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3章 魔猿担山

南来天绝,自古无人烟。

如今钜城停驻,机关铺道。崇山峻岭架高桥,天堑变坦途,遂有人气汹涌。

见闻仙舟自北而来,悬于高处,吸引了无数目光。

当今天下最负盛名的真人驾临,即便在这显学圣地,也有不少人慕名眺之,争睹传奇。

纯白色的仙舟上,姜望负手立舟头,静待舒惟钧。

这钜城,他不想下去。

叶青雨问道:“刚刚路过云国的时候,我爹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见闻仙舟的速度太快,偌大的祁昌山脉也只是一掠而过。

囿于修为,叶青雨只注意到在抱雪峰上方似有云气一动,可能是老父亲有什么指示,却无法深究细节——

道历三九二八年的除夕,她是和姜望姜安安一起在善太息河度过的,只给老父亲写了一封祝信。先前跟姜安安出门的时候,也说的是去兀魇都山脉探险游玩,快去快回。结果一去这么多天,现在年初还跟着姜望看他到处挑战……

如今过家门而不入,她心虚得很呢。

姜望‘噢’了一声:“叶阁主很热情地叫我下去喝一杯。我忙着赶路,就跟他说下一次——你放心,我们感情很好。”

叶青雨白了他一眼:“你们感情好不好,关我什么事?”

“东家也太不懂人情世故了!”白玉瑕嚷道:“叶阁主那是何等人物?大过年的,叫伱去喝一杯,你就去喝一杯,能影响什么?你跟舒惟钧的决斗,是一两杯酒能影响的吗?”

见闻仙舟上,各有各的修行。褚幺向来听话,叫他复习道典,他就逐字逐字的琢磨。姜安安虽然贪玩,该做的功课也不会落下。连玉婵新晋神临,有太多需要强化的地方……

独是这白掌柜,散漫还没眼力劲。真是被向前带坏了。

姜望淡淡地看他一眼:“我确实是有事脱不开身。这样,白掌柜,你是个晓事的,现在用见闻仙舟送你,你替我去抱雪峰喝一杯。”

白玉瑕‘嘿’了一声,不搭腔了。

见闻仙舟停驻了一阵,舒惟钧便匆匆赶来,一步横在舟前。

“久等了,姜真人!”他年月甚高,但并不以年长自恃,主动行礼:“有些琐事绊住了——我们这就开始?”

他自然不会说他刚刚在墨家内部会议里掀桌子,只是直接地引入正题。

姜望左右看了看:“就在这里吗?”

舒惟钧哈哈大笑:“且让天下放眼看!让他们看看我是如何输掉的这一战,又有何妨?!”

姜望却也不去说什么胜负未可知的套话,他就是抱着砥砺所有武道宗师也战胜所有武道宗师的自信而来,他要客套什么?只是走下仙舟,与舒惟钧相峙于云海:“宗师是我非常敬重的人,我当全力以赴,为求此胜。”

褚幺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道典,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舟外看——师父太威风!小褚当如是!

舒惟钧豪迈笑道:“天底下没有真人能在面对你姜望的时候留手,老夫亦如是!请务必怀抱打死老夫的决心,如此老夫才能感到尊重!”

他只将双拳一握,上衣当场炸开,裸露那深邃的肌肉线条。元力在沟壑中游走,发出风过长峡的幽声。

他的肌肉线条,仿佛天然成阵!

一旦裸露在空气中,就自然地引发规则反应。

相较于【血肉生灵】,这又是另一种顶尖的武夫体魄,目前是他舒惟钧所独有,号为【鬼斧神工】。

墨家有很多修士,用机关改造肉身,在身上刻画阵纹,用钢铁替换血肉,以此超越自身意志的极限,打破肉身的桎梏。

舒惟钧自认也是走的这条路,但他是以修行的方式锤炼自我。他肉身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修行到了一定的程度后,自然生成。

斧凿岂如天工,机关术的最高追求,就是浑如天成、鬼斧神工。

他也追求他的体魄,体现天然的道痕。

一千多年的雕琢后,已经趋近完美。唯一限制它的,只剩下境界。

这样一具肉身,仅仅是停驻在那里,就能令人感受到如渊如海的恐怖压力。好似火山底下,岩浆暗涌,随时会有灭顶的灾难发生。

姜望眼眸一转,用目光在这具武躯上雕刻,探寻或者破坏那完美的道痕。什么样的岩石钢铁,都挡不住他的注视。更有三昧真火,随目光而起,看到哪里,燃到哪里。

舒惟钧却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一缕一缕的黑焰,自他的脚下燃起,瞬间覆盖武躯。顿阻三昧真火于外,姜望的仙目,也只看得到一圈黑焰绘成的人形。

面对这样的对手,什么样的试招都是无用的。唯有真正的杀手,才能逼出他大海潜渊下的波澜。

姜望一跃而起,一剑当前,简简单单,进中宫!

啪嗒,啪嗒,啪嗒。

舒惟钧大步前来,每一步都踏开大片的云漪,好像行于怒海。

两个人就这样在云海上空正面相遇了,剑尖与拳峰毫不相让地对撞!

轰隆隆!

人们看到天穹像是一面破裂的镜子,在这次相撞后处处是裂痕。

万里云海,一霎清空。

唯有正面对轰的姜望和舒惟钧,仍是平平淡淡,不见波澜。

舒惟钧的拳头还在往前。

长相思被压弯了半寸。

好似稻穗低垂。

纯粹以肉身而论,已经千锤百炼的姜望,仍然要逊色于武夫。这不是他做得不够,是路本不同。

“身、心、意、灵——”

姜望薄唇微张,一字一顿,轻轻道了声:“开!”

仿佛远古的枷锁被打破,永恒的桎梏已清空。那藏在时空阴翳的恶兽,于此刻呲显獠牙。

嗡~!

天地间有这样的共鸣发生。

在释放三宝四觉法之后,姜望的肉身,也能自然地感召天地。

长相思骤然绷直!

舒惟钧当即被弹开。

姜望以剑抵拳,推着他走。

舒惟钧却收拳!

此刻他中门大开,好像全无防御,颇似引君入瓮。

姜望才不犹疑,龙潭虎穴也去得,长相思长驱直入!

铛!

剑尖撞上舒惟钧的胸膛,竟发金铁之声。

放眼天下,甚至追溯古今,理论上没有任何一个真人,能够以肉身硬抗姜望的剑。

但此刻舒惟钧的情况很是不同。

天穹的裂隙一直存在,总是复原又裂开。

舒惟钧的身周,也漂浮着空间的裂隙,像是一条条黑色的系带。

它们并不杂乱,反而是被舒惟钧的肉身驯服,整齐有序地飘荡,似是成为他的披风,甚至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轰!轰!轰!

他的心脏发出惊世的轰鸣。

他肌肉沟壑形成的道痕,仿佛与空间的裂隙贯通。他的肉身即是一座天然阵法,又与身外时空呼应,成为另一座天地大阵的核心。

是为“小乾坤万方定宇阵”。

墨家在阵法上的造诣,在天底下是数得着的。能够与之相较的,也就是已经覆灭的故夏太氏,荆国的射声曹氏,以及洪君琰回归后的黎国。

在符文阵道上,墨家更是独树一帜的存在。甚至可以说,就是墨家开辟了这个阵道方向。

若非阵道已然不昌,墨家凭此也是有站回巅峰的可能。

舒惟钧天工炼身、以身为阵,不能说是开辟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但也的确是把墨家先贤的想象,推到了极致。

他常说自己笨得只能做好一件事。

但在漫长的努力之后,他强得在这件事情上没有任何对手。

姜望的剑,便是撞上了这样的大阵。真如老树撞山,下一刻又深陷泥潭。

舒惟钧身周的空间,完全被他的意志统御,皆为“小乾坤”。所有的现世规则,都被他改变。一瞬间扭曲牵扯对手千万次,换做等闲修士,这时就会被撕碎。哪怕是绝顶的神临,也扛不住一念。

姜望却握剑不动,他的剑仿佛铸在手上,他的胳膊也如石雕铁塑。在这种规则全被对手掠夺的乱境里,定身成岳,“真我不移”。

舒惟钧以胸膛抵剑,大步前侵,同时双拳一并,砸向姜望两边天灵。一式简简单单的双峰贯耳,三岁小孩都会使。叫他用来,真有两座万丈高峰,凝现在高空。武意凝真,轰隆隆靠近,把姜望所处的空间,近乎无限地碾压!

姜望双脚一错,就这样站定了。他的两条腿,明明踩在虚空,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

舒惟钧有舒惟钧的“小乾坤”,他有他的“真我定”。

前者是阵法,后者是桩法。

自他身后虚空,有一尊虚影站将起来,顷刻凝实。

却是一尊凶神恶煞的高大魔猿。

“唵!嘛!吽!”

此魔猿呲牙闭目,探出四臂,脖颈上戴着一圈烈焰熊熊的骷髅项链。骷髅一共九颗,每一颗都如小太阳一般,中间以纤薄的火线相连。

这骷髅是他在魔界一行,从鬼龙魔君那里得到的“礼物”。谈不上贵重,就是个小玩意。是上古龙族凶法,可以镇压魔性的。被他以三昧真火焚炼,化为此物,显于魔猿之身。

他也送了敖馗礼物——几道太虚幻境演道台推演出的灭魔印。

无论敖馗是个什么样的东西。有一点绝对可以相信——他一定不忠诚。对魔祖,对魔族,对什么都是如此。

在海族的时候背叛海族,在姜望旁边背叛姜望,做鬼可以背叛鬼,做龙也能背叛龙,魔又有什么了不起了,岂是他敖馗大爷背叛不得?

几年的相处下来,无数次的勾心斗角后,姜望太了解敖馗了!

敖馗忠诚的唯一理由,就是忠诚能够获得的利益,远高于背叛。

所以在与七恨魔君接触过后,他立即又想办法联系上这厮。

真不是闲着没事去撩拨。只是说如果一定要在魔族那边联系个内奸,至少敖馗比较有做内奸的经验。在“背叛”这件事情上,鬼龙魔君比七恨魔君可靠得多。

这一时魔猿生四臂,两掌合十于身前,呲牙闭目。一半慈悲,一半狞恶。

另外两臂却张开,肌肉如山丘,竖掌横推两峰。

轰隆隆——

万丈高峰不得近。

魔猿担山,山不前!

舒惟钧不再管那武道真形,撑天之岳,双手脱去山影,合掌一并,夹住了长相思。并将其高抬,使之错肩而过,自己却保持着夹剑的姿态,干脆利落,提膝一撞!

“窝心撞”!

到了舒惟钧这样的境界,已是返璞归真,大巧不工。进攻极其简练,却一开一合,尽倾无穷伟力。

这一记膝撞,仿佛撞破了现世天穹,使得天空出现一团黑洞般的晦影。

砰砰!

每个旁观此战的人,都感到心脏蓦地停了一瞬!

若是舒惟钧有意外放攻击,就这一记提膝后,现场这么多观战者,神临以下,都得裂心而死。神临之境,也非死即残。

在几乎所有心脏都停止跳动的此刻。姜望的心脏部位,却绽放出不朽的赤金之光。在这一记窝心撞里,岿然不动。

姜望的剑被舒惟钧双手夹住,架在舒惟钧的肩。舒惟钧的膝盖抬上来,提膝撞心,撞出了老僧敲钟的回响。

铛~!

铸铁般的膝盖,受阻于赤金色的心光前,不得已地弹回。

不等舒惟钧再出招,姜望猛然低头。

一记头槌,以头撞头!

或是召出魔猿的缘故,此刻他也见得几分蛮性。

他的肉身不够和舒惟钧比,哪怕有三宝四觉法的加持,肉身强度也还不够。这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舒惟钧的额头内凹一块,姜望的头骨却是发出裂响。

肉身的强度对比已经非常明显,但他却呲着牙,再次轰出头槌!

舒惟钧岂会退缩?

毫不犹豫以头槌回应。

两位当世顶级真人,打出了街头斗殴的风采。

就在两颗真人脑袋再次碰撞的时候,姜望的脑门忽然金光大放——这仿佛变成了一颗赤金所铸的脑袋,是金身的塑像!

赤心的不朽光辉,有如两山之间跃升的旭日。

极度凝聚的“心之力”,让这颗脑袋无坚不摧——

咔!

舒惟钧那不知何时已经密布符文的颅骨,竟然直接裂开!

瞬间鲜血流了满脸。白的混在红的中间。

这感觉……像是两个人说好了以头撞头,最后其中一方却戴上了铁盔,另外一方掏出了石头。

终究不朽之赤心脑门,比符文颅骨更胜一筹。

姜望二话不说,再次砸落头槌!

他的动作如此野蛮,表情却如此平静,真有几分要将舒惟钧打死在这里的气势。

咔!

咔!

咔!

嘭!

舒惟钧的整个颅骨都凹陷了小半。

他身周的空间裂隙在这一刻也释放开来,竟然结成一个小小的挪移阵,瞬光一转,他便脱离了钳制,消失不见。

姜望在空中低头,他额上裂口能见,真人鲜血在滴,便这样俯瞰下方——

舒惟钧,摇摇晃晃地站定了。

他呲牙咧嘴,并不掩饰自己的痛苦,但身上的气势,却在拔升。

他可以冲击衍道,但他坚持在武道二十六重天的范畴里战斗。这是一场绝对公平的,洞真境内的厮杀。他只求绝对真实的结果,无论那结果是什么。

“舒宗师,还要继续吗?”姜望问。

“为什么不呢?”舒惟钧咧嘴道:“墨家这些年来,输的也不止一次两次,输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堂堂正正站起来的勇气。我要让他们看看——老朽如我,如我这样的墨徒,一千零三十七岁,我还能爬起来,还能战斗!”

(本章完)

第2284章 虚空生隙

还能战斗,还能在真人境战斗!

这是一位一千多岁、濒临寿竭的武道真人,所发出的呐喊。

舒惟钧同姜望的这场战斗,没有太多花巧,几乎全是硬碰硬。

等闲招数不具备任何意义,他们只可用极致对轰极致。

天绝峰上下鸦雀无声,就连钜城的轰鸣都暂止。

姜望的身后,魔猿仍在闭目撑山。

舒惟钧两拳合下来的山影,到此刻都不散去。

实在是太刚强的武意,太刚强的人。

看着凭借肉身成阵、瞬间挪移到下方的舒惟钧,姜望什么话都没有再说,只如苍鹰俯低,提剑倒挂长空。

对舒惟钧这样的人来说,唯有全力以赴的战斗,才是尊重。

这一剑好似天瀑倒悬,无边剑气,无穷剑光,纠缠着呼啸高穹。

人们仰见银河,洞开天缺。又天边云海,在剑瀑之后回流。浩浩荡荡,真是一幕壮景。

但是站在天瀑前的人,比这一切更雄壮。

他曾在铁河之中潜游,差点溺死在河底;他曾不施力量、以肉身横渡宇宙虚空,一度找不到回家的星路;他曾在墨家先贤岳孝绪的遗迹前、虞渊瀑流下,如一块粗铁被瀑流反复地锻打,跌倒又爬起……

在他一千多年的人生里,他死过了多少回!

此刻他的颅骨都塌陷小半,眉骨上方就是深凹,眼珠几乎暴突,瞧来十分恐怖。倒是满头白发,染上红的白的,多了几分青春。

他遭受了如此严重的创伤。

但对“舒惟钧”这个名字来说,受伤才是战斗真正开始的时候。

他仰看着倒挂而落的姜望,咧开嘴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很感谢对手在优势之下依然如此尊重战斗,他也会给予这样的对手,独属于“舒惟钧”的尊重。

最大尊重。

那高空倒垂的剑光、剑气,演绎着千万种剑道的变化,描述着一个名为“姜望”的传奇真人,一路走来对剑术的理解。

大约这就是传说中的《阎浮剑典》,让“星月原小青羊”声名鹊起的无上剑道,舒惟钧今天还是第一次目睹。

阎浮剑狱时时刻刻都在演化剑术,这一刻铺展在空中,其中的复杂变化,连他这个武道真人也看不完全。

但他只是抬起他的脚,一脚独立,一脚高抬,从下往上,倒劈过头顶!这双筋肉虬结的、铁铸般的腿,立成了一个竖着的“一”字。

它所掠过的弧度,留下锐利的气痕,真像是一柄关刀。

嗡~!

悠远的共颤声中,空间像一张薄纸被裁开了。

人们几乎可以看到,这一脚倒劈过的天穹,像是一本被翻开的书,书里藏着宇宙的玄奇。现世空间被撕开后,是茫茫的虚空。

在那恐怖的、几乎逃离耳识的尖啸声里,剑气天瀑也随着被翻开的空间而分流。

舒惟钧一脚把自己劈进了宇宙!

姜望腾身如龙,一跃而在宇宙中。他随舒惟钧而走,也面迎舒惟钧而来,此刻有无数星辰,闪烁在他身后。

青衫纵剑的他,神采飞扬,有一种说不出的恣意。让额上的血痕,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茫茫宇宙之中,他才有真自由。

不然……他真怕不小心打坏了天绝峰。

他和姬景禄的战斗,是在无涯石壁前。他和曹玉衔的战斗,是在落魂岭的压制下发生。唯有和舒惟钧的战斗,才是真正无遮无掩。天为斗场,地无疆拦。

至于此刻,百无禁忌!

虚空之中,自然不该有风。但姜望的发尾,却也轻轻扬起。

他立在空无之处,毫不隐晦地彰显存在。

这一时所有的星光都黯淡,茫茫宇宙,无尽虚空,浩渺星河,一切能见者,都不断地虚化而退远。

却有四个光点,自那古老星穹落下来,显化为具体而真实的存在,定住这片时空。

那是一座青色的七层石塔、一座形制古拙的七层五角小楼、一座红色的七层四角飞檐楼,以及一座大气堂皇极为显贵的七层紫色楼宇。

此即廉贞、武曲、贪狼、破军,四星域的投映,是四大星光圣楼的具体显化,也是姜望的信、诚、仁、武!

星楼所竖,即是姜真人的宇宙。

这一刻呼啸的星光如天河奔流,四方星光倾注其身,此刻他的每一剑,都拥有不限制的力量!

完全释放杀力的姜望,究竟有多么恐怖?

遥对舒惟钧,只是剑锋一横——

在他和舒惟钧之间,本来一无所有的虚空,便开出深渊般的裂隙。

而仅仅是为长相思所指,舒惟钧身周便有数千丈的炽白电光骤现,如银龙狂舞,那是湮声噬灵的恐怖雷光。

“虚空生隙”,“极光湮电”。

这些都是力量强大到虚空无法容纳的表现,是修行者横渡虚空时候,不可不避开的恐怖异象之一。

到了姜望现在的层次,他的力量一旦完整展现出来,就是对宇宙的破坏。

在中央现世的压制之下还好,在宇宙虚空,生灭一界已经不是妄想。

舒惟钧面迎这样的一剑,因颅骨塌陷而显得狞恶的脸上,尽是虔诚的辉光。

武夫不立星楼,一切都归于自身。

他在诸天万界传播墨学,也是徒步而往。

但对于真正墨徒当行的道,墨家子弟应履的责,他比谁都明了。

古老的四灵星域,是在无数先贤探索下,最为稳定也最安全的星域。亦于此刻,向他投来星光。

他不曾在古老星穹立起星楼,可他这一千多年来的所作所为,所行的路,又何处不是在播撒星辉,阐他的道?

所谓“威、洁、容、武”。

墨家自上古传承下来的精神,是他的甲胄。

那星光结成的甲叶,阐述着古老的道痕,一片片向他飞来。令他在这这片宇宙之中,拥有无穷的光耀。

墨家内部有许许多多的研究方向,也不知是这些研究方向的繁杂,导致了思想潮流的变向,还是不同思想潮流的冲突,引导了不同的研究领域。

在人身所驾驭的傀甲方面,近万年来的主流,一直是“复杂化”和“巨大化”。

近古时代墨家机关宗师公冶甲行,喊出“巨大即强大”的口号,以无与伦比的能量堆叠,创造傀甲【巨灵神】,并驾驭它在种族战争里大放异彩。

舒惟钧走的是武夫的修行路,但也从未摒弃墨家的传统修行。

“墨”是他的根,“兼爱”、“非攻”、“天志”、“尚同”、“明鬼”……墨家思想是他的魂魄。墨家对宇宙真理的探索,正是他一千多年来所践行。

他的肉身即是最精密的机关,他的血肉自然生成最近道的符文,他在宇宙深处完全释放自我所呼唤的星光,亦是傀甲之所形。

就在这种灿烂无尽的光耀中,他显化出一尊高达九千九百九十九丈的光甲巨人!

驭此星光傀甲,岿然在宇宙虚空。

那恐怖的“极光湮电”,被他一把就握住。所谓“虚空生隙”形成的深渊,他抬脚就跨平。

他和姜望之间有遥远的距离,现在距离不存在了。

万里弹指,山丘泥丸。

那星光所凝的甲手,拽着扭曲的电蛇,直接握成拳头,对着姜望一拳轰下!

这已是毫无保留的战斗,他正在演绎一千零三十七年来修行的所有。

四座璀璨巍峨的星光圣楼,被生生砸开了。从参天之高楼,变成幼童手中的玩具,完全失去了横世的权柄,无力地飞向宇宙深处。

只留下执剑在彼的姜望,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但所有人都无法避开他的眼睛,所有注视这一战的目光,都忘不掉他的表情。

此刻的他——一时狞恶,呲出獠牙;一时飘渺,翩然出尘;一时悲悯,喜怒尽形;一时淡漠,天道无情。

一霎魔相,一霎仙相,一霎众生相,一霎天人相!

星光圣楼是他于宇宙深处阐道的道标,也是他的枷锁。

打开枷锁放心猿,这一幕许多人都似曾相识!

谁能忘记天京城?

光甲巨人的拳头轰至半途,就已经察觉到危险,当即往后回撤。

自姜望的鼻息之中,卷出两缕霜风。

假天之态,天道极意下……好大风!

那呼啸的奔涌的寒潮,自彼倾此,不论西东。一时诸方极寒,万般战栗,宇宙深处飘冻雪。

每一片飘落的飞雪,都是天道不周风所凝结的酷冷的杀意,它们飘过虚空,在虚空留下冻痕。它们经过什么,就撕碎什么。落在光甲巨人身上,一片片剐着它的星光。

而姜望那赤金色的目光,牢牢锁着光甲巨人飞撤的轨迹,始终不曾缓脱。

虚空之中本无上下左右,但光甲巨人的脚下,显现无边无际的恐怖炼狱虚影。熊熊燃烧的炼狱烈火,自虚无中燃烧至真实,攀附在光甲巨人的巍峨之身。

这焰分三色的烈火,竟然把星光当做燃料,愈燃愈炽烈!

在这种庞巨的力量对耗之中,这体现了巅峰武意、墨家最高机关的光之傀甲,不免有几分臃肿。

光甲巨人的眼窝里,射出两道毁灭性的光柱,横趟虚空!

恰有一颗巨大的陨石在旁边飘过,一霎气化为雾,连个残渣都没有见到。

舒惟钧静立在光甲巨人的核心空间,闭目悬空,分享光甲巨人的视角,能够洞察宇宙深处的每一粒微尘,但那个青衫仗剑的身影,却已经看不见。

……什么时候?!

他蓦地睁开眼睛,一记鞭腿斜抽——

铛!

他那无坚不摧的腿,抽在了一支古朴玄奇、隐显龙纹的剑鞘上,长相思的剑鞘!

但见得姜望横伸左手,左手握鞘,鞘身恰恰抵住舒惟钧的腿。额发有一缕,垂过眼帘。赤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情感。另一只手却提着剑,虎口淌血,鲜血蜿蜒在剑身。

舒惟钧的目光往姜望身后看,这时候才看到一个幽邃的空洞,穿越光甲巨人的身躯,从此处一直延伸到宇宙虚空。

他释怀地笑了。

这是他可以理解的过程。姜望当然比他强,但那条路他看得到。

这一千多年来,或者囿于心性,或者限于天赋,或者缺了机缘……事实证明他没能成为洞真层次的最强者。

但他与洞真最强之名,存在的是看得见的距离,他并未丢失太远。

如此,他便可以回答自己,这些年的时光,未曾辜负。

舒惟钧缓缓地撤回了鞭腿,在这个过程里,那光甲巨人也渐而瓦解,辉光散归于古老星穹。

他抱拳对姜望一礼,这一战胜负已定。

姜望却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赤金色的不朽光芒,就这样被他的眼帘所隔断,消失在宇宙深处。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重新变得平和、生动。

他与舒惟钧,也已经自宇宙深处归来,悬立在天绝峰的上空。

“舒宗师即将证道,我就不多做叨扰了。”

“姜真人何不到钜城一坐?”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各自一笑。然后彼此拱了拱手,算是暂别。

姜望回身踏上见闻仙舟,载着他的一船亲朋好友,便往北去——长河以南,两镇所拱,北眺中域者,魏国也!

那里屹立着一座,已经圆满的武峰。

如无意外的话,也是姜望这极真之旅的最后一程。

……

……

“姜望……又赢了。”不存在于现世空间里的静室中,有这样一个声音响起。

伴随着这声吐出的,是一缕飘渺的烟雾。

白色的玉质烟嘴,明灭着火星。

“意料之中。”孙寅抱臂而立,立在门边:“他是要再次打破极限的,他要突破他自己留下的历史记录。”

“说起来……你这个黄河魁首,可比他先。”赵子乌黑的丰唇抿了抿,显出一分疏离的笑:“后来者居其上耶?”

孙寅笑了笑:“后来者居上的事情太多了,不少我这一例。”

赵子看他一眼:“现在谦淡如此,谁还能记得你是游惊龙啊?”

当年傲气十足、眼高于顶,自谓“天高不算第一高”、号称要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游缺,在蛰伏多年之后,却成了会说“不少我这一例”的孙寅。

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

“一年,两年,三年……”蹲在地上,正用一块金元宝拨弄算盘、状似十分无聊的钱丑,忽然说道:“赵子,你要小心了。”

“是的。”赵子显然听懂了:“我会小心我的头发。”

平等国排名前四的四位护道人赵子、钱丑、孙寅、李卯,今天三尊齐聚,

李卯已经成为钱塘君,正在陨仙林里的天公城,站在明处任由天下检视,再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孙寅道:“就怕他不止要割头发。”

赵子慢慢地吸了一口烟,又轻轻地吐出来,看着那烟圈一圈一圈地散去,像是渐行渐远的一只眼睛。终是缓声道:“我总觉得,我们不是敌人。”

【感谢书友“希君生羽”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65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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