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第124章 督办处海军局

第124章 督办处海军局

刘焘坐在轿子里,时不时挑开轿帘,看着外面的京师风土人情。

离京多年,再看到这一幕幕,他居然有些恍惚了。

刘焘是嘉靖十七年中进士,胡宗宪的同科。

历任济南府推官、兵部职方主事,陕西佥事、监军,屡立战功。

嘉靖三十二年,东南倭患猖獗,他被调任杭嘉湖兵备副使,开始十几年的剿倭。

这次他被召进京述职,在兵部、内阁述完职,又递了牌子进西苑,破例得嘉靖帝在万寿宫召见了一回。

今日是奉朱翊钧之邀,去京营戎政督办处议事。

轿子穿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东城,转进北城,这里明显要萧条疏冷些。

北城多军营,后军都督府、锦衣卫等衙门,也在这里。

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不大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刘焘钻出轿子,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院子丝毫没有衙门的威严,反倒像是东南某大商号的总号。

不过门口和周围,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军士,无比肃杀,隔着一条街,都没有百姓从这里过。

在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木牌:“京营戎政督办处”。

徐渭、李贽在门口候着,看到刘焘下了轿,连忙迎了上来。

“刘侍郎,我等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文长先生客气了。”

“刘侍郎,这位是理藩院司务厅司务,也是督办处参事房参事,李贽李卓吾。”

“李贽见过刘侍郎。”

朱翊钧总是喜欢让人兼职,刘焘都习惯了。

他拱手对李贽说道:“卓吾先生大名,我早就耳闻,八闽俊才,刺桐英杰。”

“刘侍郎客气了。”

“刘侍郎,太孙殿下在里面等着。”

“快,快带我进去。”

进到督办处正堂,郑洛、吴兑都在,正上首坐着的是朱翊钧。

刘焘一整衣冠,上前一步,跪下行礼:“臣兵部侍郎、总督直、浙、闽、粤海防事刘焘,拜见太孙殿下。”

“带川先生快请起!”朱翊钧上前来,双手扶起刘焘。

“一年多不见,先生越发地硬朗啊。”

“谢殿下。臣一年多不见殿下,感觉殿下又长高了不少。”

“哈哈,我是年年在长,月月在长。”朱翊钧爽朗地笑了,拉着刘焘进偏堂。

“我们进这里议事,不在那边繁文缛节。”朱翊钧拉着刘焘在偏堂坐下,徐渭、郑洛、吴兑、李贽等人也一一坐下。

刘焘看了一眼,看到前面墙上挂着一幅舆图,正是大明海疆舆图,对于今日的议事心里有事。

坐下来后,等到仆人把茶水端上,朱翊钧直奔主题。

“带川公,今日请你来议事,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件,自然是大明水师。本殿请得皇上旨意,把大明水师改为北海、东海和南海水师,下分各营。

北海水师主力为威海营,驻威海;设靖海营,驻大沽。

东海水师主力为镇海营,驻吴淞;设定海营,驻定海;设安海营,驻海州。

南海水师主力为平海营,驻番禺;设宁海营,驻侯官;设广海营,驻钦州。

北直隶、山东、南直隶、浙江、福建、广东,各处指挥使司再设海巡副使,分驻大沽、登州、上海、宁波、泉州、新安,统领各处海巡营.”

刘焘静静地听着。

“北海水师提督,还是卢镗卢公,东海水师提督,是俞大猷俞将军,南海水师提督,带川公举荐了陈璘陈将军。其余各处海巡副使,就要请带川公从水师里再举荐有勇有谋,赤诚能干之臣。”

“臣听令。”

朱翊钧继续说道:“水师海巡一事,关乎重大。大明浙江、福建、广东水师,是带川公一手筹建,又一直统领。

本殿听闻,这两年,带川公坐着海船,北至登州、南至徐闻琼州,大明一百七十四座海防哨所,四十九处水寨,带川公都有巡视驻足。”

“职责所在,臣不敢懈怠。”

“要是天下臣工都如带川公这边勤勉用职,何愁大明不中兴啊。”

“臣谢殿下夸奖。”

“带川公,今年六十有五?”

“回殿下的话,臣生于正德七年,今年虚岁六十五。”

“带川公为大明殚精竭力,尤其是重兴大明水师,呕心沥血,劳苦功高。而今大明水师定波四海,沿海百万百姓,全得带川公福荫。

本殿代表皇爷爷,代表大明,代表大明沿海百姓,谢过带川公!”

朱翊钧站起身,后退两步,躬腰长揖,深施一礼。

刘焘热泪盈眶,颤颤巍巍地起身,嘶哑着声音:“臣臣.臣愧不敢当!”

众人静静地看着,心里百味交集。

尤其是郑洛等在嘉靖朝待过些时日的老臣们,心里更是无比复杂。

太孙殿下,心计手段不输皇上,其坚毅更是万千人难夺其志。

但是他让人称赞的就是很有人情味。

严世蕃罪大恶极,毫不客气地被太孙殿下在幕后推手,问斩在午门。

严嵩被放还回家。

太孙通过商号给严家买了三千亩水田,挂在严家祠堂祭田名下,可保严家老小衣食无忧。

这事已经在朝野传遍。

严嵩伺候嘉靖帝二十多年,罪也有,家产抄没,其子抵罪;功也有,能够老小无虞,衣食无忧,也算是得了善终。

还有胡宗宪,“臭名昭著”的严党骨干,太孙殿下说要保他,就要保他。

徐阶、高拱敢伸手,直接扛上。

徐阶文斗,太孙连废四位阁老敲打他。

高拱武斗,搞什么去皮见骨,太孙直接把晋党和晋商连皮带骨给你拆了。

主打一点,本太孙的人,谁也不准动,伸手剁手,伸头剁头!

笼络臣下方面,朝野上下一致认为,太孙确实比皇上强。

所以满朝文武都知道,此前的世子党,现在的太孙党,最团结,也最忠诚。

朱翊钧把刘焘扶着坐下,继续开始。

“带川公劳苦功高,又年过花甲,皇爷爷和本殿,都不忍心看着你再受风吹日晒,漂泊海上,所以想请伱进京,坐镇督办处,主持海军局事宜。”

刘焘一愣,众人也一愣,唯独徐渭心里有数。

“海军局?”

“专管海上军事行动事宜,北海、东海、南海水师,各处海巡营,都归海军局管辖指挥。”

刘焘迟疑地问道:“那兵部呢?”

“本殿向皇爷爷请旨,请擢带川公为兵部尚书。兵部尚书管海军局,不就是兵部管着海军局了吗?”

朱翊钧的话,让众人无言以对。

胡宗宪以兵部尚书身份,总督山西、宣府、大同三镇,等于兵部直管着三镇军务。

刘焘以兵部尚书身份,总督海军局,总领三海水师,各处海巡营,难道不是兵部直管着水师和海巡营了吗?

刘焘想了想,无话可说,欣然接受。

“带川公,你主持海军局,整饬编练三海水师各营,各处海巡营之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你主持。”

“请问殿下,何事?”

“再复海运!”

(本章完)

125.第125章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第125章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海运!

众人脸色有些凝重。

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但凡历任过地方,接触过纳粮完税,跟漕运打过交道的官员,都知道这条南北两千里的河,牵扯着多少地方,多少人的利益。

朱翊钧扫了一眼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不急不缓地开口。

“海运,前元就有,反倒到了我大明,自永乐年间开始弃用,全部改用漕运。但是自宣德年间,朝中时常有议,改漕运为海运,但每次都因反对的人太多,继续沿用漕运。

本殿查过户部架阁库,翻阅到弘治年间,户部上奏,陈述漕运和海运的优劣。比如有份奏章说”

朱翊钧向后一伸右手,一直站在角落当隐形人的冯保,马上往前走几步,把一叠抄件递到他手里。

朱翊钧抖了抖抄件,开始读起来:“一艘千料海船,需一百人操作,能运一千石粮食。

一艘千料海船的造价,可造百料河船二十艘,每艘船只需船工二十人,合计可运两千石粮食。还不怕海浪颠覆。

两相对比,漕运优于海运。”

朱翊钧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往下念:“还有成化年间,户部某主事,煞有其事地折算过,海船一千一百艘,每年运粮八十万石到京,损耗可有三十万石。

笑话,这个损耗哪里来了?莫非海船专门往台风巨浪里钻!

而运河有河船一千三百艘,一次运粮二十万石,每年运三次,可运六十万石,然后没有损耗。

漕运怎么可能没有损耗!

本殿翻阅户部文档,自成化八年起,定制每年漕运粮食四百万石,其余的不论,自正德年间开始,每年损耗的粮食在四十万到八十万石之间。”

朱翊钧冷笑道:“这些人不愧是饱读经书的读书人,文字游戏玩得炉火纯青。

海运,自大明立朝以来,从未成过气候,也就是从来没有大规模解运过,那每年运粮八十万石,损耗可达三十万石,是这么算出来的?我看啊,完全是某些人臆想出来的。

而运河漕运,每年四十到八十万石的损耗,白纸黑字,登记在户部文档里,他们却是视而不见啊。

先把结论定下来,再挖空心思找论据。甚至为了论证漕运比海运优,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众人静静地听着。

朱翊钧把前面几张抄件丢到桌子上,继续说道。

“漕运的成本何止这些!首先,漕运需要船,每年需要多少船?

大明立朝以来,从永乐年间开始运河漕运,所使用各类船只多达14000多艘。到天顺年以后,规定漕船定额为11770艘,漕运官军为12万名,以后援为定例。

户部架阁库文档可查到,淮安清江浦船坞一艘漕船的打造成本为105两银子,如每年需要替换2000艘漕船来算的话,每年造船成本约为21万两白银。

这还是明面上的,每年各地临时征用为漕运服役的百姓也是一个庞大的数字,上百万啊,又损耗了多少钱粮民力?”

郑洛、萧大亨等人听着朱翊钧算“经济账”,很是好奇。

大明朝治政,从来没有这么算过,也没有算得这么详细。

李贽却十分激动。

这才是真正地为国理财啊!

每一文、每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才能把占用的民力,算得明明白白。

国家财政度支稀里糊涂,吃大亏的是老百姓。

“漕运就只有这些成本吗?不够的。还有一项大头,那就是每年定期疏浚运河河道,以及治理黄河和淮河。

黄河难治,淮河更难治。

本殿查阅过户部、工部架阁库,我大明需要每年耗费六十到一百万两银子用于治河和疏通运河河道。要是遇到大洪灾,那就是个无底洞。还有两千里运河,数以百计的闸口,水渠等设施,每年需要保养,又是一笔费用.”

朱翊钧把手里的抄件放到桌子上,开始脱稿发言。

“本殿让统筹局会计处初步算了一下,漕运每年的成本费用。

更换漕船的造船成本,每年二十一万两银子。

治河以及疏浚河道费用八十万两银子。

维护两千里运河各项设施,官吏粮饷,每年支出钱粮一百六十万两银子。

十二万漕运卫所军士,每位运军需要支付月粮三石,每年钱粮需要支出二百六十万两银子。

这些都是大头,其它看不到的,以及太细的,我们暂时不管。

可光这些明账上就支出了多少钱粮?每年需要支出五百二十万两银子的钱粮,才能维持这条运河正常运作。

五百二十万两银子的钱粮啊!”

朱翊钧的帐算得众人坐立不安。

真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啊!

五百二十万两银子的钱粮,比九边粮饷还要多,又是一个无底洞。

朱翊钧拍了拍桌子上的抄件,“好了,我们算了运河支出,现在算算它带来的好处。按照定制,漕运每年需要往京师运四百万石粮食,还有其它丝绸、棉布、茶叶等各种生活物资,不计其数。

说实话,价值几何,本殿也算不出来,但是整条运河对于北方,以及九边的稳定,是至关重要的。

可问题在于,漕运积弊重重,效率低下。湖广、南直隶淮南淮北以及江东的粮食,转运到运河,再行北上。有的远至千里,路途遥远,耗费巨大。

治国施政,如何体恤民力?

本殿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提高效率。漕运费用成本,都是摊在百姓们头上,我们把效率提高了,百姓们的负担,就极大地减轻了。”

这时,身为朱翊钧心腹的徐渭及时感叹一句,“殿下,漕运积弊,大家有目共睹,可是想改,何其难啊。”

众人纷纷点头。

“没错。每年维持漕运的五百二十万两银子的钱粮里,有多少人在里面分润?”

“此前漕运先是支运法,后来是兑运法,现在改成长运法。

长运法最简单,各地百姓都不用去卫所送粮了,收割了之后就地放在田地里,专门负责漕运的漕军士兵直接去找百姓们收粮就可以。”

“可是其中又能上下其手,淋尖踢斛,折损漂没,又是一大批额外收入,上下分润。”

在座的都是干练能臣,对于地方上的陋习,都很清楚。

李贽开口道:“我朝天顺年间,朝廷规定漕船可以顺带一些地方土特产到京城或者在沿河地区贩卖,‘附载土宜,免征税钞’。

免税量以重量来核算,弘治年间免税货物为每艘船十石重的,正德年间涨到三十石。臣以为,这也是一大利益关节所在。”

朱翊钧扫了一眼李贽,又看了看其他人,赞许地点点头。

自己的班底都是能拿得出手的,要是在座的都是那些只会嘴炮的清贵名士们,自己非得愁死不可。

“没错,百万漕工,衣食所系啊!这庞大利益纠葛,想改是改不了的。但是本殿为何还是想一力推行海运?

诸位先生能体谅到我的苦心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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