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古今多少事

与悬空寺、东王谷、钓海楼这类几乎自成一国,与周边国家亦是平等论交的大宗不同。

枯荣院从建立伊始,就在齐国领地上。

自齐武帝复国,压服天下后。枯荣院也跟齐国境内所有的宗门一样,受齐庭节制,听政令行事。

但不同的点在于,彼时的枯荣院,实力远远超出其它宗门。

齐国境内,甚至一度有佛宗一家独大的趋势。

枯荣院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及各个阶层。

姜无量堂堂齐国太子,一心笃佛,除却信仰之外,又未尝不是因为倚重枯荣院的力量。

而齐帝对姜无量笃佛深恶之,又真只是对释家不满吗?何尝不是对这股势力的忌惮?

之所以齐夏之战已经尘埃落定,姜无量政治主张已经被证明错误之后,这太子之位还能够拖延五年时间,才被齐帝所废。

当然不是因为齐帝多么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姜无量切切实实有着能与齐帝抗衡一时的力量!

整个枯荣院一系的力量,都实际为姜无量所用。

当年主和、主战的政见之争,其实也是背后的权力之争。更被有些人视作太子姜无量第一次正面对帝权发起的挑战!

而结果……

就是姜无量被废,枯荣院被夷平。所有核心典籍被焚烧,核心僧侣被杀绝,普通僧众全部被强制还俗。

一代佛宗,烟消云散。

枯荣院位于临淄西城的遗址,往日香火鼎盛,后来断壁残垣。

或是忌惮什么,或是觉着不详。偌大临淄城,这么些年来竟也没谁打这块地的主意,便任其荒弃。

二十五年过去了,又经多少风雨。

临淄城并无宵禁,畅饮达旦之处不胜枚举。

但枯荣院遗址附近,毕竟是安静的。

很多人白天都不敢来这里,更不用说晚上。

民间传言,这里晚上常有僧侣诵经之声,说是当年被一把火杀死的僧侣们怨气难消,魂魄化厉鬼,盘桓于此。

这话姜望这样的修行中人自是不信的。

倒不是不信有什么怨鬼恨魂,而是不相信有什么怨鬼恨魂能够堂皇存在于齐庭的眼皮子底下。

再多的魂魄,也要被打散了。什么百年的怨鬼千年的恨魂,全不济事。

活着的时候尚且被齐帝一令夷平,就算死后人人魂魄未消,人人转修神道,对于齐帝而言,也无非是再下一道旨意的事情。

枯荣院在临淄的本庙,占地并不甚广,与寻常佛寺相差不远。

它的强大,很大程度上,建立在曾经几乎开遍齐国的分院上。当然,如今那些地方,大多连废墟都不存在了。

姜望、重玄胜、十四三人趁夜而来,但见月色苍白,四下希声。

相传枯荣院外曾有一座高数十丈的金身大佛,立在原有的山上。后来那座山被齐帝令人拔断,金身大佛也被融了,充入国库。

如今就连山名也没有几个人记得。

但院外那一池突兀的死水,似是那佛那山曾存在过的明证——那里本只是一个深坑,水是积的雨水。因无活源,波澜不惊,除一些水虫之外,也没有什么生灵寄居。

乌苔暗水,难看得紧。

残存的砖石隐隐勾勒出院门的大概形状。

重玄胜走过去,踩过一块有半截藏于砖石下的匾额,发出嘎吱的声音。

低头看去,只隐见一个“古”字,另半边应已被风雨抹去。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重玄胜忽然说。

“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地方,一直在想,它现在是什么样子。但是却从未来看过。”

十四是惯来不说话的。

姜望也很沉默,因为他知道,大约重玄胜这时候需要的只是倾诉。

三人踩着断砖碎瓦往里走,被一把火烧得干净的枯荣院,其实没什么好瞧的。

“我不是现在才聪明起来,我从小就很聪明。但聪明这种事情,在拥有一定的实力之前,十分脆弱。”

重玄胜说:“因为有很多种方法,可以不着痕迹的让你变成一个傻子。”

“姜望,十四。”他说:“我觉得很寂寞。”

堂堂重玄家的嫡脉子孙,却在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藏拙。这种敏感、脆弱和谨慎,自不是生来就有。

若以大部分成人的标准来判断“懂事”一词的话,通常来说,愈是“懂事”的孩子,童年愈是不快乐。

而重玄胜童年所有的不幸,几乎都来自于那个名为重玄浮图的男人。

他一直不敢来枯荣院。

来了之后,即使有两个朋友在身边,他还是觉得寂寞。

十四默默往他身边走了一步,身上的负岳甲其貌不扬,但给人的感觉很可靠。

姜望抬头看了看月亮,那是皎洁却遥远的光源。

寂寞——谁又不是如此呢?

走到大约是枯荣院正殿的位置,重玄胜停下脚步。

“我一直在想,他当初为什么会屡屡做出那样愚蠢的决定,辜负了亲人、朋友、部下……辜负那么多信任他的人,甚至于累及家族。”

他嘴里的那个不愿提及只肯代指的“他”,自然只能是重玄浮图。

这胖子四下看了看,黑夜并不影响他的视觉,但满目残垣实在也不像藏着什么线索的样子——便纵是有,应当也毁于当年的大火中。更别说还有这二十五年来的风吹雨打。

重玄胜问:“这里会有答案吗?”

新近在家主争夺中取得一定优势的他,在这一刻显出了难得一见的茫然。

二十五年……甚至更长的时光,怎么找答案?

当年在这里成为好友的两个人,如今一个已经魂飞渺渺,一个囚居青石宫内,久未再见天日。就连枯荣院本身,除了满目疮痍,也什么都没有剩下。

要找答案,似乎只有问青石宫里的那个人。但青石宫是进不去的,所以……

姜望这会才反应过来。重玄胜让许放去青石宫外请罪,除了倾覆聚宝商会,打击姜无量之外,也未尝没有把姜无量逼出青石宫的意思。

只是姜无量竟从始至终保持了沉默。

这位废太子,似乎已经彻底心死……

“你有答案吗?”姜望问。

重玄胜正要说什么。

“等等。”姜望打断道,他的耳朵颤了颤:“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重玄胜凝神一阵,他知道姜望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开玩笑的人,脸色严肃起来:“没有听到。”

十四亦缓缓摇头,甚至伸手解下了背负的黑色重剑。

姜望很确定,他刚刚的确听到了什么,只是那声音很模糊,没有听清。

绝非幻听。

到了他现在的修为,对身体的掌控具体而微,不可能出现错听、幻听的问题。

为什么只有他能听到?

那是什么声音?

姜望按剑静立,抚平心神,把听觉交给这寂静的夜晚。

然后他听到,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南无,阿弥……陀佛!”

(本章完)

第385章 生死枯荣

悬空寺本身是一个如佛国般的宗门,除却修行本寺之外,偌大属土上,多是信众生活的地方。

而负责维持秩序生产、庇护信众的,就是各地庙宇。等同于一般官府。

此时,在域内一座无名小山上。

一老一少两个光头并排而坐——迎着月色,打坐。

只是一个光头干净锃亮,另一个光头上却有些脏兮兮的,不甚美观。

并且两个和尚眼睛都瞪得极开,没有一丝静心向佛的意思。

老的面容枯黄,自然便是苦觉和尚。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向来不愿在悬空寺本寺待着,倒是动不动云游四方,常年不见人影。而每次回到悬空寺,这座无名小山上随意搭建的一座小庙,就是他最常歇脚的安身之所。

“唉。”沉默了许久,苦觉和尚叹息道:“也不知你净深师弟在临淄怎么样了。”

年轻和尚净礼闷声道:“临淄不是什么有福缘的地方,师弟准在那些红粉骷髅的包围里受苦哩。”

苦觉和尚咳了一声:“是极!你净深师弟虽有慧根,福气却是比不上你的!”

净礼和尚就与师父在小山上席地而坐,连个干净垫子都没有,但风吹僧衣甚凉爽,喜滋滋道:“师父莫再考验,也早些把师弟接回来,一同享福!”

“……”黄脸老僧恬不知耻道:“这个还是要看缘法,时机未到,时机到了,他才能迷途知返,师父才好带他回山门。”

净礼和尚很是同情的叹了口气:“师弟真是可怜,时机何时能到啊?”

“这便是天机了。”苦觉一脸严肃的摇摇头:“佛曰,不可说!”

净礼和尚一脸天真的闭上嘴,一副我一定会保守秘密的样子。

看着这单纯的徒儿,苦觉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要是我那可怜的净鹅徒儿,还活着就好了……”

年轻的净礼和尚,表情有了一丝古怪。

苦觉恼道:“你怎了?”

净礼和尚有些畏缩地说道:“净海师兄说,我根本没有什么净鹅师兄哩,那都是您瞎编的。”

苦觉眼睛一瞪:“胡说什么!你净鹅师兄俗名左光烈,出身于楚国顶有名的左氏,活着的时候不知多威风,那还能有假?”

“呃。”净礼和尚道:“净海师兄说您并未教左光烈什么,人家厉害是厉害,但是跟您没有关系。”

苦觉正要发火,想了想,又按捺下来,问道:“他还说什么了?”

净礼挠了挠光头,心中忐忑,但毕竟不敢骗师父:“净海师兄还说,你当初非要收左光烈为徒,给他定下法号,跑去堵他的门,结果左光烈召集了一堆强者过来,差点就让您交代在楚国了!说您后来灰溜溜的逃……”

“他懂个屁!”苦觉一下站起身来,勃然大怒,破僧衣在月下猎猎作响。

净礼缩着脖子道:“他说是苦病师叔告诉他的。”

“苦病懂个屁!”苦觉继续怒骂。

“方丈师伯说……”

“方丈懂个……方丈也只懂个皮毛!”

净礼缩着脖子把话说完:“方丈师伯说,如果听到师父骂人,我就要把耳朵堵起来。”

苦觉乜着他:“你听谁的?”

“谁在旁边听谁的。”

苦觉点点头:“有慧根。”

说罢,他忽又叹了一口气:“净鹅若不是我命中注定的徒儿,何以我能通过他当年的残余灵光,在冥冥中寻到你净深师弟?”

说到净鹅,这黄脸老僧眼里有着真切的哀伤。

“是已聚不了魂。不然是应当让你们师兄弟见一面的……”

净礼垂眉耷眼,也觉有些难过:“那净鹅师兄也确入门了么?”

“还没有来得及走过场!”苦觉没好气道:“但我辈修行中人,在乎那些俗礼作甚?是你苦命师伯古板,事事要个名头。不然……”

不然如何,他没有说下去。

难道还真能因为战场上的生死,打上秦国去么?以一个“还未入门”的师父名义?

且不说那是不是找死了,在事实上,虽然他通过秘法单方面确定左光烈是他命中注定的弟子,左光烈却也从未搭理过他。甚至于被缠磨得烦了,直接纠集一群高手,生生将他追杀出了楚境……

小山上沉默了许久。

“后来如何?”苦觉忽然问。

他问的是净礼与苦病弟子净海之间聊天的后续。

师徒之间自有默契。

见师父心情似乎好转了些,净礼咧嘴道:“待他回去的时候,把他套进堪磨袋,用棍子敲了一顿。”

苦觉点头赞道:“好徒儿!”

……

却说在枯荣院旧址中,姜望耳中的佛号声越来越清晰。

而他身边的重玄胜和十四却什么也未能听见。

姜望按剑的手,渐渐松开。茫然没有方向地开始走动,忽而转左,忽而转右。

重玄胜和十四未明情况,一时不敢打扰,只得紧紧跟在身边。

这情形诡异极了。

此时姜望只感觉到有某种事物在呼唤他,呼唤他靠近,探索,而他只是在循着那呼唤的方向在走。

但他的意识其实还很清醒,他正在思考,而没有察觉身体的动向。

如果他没有听错的话,那一声佛号,是“阿弥陀佛”。

悬空寺苦觉登门强要收徒之后,为了知己知彼,姜望倒也恶补了一些释家的知识。

如“阿弥陀佛”此等尊位,他当然不会忽略。

据《大乘经》记载,在过去久远劫时,阿弥陀佛建立西方极乐世界,广度无边众生。

释家门徒苦修一生,大多都是为进入极乐世界,是为往生极乐,足见此佛陀之尊。

那声音分明隐隐绰绰、飘飘渺渺,传至耳中,却愈来愈宏大。

如洪钟大吕,震慑身心。

在这样的时候,不知为何,姜魇亦保持了缄默。

姜望在断壁残垣中走着,自己却浑然无知。

不知从何时起,他内心对自己生出一种淡淡的厌恶,感觉自己,造了很多孽。

杀孽首当其冲。

杀过的人,因他而死的人,一张张面孔在眼前转过。

“我们是兄弟。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原谅我……一次。”是方鹏举。

“你们……好像都很恨我啊……”是胡少孟。

“诸事已定,便如前约。姜望!我来杀你!”是莫子楚。

……

“等到了白骨时代,我一定会好好招待你。”是蛇骨面者。

“谁家虎子,欲摘老将头颅!”是纪承!

……

“这样啊,谢谢。”是许放。

……

还有一些模模糊糊隐隐绰绰的身影,在他面前晃荡着,也恍惚着。

无数张脸靠近,无数的嘴张开。

那密切而嘈杂的声音,震荡着最终汇成一句——

“你要建功立业……可我阳人何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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