答应。”

“卷云,你不知道,刚才我冷静下来,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眼前的姑娘,就是卷云,她是卷云,她不但活着,她还不要那人了,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卷云,卷云啊,我喜欢你。”

他越说越激动,我从来没见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滔滔不绝,说书似的,我的心却开始往下沉。

他说,我不要那人了。

是我不要的么?

是我不要么?

霎间,梁献意好像一下子出现在我面前。

乌黑头发高束,眉眼清秀,白净俊朗,眼神温柔地对我笑。

他慵懒又清雅,垂眸时,浓黑长睫轻阖,一副若有所思模样,让人忍不住想要探究,他心里在想什么?可否与之一叙?

他跟范黎截然不同。

我不愿成亲,只因为无人可再令我愿意到白首。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多好的愿景。

我曾经那样的喜悦,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再没有了。

虽然我不讨厌范黎,甚至很多时候还真的喜欢他,但我绝不想跟他成亲。

可是范黎说他喜欢我,直剖心意……在他心里,因这场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早不同了。

我冷冷地道:“我不会成亲的,跟谁都不会。”

“那便不成亲,我们只要相守作伴。”

他全抛出一片心:“反正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漂泊,我务必要跟你一起。”

这个男人,看似忠勇沉稳,其实最倔强执拗。

他虽还是大将军,但一直没有想通,为何江山忽然就易了主?为何曾效忠的君王一夕间成了逆贼?

成王败寇,谁赢谁就是天道?

他保家卫国,保的是谁的国?

是他早不想再为新帝效力,早不想做将军,得此“良机”,他自己说的,也就什么都能抛下了。

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将军天生要在战场,就算不是为朝廷效力,也要为一方百姓,守一方安定。

我变得极其冷静。

“你跟我做不了伴。”

“为何做不了?”

“不叫你拿剑,不许你领兵,杀不成敌人,只叫你游山玩水,无所事事,没有前程,你受不了,你做不了一个闲人,你就不是一个能闲散的男人。”

我再清楚不过了。

男人天生就爱争夺权势。不,世人都爱这些。

“你怎知我舍不下?我若为了前程,也就不会来这里戍边,卷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还有他,你还是喜欢他,别的说什么都是借口。”

我脸色大变,他并非全然心思粗疏。

他忍着到现在才戳穿我。

“随你吧,我要走了。”

他移步拦在前面,说:“这么晚了,你能去哪儿?明日有暴风雪,谁都出不了门,你不愿跟我,那我给你寻一个住处,你定愿意。”

没想到,是菱花的住处。

菱花,她在这里。

(本章完)

第189章 他,到底是何人?

前朝丞相徐睿仝,勾结金吾卫中郎将叛乱,作乱行刺皇上。以致,徐府一夕间被抄家。

说是抄家,更是大屠杀。

徐氏满族被斩,府上亲信仆役也未能幸免。

若非曹君磊及时赶至,救出菱花,她早做了皇权相争下的冤魂。她的爹娘却没能活着出来。

那时,我还在宫里,得知徐睿仝造反,夜里问梁献意菱花的下落,想要菱花进宫。

他想也没想就说第二天派人接菱花过来。

我高兴极了,第二天一早就命人收拾出一间屋子,专等着菱花来。

但很快就得知菱花下落不明的消息。

其实哪里是下落不明?

头一天白天的时候,徐家上下便被斩草除根了,统统被屠灭,没有一个活口。

梁献意早知道菱花“死”了,他怕我伤心,或许是怕我寒心,怕我觉得对徐氏一族的惩罚太凄惨了,所以瞒着真相,还让我以为菱花还活着。

菱花的确还活着,只是死里逃生罢了。

“她在哪儿?你带我去找她吧。”

范黎叹出一口气,说:“在宣化镇上的一个民居里,房子不大,还简陋,胜在安全,跟这里的老百姓一样过日子,也就不易暴露了身份,你若跟她住一块儿,改明儿我另寻一处好点儿宅子。”

“不是说胜在安全么?还是莫要张扬了,再说,我未必会住多久,范大哥就不必费心了。”

我身上一阵阵发紧,头疼欲裂,倦怠地说:“这间房,是我的,若是我没猜错,你是走错了房间,旁边的那间才是你的,里面有一个舞女,应是蒋褚杰安排的,傍晚时,我还无意中听到那舞女和人商量要拿下你。”

我抬眸觑他一眼。

他神情肃穆,正按捺着怒意。

于是接着将自己如何放倒了那舞女,如何换酒,不防还是被他喝了说了一遍。

他脸上顿时浮现羞赧之色,声音低低的,自语一般:“阴差阳错,简直匪夷所思。”

仿佛此事也有我的缘由。

我冷哼一声,说:“就算你不喝那碗酒,你也早服过迷药了,我把了你的脉象!另则,你为何会闯进我房里来?”

范黎猛地抬头,愣神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风见闹肚子,是店内一个小厮领我上的楼,说这是我的房间,我才进来的,按理说,小厮不该犯这种错,难道蒋褚杰……”

“不错,蒋某知道范将军与林姑娘两情相悦,得知林姑娘来我北境,这才给两位制造机会见面,故人重逢,果真分外亲切啊。”

紧挨着隔壁房间的墙壁处,摆放着一个高大的柜子。

这时,柜子缓缓打开,蒋褚杰从里面微笑地走了出来。

青色羽锻锦衣,风流潇洒地出现在我和范黎面前。“唰”的一声,白光闪过,范黎的剑架到了蒋褚杰脖子上。

蒋褚杰丝毫不为所动,笑容满面,道:“我若是范将军,就一剑刺下去,杀了我灭口,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当今的范大将军与皇上的女人颠鸾倒凤……”

“闭嘴!”范黎大怒,扬剑砍下。

不料却从柜子后面飞出一个身影,“铛”的一声,剑刃相击之声,在寂夜里半晌不绝。

一袭黑衣,面容冷酷的廖辰,手握长剑,与范黎打成一团。桌椅被斩断,一片狼藉,打斗声惊心动魄。

我也惊心动魄。

廖辰!

这个我在上京结识,甚是投缘的好友。

这个为人大方,爽朗善交友的书生。

竟是蒋褚杰的人!

他会武功,他眼神冷漠,他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

我想起与他结识的情形。

那时候,我刚刚从破庙密道里逃出来,就遇见了他。

他说他来禅院后面找猫。他温温柔柔地唤着猫。他热情地帮我助我。

他对我说的话,深信不疑。

他还巧合地也到了骊山游玩,出现在山脚下的茶摊,假意与我偶遇。

他,到底是何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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