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地里的活儿,干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

大家本以为,昨晚酒喝了话聊了口号也喊了,今早就该迎着晨曦踏上那江上血途,谁知却被一纸调令集体喊到了这里。

本预备着用来厮杀的奋劲,一股脑地倾泻在了田地里,那效率,让谭文彬对李三江的估算都显得保守了。

哪里需要一天,刚过中午,这活儿就步入了尾声,接下来只需简单收拾整理。

谭文彬笑道:“我说,哪有你们这么干活儿的,要是遇到抠门的主家,晚饭都得给你们省了。”

听到这话的众人也只是笑笑,虽然比起搭棚子他们更想去搭京观,但第一次在这儿干活的人看那些“老人”干得津津有味,新人也不会傻到有怨言。

都是江上历练出来的人精,晓得这活儿干了有好处,而且不是那种一般的好处。

陶竹明:“就是不知道有多不一般。”

令五行:“就算没好处,也不过是搭把手的事。”

陶竹明:“令兄,你现在的境界都这么高了么。”

令五行:“只是这段时间,想通了一些事。”

陶竹明:“说来听听,我也参悟参悟。”

令五行:“很多事,没必要去想太多。”

陶竹明:“呵。”

令五行:“昨晚人多,酒也醉人,还没来得及问你,你怎么也会跑到这里?”

陶竹明:“过分了,一个包袱,你居然要伤我两次?”

令五行:“是真的好奇,按理说,那位不会喊你的。”

陶竹明手肘撑着长锤,目光看向附近正在忙碌的穆秋颖和王霖。

“弹琴的是自家养的,小胖子是没人养的;

我呢,介于他们二者之间,有人养,却被养我的那位,给捐来了。”

令五行:“你爷爷,有魄力。”

陶竹明学着自己爷爷的样子,抠了抠鼻子,道:

“我爷爷倒是给了我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昨儿个拜见老夫人时老夫人也给了我陶家面子,但我觉得,我爷爷当年和秦公爷与老夫人,应该还有另一层故事。”

令五行:“说来听听,我也参悟参悟。”

陶竹明:“很多事,没必要去想太多。”

令五行:“呵。”

陶竹明:“令兄你是杀出来的,你爷爷知道你跑这边来了么?”

令五行:“我爷爷以为我是不想参与,如若他知道我是要跑到这边来,我是杀不出来的。”

陶竹明:“多少透露点排兵布阵,比如规模什么的。”

令五行:“那位都没问我,你来问我?”

陶竹明:“我也是奇了怪了,那位到现在为止,一没分析形势,二没做方案,这可不像是那位的风格。”

令五行:“因为不需要吧。”

陶竹明:“你的意思是,以我为主?”

令五行:“我们昨天来晚了,来了就表演起我们的节目,可能也因此错过了些节目。”

陶竹明:“对,那杆枪看不出来,但那些个,明显心态过于放松了。”

令五行:“无所谓了,我希望越惨烈越好,这样我才能表现出价值。”

陶竹明:“你和他一起死了,岂不是皆大欢喜?你也赎罪了,令家也没事了。”

令五行:“陶兄,你确定你爷爷让你过来不是当内奸的?”

陶竹明:“你这话问得……”

令五行:“抱歉。”

陶竹明:“比问我为什么也在这里,让人舒坦。”

李三江和村长把农技站的技术员请来了,技术员检查了大棚搭建后非常满意,还询问这是哪里请来的施工队老师傅,接不接其它村镇的活儿。

谭文彬把这事儿搪塞了过去。

验收完成后,李三江进屋,找出家里的红纸,再捣出浆糊,自己做红包。

“壮壮,你再开车去镇上储蓄所取点钱来。”

“大爷,桌上的钱不够么?”

“哪能就给一天的工钱?人活儿干得又好又快,咋可以让人家吃亏嘛。”

“就按一天的钱给吧,我约了上次来家里试菜的厨子,准备晚上去窑厂摆一席,那儿宽敞。”

“成,菜弄好点,我就不去了,老木匠小孙女满月,我答应他今晚要去他家吃酒的。”

“您放心吧,我肯定给您把人陪好,我看地里的活儿差不多干完了,我去喊他们过来领工钱。”

谭文彬兜里其实有钱,黄色小皮卡的抽屉里也有一沓现金,但给自家大爷干活儿,这工钱能少要点就少点,越是白干反而越赚。

临出门走江,给己方这边每人蹭点好运气,那可是千金难求。

这手笔,也就自家李大爷能给得起。

“诸位都有,来领钱喽!”

大家伙儿排着队来李三江这里领工钱红包。

李三江很不好意思给这么点,脸红红的,不住地说“晚上吃好喝好”。

能与一群不普通的人住在一起的唯一普通人,必然不可能真的普通。

陈曦鸢先领了红包,开心地把红包收起后甜甜地喊了声“谢谢大爷。”

李三江笑着拍了拍陈曦鸢的胳膊,丫头是吃得多,但干活向来不孬。

其余人也都学着陈曦鸢,接了红包后表示感谢,反倒让李三江愈发觉得不好意思,多么淳朴的孩子们啊,还以为自己辛苦一天挣了很多呢。

离开家前,李三江又去找了谭文彬:“壮壮,你还是去取点钱,晚上给他们再发点。”

“行,这事儿交给我。”

“那我去木匠家啦?家里这边就靠你了。”

“您去吧,大爷,放心吧,家里没事儿。”

看着李三江离去的背影,谭文彬点起一根烟,不出意外的话,大爷接下来几天,又将顿顿有酒,要么不回家,要么回家后醉得不省人事。

众人转移回窑厂,大白鼠早早地就到了,三轮摩托车后头又挂了个板车,准备的菜比昨晚更加丰盛。

没办法,这可是一群大金主,今早起床照镜子时,大白鼠觉得自己长相开始向洗发水广告上的明星靠拢。

陶竹明对昨晚的酒记忆犹新,检查之后发现,今儿个换酒了。

“那个,昨晚的桃花酿没了?”

陈曦鸢:“有,在桃林里。”

陶竹明:“令兄,劳烦你去搬来吧。”

令五行:“我身上有伤,还是你去吧。”

陶竹明:“我身上没伤,更不合适去。”

二人昨晚其实品出来了,那是“供酒”,是从供桌上的普通酒水里汲取出的酒气之精,证明桃林里有位够资格在龙王家附近吃供品的存在。

陈曦鸢仗着知音身份,可以去偷拿一次,但今儿个再去拿,陈曦鸢也不敢了。

不过很快,润生推着一车酒坛过来了,揭开封塞,桃花酿的香气弥漫。

这是李追远亲自去桃林,用上次让清安酒兴大发的预留人情,换来的。

清安很生气,却还是维系了二人一直以来的默契。

为了安抚他,拿酒时李追远故意多嘴问了一句:“我这算不算群贤毕至?”

清安不屑地笑了一声,摆袖转身,给李追远留下一道清冷背影:

“上不了我们当初的桌。”

朱一文走到大白鼠身边,手里掂着一块封包好的肉,左看看右看看。

大白鼠瞧见了,热情地伸手去接肉,示意它可以按照要求帮他烹饪。

朱一文疑惑道:

“你会做人么?”

大白鼠激动点头。

朱一文再一次确认道:“你真会做人?”

大白鼠拍打着自己的胸脯,它现在早就已人模人样了,哪可能不会做人?

朱一文心里觉得奇了怪了,龙王家的厨子,居然连人都会做?

接过肉后,大白鼠信心满满地拆开封包,见到这块百年僵尸肉后,吓得胡茬都长出来了。

这是真僵尸肉,内部尸毒浓郁,还在跳动。

陈曦鸢:“喂,书生,不准你靠近厨房!”

攥着两根筷子、时刻紧盯着这里的陈曦鸢迅速出声制止。

这动静引起其他人注意,大家立刻以警告的目光盯着朱一文。

之前在玉溪,王霖做饭时大家伙儿就有意识地把朱一文隔开,生怕他偷偷摸摸给大家整个什么硬菜。

朱一文讪讪一笑,收回肉,心里默默嘲讽着他们这群人不食真正的人间美味。

想着干脆拉润生去角落里自己亲自烹饪一下,但很快又把这一想法暂时抛弃,主要是跪陪的姿势有点不雅。

弥生走到大白鼠面前,对大白鼠念了声佛号,大白鼠舒了口气,心神安定下来。

“有劳施主为小僧烹素。”

大白鼠双手合拢,对着弥生拜了拜。

只有李三江在时,弥生才会破戒吃荤。

“汪!”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

笨笨牵着小黑过来了,小黑狗鞍上放着一张棋盘。

是罗晓宇让笨笨去帮自己拿来的,他要和朱一文对弈一局。

当然,真实意图是想趁此机会向大家炫耀自己的徒儿,他自己早就没心气儿去和那位竞争了,直接跳步,提前两辈子进入了含饴弄孙的节奏。

看着笨笨,冯雄林摸了摸下巴,赞叹道:“这孩子根骨极佳,简直是我冯家炼体的上品模子!”

朱一文:“人有秦家传承,谁会放着打人的法子不学,去学挨打的法子?”

冯雄林沉默了。

朱一文舔了舔嘴唇,对笨笨问道:“小朋友,喜欢吃零食不?我这儿有辣条。”

徐默凡横了朱一文一眼,道:“莫要教坏小孩,这孩子目光纯粹,适合练枪。”

朱一文不服气道:“你自己徐家枪还得靠那位去改进,人干嘛舍近求远跟你学?”

徐默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笨笨行走在其中,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也不怯场,习惯性表露出自己可爱一面。

李追远挪开视线。

笨笨的这一习惯,与自己当初喜欢表演腼腆一样。

按理说,这会儿把笨笨喊出来,有点不合适,有点提前给在场众人上压力的意思。

但罗晓宇喊笨笨过来,李追远也没阻止,有合适的下一代传承者,可以稳固人心。

令五行:“好孩子。”

陶竹明:“这孩子先天功德之体,而且一直被人不惜代价地温养着,令兄,你我小时候,都不可能有这种待遇,这得让家里的长老们排着队以寿元去填。”

令五行:“你跟一个孩子吃醋?”

陶竹明:“我只是感慨,那位还没成年,却已经物色好了接班人,要真滚雪球下去,这一压,得压多久?”

令五行:“压着压着就习惯了,以前秦柳鼎盛时,一度轮流坐庄龙王,这座江湖不也习惯过么?”

陶竹明:“所以现在的反噬才这么大啊。”

王霖从自己箩筐里拿出一块点心,递给笨笨。

笨笨接过点心,与王霖对视。

这一刻,王霖忽然感知到自己体内的那张纸开始震颤,像是对这孩子产生了某种呼应。

王霖侧过身,面色阴沉下来。

这是自己体内的那张纸,认为眼前的孩子,也适合当它的载体。

李追远对他说过,渴望找寻的真相可能并非他所想要的,因为大概率不是谁害了他,而是他自己以承载这张纸为荣,但这并不影响此时王霖对这张纸试图将另一个孩子的过去抹去的愤怒。

笨笨骑着小黑离开了,王霖给的点心他没急着吃,而是揣在怀里,他要带回去给妈妈吃。

路上遇到了与熊善一起从鱼塘回来的梨花。

二人站在水泥桥上,梨花依偎在丈夫怀里,驻足欣赏着结冰的河面,你侬我侬。

笨笨没停留,也没喊他们,回到大胡子家坝子上后,把点心送给正在做纸扎的萧莺莺。

入夜,宴席开始。

经过一天劳动改造,比之昨日少了些喧嚣,多了些秩序,临大事前,大家都静了一下心。

大家各自表演节目,有人弹琴,有人吹笛,有人摆残局请人来解,还有人说起了相声。

阿璃站在画桌前,持笔作画,记录着当下场景。

望江楼人影憧憧那幅原本很适合,可那是结果,从故事性角度而言,不如当下这一幅。

当下虽是开始,可这种轻松闲适的氛围,却能预知那个结果。

陶竹明耍了个心眼,在阿璃画他时,刻意维持着一个潇洒姿势。

画完后,他伸起懒腰:“你们这些家伙真是的,只顾着玩,都不懂得配合一下摆姿势。”

令五行:“你要真想配合可以死在她画里,这样以后你就能被用陶瓷拼出来,更好看。”

宴席临近结束时,李追远让大家伙儿把桌椅碗碟这些先收了收,上最后一个节目。

“润生哥。”

“嗯。”

润生走到中央位置,仰起头,解开封印,让气息彻底宣泄。

“轰!”

浓郁到不可思议的死倒气息,令人心悸的气浪强度。

即使见识过的冯雄林与朱一文,也都被这次的完全展示再次给震惊。

冯雄林:“原来这位的接近长老,不是接近我们家的长老,是接近秦家的长老。”

朱一文笑了笑:“原来他昨日吃肉时是留了情的,我本不该跪着,而是该趴着。”

徐默凡捏碎了自己手中的酒杯。

令五行:“像不像长辈们口述中的当年那位?”

陶竹明:“比不得那位当年。”

令五行:“但我们也比不得那位当年的对手。”

陶竹明:“令兄,我更关心的是,你这原罪,这下该怎么赎?”

令五行:“他不会没事做特意喊我们过来,你不是他喊来的,你不懂。”

李追远站起身,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少年身上。

“请大家来,是因为我李追远需要大家的帮助。”

这话并没能调动起大家的兴致,在润生展现出实力后,怎么听都像是客气话。

“有人布局,想复刻当年我家秦叔旧事,弥生是内奸。”

点名到自己,弥生站起身,双手合十向四周宾客行礼。

“弥生会带我们走上一条路,这条路布满荆棘,既是阻拦,亦是诱饵,最终在江水的推动下,我们会走入他们设好的真正大陷阱中。”

当年的秦叔就是这么被针对的,以为自己是在正常走江,结果那一浪走着走着,就步入了被重重包围的绝境。

“好在,江水一定程度上,是公平的,它会同时推动我们所有人,内奸说了,明晨六点,这一浪正式开启。

我会在那时,推演出整条线路。”

这句话一说出来,在场的有人习以为常,有人疑惑不解,有人目露震惊,还有个人,专注吃着王霖做的餐后点心。

陶竹明:“提前推演出整条线路,这和提前洞察下一浪的脉络有什么区别?”

令五行:“虞家那一浪,你没感觉到么?”

陶竹明:“感觉到了,他走江的方式,似乎和我们不一样。”

令五行:“我甚至怀疑,连江,也不一样。”

李追远:“我需要你们,化整为零,于下一浪开启的第一时间,各自奔赴相对应的节点,将那里安排的对手解决,而我,会带着我的人,直入那最终的陷阱。”

一条线上有很多道绳结,按照规则,得按照顺序一道一道的解开,最终才能去解最大的那道结。

无法跳步,却可以加速,只要有充足的人手以及充足的自信,那就可以所有结同时开解,而那时,最尾端也是最大的那个结才刚刚打起,还远未来得及收紧。

李追远眼下并不知道这一局中,对方给自己布下的最终杀场在哪里,但按照他的这一方法,理论上来说,存在着一种可能,那就是……

自己有概率比那群想要围杀自己的人,更早到达那处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埋骨地。

届时,就不是他们好整以暇地在那里等待自己入局,而是自己提前占好位置,静候他们入瓮。

陶竹明:“令兄,你可以赎罪了。”

这是安排了大活儿,因为他们每个团队,都得单独奔赴一个结点,在那个结点上,会遇到强大或数目较多的对手,不仅得解决掉他们,还得快速解决,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就得等其他人来补救,而这就会导致最终的那个点出现偏差。

但如果这个方案成功实施的话,以这位恐怖的阵法禁制造诣,提前入场,将那块终点区域掌控,那对计划赶来围杀他的人而言,就是一场噩梦,更别提他们这伙人在完成各自小节点任务后,也会集体奔赴过来,里应外合。

李追远看了眼林书友,林书友提着袋子,将一沓沓黑纸分发下去。

朱一文抽出一张黑纸,黑纸迅速自动折叠成一朵彼岸花,散发出地府的气息。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了少年的意思,那些这次企图杀他的人,光反杀他们还不够,他还要……

李追远:“请诸位在杀人时,将黑纸适时释出,我要将他们的灵魂接引入地府,我要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少年举起手中的茶水:

“我以茶代酒,预祝我们……”

众人纷纷攥着黑纸站起身,连陈姑娘也放下了还没吃完的点心,各自端起酒水。

李追远继续道:“预祝我们第一阶段的计划,能成功。”

第一阶段?

王霖:“小远哥,那第二阶段计划,是什么?”

李追远:“光杀小的有什么意思?青龙寺不是在组织观礼么,我觉得长辈们光欣赏那佛莲也会乏味,所以我决定,在第一阶段结束后,去青龙寺,杀几个老的,给长辈们助助兴!”

这是你们给我制出的江水,那就别怪我,顺势将这江水泼洒到你们身上,泼洒到青龙寺!

举着酒杯的众人,有点不知该怎么接话,就算是陶竹明与令五行这二人,也是语塞,平日里信手拈来的场面话,好像都配不上少年刚刚所呈现出来的魄力。

桃林边缘,清安倚靠在最外面的一棵桃树上,目光看向窑厂方向。

“呵呵,小子,你调起太高了,他们没法接呐。”

先前说是上不得台面,但清安还是关注起了那边的台面。

上次清安主动向外看热闹,还是柳奶奶追溯青春,仗剑斩杀那伙青城山道士时。

然后,年轻的柳大小姐与清安打了一架。

归根究底,这世上之事,能引起清安这种厌世之人兴致的,早就不多了,李追远,算是一个。

李追远没因冷场而尴尬,而是继续开口道:

“到现在,我还未正式感谢诸位的到来,因为我知道,诸位能来这里,凭的是心中那抹意气;

认为这江上的事,不该被如此摆弄,认为这江湖,不应这般乌烟瘴气。

先后两代龙王早陨,让这江湖风气渐渐变了味。

那就自今日起,借这一浪,由我们,来给这座江湖,重新定一下规矩!”

今日到场的人,几乎都被李追远压服过,若是没李追远的劝阻,他们中大部分人,早就二次点灯了。

换言之,李追远在他们心里,早就是他们这一代的龙王,若是换了人,他们反而会不服气。

因此,调起得再高,都无所谓,因为压根就不需要众人去接,只需跟随。

此时此刻,很多人心里都回想起小时候听长辈讲的故事,故事中龙王一声令下,江湖豪杰纷纷追随,镇压邪祟动乱。

原来,就是这样的感觉。

陶竹明闭起眼,仰头,心里哀嚎:爷爷啊爷爷,你把你孙子我捐得好惨呐!

玉溪那一浪时,他仗着自家干净,不像令五行那般投得彻底,他尚保留着一份矜持,这亦是留在江上继续争龙的火种。

但刚刚,他悉心呵护的火苗,被风吹熄了,甚至那风都不是奔着他这火苗来的,自己只是被边缘扫到。

没法子了,彻底没法子了,当李追远决定这局反杀时,陶竹明就清楚,自己若是陪着他成功的话,心气儿就没了,可若是站对面的话,没的就是命,更何况人家的胃口不止如此,只有杀掉几个老家伙,才能让这座江湖真正的掌权者感到畏惧,而只有他们畏惧了,这规矩才能立起来。

陶竹明举起酒杯。

内奸弥生破戒,也举起酒杯。

众人齐声回应道:

“遵龙王令!”

桃林下,清安笑着拍了拍手,桃花纷纷落下,随即一甩长袖,心满意足地转身,道了一声:

“彩!”

……

秦岭。

还未进入祖宅,秦叔就感应到了来自秦家祖宅的气息波动,这说明问题是相当严重了,要知道,他可是个正统秦家人。

推开祖宅的门,肆虐暴戾的气息,更是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这是有人布局引导的,对方手段很高明,而且,必然付出了极大代价。

为了能杀小远,他们可真是愿意下血本。

当年他们设局针对自己时,可没如此手笔。

秦叔一直清楚,自己没能得到祖宅邪祟们的认可。

虽然因他的到来,这躁动的气息些许安静了一些,可情况也并不算太好,至少,他没办法就此安心离开。

秦叔长驱直入,来到了那座蟒山前。

他知道这里居住着半尊白虎,他也知道,这尊白虎是祖宅里最强大的邪祟。

但过去,秦叔与它并无什么交集。

唯一的相似点大概是,自己不是一个完美的秦家人,对方也不是一尊完整的邪祟。

白虎之威,向外散出,带来浓郁的挑衅意味。

秦叔站在洞口,岿然不动,身上的气息更是主动与其争锋相对。

一道不满的声音自洞内传来: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都沦落到祖宅被人算计而不自知的地步了么?真是羞先人!”

秦叔开口道:“奉家主令,召白虎听命!”

刹那间,那股嚣张的白虎之威收得干干净净。

秦叔目光微凝,看着里面走出来的只有竖切一半身躯的华服老者。

老者佝着腰,不是他驼背了,而是在提前预备。

老者走到秦叔面前,跪了下来:

“白虎,接家主令!”

秦叔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这在秦家祖宅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白虎为何如此害怕小远,好在,他不会为这种事而陷入思虑,毕竟小远都说自己太笨了。

“家主问你,你是干什么吃的,都沦落到祖宅被人算计而不自知的地步了么?想上桌了?”

白虎吓得瑟瑟发抖。

匍匐下身,庞大的白虎虚影立起,发出虎啸,与此同时,藏经阁上古邪与之呼应,其余秦家祖宅大邪祟见白虎主动扛下主要压力,也都纷纷跟进,而后是中下层邪祟跟随。

秦叔能看出来,自打上次小远把家里邪祟搬出去一批后,它们似乎变得更井然有序了些。

通过这种方式,祖宅内的躁动被完全压制。

白虎开口道:“这是我们与对方在互相消耗,只能让他们为此多付出些代价,事情还未结束。”

秦叔:“没事,继续消耗,我不走。”

秦叔席地而坐。

白虎:“可你若是留在这里,岂不是中了他们的计?”

秦叔:“家主就是命我来中计的。”

白虎:“你这小家伙也真是可怜,如今竟只剩下这点用途了么?”

秦叔不语。

白虎:“唉,真是的,争龙王没争过就算了,身上还一直带着一股暮气,这就是我们瞧不上你的原因,秦家人,不该是那样的。”

秦叔沉默。

白虎:“如今别人都敢在祖宅上动土了,你到底是怎么守护的秦家,放过去,谁敢?”

秦叔开口道:“家主说,让我记下你说的每一句话,回去后向他上报。”

白虎:

“阿力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啊!”

……

柳家祖宅。

当刘姨推开门,步入祖宅时,四面八方,无数厉啸之声向她席卷而来。

这其中,更是有四座巨大阴影立起,带来最毫不留情地质问。

“梅丫头呢,梅丫头呢,梅丫头为何没来?”

“堂堂柳家祖宅居然被人以风水截相之术给影响到了,这还是柳家么,这还是龙王柳么!”

“为何梅丫头不亲自过来,为何只让你过来,你除了会玩虫子,还会干什么?”

“她敢把家主之位给一个外姓人,给一个连柳家血脉都没有的人,是不敢出来见我们了么?”

这四座阴影,是柳家祖宅里的邪祟之首,也就只有它们,有资格以“梅丫头”来称呼暂代过柳家家主之位的柳玉梅。

不仅仅是因为它们资历高,更是在柳玉梅小时候,集体当过她的师父。

当年的柳玉梅,天赋之高,让它们都为之惊叹,为了争抢邪祟之师的名分,差点在祖宅里大打出手,后来柳家家主出面调停,才破了祖制,让它们四个一起教导孙女。

在它们眼里,柳玉梅简直就是完美的,能让它们看见当年镇压它们的四位柳家龙王的影子,唯一的缺点,大概是她比较顽皮……不太能吃苦。

但天赋好的人,少吃点苦,也能理解。

可当它们得知柳玉梅为了秦家那个男人,不惜放弃点灯走江的机会时,简直是天塌了,柳家祠堂里的龙王之灵出手,才将它们重新压制回去。

刘姨起初只是默默承受着,但等听到最后一句时,诧异抬头:它们怎么知道家主之位给了小远?

即使是秦家祖宅的邪祟,也是小远登门之后才知晓这件事的。

所以,它们是从秦家祖宅那里,得到了消息?

这时,四座巨大阴影齐声怒吼咆哮:

“为何这新家主,只去秦家不来我柳家,这是瞧不起我柳家底蕴么!”

刘姨知道了,它们真正的愤怒点,在这里。

她不禁疑惑,这件事又是怎么传过来的?就算有人冒死靠近柳家祖宅,也不会就为了特意传这种拱火的讯息吧?

难道,是秦家祖宅的邪祟,特意炫耀的?

两家祖宅各自封闭,间隔遥远,邪祟不得擅出祖宅半步,但并非无法传讯,毕竟邪祟最不缺的就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但祖宅间的传讯要想成功,必然也会付出极为庞大的代价。

秦家祖宅的邪祟,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只为了炫耀一下?

这似乎,还真是秦家那帮邪祟会做出来的事。

“回答!”

“新家主何时过来!”

“若是新家主名不副实,我将当场将它吞噬!”

“不,新家主再不来,我将离开祖宅,前去质问,反正这龙王柳,早就没龙王门庭的样子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刘姨双手撑开,密密麻麻的虫子自她脚下蔓延开去,将她踮高的同时,也将她的身影以虫潮的形式放大。

这是刘姨在最大程度地运转自己的蛊术,鲜血自她眼角溢出,她的心神也因此遭受影响,气息变得越来越疯戾阴森。

本就处于走火入魔状态下的她,被这祖宅邪祟压力集火后,彻底爆发。

此时的刘姨,看上去简直就和一尊邪祟无异。

刘姨开口的同时,周围的虫潮发出共振,将她的声音放大:

“主母说:梅丫头最后一次求你们再安生一次,家主眼下正忙着在外面杀人,等这仇报了,她就让家主来家里看望你们。”

“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

动荡气息削减泰半。

但很显然,因为柳玉梅自己没有来,刘姨的传话效果,并不算太好,只是暂时平稳,随时都可能在新一轮的鼓噪导致局面失控。

刘姨再次开口道:

“家主说:一群不懂事的玩意儿,再敢闹,等他忙完手头的事过来,就摘掉柳家牌匾,自此他只做秦家之主!”

倏然间,彻底安静,连带着外围对柳家祖宅施加的影响也被它们联手镇压下去。

但这安静之下,是蓄势待发的可怕怒火。

它们不是被这句话吓到不敢闹了,而是怕再闹下去,那位家主就不敢来了,它们要等,等那位家主上门,然后……

刘姨收起虫潮,坐了下来。

她原本不想把小远这句话传过来的,因为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讲出,小远下次登柳家祖宅大门时,将遭遇可怕凶险。

四道身影缩小后,在刘姨周围立起,一道声音幽幽传出:

“给他一个月时间忙完手里的事。

一个月后,他若不登门,我等集体叛出柳家祖宅。

一个月后,他登门,除非让我们看到当世龙王,否则,他必死无疑!”

……

雾笼山谷,纱幔低垂,暖阳穿透,渐次生辉。

倘若进入结界,来至山下,抬头望去时,这山如古佛打坐,佛光即日光。

而于山道上行进时,除了两侧青翠秀丽,更有鸟语花香交织而出的梵音。

每隔一定台阶,就有一位小沙弥立在那里。

柳玉梅身前带路的,也是一位小沙弥。

这青龙寺的大和尚,像是都不见了。

对此,柳玉梅也能理解,这是知晓在做什么样的禁忌之事,干脆腾出寺庙,人去避世,只留这些底层小沙弥看庙护寺。

“老夫人,请。”

柳玉梅被带到了一处溪谷中,佛莲就在此孕育,碧溪亦在此流转,沿溪而建了一座座凉亭,除了极少数外,大部分凉亭都被雾气遮掩,这可不是山间雾气,是凉亭内的禁制在遮蔽里面的存在。

这怎么行?

要是不能清楚看到你们的脸,本大小姐岂不是白来了么?

柳玉梅摊开手,按规矩被立在青龙寺山门处的长剑出鞘升空,切开一道风水气象裂口,转瞬间,碧溪边所有凉亭内的雾气都被抽离个干干净净。

没破阵,只是破了个障眼法,倒也简单。

凉亭内,一道道目光落在柳玉梅身上。

不同于望江楼里开会,这次是本人亲至。

目光中,有回忆,有唏嘘,有示好,有冷漠,唯独没有谁对柳玉梅此举,感到冒犯与生气。

老一辈的人,晓得柳大小姐的脾气;有些家主或掌门年轻一些,小时候也听过柳大小姐的事迹。

柳玉梅看见了很多昔日的朋友与现在的仇人,当然,这两个身份有时并不冲突。

来得挺齐全,比以往望江楼开会时都要多得多,就是不晓得,有多少是真来观佛莲的,有多少是来观那江上刑场的。

“老夫人,那是您的凉亭。”

柳玉梅看向自己的凉亭,在她凉亭的左右两侧,都是熟人。

左侧凉亭里,陈家主母姜秀芝手倚栏杆,眼中含泪,泣声道:

“柳姐姐。”

右侧凉亭里,坐着的是陶云鹤,现实里的一眼,抵得上虚幻中万年。

当柳玉梅的目光扫过来时,陶云鹤闭上了眼。

他再次习惯性地伸手,抠了抠自己的鼻子。

几十年了,他抠这鼻子抠了几十年,却始终没能把这鼻子抠干净,还是能闻到……

当年被那姓秦的打晕装麻袋丢进粪坑后,身上残留的臭味!

(本章完)

第548章

在秦公爷还是秦少爷时,有个不着调的坏习惯,喜欢将那些敢往自己心上人身边凑的家伙,打晕装麻袋丢入粪坑。

这是秦家人风格,简单粗暴的方式,清晰极致的效果。

甭管你是宗门天骄大师兄,还是世家翩翩公子,亦或者是风趣幽默的江湖草莽,只要你被粪坑泡过……

那自己的心上人,就必然无法再接受,心里会膈应的嘛。

拳头,就该是这么用,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解决掉所有竞争对手。

陈曦鸢的爷爷陈平道,当年只是远观,连被套麻袋的资格都没有。

但陶云鹤,是真被泡过的。

彼时,他心里充斥着屈辱,可谁叫他的印,没有姓秦的拳头硬。

技不如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憧憬中的缘分,变成了原粪。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硬要说还没从当年的情伤中走出,那未免也太矫情了。

短暂的从来不是青春,而是人这辈子,也就那一小段时间恰好容易冲动与幼稚。

各自成家,当爷做奶,哪里还有什么放下放不下的,所谓的情情爱爱,当时看似比天大,事后回头,也就那屁大点的事。

诚然,陶云鹤心底还记得当年柳大小姐的风华绝代,但这并非是他将孙子捐过去的原因,更不是他至今还能嗅到那股粪臭味得时不时抠鼻子的理由。

秦柳大婚那日,他没去,不想去看那姓秦的耀武扬威的样子。

当那姓秦的在江上势不可挡之后,他也就顺势二次点灯,心底对当初的那件事,倒是没那么介意了。

被秦少爷那般做,叫埋汰;被秦龙王那般做,叫雅趣。

甭管那姓秦的怎么想,他陶云鹤至少能开解一下自己。

但在听闻秦柳两家剧变、知晓姓秦的干了什么后,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是没办法摆脱这鼻腔里的臭味了。

有些事,他虽是龙王门庭之主,却又无可奈何,哪怕他愿意施以援手庇护,可秦柳的尊严也是不可能接受,堂堂两座正统龙王门庭,怎可能去做别家附庸。这简直就是比毁家灭门更大的羞辱!

此时,陶云鹤虽闭着眼,却抬手邀示隔壁那座亭子,在将手放下后,他坐直了后背,前倾了一点。

亭子位置是可以自己挑的,没想到她真会来,但既然来了,那自己今日就会在这里,护她周全,也不枉自己被那姓秦的熏了几十年。

柳玉梅步入凉亭,坐下。

先端起茶,抿了口,微微皱眉,再指尖轻拨盘子上的吃食,也是兴趣缺缺。

这青龙寺唯一值得称道的美味,就是它家素面。

可今儿个应该是吃不到了,因为寻常和尚做不得,得功力深厚的高僧以真火烘煮。

老狗当年走完一浪回到家,跟自己说在江上碰到了青龙寺的当代点灯者,恰好站在对面,就给他揍了个半死,然后让他煮了一碗又一碗的素面,吃了个尽兴。

老狗还给自己带了一碗回来,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面坨了。

对此,老狗很不好意思,说他欠考虑了,早知道该把那位和尚绑到家里来。

反正那和尚心境破了,回去也是二次点灯,不如换个地方散散心,煮煮面。

等她吃腻了,再让那和尚回去,估摸着那会儿和尚也应该看开了。

如今的青龙寺方丈,并非那一代青龙寺点灯者,煮面的那位回寺后,就宣布闭死关参悟佛法,至今未再出世,江湖上有传言说,早已圆寂。

姜秀芝擦了擦眼泪,拿出食盒,端着走来,先将食盒放石桌上,再将一份份点心摆出。

这些,都是柳玉梅曾经爱吃的,也是姜秀芝亲自做好带过来的。

柳玉梅看了她一眼,也不客气,侧身而坐,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你的手艺不仅未曾退步,反而比当年更好了,怎么,嫁进陈家就过的那种伺候人的日子?”

“倒是过了挺多年主母雍容日子,是曦鸢打小胃口好,我就重新下厨做给她吃,慢慢就又练回来了。”

“那丫头,确实吃得多。”

每次吃饭,都是第一个上桌,最后一个下桌,她也不喝酒,就纯吃。

“她住姐姐那里,让姐姐受累了。”

“不至于,她一来不挑食,倒也好养活;二来,她吃的也不是我的。”

南通家里一日三餐,走的都是公账,也就是李三江付的。

福运这东西,确实玄而又玄,早年李三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小酒小肉过得滋润;家里渐渐来了那么多张嘴、天天跟开席似的后,他买卖也能立起来,照样撑得住。

“姐姐尝尝这个。”

“嗯。”

“再尝尝这个,我做了些改进。”

“好。”

姜秀芝忽的哽咽,眼眶再度泛红。

柳玉梅笑道:“行了,不是特意给你面子吃这么多,是我真的饿了。”

在家时没人做饭,她都得坐蜡。

偷偷摸摸煮了次馄饨,结果第一次没煮熟,下锅再煮,皮馅儿分离,能吃是能吃,但真拿不出手。

这次来青龙寺,路上没阿婷,她也是好不习惯。

得亏当年放弃了点灯走江,要不然风餐露宿的,得吃多少的苦哟。

姜秀芝再次擦了擦眼泪,也不回自己凉亭了,就陪在旁边。

柳玉梅:“对了,你怎知道我会过来?”

不可能是陈曦鸢通知的,琼崖离青龙寺比自己更远,而自己之所以来,也是临时起意。

姜秀芝:“不知道姐姐您会过来,但想着应该有可能会来,我就先来了,反正家里现在是我那女婿管事。”

柳玉梅:“倒是和我家很像。”

姜秀芝:“李家主……”

柳玉梅:“叫小远吧。”

陈平道那档子事儿,晦气是晦气,但也解决了,最重要的是,陈丫头这会儿站自家小远那边,这是愿意豁出命的新交情。

“见过李家主后,我是喊不出那种称呼了。”顿了顿,姜秀芝继续道,“也就在姐姐您面前,李家主才会像个晚辈吧?”

柳玉梅:“哎,我现在也是怕他的。”

隔壁凉亭里,陶云鹤耳垂微动。

柳玉梅先前出手抽走所有雾气,使得言谈之声也可入他之耳。

他是坐得笔直,可也想交谈,让他主动去攀扯不合适,但要是喊问他几句他倒是可以顺势回应。

可就算聊的是孙子辈的事,但聊来聊去也没希望扯到自己孙子上。

这让陶云鹤在心底,又默默骂了声陶竹明:

这孙子,真不争气。

这时,有一老僧,穿着一身朴素黄色袈裟,端着一碗素面走出。

他的出现,吸引了凉亭内不少目光,众人来时就已发现,青龙寺的“高僧”基本都已离寺避劫,这位的出现,在此刻显得很是稀奇。

老僧行走间,身侧碧溪生辉,草叶摇曳,这是大德高僧的体现。

有人认出来了。

这是上上一代青龙寺点灯者,空一大师。

他居然还没圆寂,而且,还未撤离寺庙。

空一走到柳玉梅所在的凉亭前,停下脚步:

“柳施主,贫僧来还愿。”

当年秦公爷本可以杀他,却没杀他,只是让他煮面,甭管他本人是否愿意,可到底因这面而留了性命。

他哪里会煮面,佛门真火倒是会使,所以前期秦公爷吃了一碗又一碗,是让他熟悉找找感觉、调整味道,并让他做好那最后一碗,说要带回去给媳妇吃。

柳玉梅瞥了一眼空一,没说话,只是对姜秀芝点了点头。

姜秀芝起身走出,从空一手里接过那碗素面端回来。

柳玉梅拿起筷子,吃了一口,摇摇头,又放下筷子:

“这素面,还是坨了的好吃。”

空一微微一笑,转身走入碧溪之中,溪水漫过他膝,荡起层层金波。

他坐下来,双手合十,诵念心经。

一道柔和的光晕自其身前溪水中升腾而起,佛莲古韵荡漾而出。

今日观礼,由他组织,若想佛莲盛开,需以高僧坐化为引。

空一没解释一直闭死关的自己对这些年的事是否知情,知不知情,事都已经发生;

柳玉梅也没询问他知不知晓青龙寺背地里做过的那些事,身为报仇的那一方,去主动区分仇家那里谁是无辜的,简直脑子有病。

随着空一诵经声的持续,佛莲逐步生长,虽未全开,可一缕缕金光却已外溢。

莲是佛门圣品象征,亦是佛家因果诠释。

这金光,向碧溪四周所有人攀附,冥冥之中,形成了某种呼应。

倒是没人拒绝、主动斩去这因果,而是任由其绕牵过自己后,再汇聚于碧溪。

一朵朵金莲虚影,于这溪水中先行盛开,清新靓丽,都正年轻。

它们,代表着各家传承之下的年轻人。

有些人身上没有相对应的显化,那就是自家点灯者已经死了或已二次点灯,不在这江上了,亦或者是纯粹来观礼的。

但有些人,明明没了自家点灯者,身上却能对应显化出金莲。

这也能理解,就算自家没人在江上了,也能收买别家的嘛,譬如中小传承势力,甚至是江湖草莽。

就像那位明家四长老,身上金光浓郁,下面长满了相对应的金莲虚影。

明琴韵已经“死”了,自是不可能来,可那位明家家主也没来。

按理说,这场好戏,他应该到的,必然不想错过,可他应该更怕,怕自己事后发了疯孤注一掷,在这里掀桌子,拉着他陪葬。

令家也是来了一位长老,他坐在那里,一副老神姿态,在看见自己身上牵扯而出的那朵代表令五行的金莲虚影后,嘴角轻勾,露出一抹欣慰。

看这架势,应该是还不知道自家点灯者,已经到南通给自己磕过头了。

空一诵经声加重,溪水中朵朵金莲更加明显,这方便让不善此道的人,也能“看”个清晰。

柳玉梅看见了自家小远和阿璃他们的莲花,也顺着身边姜秀芝身上的金光,瞧见了陈曦鸢。

这是明牌在打了,一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明牌方式。

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一如当年阿力奄奄一息回来,柳玉梅即使知道有哪些家在背后做了手脚,却也无可奈何。

但这次,很好,

这正是自己想要的。

青龙寺的这待客之道,柳玉梅非常满意。

垫了饥后,接过姜秀芝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柳玉梅的目光,逐一在周围一座座凉亭里无声点名。

在座的,都是千年的狐狸,全都做出合理正常的回应。

凉亭外的碧溪边,小桌更多,虽显清新雅致,却亦是实力地位次一等的证明。

溪边的人,柳玉梅也看了一遍,这些人在这种压力下,反应就难免有些变形。

倒是基本都认识,好歹也是能进望江楼站一楼的人物。

但眼下,柳玉梅还是想重新认识一下他们,把他们本人和背后的传承势力以及溪中莲花再对照一番,毕竟,她待会儿还要提醒他们:

“哎哟,你孙女死了?怎的,你徒孙没了?”

不过,就算没记清楚或者记岔了,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大不了自己接下来指着那刚刚凋谢的金莲,全场发问:

“快来看看,好好认认,这是谁家死了人?”

人生得意须尽欢,这攒了半辈子的郁结与怒火,要是今儿个没能好好宣泄出去,岂不是对不起小远他们对自己的这份体贴孝心?

江上事,本该江上了,可接二连三先坏规矩的,是你们。

柳玉梅脑海中,浮现起小时候自己站在祠堂里,身后柳清澄的虚影,立在她身后的画面。

你们该庆幸,我柳家是不会再出一位柳清澄了。

但不幸的是,我们家小远,挺瞧不上柳清澄的粗糙手段的。

新一轮的茶食被一众僧人端送上来,这些僧人普遍很年轻,有的还是稚童,他们身上的袈裟各异,有精致到过分的,也有破旧不堪的,他们明显不是青龙寺的僧人,他们是自江湖而来的丐僧。

一份份茶点,被他们端着送至凉亭与溪边,金光也在他们身上环绕,但倒映在溪水里的,不是金莲虚影,而是一棵棵晃动的水草。

青龙寺身为江湖佛门正统,对丐僧这一群体有着极高的吸引力与号召力,青龙寺对弥生下达了除魔令,那这些丐僧所在的一个个小团体,定然积极响应。

不善搏杀的,或者年纪小的,被送到寺里,他们的师父或师兄,正奔赴前方,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这对他们而言,是荣耀,可青龙寺的高僧们自己都离开了此地,却偏偏把他们纳入,这真是当水草一样,浑不在意。

然而,水草的生长还未停止,先前只是数目多,现在很多棵已经长得很粗壮了,却还在持续粗壮。

“噗!”

溪水中端坐的空一,吐出一口鲜血,身形震颤。

一道道无形的反噬之力,落在了他身上,同时附着于当下整座青龙寺。

青龙寺核心区域某处位置,传来相对应的反制,进行着抵消。

柳玉梅眼睛眯起。

陶云鹤睁开眼,目露凝重。

这绝不是丐僧了,确切的说,绝不仅仅是丐僧。

应该是青龙寺在很早之前,就驱逐出了部分弟子,销牒除籍,让他们脱离了青龙寺,转而加入这一个个江湖丐僧群体。

等于是以此手段,洗了一遍他们的身份,这当然无法杜绝因果反噬,可至少能降低,再加上先前出手的应该是青龙寺里的龙王之灵,代价虽大,却也能承受。

一座凉亭里,一位老人将目光看向一处方向,他一身黑色常服,显得很儒雅,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发出感慨:

“怎能这般做,有点不像话了。”

老人姓周,叫周怀仁,虽无门无派只以小家族传承,但在江湖中地位很特殊,因为望江楼,就是他家的。

青龙寺借寺内龙王之灵,帮忙抵消行此等之事的因果反噬,实在是大不敬大亵渎。

柳玉梅端起那很难喝的茶水,以杯盖轻轻刮磨边缘,发出些许刺耳之声,开口道:

“年轻时喜欢游山玩水,却心浮气躁,未曾来过这佛门清净地,如今年纪大了,倒是能看进去些佛经了。

来都来了,不知青龙寺可否安排我去拜谒一下本寺龙王之灵,也算是全了我对历代佛门圣僧舍己渡世、庇护苍生的敬仰之情?”

空一法师一边继续诵经一边摇了摇头。

非是不准,而是不能。

其它家龙王之灵基本都位于祠堂或圣地,虽不会轻易对外人展示,但对于登门客人而言,前往拜谒龙王之灵本就是正常流程。

所有来南通的年轻人,在拜见过柳玉梅后,下一步就是进东屋,给龙王牌位上香。

但不知从何年起,青龙寺就给自家供奉龙王之灵的圣庙盖上一层又一层的“枷锁”。

不仅外客不得拜谒,就连这青龙寺内,除了方丈等极少数人,也都不准进入圣庙。

因为青龙寺历史上出的圣僧龙王,都会自斩成佛路,做那当世僧;而如今,青龙寺却向那成佛宏愿不断靠拢,寺内更是迎入了一尊尊佛影与菩萨祭物。

这是青龙寺当下僧人的选择,与前人,发生了路线冲突。

舍不得失去龙王之灵的庇护,那就一层层加盖,将本寺历史上的龙王之灵圈封起来,隔绝对外感知,当作工具。

放不下走江功德,故而每一代青龙寺都有传承者点灯,但寺内高层是否真希望自家点灯者能角胜到最后成为龙王,那还真不好说。

就像是当初在自己面前,给水泥都磕出坑的赵毅。

柳玉梅高看赵毅一眼、也没让秦叔将水泥坑填上的原因就是,赵毅自摘九江赵氏牌匾,虽无龙王之名,却行了龙王之举。

九江赵氏之所以呈现出不符合预期的发展路径,不仅是因为历代赵氏先人只痴心于祖宅内“长生”疏忽了家族建设,而是他们其实也不敢建设得太过火。

因为他们也拿不准,要是自家真出了一位龙王,这位姓赵的新龙王,该如何看待“它们”?

姜秀芝作为柳姐姐曾经的手帕交,这时候也会意了柳姐姐为何要特意提出这不是秘密的事,就笑着主动帮姐姐搭起了台子:

“姐姐说的是,妹妹也想跟着去拜谒一下,可寺里的大师们像是都不同意呢。妹妹不解,拜谒龙王之灵不该是心生憧憬的庄重之举么,青龙寺的大师们为何反而藏着掖着?”

年轻时的姜秀芝是不敢说这种话的,但现在她是陈家主母,陈家虽不喜参与江湖之事且家里龙王之灵也都刚熄,可陈家底蕴保存较好,还真不怵这指着和尚骂贼秃。

最重要的是,不看往日情分,光是自家那宝贝孙女铁了心地赖在南通,就让当下的陈家没得选,只能与秦柳绑定。

“咚”的一声,柳玉梅将手中茶杯放在桌上,这震荡之声扩出,引起所有凉亭以及溪边宾客手中的茶水晃动,代表着柳大小姐接下来的话,不仅是说给青龙寺听,更是指向在场所有人:

“还能是为什么?

因为,

羞先人呐!”

……

晨曦将现,天欲破晓。

李追远今早起得比往日要早一些,太爷昨晚去老木匠家喝酒没回来,他就睡太爷房间,阿璃睡自己那屋。

估摸着路程,柳奶奶、秦叔与刘姨他们,应该距离各自的目的地很近了。

李追远洗漱完,端着脸盆回房间路上,目光下移,看见了坐在下方的弥生,和尚也在抬头看自己。

这是有话要说。

“事已至此,还有何话要说?”

“是一些废话。”

“你等着,我下来。”

阿璃留在房间里,检查着二人的登山包。

楼下三口棺材是空的,谭文彬三人照例在窑厂陪睡。

走到弥生面前时,弥生站起身,他的袈裟上有露水,眉宇间有风霜。

这说明弥生昨夜放开了禁制,去主动寻求那寒冷刺骨。

李追远:“我想,不可能是因为我昨晚宴席上的话,给了你触动,所以你才想对我说一些话?”

弥生摇摇头:“在真君庙里,前辈将那海量佛性赠予小僧时,在小僧心里,就已认可前辈为当代龙王。”

李追远:“那个情你不要承,是那佛性我没要。”

弥生:“论迹不论心。”

李追远:“说废话吧。”

弥生:“前辈可知,小僧一直隐匿着与前辈之间的关系,这次寺里又是如何知道的?”

李追远:“你怀疑过赵毅?”

弥生:“是怀疑过一点。”

李追远:“不会是赵毅,他是擅长算计人,但若是想算计我身边的人,会事先跟我提出申请。”

弥生:“小僧在寺里有位挚友,叫弥悟。”

李追远:“你把你的事,跟他说过了?”

弥生:“未曾。”

李追远:“但只有他的视角,能看出你身上的一些端倪?就算窥不见全部,可至少能窥见你我之间的特殊关系?”

弥生:“是。”

李追远:“青龙寺是用这弥悟,来威胁你配合他们的计划?”

弥生:“是。”

李追远:“镇魔塔,扫地僧,挚友……俗套的环境,更俗套的逻辑。”

弥生:“弥悟曾是小僧,唯一的朋友。”

李追远:“我猜测,弥悟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真正是谁。”

弥生沉默。

李追远:“你其实已经猜出来了,弥悟就是故意安插在镇魔塔外的一颗钉子,对不对?”

弥生点头。

李追远:“可你明知道他是假的,但当他们拿弥悟来威胁你时,你仍然放不下,还是想救他。”

弥生:“是。”

李追远:“这就是阳谋,你缺这个。”

一颗孤寂萎缩的心,需要多少情感才能填满?

不用很多,只需一丁点。

弥生:“小僧还是想救弥悟,哪怕他是假的,也希望他能换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下去。”

李追远:“那这次青龙寺要是满盘皆输,那个假的弥悟,也不会留给你了,你会伤心么?”

弥生伸出手掌,慢慢攥紧:“空妄中,应当握住手里真正有的。”

弥悟是一颗钉子,用来钓弥生的饵,但因为自家太爷半路杀出,直接给弥生喂肉,大块大块的把子肉。

其实整件事的脉络,早就扭曲过了,青龙寺想拿弥悟威胁弥生,却并不知道弥生已经入魔。

这件事的展开,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青龙寺的设想。

弥生选择配合着来南通当内奸,也并非是想当那个纯粹的内奸。

哪怕是到现在,在这一浪里,弥生决定怎么做,在出发离寺时,就已定下了。

李追远:“还真是废话。”

弥生:“但是现在,小僧可以给前辈一点明示,比如,小僧会告知前辈,自己将怎么做。”

李追远抬头,对上面喊道:“阿璃,把我书桌上的册子,丢下来。”

“哗啦啦!”

一本书册落下,李追远没接,弥生接住了。

李追远:“看第一页。”

弥生翻开第一页,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弥生笑了。

李追远:“第一道结,会很难,那是来自江湖上对你的通缉。

我不信青龙寺它们只会安排那些渴望得到悬赏的杂鱼小虾,必然得用更强力的配置,因为只有这第一道结,适合安排非点灯者的配置,他们肯定是舍得下本钱的。

但在我的计划里,这一道结,我只留你一个人。

弥生,我要你这个内奸,以最快速度,把第一道结里的这些‘江湖人士’全部杀光。

然后,你这个内奸不用直奔我去的终点,顺着一道结一道结检查过去,万一他们中有谁出了纰漏,你得负责给我补全。

你是我整个计划里的兜底,听明白了么?”

弥生:“内奸明白。”

只有弥生适合做这个兜底,一是因为他是这一浪的触发者,第一道结谁都可以不在,唯独弥生必须在。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弥生,非常强。

真君庙里的弥生获得海量佛性后,就能一人独斩诸多化身邪魔的真君,更甭提后来,他又回镇魔塔吸收了大量魔性。

青龙寺把弥生当鱼饵,是真的浪费了,现在的弥生,绝对有实力当钓手。

不过,这还真是青龙寺一以贯之的风格,有圣僧之灵层层加盖却不去拜,佛子诞生于寺却被派去镇魔塔扫地。

阿璃单手提着两只重重的登山包走了下来,但在下了楼梯后,阿璃停下脚步,将自己的包背起,再将少年的包双手抓着,以这种方式,走出厅屋,来到少年视线中。

李追远像以往那样,从阿璃那里接过自己的包,背了起来,哪怕他晓得现在的阿璃,就算一根手指提一个,也不会觉得累。

远处,一众人按时间走了过来。

点灯者走在前排,扈从们跟在后面。

比之昨天早上他们来时,没了散漫,多了肃穆。

李追远转过身,面朝他们。

所有人集体止步,非刻意,却似有股无形收束。

李追远转身走向屋后:“跟我来。”

道场本就不大,容纳下所有点灯者都显得不够宽敞,等扈从们也都进来后,就有点挤了。

不过,第一次进李追远道场的人,都在很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环境。

哪怕是出身龙王门庭的,也对这里的精致感到赞叹。

陶竹明:“能看出前后翻修过多次的痕迹。”

令五行点了点头。

陶竹明:“这不应该啊。”

每一代走江者点灯前,都会得家族分契助力,谁家能比得上这位底蕴深厚,更何况这家还没人。

以这位在秦柳家的地位以及被寄予厚望的程度,就算柳老夫人把一座完整的龙王祖宅分给他,都不让人觉得奇怪。

陶竹明:“员外穿补丁旧衣?”

令五行:“是恬淡朴素。”

陶竹明:“令兄,咱马上要跟着马冲锋了,这会儿就不用拍马屁了吧?”

令五行:“那你能解释么?”

陶竹明:“也是。”

谭文彬解释道:“是因为我家小远哥点灯时,出了点意外,使得我家老夫人未能给我家小远哥做任何准备。”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目露震惊,连在南通住了很久的罗晓宇,也是张大了嘴巴。

这话放出去整座江湖谁能相信,坐拥两座祖宅的家主,竟是徒手草莽走江?

不,正常来说,草莽点灯前,也会给自己做些力所能及的准备,这位是连草莽都不如。

罗晓宇终于明白,这位为何在自己说要把洞府里的资源搬过来时,直接就同意了。

唉,与这位相比,自己在门派里所过的,居然还是锦衣玉食的悠哉日子。

王霖眨了眨眼:自己……好歹还有一张纸。

令五行:“令某敬佩叹服。”

陶竹明:“陶某还未断奶。”

起步低,在你还没起来时,讲出来会被轻视;但在你已经站起来后,起步越低,反而越说明你的厉害,不仅无需遮掩羞耻,反而会感到自豪。

更何况,李追远是以“尊贵”的身份,走的是草莽之路,这要素,真的是叠满了。

大家伙儿都是打小听着长辈讲龙王故事长大的,就都清楚,这样的“龙王故事”,到底得有多好听。

李追远指了指祭坛,示意弥生坐上去。

弥生盘膝打坐。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道场阻隔,照射在弥生身上时,弥生闭上眼,身上涌出浓郁到吓人的金光。

很多人的面色都为之一变,因为弥生的实力,超出了他们之前的想象。

倘若撇开那位的团队,搞不好自己等人这帮前来助力帮忙的人,都没一个内奸强?

很快,大家伙儿都平复好了情绪,将注意力集中到业务上。

祭坛开启,李追远放在台面上的龙纹罗盘缓缓转动。

陶竹明:“佛性是够了,但还不够推演出这一浪的因果。”

罗晓宇:“如若能早点布下更好的大阵,兴许就可以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确实不够,因为弥生只有佛性,没有位格。

少年走上祭坛,站在了弥生身后。

这一浪,始于青龙寺,诞于佛门,既然你们以佛法助浪,那我也同样以佛门的方式,去推演你们的浪花。

这就像是有人以风水秘术算计柳奶奶,或者找秦叔来进行拳脚方面的单挑,当弥生被当作鱼饵抛过来时,少年就知道自己能反向推演出所有结点。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浮现,法相庄严。

这次,在场除了少数几位,集体惊愕。

朱一文:“我眼花了?”

冯雄林:“我掐你一下?”

玉溪鹿家庄时,少年正式扬名,本以为家主走江就是极限,没想到……

陶竹明:“爷爷哎,你孙子我这一代,连菩萨也在走江哩。”

弥生闭眼开口接了一句实话:“李前辈,将佛性都渡给了小僧。”

令五行:“只有果位,没有佛性,不愿长生!”

徐默凡:“龙王自当如此。”

因菩萨身份而造成的冲击,被引向了对龙王身份的认可。

谭文彬没在这里做什么多余解释,反正自家小远哥确实对所谓的长生不感兴趣。

这种隐瞒,也不算是沽名钓誉,要是告诉他们,小远哥要是练了武就会被天道针对,岂不是效果更好?

老家伙们老家主兴许会退缩犹豫,但看看这帮家伙当下的眼神吧,听到这个,只会变得更加兴奋。

这就是年轻啊,年轻到抬头时,连这天,都敢直视。

陈曦鸢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反正,只要有人叹服小弟弟,她这个做姐姐的,就开心。

而且,陈姑娘心里还有着作为先知者的沾沾自喜,你们才发现小弟弟这么厉害?嘿,我早就发现啦!

李追远将手放在了弥生光头上,无形的金线密密麻麻汇聚,开启推演。

谭文彬去看罗盘报数,阿璃进行登记。

很快,一个个坐标位置出现。

相似的一幕,像朱一文他们在玉溪时就体验过,本以为那种引导浪花就是极限,没想到,对方竟能做得如此专业,就连手下人配合时,也是这般熟稔。

这代表眼前这位,对江上规则的理解,超出了众人的想象。

实力上打不过,规则机制上也玩不过,思来想去,硬要找一个比对方高的地方,大概只有年纪?

但在找出这一点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震撼,他,才多大?

好在,早就被挫败过了,再怎么被连续挫折,也生不出颓废了,反而被以另一种方式,加深了认知,振奋了情绪。

不再是你比我强,我认可你当龙王,而是你,就是我心中这一代的龙王模样。

或许,祁龙王所遭受的非议,是可以被理解的。

因为那一代的很多人,目睹过秦叔的强大。

就像是道场内的这群人,如若李追远遭遇意外,被其他人成就龙王,他们也会认为那位龙王名不副实,是捡了便宜。

祭坛停止运转,李追远收起菩萨法相。

谭文彬按照计划书中的排表,将坐标按顺序发放到每一位外队手上,每一个外队,都至少分到了两个坐标。

这比李追远预计得要多,如此多结的原因,说明最后选定的陷阱,需要更多时间去准备,也意味着凶险性更大。

李追远目光扫向在场所有人。

点灯者纷纷正襟危站,面露坚定,就连他们各自的扈从,看向李追远的目光里,也多出了一抹景仰乃至是……狂热,这样的情绪,甚至都没对他们跟随的点灯者展露过。

不再是想跟你争了,而是想跟你一起去闯。

什么敌众我寡,什么前路凶险,在此刻都没意义了,在这样的人带领下,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输的理由,就算输,也心甘情愿。

假如说昨晚宴席上的齐声回应,是在表达一种认可与祝愿,那么现在,所有人就都是在静候真正意义上的龙王令。

无需天道加持,少年所展露出来的这些,足矣;至少在在场众人心里,天道的最后加持,只是走一个形式。

什么家主在走江,菩萨在走江,都比不过当代龙王,正在走江!

李追远:

“我在最后一道结那里,等着你们来与我汇合,然后,我们再一起上青龙寺!

诸位,

这次,我们让这座腐味深重的江湖,见见血!”

短暂的沉寂后,是集体掷地有声的回应:

“吾等,遵龙王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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