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故人老

老迈夫子未曾想到眼前这个孩子一开口,说出的问题便是这样地大,倒是微微怔了下,旋即温和笑了笑,伸出手来,在旁边的书卷里面找出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拉着那个孩子坐在旁边,然后笑着伸出手指,指了指孩子的心口,温和道:“道,就在这里。”

那孩子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心口,疑惑不已,道:“在这里?”

“嗯。”

夫子丘温和笑着点了点头,那个孩子疑惑不已,夫子等待着他的思考,他总是这样的,不同的弟子,资质不同,心性不同,擅长的也不一样,所以弟子们询问他相同的问题,总是会得到不同的回答。

此刻这老迈的夫子给出了最适合这个孩子的方向。

这不是真正的大道解释,却是最为契合眼前这孩子的方向,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往前走,他可以找到自己的答案,当然,在现在这个时候,他只是心中满是疑惑,然后自然而然地问道:“为什么是在这里呢?”

是发其心,启其智,而后可以教导。

在这个孩子对这个回答产生疑惑的时候,夫子的教导已经开始了,就顺着这个自然而然的好奇心往下讲述下去,语气平和质朴。

………………

“话说千年之前,这人间分裂,九州不合,彼此虽然同为人族,却是同室操戈,彼此之间,征伐不断,解下了血仇,百姓生活多有苦楚,而为他族笑,彼时天界不宁,万灵之主尚且年幼,万灵被称为妖。”

“妖皇太霄有大野心,欲炼化人间苍生,为自身之道基……”

酒楼之上,一位穿着长衫的老者坐于中间,手持一枚惊堂木,谈及当年事情,是现在人间传承最火的几段传说,说得栩栩如生,滔滔不绝。

威武王兵锋无敌,太宗人皇施仁政,察冤屈;夫子创百家,传道统,这人间的人们自小时候就已是耳熟能详,哪怕是到了年长,觉得这些故事多有夸大的嫌疑,可是还是很有兴趣,路过时候,也会愿意停下来,听一段。

听得太多了,对于故事的脉络也熟悉,随便哪一段讲述起来都能够续上。

却也是怎么听都听不腻。

是这酒楼茶馆里面最保险的题材,稳赚不赔的买卖。

尤其是年节前后,各家酒楼茶馆里面都费了大力气的,定要把这故事讲好。

酒楼店家双臂交叉靠着那边儿的门柱,也听得出神。

听到了这老头儿讲到了夫子出关,西拒诸佛的时候,人们齐齐喝彩,道一声好,不过之后说夫子骑乘青牛,有紫气东来三万里,步步登天阙的事情,人们虽然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就难免有些似听神话传说般的感觉了。

他瞥见二楼一位穿黑袍,气度清淡,却又丰神如玉的青年坐窗边,端酒盏低吟,那酒壶里面似是已经没有多少酒,桌子上的下酒菜不多,就只一盘花生米,一盘素菜。

既是酒楼店家,那自是见人来人往,眼睛毒辣得很,看得出这青年气度不同,就去切了一小盘垛子牛肉,又提了一小壶酒,噔噔蹬走上楼,亲自送了过去。

那青年微抬眸,酒楼店家爽快地道:“客官独自饮酒,却是生面孔,第一次来到咱们店里面,自是得要喝好吃好了,这一盘牛肉,您吃着,若是觉得口味不错,下一次再来就是了。”

“客官,是第一次来咱们京城吧?”

你是第一次来吗?

青年微笑摇了摇头,道:“不是,曾经在这里住过了一段时间。”

店家稍有些尴尬,旋即指了指自己放在桌子上的菜肴,道:“那却也要试试看我们家的招牌菜,可是这京城老字号了!”

“已有七百年的历史。”

“是在七百年前京城的一桩老牛肉改良而来的。”

这青年似乎不是个拘泥的人,只是笑着颔首,然后独饮,看着说书人,店家索性也就在旁边坐下来,听了一段,不由得慨叹道:“这老宋头,讲诸子百家,还有威武王的故事倒是还好,这一提起夫子,就多少是有些夸大了。”

那黑袍青年道:“怎么说?”

这店家也是个好说话的,听这客人搭话,自是笑着回答道:“客官不知道,不要看着老宋头就只穿着这破旧衣裳,在这酒楼上说书,他可是正宗的诸子百家传人之一,得了【杂家】的一端。”

“他说威武王兵锋,说太祖神武文皇帝,这些都是有史可查的,说不得多夸张,可是这诸子后人,提起当年那位九碑之下的夫子,就总是多有溢美之词,什么紫气东来三万里,什么西拒佛门一十七,登天而战,已是神话了啊。”

这店家摇头。

那玉冠束发,黑袍清净的青年端着一盏茶,微微饮酒,道:“是如此。”

“对当年那夫子的功绩,说得太过了些。”

店家听闻却是笑着点头,继续搭话,倒是说书的宋老头似乎是不忿,停下来的时候也走上二楼,道:“你说我溢美之词,可是这些事情都是给咱们祖师记录下来的,诸子难道还能够说谎不成?”

“啧,若是夫子丘说的话,那我肯定不说什么,但是连夫子丘都只是说敬鬼神而远之……”

两人争执起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黑袍青年已经不见了身影,他们转过身去,看到那人已去,桌子上放了银钱,店家倒是有些可惜,嘟哝道:“都是你啊,和伱吵了这许多,倒是怠慢了客人。”

“和我吵?不是你自己非要吵吗?”

老宋头一瞪眼睛“你的祖先不也是曾在夫子门下听过讲学的吗?西门!”

这复姓西门的店家道:

“可是西门大冲玄祖也不曾说过,要盲信盲从那位夫子!”

“你你你!”

两个人又吵起来了,诸子后裔,周围食客,却皆不知刚刚临窗而坐的人正是故事之中的主角,那黑袍男子走下这酒楼,背后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看着旁边街道,千年时间已过去了,整个世界变化巨大,日新月异,可是唯独这九碑附近的地方没有什么变化。

齐无惑走到九碑前不远处,在这附近,已种满了梅花,隆冬时节,梅花绽放十数里,已是盛景绝美,他站在这梅花林间赏景,却忽而听到有人声道:“祖奶奶,这梅花林倒是绝美,似已是千年,倒是难怪您这些年来,年年都来这里。”

黑袍道人没有说什么,在不远处,已有一名白发女子安静看着这九碑之前,梅花成林,白发如霜雪,一身墨衣,木簪束发,目光柔软而明亮,似已安静勘破诸事,只是平和看着这梅花。

一面面纱罩了面容。

此刻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黑袍男子,只是安静赏景,齐无惑没有说什么,同样平和看着这千年梅花林,这些年来,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白发女子看着许久,收了视线,温和道:“走吧。”

李玄祚讶异,却是不知道今日老祖宗为何赏花这么短就要走了。

他在将诸事情禀报了锦州学宫之后,就是迅速地赶回来了京城,正是因为此事。

在往日,她总要来此赏景观花数日,方才离去的,在离开的时候,李玄祚看了一眼那边的黑袍男子,收回视线,而这个时候,那孩子自守藏室里面出来,被老迈夫子送来,终于找到了齐无惑,道:“前辈,我回来了。”

齐无惑看着这孩子,温和道:“如何?可有收获吗?”

那孩子点了点头,然后迟疑了下,询问道:“前辈不去看看夫子吗?”

黑袍帝君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笑道:“我已见过他了。”

孩子不明白。

丘看着那九碑之处的帝君和孩子,微微笑了笑,转过身来一步步走回了原本坐着的地方——

已见到了啊。

夫子让这个孩子来问他,是让这孩子见他,也是让他见到这个孩子。

于是可知道吾道不孤,知道此身文脉尚且有后来者,这样的代代传承之火,比起一切都让他心中欣喜欣慰,这样才是真正的相见,齐无惑回身看着那丘所在的方位,似乎看到丘朝着这边深深一礼,微微颔首,拉着那孩子往前走去,轻声询问:

“说说看,有什么领悟?”

这孩子嗓音还软糯,将自己的想法和领悟都一一说出来,道人拉着他,在这人海之中,渐行渐远,红尘如旧,京城之外,有最大名山,名为鼎烟峰,山上有道观,李玄祚送老祖宗回到了这山上,白发女子双手搭在身前,在这山岳上面看着红尘滚滚,看着那黑袍道人拉着孩童,步步远去。

眼底没有什么执着,只有平和坦然。

她看着脚下红尘,转过身来,白发微扬,嗓音温和,低吟。

一步一步走过,云霞自袖袍两侧翻卷而去了,就仿佛是这千年时间。

“今年花落明年好,但见花开人自老。”

“顾我长年头似雪。”

“饶君少岁气如云。”

那孩子拉着黑袍帝君,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眸道:“前辈?”

黑袍帝君神色温和宁静,道:“无事。”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

“只是,告别故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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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利,斯内普教授是不是经常针对你?我有办法,只要你听我的话。来,咱们先戴上这顶假发,然后换上这套女装……”

(本章完)

第660章 方寸山下,道号菩提!

辞别京城之后,齐无惑带着这个孩子四处去走,拜访山神,寻访地祇,自南而北前行,沿途见了许多的风景,孩子询问他,第二个要去拜访的人是谁,齐无惑未曾直接回答,只是带着他步步往前。

第一步已离开先前所在的城池,第二步已在万里之遥,天空又飘落了片片白雪,飞舞落下,这孩子伸出手来,接住了这天空之中,飘然落下的一枚枚雪花,眼睛都瞪大了,眼底都是粲然的光辉,抬眸远望,看到这一片区域山峦耸立,山势陡峭锋锐,如同长枪利剑一样,让人下意识有一种寒意。

这孩子瞪大眼睛,疑惑道:“这里是……”

“这里是我一位老朋友隐居的地方。”

黑袍帝君拉着他一步步走过这嶙峋的山岩和大地,道:“他是我故友,年少就已经才华尽显,此生孤独,父亲,兄弟,都曾经挡在了他的身前,而最后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自己的结局。”

“是兵家当之无愧的魁首。”

“天下名将,人族威武王。”

孩子眼睛一下子亮莹莹的,道:“我知道!”

“以前去吃好吃的时候,那里有人在讲故事,说威武王一十八骑大破敌城,武王灭佛,威武王靖难清君侧!”他对于自己之前没有经历过的事情都满是好奇,如数家珍般,一口气地把这些事情都说了出来,眼睛亮亮的。

似乎是任何一个孩子都无法忽略这些英雄的故事和传说。

齐无惑微微笑了笑,他没有告诉这个孩子,那无数的英雄传说背后的苦涩和牺牲,只是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去吧,去见见他。”

于是这孩子前去拜访了威武王李翟。

却是有些失望了。

传说中身穿甲胄,意气风发的英雄,此刻已经满头白发,而且因为修行的是当年那种驳杂而酷烈的人道气运之力,脸上有了皱纹,身躯也不复曾经那样的雄壮,似乎已经是一个寻常的老人了。

“哦?你的老师让你来见我吗?”

李翟笑着询问他。

小小少年恭敬地行礼,声音清脆道:“我不是前辈的弟子呢。”

“只是前辈他确实是让我来问您。”

李翟哑然失笑,道:“他也是这样嘴硬的嘛?”

这位白发苍老,似乎连腰都已经有些弯曲,不像是当年那样笔直地如同长枪一样的威武王坐在石头上,随手把刚刚用来垂钓的钓竿放在了旁边,然后伸出手,拍了拍旁边还带着一层白霜的石头,让这个孩子坐下,洒脱问道:

“说吧,你要问问我什么?”

这孩子眼睛都亮起来,下意识趋身靠前,道:“我想要听伱讲那些故事!说说妖族大捷,还有横扫诸国的故事!”

李翟哑然,笑着道:“你想要听这些故事吗?可是,我的故事或许会让你失望呢。”

孩子不解,道:“为什么呢?”

李翟轻声道:“因为真实的我,不是外面传唱的故事里面那样,无惧一切,神勇无敌,我也是会害怕的啊……”他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讲述曾经的同袍,只是在短短几日之后就死在了自己的面前,讲述驱使坐骑朝着前面冲杀,兵家的气运大阵将彼此都联系起来,血肉横飞。

更加真实,更加朴素,没有什么料敌于先,没有什么胜券在握。

仿佛是赌博一样,每一次的战斗都要将性命赌上去,带着恐惧,决然冲上前方,在胜利之后扬天高呼,是抒发胜利的喜悦,也是在抒发心中压抑着的恐惧和害怕,这孩子听得怔怔失神,真正的英雄故事,不是那么文雅的,这是带着血液和刀锋的腥气,带着刀剑碰撞出的火星,是铁与火的故事。

他怔怔失神,道:“既然害怕,还要往前走吗?”

李翟大笑起来,道:“真是孩子啊。”

曾经握惯了兵器,习惯了杀戮的手掌在这孩子的头顶揉了揉,道:“正是因为害怕,所以才要做这些事情啊,我们都害怕,百姓岂不是更害怕?握着兵器,为我们背后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们开辟道路,保家卫国,才是兵家所为啊。”

孩子呢喃,道:“兵家所为……”

李翟揉了揉孩子的头发,苍老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道:

“在你决定做那件事情之前,你一定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

“为何而战,比起战斗和厮杀本身,更为重要。”

“为何而战……”

“对。”

李翟蹲下来,苍老却并不浑浊的眼睛带着温和笑意,和那个孩子平视着,他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心口,道:“这个答案的问题,就要你自己才可以得到了。”

“不过,现在的话……”

李翟抬起头来,看向远方,大笑着道:“齐无惑,你徒弟的问题,我也已经回答了,你既然来了,就来陪我喝上几坛烈酒,可不要想着就这么跑掉了!”

黑袍道人温和道:“自然如此。”

如同刀枪剑戟般森然竖立,指着天阙的山岩中间的空地上,升起了一摊火,打来的猎物简单处理一番,就在这篝火上烤炙,小小少年抱着一只兔子腿大口啃着,吃得满嘴流油,篝火两侧,黑袍的道人和白发苍苍的名将对坐饮酒。

他们一坛一坛的饮酒。

碰撞的声音清脆。

他们谈论起当年,说在中州明真道盟里面的伪装,说过去的锋芒毕露,提起那一日隐藏身份在那里,装作了来解答困惑的道长,白发名将指着对面的黑袍帝君大笑。

他们谈论过去,他们一坛一坛的酒饮下了,他们似乎不会醉。

那已经满头白发的兵家魁首垂眸,一只手提着酒坛,和眼前的帝君碰酒坛,呢喃道:“敬你太上玄微,独自持剑,敢入妖族。”

黑袍帝君仰脖饮酒,道:“敬你兵家李翟,担人披甲,枪指人皇。”

“敬你夫子,开九碑,传道万法。”

“敬威武王,平九州,天下一国。”

他们一坛一坛饮酒,说出的话语轻描淡写,波澜壮阔。

那边孩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最后那兵家魁首似是醉了,醉眼迷蒙坐在那里,依靠着青石,仰脖自饮酒,道:“好酒,好醉……”

“最后时日,还可以和你,共同大醉一场,翟余愿已足。”

“今日一别,他日,或许不会再有再见之日了吧。”

那孩子抬起头,看到黑袍的道人神色平和,似乎已明白了这一切。

禁不住道:“威武王,您不是可以长生吗?”

白发名将伸出手指着他,禁不住放声大笑,又道:“真的还只是孩子啊,方才我不是说了吗,为何而做这些事情,比起这些事情本身,更有价值!”

他踉踉跄跄起身,提起酒壶,展开双臂,醉酒之时,脚步踉跄,举起酒坛指着天阙,忽有豪情冲天,道:“我这一生!”

“叛朝,攻国,杀人,斩妖,屠仙,灭佛!”

“横扫天下……”

“一统诸国!”

短短三句话,一股泼天的豪气,却已是冲天,那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者,目光炽烈如火,展现出了让那小小少年足以铭刻终身的气焰,复又仰脖饮酒,道:

“我父因我而崩,我兄因我而自裁。”

“四方宗庙,因我而绝。”

“一将功成万骨枯,此身征伐四方,多少袍泽,在我身前去世,他们随我而征战,我怎么可能抛弃他们,抛弃那个时代,而独自走上所谓的长生之路呢……这不对,不对,我将他们领上了战场,我说他们先走,兄弟随后便来。”

白发的名将看着那孩子,道:“我的时代在过去,我属于那个时代。”

“我亲手开启了那个乱世,也该以我的死,为其画上最后的结局。”

“一世恩怨一世了,李翟只活这一世就足够了。”

“足够痛快,足够酣畅淋漓,足够得风起云涌!”

白发的李翟端起酒,脸上带着醉意,带着洒脱的笑。

黑袍的道人提着酒坛,神色温和。

最后一碰,仰脖,饮尽。

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告辞!”

这孩子怔怔失神,似被震撼,转过身去,见那白发苍苍,脊背已弯,眉宇凌厉,却正是比起故事里面战无不胜的威武王,更为英雄,是真正面对着这个命运和时代冲锋的,真正的豪雄。

他或许再也不会忘记这位威武王。

年节过去,春日渐来,春风吹拂,柳树枝叶晃动,原本北方冻结的河流也逐渐融化开来,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河面上的冰霜碎裂开来,然后在河水流动的时候朝着远处流淌,起起伏伏,碰撞时候,碎冰的声音细碎美好。

而后夏天也来了,又是百花盛放,四处繁茂的时候。

夏日过去,天气转凉了,秋风飒爽,万物凋零。

这一路齐无惑带着这孩子行走了许多的地方,去了万灵之国,见到了那位姿容美丽的万灵之主,去了东海之畔,在海底龙宫,见到了太古的苍龙;更曾涉水过黄泉,在睡梦当中,去到了阴司幽冥之地。

这一日,黑袍的帝君带着他去了中州的府城,走过了大街小巷,指着炼阳观说起过去,指着一条条街道,说起过去千年时候这街道是怎么样的,说这里曾经有过一个药棚子,那边曾经有一位断臂的摊主,卖的芝麻饼很好吃。

说从城楼的方向数千五百步开始,一直蔓延到大桥处,都是允许摆摊的地方,每到夜间未曾宵禁的时候,总是灯火通明,充满生活的气息。

每日交五更,诸寺院行者们打铁牌子或木鱼循门报晓,诸门桥市井便大开。那时候酒家多点灯烛沽卖,每份不过二十文,并粥饭点心。

亦间或有卖洗面水,煎点汤茶药者,直至天明。

那孩子听得嘴馋了,前去买了芝麻饼,糖葫芦等诸般事物,回来的时候,看到黑袍的帝君抬眸,走过了已经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大桥,在桥的对岸,有一棵老树,树很大,枝条丰茂,树下有一个石质的棋盘,上面千年前的痕迹倒还是清楚。

一位青年坐在那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手中拈着棋子,忽而感知到眼前投落阴影,欣喜抬眸,却见来的不是自己等待的人,而是一位黑袍的男子,气度很好的样子,青年的脸上欣喜收了回去,重新有些遗憾,却也不曾失礼。

黑袍帝君道:“这棋局似乎有很长历史了。”

青年等人之时,却也不失礼,笑着道:“是啊,说是千年前就有了,是中州府城这棋运的开端,也因此,这府城里面下棋者倒是很多。”

齐无惑看到他额角有一个伤口似的模样。

青年也察觉到了眼前之人的视线,摸了摸额头,稍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先生见到了啊,哈哈,我这可不是和人争强斗狠留下的伤疤,这是是胎记,天生就有的。”

“算命先生说,是我上辈子冲撞了天阙,给天火烧着了额头,才留下这个胎记,怎么也消不掉的。”

“不过,我出生时候正当正午,倒是下了好大的一场雨。”

“我娘亲总是说,这就已经是化凶为吉了,往日种种都要一笔勾销才是。”

青年笑着道:“先生也是在等人的话,不如下一局棋?”

黑袍帝君温和颔首,欣然应允,视线扫过棋局,道:“那么,就我来持子先行吧……”他捏着棋子,轻轻落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青年辨认了下这走势,认出来,倒是有几分讶异,笑着道:

“这是古时候的名篇啊,不过是多了些变种,我先前正好研究过。”

柳树摇晃,树枝投落下来了阴影在棋盘上,黑袍帝君和额头有胎记的青年下棋,一子一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似是因为毕竟是是过去的残篇,青年也真的有很多的研究,最后却是胜了,下最后一子的时候,小道上有白衣女子撑着伞踱步来。

穿着的衣裳,是这城中官家的棋侍招,面容清秀,气质娴静。

一手撑伞遮日光,一手握一卷棋谱,踱步过来,和齐无惑下棋的青年起身,眼底欣喜,黑袍道人提起了手指,看着这棋局残篇,温和道:“是先生你胜了。”

这青年正在沉浸于和心上人棋侍招的相逢,闻言却是下意识道:

“小生姓龙,当不起先生二字啊。”

可是再抬眸的时候,在这树下已经不见了那下棋的黑袍男子,不由压抑,微微一怔,恍惚间,仿佛曾经自己也曾在这里,和这位黑袍的男子下棋,可是那是什么时候呢?

却已不记得了。

他不再执着执迷于这件事情上,只是开心地和心上人谈论之后的事情。

而这秋日阳光之下,齐无惑拉着那孩子步步慢行,走到了城楼处的时候,恰好是秋日午后,阳光温暖慵懒,让一切生灵都懒洋洋的,包括在这城门两侧的石头塑像,嘲风和椒图正在如同千年前一样懒洋洋地晒着太阳,却忽而看到了那黑袍男子,一下愣住。

嘲风的语气都结巴了起来,道:“齐齐齐,齐无惑?!!”

椒图瞪大眼睛:“嗯?!!齐无惑?!!小道士!”

他们开心起来,齐无惑带着那孩子上了城楼上,嘲风开心不已地和他打着招呼,道:“你过来啦!”

“嗯,来了。”

齐无惑坐在嘲风和椒图的塑像中间,小小少年试探着下脚,最后确定自己不会踩在这有些倾斜角度的瓦片上,就咕噜咕噜地滑下去,这才安心下来,坐在这里。

椒图开心道:“小道士,你也已经到了可以收小道士的时候啦!”

反倒是那孩子不好意思了,可是虽然不好意思,还是很认真道:

“不不不。”

“我不是前辈的弟子呢。”

“欸欸欸?那你不想吗?”

椒图一句话,直接命中了那小小少年。

嘲风则是问道:“这么多年了,你都在做什么呢?”

黑袍道人安静坐在这里,道:“在忙着一些很无聊却又必须要做的事情啊。”

嘲风若有所思,道:“是吗?”

“你也有这样许许多多的麻烦事情呢。”

齐无惑笑起来,道:“是啊。”

嘲风很是大方地道:“那你就在这里,陪着我们一起看着这天空和风吧,我把它们分享给你!”

黑袍帝君坐在这里,安静看着风和云霞,就像是少年时候一样,闲散地说这些有的没的,嘲风和椒图说着这些年来中州府城发生的事情,说谁谁谁家孩子出息,说他们年少无猜,说他们长大,说他们别离,最后又回来的事情。

阳光温暖而慵懒,却也渐渐地西沉下去了,云霞出现。

嘲风忽而大声笑起来了:“哈哈哈哈,小道士,还有小道士的小道士。”

“你们的运气真好啊!”

“齐无惑,你还记得吗?记得以前,我和你说过。”

“这每一日的风景都是不一样的,有时候太阳的光被遮住的时候,云变成了七彩的晚霞,又有落日的光从这云霞的缝隙里面照出来,像是一层层的光柱一样落在这道路上,我记得那个时候说,出现了这样的晚霞,一定要喊你来。”

“这些年来有好几次,有五六七八好多好多次,可是你不在!”

“今天有风,有云霞,有好看的光,你也在,真好!”

齐无惑看着天边的霞光,吹着风,鬓角的黑发往后扬起,温和道:

“嗯……是啊。”

他道:“太好了。”

那边的小小少年已经开心兴奋起来,道:“真好看!”

晚霞流光明媚温柔,许久散尽了,齐无惑带着那孩子告辞离去,在他们离开的时候,嘲风和椒图喊起来,道:“齐无惑,齐无惑!”

黑袍帝君站定了脚步,侧身看着他们两个,神色温和。

椒图嘲风大声的询问,道:“你成为神仙了吗?!”

他们还是像当年那样大声祝福着:“齐无惑,齐无惑!”

“你要好好修行,成为神仙啊!”

黑袍帝君朝着他们挥了挥手,笑着答应下来,在他们的祝福声中走远了,走过星河澄澈的夜,走过了山川和河流,在树叶凋零,又有白雪皑皑落在山上的时候,他带着那孩子走到了小镇里面,过去的小小院落,似乎还如千年前。

屋子的铁链锁锁好,他伸出手,把这锁链打开来了,院子里面,那一株当年的寒梅一如往日,只是今日盛放,犹如当年,在梅花树下,黑袍帝君伸出手来,风拂过的时候,梅花树微微晃动,一枚花瓣飘落在他的掌心。

齐无惑微微笑了笑,拈着这花瓣,转过身来,看着那稚嫩少年,道:

“走吧。”

小小少年点了点头,只以为又要拜见谁,他跟着齐无惑走出了这镇子,顺着小路走到了山路上,陶太公终究没有修行的天资,服下了丹药和仙酒,延寿五百年,已于五百年前轮回而去,这地方似已经没有多少故人。

树木已换去了不知道多少代,最初那小小鹿灵的后代也已经不再。

唯当年的青石依旧在,夕阳长红,几多地祇山神,就在这青石之上,讲道说法,点化生灵,倒是让这一处山中,多有异兽行走来去,比起当年更是繁华,又因为此地乃是齐无惑道场,也无什么妖魔神仙来此,已是难得清净福地。

那孩子随着这黑袍帝君一路徐行,却在几次转折后,在这山林幽深之处,见到了一处道观。

好道观,却见其所在之处,风光华彩,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千株老柏,万节修篁。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时闻仙鹤唳,每见凤凰翔。

仙鹤唳时,声振九皋霄汉远;凤凰翔起,翎毛五色彩云光。

玄猿白鹿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

这孩子哪里见到过这样的清净福地,看得眼睛都失神了,这里看看,那里看看,似乎怎么都看不够似的,道:“前辈,这里是哪里啊?!”

齐无惑伸出手,亦如夫子丘和李翟那样,指了指他的心口,回答道:

“是修道之地。”

“是灵台方寸山,是斜月三星洞。”

那孩子尚不能够明悟道理,黑袍帝君笑了笑,推开道观的门来,里面一座大鼎燃烟,清净自然,他转过身来,看那左右环顾,已看花了眼睛的少年人,顿了顿,温和道:

“你可愿意做我的弟子?”

那孩子一愣,旋即立刻反应过来。

他整理衣衫,直接按照人世间最郑重的礼数,跪在道人面前,叩首三拜。

齐无惑双手叠放在身前,看着他行礼,神色平和。

菩提果成熟一年,行春夏秋冬,走五湖四海,道门的清微大道君收下了一个弟子。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了少年的头顶。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嗓音温和,道:

“为师齐无惑,此地方寸山。”

“你是为师第一个弟子,也或许是唯一一个弟子。”

“因汝跟脚,赐号——”

齐无惑声音顿了顿。

青烟袅袅,道观内的钟鼓恰巧响起,烟霞涌动,瑞彩流转,似在簇拥着这个名字。

“菩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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