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智算

“王夷吾那边有聪明人啊!”重玄胜感慨道。

姜望没有说话,只默默分出心神沉入太虚幻境,连着再给重玄胜发送了好几次论剑台挑战。

收到这无声的催逼,重玄胜也就不好再卖关子。

清咳了一声,说道:“王夷吾侵压鲍仲清的生意,你想想看,有什么坏处没有?”

姜望不肯配合他羞辱自己的智商,默不作声。

这胖子也毫无尴尬的自觉,自问自答道:“没有吧?该拿的好处也拿到了,至于增加一个敌人……重玄家和鲍家本就是世敌,不是么?他代表重玄遵做这件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而他的目的,绝不仅仅在于这么一丁点利益。”

“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

重玄胜自问自答,自己一个人也能很满足:“我们不妨换一个角度,从鲍仲清的角度来看,他如果想要回击王夷吾,从哪里入手最合适?王夷吾现在最主要的敌人是谁?”

姜望这时恍然大悟:“你是说,王夷吾就是故意逼着鲍仲清来与你交好?逼着他找你联手?”

重玄胜冷笑一声:“鲍仲清身边一定也有一个所谓的‘聪明人’,提醒他往这个方向考虑。”

姜望已经想明白了。

但一直拄剑默立的十四,有意无意地敲了一下重剑剑柄。

自小相处这么多年,重玄胜还能不明白这家伙么?

心知这会十四大概已经想破了脑袋,因而出声解释道:“抛开这些花里胡哨的事情不看,只看事情本质。以鲍家和重玄家势同水火的关系,你说鲍家是会支持一个什么样的人做重玄家家主?是一个绝顶优秀的人,还是一个无能之辈?”

十四点了点头,终于也想明白了——原来如此!

如果鲍仲清登门交好,重玄胜不愿撕破脸树敌,或者眼热强援,那便中了计!

与鲍家人交好,在争夺重玄家家主位置的过程中,即使不是最失分的行为,也必然是其中之一。

倒不是说必须要站在重玄家的立场上,与鲍家势分生死,而是说鲍家的支持,本身说明你是一个对鲍家没有那么大威胁的人!

所以重玄胜才二话不说闭门谢客,乃至一点情面也不留,直接叫鲍仲清滚。

表面上是表明自己身为重玄家族人的立场,实际上却是提醒那些看到这一层的“聪明人”,这是王夷吾的算计——否则我重玄胜为什么如此生气?

至于那些看不到这一层的,大概也只会为重玄胜的坚决立场叫好。

却是简简单单就化解了王夷吾的这轮攻势。

能够想清楚这些,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鲍仲清突然上门,很多人根本还摸不着头脑呢,这胖子立刻就能想到这些。

姜望自问大概是远远算计不过这胖子了,想到此处,不由得又在太虚幻境里连连发起几次挑战——总得有个地方找补吧?

只是……

想到鲍仲清最后驾车离去的样子。

姜望若有所思:“鲍仲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一个在丢尽颜面之后,暴怒之余,还愿意亲自驾车把手下带回去的人……那暴怒是真的吗?他又真的那么容易被煽动吗?

“鲍麻子藏拙而已,他惯来喜欢玩这一套。”重玄胜有些轻蔑地说道。那满满趾高气扬的优越感,也不知从何而来。仿佛全然忘了他自己也是一路藏拙过来的。

与重玄胜相处越久,姜望越觉得第一次见到重玄褚良时候,这位定远侯爷对重玄胜的判断太准确,此子相较于重玄遵,最大的优势,还真真的就是脸皮。

“你很了解鲍仲清?”姜望问。

“既然有志于家族,就不可能不了解鲍家。对于鲍仲清来说同样如此。”重玄胜的话里霸气突生:“他若有志于执掌鲍家,就不可能不对我重玄胜多做功课!”

“只不过聪明这种事情,其实是藏不住的。”重玄胜弯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尤其是对我这样有脑子的人来说。”

讽刺谁呢?

姜望状似不经意地瞧了一眼十四,却正好撞上十四瞧过来的眼神。

姜望:……

十四:……

重玄胜心里憋着笑,但为了避免挨打,很是低调地继续解说道:“很多时候,不要看那些表象,他怎样丢脸,怎么受挫,只要看他每一次的选择最终对他的影响,到底是好还是坏,便可以看出来这个人是真傻还是装傻。”

“话说回来。”重玄胜瞧着姜望道:“你没有杀鲍仲清的手下,我以为你看明白了呢!”

姜望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里是临淄!我还能没点顾忌了?动辄杀这个杀那个,我岂有那等鲁莽。

重玄胜也便笑笑:“鲍仲清这趟登门交好,损失了什么呢?”

姜望试探的问道:“颜面?物资?”

“颜面算什么损失!”重玄胜怪有底气的嗤之以鼻。

接着又道:“这批物资是损失么?留在我手上,就是增加了对付王夷吾的力量。事实上不也完成了他回击王夷吾的目标?”

“损人不利己,顺便还不惜养肥你?”姜望这会觉得,鲍仲清这个人也真挺狠的。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重玄胜满脸怨念的自己回答道:“说明在他心里,我还是不如重玄遵。重玄家的家主之争,他的确宁可是我赢……”

好吧!

难怪这胖子表现得那么生气,那么无礼。看来也不全然是演技!

……

“你的意思是,我虽然得罪狠了鲍仲清,但是也并没有算计到重玄胜?”

这声音并不如何高亢,但有一种无法拒绝的气场,让人没法错过,必须凝神细听。

声音的主人脸长鼻高,坐在那里脊直如铁,一看就是个极为自律的人。

而坐在他对面的男子,一身便装,眼神自信,是天覆军的随军文书文连牧。

王夷吾家境贫寒,出身低微。是通过军中大演武,才被姜梦熊注意到的。

当然,在被姜梦熊收为亲传之后,出身也就不再是问题。

像说书故事里的主角一样,无依无靠,凭一双拳头为自己打开出路。凭借最粗浅的军中修行法,一路从普通军队,拔选到精锐军队,乃至于齐军九卒第一的天覆军里,击败无数将门传人、军中骄子,成为大齐军营里最闪耀的新星。

本以为成了大齐军神姜梦熊的关门弟子,就已经是他的巅峰。

但他又生生在通天境打破历史极限,可以说已经开始了记录自己的传说。

这样一个人物,他的耀眼之处毋庸置疑。

所以当他淡声发问的时候,即使文连牧也是军中近年来少有的俊才,亦难免有些不自在。

(本章完)

第393章 论剑时

此时他们所在的地方,是镇国大元帅府。

大齐军神是人们对姜梦熊的崇敬,他在齐庭的官方最高职务,是镇国大元帅。

其人无妻无子,一心在修行和兵事上。

对他这样的兵道强者来说,兵事即修行。所以说他是一心求道的修行者,也没什么不可以。

姜梦熊一生收了五个弟子,他曾亲口说过,王夷吾是他的关门弟子,也就是说,从王夷吾之后,不再收徒。他认定他的一身所学已经有了可承衣钵之人,而这个人,很多人认可就是王夷吾。

大齐军神的五个弟子,已经有两个为齐国战死。

剩下三个,个个不同凡响,在军中声名卓著。王夷吾是最年轻的一个,但众所周知,他也是最为姜梦熊寄予厚望的一个。

姜梦熊常年坐镇军营,其余两个弟子也都各有要职,临淄城里的镇国大元帅府,通常就是王夷吾在住。

而这一次针对重玄胜的行动,却是他请了文连牧帮忙谋划。

兵法一道,算人,算时,算势。大凡兵法杰出者,往往也擅长揣度人心。

文连牧虽然职衔只是随军文书,但却有参赞军务之权,年纪不大,已经参与不少战事谋划。更在各军演兵之时,屡夺兵法第一。

其实军中俊才,向来与临淄公子圈互相瞧不上眼。前者认为后者是圈养的绵羊,孱弱不堪。后者……后者就是单纯的你既然瞧不起我,那我也瞧不起你。

总的来说,有过军中履历的,面对临淄这一圈公子哥,是有优越感的。

这一次应邀出手,也实在是因为拗不过王夷吾。

随手落了一子,本以为是十拿九稳的轻松活计。但如今……

结果显而易见。

军人出身,尤其是从天覆军这样的地方出来,没有推卸责任的传统。

文连牧稍稍挪动了一下身体,让自己坐得自在一点,然后说道:“虽然这么说有些丢脸,但那个胖子的确难缠。我这一计,看出来不难,难的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看出来。把这比作钓鱼的话,就是他吃了饵,但并未咬钩。”

“我早说过,不要小看于他。就连阿遵一时不察,都被送离了棋盘。”

王夷吾那双深邃的眼睛瞧着文连牧,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你再聪明,还能胜过重玄遵?

若双方不是有一定的交情,这句话文连牧就要翻脸。当然,翻脸也没有什么意义……打不过啊。

文连牧燥着脸道:“你调一份灭阳之战的记录与我,我需要认真研究一下重玄胜这个人。之前我以为他在阳地的功劳,是定远侯为他镀金,现在看来或者也应该是有些真本事在。”

“早干什么去了?”王夷吾冷声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

“得了得了,你就别跟我讲兵法了。”文连牧连忙打断他。

那意思也很明显,论战力我闭嘴,论兵法你闭嘴。

见王夷吾脸色不善,他迅速补充道:“赶紧动用关系,把记录齐阳军情的卷宗调过来。我早一点摸透重玄胜,就能早一点解决他。要是晚了,等重玄遵从稷下学宫出来,说不定那胖子已经是家主……”

这边话还未说完,王夷吾已经走出房门,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了。

文连牧抹了一把汗:“这比兵演可麻烦多了。”

……

太虚幻境中。

荆棘冠冕叠加五气缚虎之后,一记爆鸣焰雀解决了对手。

论剑台缓缓分开,回归金精山福地。

这些福地除了名字不一样,每月产功不同外,好像也没什么其它变化。至少太虚幻境现在表现出来的就是如此。

姜望慢慢也已经适应。

他看了一眼日晷,经过连番匹配战斗,此时已经累功八千六百五十点!之前已经将所有功消耗一空,现在都是重新积累的结果。六百五十点功是金精山福地的产功,而多出来的八千点,都是论剑台获胜所得。

以一场胜八十点功为计,他在腾龙境这一层次,已经累计净胜了一百场。(是净胜而不是总胜,也就是说扣除了负场。)

而他现在的排名,是腾龙境第一百零一名。

这段时间他在腾龙境的匹配战斗里,已经没有再输过了。但在隐藏部分实力的情况下,战斗也确实愈发艰难起来。

姜望稍作调整。论剑台便再次呼啸而起,直入星河。

在太虚幻境里隐藏实力,多是为了隐藏现世身份考虑。譬如重玄胜,只要他毫无顾忌的动用重术,立刻就能被人认出重玄家的出身来。稍作联系,不难追索到他本人。

而现在的姜望,还远远没有那样的名气。

是否隐藏现世特征,有意控制一些足能作为招牌出现的杀手锏。需要自己权衡性价比。

不过对此时的姜望来说,随着在蒙昧之雾里持之以恒的探索,对自身的掌控越来越具体,战力与日俱增,他更想看看自己在腾龙境里走得有多远。

反正,以他现在的这点名气,即使动用杀手锏。若非对方恰好是在临淄,又恰好与他交过手或者旁观他战斗过,也很难猜出来是他。

退一步说,就算真的给有心人猜出来了在太虚幻境里的身份,对他而言,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没在太虚幻境里得罪过什么大人物。

论剑台相逢于星河,相连,展开。

论剑台升级的表象,好像除了空间更广阔外,并无其它变化。

古朴,激烈。

这是最原始的竞技之所,也是最直接的以战印道。

……

牛汉勋是秦国将门出身,说是将门,其实也只是爷爷曾做到军侯,统率一曲兵力,连个校尉都不是。

但这也给了他一个在军中以命挣功的路径。

得到太虚幻境的钥匙,是一个意外的机会。那一天他在院里纳凉,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了,或者只是对着月亮发呆。然后就有一团朦朦胧胧的光,从月亮中飘落。

他抓住了那团光,之后便进入了太虚幻境。

他自小是修行过的,开过脉,奠过基。有游脉境的修为,论起实力……在十里八乡也算好手,但也只在十里八乡中。

摸索了很久,才对这个奇妙世界有了初步了解。

把爷爷传下来的修行法门,贡献给演道台,得了八十点功。

然后第一次参与论剑,便被轻松击败。

启动论剑台耗功十点,再加上输一场,便只剩六十点功了。

试着推演功法,但发现根本不够……

牛汉勋的太虚幻境,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摆设而已。

后来入了军中,因为作战勇猛,屡屡立功。将得赏的功法贡献给演道台,慢慢积攒……根本也遥遥无期。

不知为何,军中的功法贡献得功少得可怜。当然,之后才摸索出来,演道台对“创见性”的要求,任何功法只要被贡献过,后面再贡献,收获就会很少了。

再后来,每积攒了一点功,他索性就直接催动论剑台,在太虚幻境里以胜争功。

因为功太少,每一次战斗他都极尽吝惜,每一战都如临生死,绝不肯轻输。

这时候,屡经战阵的他,实力已有了长足进步,在太虚幻境的游脉境战斗中也开始打得有来有回。

他很喜欢太虚幻境的一点,就是这里和军中有很大程度相似,以胜争功!

实力渐强,功慢慢累积之后,他再用来推演自己的功法……

而后修习,熟练,战场立功,贡献演道台,太虚幻境里战斗,争功,推演功法……如此累聚。

一点一点的前进,一点一点的强大。

他一开始以为他是什么天命之子,是说书里有大气运的主角。

不然何以天降月钥?

到后来才发现,能进太虚幻境里的人非止他一个。比他强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无论是天赋、家世、际遇,他从来就不特殊。

但牛汉勋也从未因此颓废。

不管怎么说,太虚幻境的的确确给了他更多的机会、更多的历练。相较于同样背景的军中兄弟们,多了一条变强的路径。

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选择的。

他越来越强,游脉、周天、通天,乃至于推开天地门,完成道脉腾龙。

在军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从十人长一路做到军侯,如今更是做到了校尉。无论从哪方面讲,都已经超过了他的爷爷。

在西方之域,秦国的霸主地位几乎无可动摇。

牛汉勋在这样一个强国的军队中成长,渐渐也养出了霸气和自信。

超越爷爷并未就让他满足,推开天地门也完全不能让他停下。

如今再回故土,说不得在十里八乡也能是数一数二的高手了,但那真有什么意思吗?

太虚幻境让他一个乡野出身的普通人,看到了天下之大。见识过天空之高远,大地之辽阔,他早已不满足于在小小池塘里耀武扬威。

所以他比从前更辛苦。

在军队的操练之外,自己加练。在加练之外,也从未停止在太虚幻境里的努力。

如今,他更是向腾龙境前百发起了冲刺。

与初次启动论剑台的忐忑相比,这一次他满怀信心。

而他的对手,是一个按剑于腰,瞧来并不够壮硕的少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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