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深夜破家,折辱大员

北京城里的皇帝似乎终究被江南触目惊心的现状“劝退”了,却又留下了更难的题目。

在京朝参官都要被迫答卷。

从这回爆发出大问题的江南开始,食君之禄的官员们要拿出切实办法来解决皇帝的心寒和失望。

能拿得出来?

但无论如何,江南的这场风波已经要被平息下来。

只局限于查问南京户部的要员们,查出一本真实反映江南情况的账。

能查得出来?

旨意跑得比家信快,要动南京户部尚书,而且是皇帝亲口说的“该杀”,北京出发的家信也只是紧急提醒那些与张益、与南京户部要员有过密切往来的亲友。

这旨意走的是急递。

从北京到南京,如果是具体某个人要走完这一程,极限时间是在半月左右。

之前那批南下任官的人二十余日就到,是很快的了。

而急递接力,时间又要快上不少。

极限状态下,从广州到北京的急递时间也可以在七八天之内完成,南京还没那么远

从北京出发的旨意,在八月二十四日的夜里到了成敬手上。

此时已经宵禁,但正好。

“找到应天巡抚、应天巡按,让他们八月三十之前务必赶到南京接旨。”

“去钦差行辕,让萧大人、郑大人、李大人速到乌龙潭张家接旨。”

“让骆镇抚点齐南下锦衣校尉,到守备府来!”

成敬摩拳擦掌,做完了这桩事,南京才算初初打扫了一番。

再后面,才是他和萧大亨、平夷伯等人整肃江南的开始。

夜色中的南京城还不知道圣旨已至,张益也已经处于睡梦之中。

宵禁的南京城更方便展开行动,成敬安排的人先到了外郭城后湖畔的三法司,钦差进了南京城之后就歇宿在这里。

萧大亨被叫醒,听了传话之后精神一振:“接旨?旨意已到?”

“还请钦差大人速速动身。”

“好!”

南京三法司首官夜里自然回到了他们在南京的家宅,萧大亨和郑继之、李廷机碰了面。

“走吧,看来京里的火候已经到了。”

三人一路南来,同负重任,心里都是有数的。

但最终把形势推到了这一步,确实离不开萧大亨的几步走。

张益恐怕最后也没想到皇帝用只打他这大老虎的法子来安抚、警告江南此次逃过一劫的其余官绅。

从后湖往乌龙潭,从守备府往乌龙潭,两支队伍在路上快步行走。

遇有巡夜的官兵,亮明身份,自然人人噤若寒蝉。

而成敬和骆思恭带着的队伍越走越少,中途又分出了十余人。

他们要奔赴过去就任南京户部的几个郎官家,只问侍郎、郎中,而且并不抄家。

对他们,只是严问实情,从轻发落,以便萧大亨更快地掌握南京户部。

大队伍还是往张益家而去。

他们到了张益家门口时,萧大亨他们还没到。

锦衣卫的动作毕竟更快,早就准备了好多天,萧大亨那边则要派人去传递消息才能动身赶来。

人既然到了张家门口,自然要提防他心虚之下安排了人守夜。

“先围了。”成敬挥了挥手,“径直破门!”

是圣旨直言“该杀”之人,哪里还需要客气?

干这等事,锦衣卫是专业的,只不过这一次最为暴力。

不留下敲门的时间,骆思恭凝重地点了点头,让麾下直接抬起了一路带来的撞木。

也有两个身手矫健的,用了钩锁在翻墙,以防这大户人家的大门更牢。

“轰!”

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这一带的宁静,像是响起了一个闷雷。

但至少比不上抬来铳炮的动静小。

最先惊醒的自然是门房。

“谁!来人啊!有贼!”

也不知是他们家日常就这么警惕还是早有交代,一阵铜锣声从里面响起。

第一下确实没撞开,于是又撞。

这第二下仍没撞开,好在里面铜锣声顿消,而后传来了声音:“别撞别撞!我们进来了!”

门被翻墙进去的锦衣卫打开,骆思恭快步奔进去:“直接去后院!”

什么侧门后门已经有人绕过去堵了,他们要率先抓到的就是张益而已。

已经被铜锣声惊醒的张家家仆也只是草草穿好衣服,而踏出房门看到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之后,哪还不知这种深夜破门不会有好事?

突然袭击之下,成敬只用在四个锦衣卫的前后簇拥下势如破竹直奔后院。

满宅的喝问和哭告求饶之声。

这个时候,张家附近的人已经都被惊醒了。

大胆的从门缝往外偷偷看了看,见到大队锦衣卫明火执仗地守在了张家前后左右,哪能不心惊胆颤地赶紧关上门。

这一天天的,先是操江都御史家,后来是兵部尚书家,现在轮到了户部尚书家,南京这是要出大乱子了。

任谁知道了都会这么想。

但现在暂时只有这一带的人知道户部尚书家被查抄了,天没亮之前,没多少闲杂人等到处传消息,除非是夜里巡城的官兵要紧急知会某些亲近的。

张家宅里,张益是在偏房小妾的房中被找到的。

“骆指挥,这是何意!”

被骆思恭堵着,张益声色俱厉。

他满眼的不敢相信,皇帝真准备做到这一步?

但他的表现对骆思恭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绑起来,嘴里塞上东西,别让他喊叫,也别让他畏罪自尽。”

骆思恭的话让张益瞳仁一缩,里面床榻上拥着被子的小妾更是面无人色、满脸惊恐。

“老夫二品之尊,你们焉能……”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生龙活虎般的两个锦衣卫拿住了,一人捂嘴一人拿着绳索。

这样的场面如果被外人看到,只会觉得做到二品大员也是形同牲畜,毫无体面可言。

如果说锦衣卫半夜破门而来已经让张益难以相信真走到了这最后一步,那么现在他们的做派则彻底证实这不可能是萧大亨的肆意妄为。

什么样的情况才会担心自己于夜里大喊大叫惊了左邻右舍、传出什么去?

不论如何,张益就这么被捆着、堵着嘴带往前院正堂。

听着家小和仆人的号哭,张益目眦欲裂。

见到了成敬,也看到了他放在身旁案桌上的圣旨。

“去告诉他家里人。”成敬看着张益,吩咐的却是送他过来的骆思恭,“若是一味哭闹,那就当场斩了。若是能令行禁止,他们或有一线生机。他们家老爷的罪,要陛下亲自来定。”

张益死死地盯着成敬,分辨着他话里的意思。

成敬却闭上了眼睛,静静地坐在那。

骆思恭领了命,重回后院。

不多时,那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到了这般田地,一线生机也是一线生机。

“张益。”成敬这时才睁开眼睛看着他,“这是江南呈奏入京后,朝会上定下来的旨意。你久历宦途,当知轻重。咱家也不想这般不体面,但如今江南形同鼎沸,也不得不如此了。你若心中幽怨,面陛时再申张吧。”

张益“唔唔唔”地挣扎起来。

心中悲愤无比。

朝会上定下来的旨意?难道是满朝文臣把他推出来顶罪?顶这江南已经沉淀了两百余年的罪?

他区区一任南京户部尚书,何德何能?

现在他想起了之前推耿定力去顶罪的事。

大家正在全力助萧大亨“一心结案”,旨意和锦衣卫却来得这么突然!

难道自己也像耿定力一样,有那么多事被瞒在了鼓里?

这些狗东西!

南京户部尚书都落得这般田地,谁能幸免?谁能!

听到要面陛,现在张益心里倒有太多话准备不吐不快了。

天子已经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难道还能收回?昏君!庸君!

张益眼里是不掩饰的恨意,成敬却懒得看了。

另一边,萧大亨在近两刻钟之后才从外郭城匆匆赶来。

见到已经围在张家门口的锦衣卫,他赶紧问道:“来了多久了?”

“三位大人径直到正堂便是。”

守在门口的姚二虎只这么说。

萧大亨点了点头,路过大门时看到大门被撞裂的模样,不由得心中一凛。

看来旨意的内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厉,这是一点体面都不给张益留了。

到了张家的正堂,前些时日还在此设宴为钦差大臣们接风的张益只身着单薄内衬,五花大绑地跪在那里,嘴里还塞着木球。

“成公公……这是?”

萧大亨的脸色也难免一变,这也过于折辱了。

难道不只是去职查问?

“萧大亨、郑继之、李廷机,罪员张益接旨!”

(本章完)

第160章 失态破防的圣旨

三人立刻大礼跪下来。

而张益则是被骆思恭从肩膀摁了下去。

成敬开口直接是:“朕很愤怒,很心寒,很失望!”

不光萧大亨三个人,张益都愣了一下。

这道圣旨难道是皇帝亲笔写的,制式用词都顾不上了?

“查假倭寇,供出耿定力。查耿定力,推给在野乡绅。萧大亨,难道你不能明辨是非?耿定力推出那么多家中无人在职为官的乡绅,你就去查了?还说什么释朕之疑?”

“查就查吧!结果又一查一个准,家家有问题,十县主官九个有问题,江南这是烂透了吗?”

“张益,你的名字在那些自呈罪责的地方官、在那些被查乡绅口中被提了一千三百八十一次!朕命人数了,一千三百八十一次!你是不是也一查一个准?”

听到成敬口中说出的两个一千三百八十一次,张益眼神更加愤怒,径直看着萧大亨。

地方那些家里无人出仕的乡绅,不论祖上有过什么大人物,但又有多少能直接牵连到他张益头上?

这一开始就是阴谋!

但皇帝在旨意里仍旧在宣泄着愤怒。

“新增二十万两金花银,你张益又藏着什么心思,一定要南京户部来分派?”

“给朕扒了他的官服,押送进京,朕要亲自审他!”

张益这才知道是怎样的面陛,是皇帝要亲自审他。

他想咬牙,但嘴里还被堵着,口涎横流。

“江南烂成这样,还查下去做什么?查出一个烂透了的江南晒给江北诸省和九边看吗?”

“问一下南京户部其他郎官罢了,个个罚俸一年,把实情给朕呈上来!”

“告诉那些自呈了奏本请罪的地方官,朕留一线,不公布,不拿问,但是都罚俸一年,再把涉案赃银都当成朕大婚贺礼给朕送来!”

“萧大亨,你捅的篓子,你留在南京户部给朕收拾好了,罚俸罚到收拾好为止!”

“郑继之,你暂署南京兵部,帮成敬稳着江南。再出乱子,我唯你们是问!”

“骆思恭,和勇卫营一起带着乱七八糟的人和东西回京。朕只以为江南或有胆大妄为之辈,不意竟是烂透了!难道都杀干净了?”

“李廷机,你带着另一道旨意和牛应元、王德完一道宣抚江南各府,然后你再回京!”

“钦此!”

萧大亨神情复杂:“臣虑事不周,惭愧难当,谢陛下隆恩……”

郑继之从大理寺卿喜升正二品,但同样要表示惭愧,捅了篓子。

李廷机则从成敬手上接到了另一份圣旨,打开看了看又是另一个腔调,这是内阁拟的。

大意是:

先有江右程家假冒倭寇劫毁漕粮、杀害运兵,天子震怒。钦差南下,审得耿定力为主使,又得指认江南诸家以赋税之重相要挟。

查问之下并无要挟事,然其他为祸乡里、隐田隐丁之事也不少,更供认多年来南京户部代征田赋处事不周,诸府县上下为难。

如今已查有实据之各家,也并非举族皆为乡里恶霸。

涉案官吏,各罚俸禄,仍留原职将功补过;涉案乡绅,只家主革除功名,所涉他罪,着地方依律审处。

李廷机大汗淋漓,这和他们三人之前以为的不一样。

皇帝竟然像是真的看清江南的重要而“退让”了,但又让基本大部分的江南官吏在皇帝心目中多了“案底”。

而那上百家乡绅,没了功名护身之后还要依律审处,可以想象将会是什么处境。

没了功名,没了优免特权,那还是乡绅吗?

地方官破财消灾后恨之入骨,他们必定是被撕咬的肥肉。是活生生的例子,更是将来的隐患,只怕依律审处必定会想法子充边,以免怀着恨意在地方上又蛊惑出什么祸事来。

至于眼下……

表面背锅的居然是“捅了篓子”的萧大亨,是他奉钦命南下没把握好分寸,查出了让皇帝都必须“退让”的结果。

现在问题彻底暴露出来,皇帝下了那样一道特别的圣旨,口吻和格式来看完全是愤怒得失态了。

然后只准备用张益一个人把真正的锅背起来,让萧大亨擦屁股擦到干净为止才能继续领俸禄。

萧大亨得到了里子,表面上……别看他挨了皇帝的罚,但面子上也不差。

既多了一个以后在江南“不近人情”的理由,也多了一个“以进为退”帮助江南快速从这场风波中抽身的能臣名声——聪明人自然会在复盘时回想,他毕竟只献祭了张益,只献祭了家里眼下没人当官的一些士绅之家。

李廷机能想得明白,张益自然也想得明白。

现在听完了圣旨,他盯着萧大亨的眼神直欲用眼神杀了他。

“成守备。”萧大亨却已经进入到了南京户部尚书的角色里,“陛下震怒,这江南是不是尽快安定下来的好?那些‘贺礼’,不必让骆指挥和勇卫营一同带回京吧?”

成敬叹了一口气:“旨意明白,陛下是没想到这事查成了这样。也罢,明日就让平夷伯先调坐船吧,越快开拔越好。”

“……宣抚之事,还要各府县遍邀耆老、大族才是。陛下虽只令李副总宪、牛抚台、王巡按一同宣抚,我想,成守备和我是不是也一起走一遍?转眼又是秋粮将熟了……”

“总要为陛下分忧才是啊。”成敬点头表示赞同。

“那南京户部其他郎官?”

“都请来了。”成敬说道,“让他们知道轻重,让陛下知道江南实情吧,天亮前回到了家中,就不算什么天大风波。”

说罢站了起来:“我把张益先带到守备府,张家留了姚副千户的人在此便好。你跟南京户部属官都说说实情吧,今后的担子还很重,眼下越坦诚,将来陛下面前越好交待。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呢?”

一顶轿子抬进了院中,张益被搬了进去,而后又抬出去。

看样子,他这种待遇仍旧不会改变。但为了观瞻考虑,朝廷还是要照顾颜面。

恐怕到了守备府,成敬还有思想工作要跟他做。

而这个时候,南京户部以前官员中保留下来的一个右侍郎、六个清吏司的郎中才战战兢兢地走到了张家正堂。

居上坐着的却是萧大亨。

“陛下旨意,张益已被革职槛送京师问罪,着本官改任南京户部尚书……”

萧大亨开始介绍前情,也并无隐瞒、只是摘着转述了皇帝旨意中与南京户部有关的一些话。

这些人个个脸色骤变,转眼就想自辩。

萧大亨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罚俸一年,如今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江南事查成这模样,本官也难辞其咎。现在陛下震怒,本官更是没把江南赋税理清楚前什么俸禄都拿不了了。陛下在等实话,本官也在等。”

深夜的张家正堂变成了临时的南京户部官厅,一个右侍郎、六个郎中在这里大汗淋漓了一晚,既确定了暂时逃过一劫,又不得不面对新的重担。

天亮之后,消息不胫而走。

三个钦差变成了只剩一个,而且是宣抚钦差。

程启南到南京户部官衙上班时,呆呆地看着户部尚书变成了萧大亨。

南京三法司接过了查抄张益家的差使,但给张益定罪的只能是皇帝。

消息散了出去:钦案算是审结了,北镇抚司和勇卫营不日开拔北上。

谢廷赞问讯赶来后愕然问萧大亨:“那下官呢?是回京还是另有安排?”

萧大亨看了看他:“旨意没提到你,自然就是留下。”

“……那下官先赋闲?”

是的,我芝麻绿豆官,不配被旨意提到。

“赋闲有何不好?你想接哪个烂摊子?”

萧大亨本来很讨厌他,但靖江那件事确实办得还行,此后与王德完一起到各处陪审也把分寸拿捏得可以。

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嘛,也有他的用处,也有可塑之处。

带他来,反而不显得偏私。

“……那下官还是先待命吧。”

“闲着没事,多去龙江船厂转一转。你在靖江一个多月闲极无趣,多少问了问他们平日里如何从龙江船厂接了活、怎么干的吧?操江都御史还缺着呢。”

谢廷赞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操江都御史?下官区区六品主事……”

“又没说是你。要补一员,自然又会缺一员。”

谢廷赞被他逗了一下,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就告辞离开。

萧大亨这才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默契地帮皇帝把这个案子办成了这样,他萧大亨虽然被罚,却是有功的。

谢廷赞自然也一样,这终归是自己对他的提携。

往后总不至于还那样吧?

中午忘记定时了,等下还有一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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