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番外二

一转眼,陆卿住进山青观已经有差不多一个月的时间了。

当日将他收留下来的那位栖云山人平时也并不太理会自己,只是每日过来给他诊脉,然后叫人按时把煎好的药送来给他喝。

就这样,陆卿从最初的气若游丝,逐渐有了精神,不但能够坐起身来,还能下床到屋外去坐一坐,走一走,尽管还是瘦骨伶仃,眼神里却也多了许多神采。

他被安排在一个偏院里,与其他道士并不在一处起居,平日里鲜少有人来,格外清净,对于旁人或许会觉得有些无聊,对于陆卿而言却十分安心。

这一日,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陆卿喝了药之后无事可做,自己搬了一把椅子到廊下,坐在那里看着房檐上落下来的雨水。

山青观里没有后宫里头的熏香和脂粉味儿,只有一种干巴巴的焚香气息若隐若现,这会儿下雨了,焚香的气味儿也淡了,多了一点点泥土的腥气。

陆卿贪婪地呼吸着,嗅着这种让自己倍感踏实的气味,这是他一辈子里第一次离开皇宫,也是第一次一个人就这么静静呆着,也不用担心有谁突然冲进来硬安给自己一个什么罪状,什么弄死了贵妃的狗,什么打碎了贵妃的白玉花瓶,然后就要把自己打个皮开肉绽。

原来,活着和活着之间,也是有那么大的不同……

怔怔地发着呆,忽然远处一串轻快的脚步声将陆卿的注意力迅速唤了回来,他扭头循声看去,见是栖云山人来了。

陆卿赶忙起身,恭恭敬敬向栖云山人行礼。

栖云山人一向不耐烦各种各样的繁文缛节,随意拂了拂袖子,就算是回了礼,他看了一眼廊下的椅子,便自己也拿了一把过来,放在陆卿的椅子旁边,和他并肩坐在那里,伸手搭在陆卿手腕上,见他脉象平稳,果真好转了大半,似乎也觉得很满意。

“我这个人,对相面颇有些造诣,这些日子观你面相,见你天庭饱满光洁,印堂开阔明润,鼻如悬胆灌顶,地阁方圆承重,眉眼清贵聚神,颧鼻相配得宜,乃是天生的福相。”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对陆卿说,“有这样相貌的人,是祖荫深厚的贵格,一生所有微小波澜,但犹如清风拂面,无损根本,日后也必有贵人护佑,处处顺遂,晚年安康富足,可得福寿双全。”

陆卿愣了愣,扯动嘴角,露出了一抹苦笑。

“怎么?我说这话你却不信?”栖云山人挑眉看他。

陆卿低头看了看自己,隔着衣服看不到,但是他自己却很清楚,在他那瘦骨嶙峋的身上,有多少道深深浅浅、新新旧旧的伤疤。

“道长,一个祖荫深厚的贵格,又如何需要您出手施救,才能保住小命呢?”他反问。

栖云山人眉头一动,点了点头,改口又说:“看来你这孩子倒不是个只喜欢听好话的人。

那我便与你说实话吧。

我观你面相,你天庭虽广,但早年有截,说明父母缘薄,根基动摇,福气有损,早年坎坷。

印堂隐纹斜入山根,如毒蛇潜行,是一生犯小人遭暗算,遇无妄之灾的迹象。

还有眉心鼻翼青气时隐时现,说明煞气缠身,疾厄潜伏。

此面相乃是孤峰伴煞的命格,少年多艰辛,根基受损,一生风波不断,小人环伺,危机四伏。”

陆卿听了依旧只是淡淡一笑。

“怎么?这你也不信?”栖云山人眼中兴味更浓,扭过身子问。

陆卿摇摇头:“我的命若是这么差,先前就死在来山青观的路上了,又哪能有这样的机缘,遇到道长您这样的高人出手相救呢?”

“那你可信天命这一说?”栖云山人又问。

“我信。”陆卿想了想,“但是我却不信天命会挂在一个人的脸上。

或许冥冥之中的每个人,的确各有天命,但天命却非从始至终一成不变,因缘际会之下处处都藏着变数,不可一概而论。

古人云,有志者事竟成。

所谓事在人为,依我看便是每个人在变数里的抉择使然,每个人的抉择各有不同,最终天命的走向自然也不尽相同。”

栖云山人听了陆卿的一番话,脸上多了一抹不大容易被察觉到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问:“过去在宫中,可有读书识字?”

“自四岁开蒙以来,字识得许多,原本也在崇文馆读书,让读的书目也都反反复复读了许多遍,只是之后时常受伤和生病,崇文馆也不大去得了,便指望着照顾我的嬷嬷能帮我弄到什么便看什么,权当解闷而已。”陆卿有一点点惭愧地说。

他还能去崇文馆读书的时候,曾经听到过,过去的先贤大儒,许多人在八九岁的年纪就已经博古通今,而自己如今也是八岁,被栖云山人问起来,却连书都读得乱七八糟,哪怕这中间有小命朝不保夕的无奈,也实在是有些脸上发热。

“我这山青观里倒是向来不缺书读。”栖云山人慢悠悠理着袖子,状似随意地说了一句。

陆卿眼睛一亮。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调养多久,也一点不着急回宫,只是最近这几日随着精神头越发好起来,更多的清醒时间也让他觉着有些索然无聊。

“道长可否让我借阅山青观中的藏书?”他两眼发亮,小心翼翼地恳求,“我保证会爱惜书籍,读得很仔细。”

“我们山青观的书可不兴随便给外人翻阅的。”栖云山人摇摇头。

陆卿有一点失望,可就那么一刹那,他的脑袋里灵光一闪,似乎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扑通一声直直跪在栖云山人的面前:“道长,请您收陆卿为徒吧!我想留在山青观,留在道长身边学习本事!”

栖云山人眼中笑意更浓,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陆卿的悟性很是满意。

但是嘴上他倒是很绷得住,语气依旧一副事不关己般的轻描淡写:“做我的徒弟可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想要学一身本事,就要先吃一肚子苦头。

我劝你先想想清楚,别一个头磕下来,成了师徒,再后悔可就晚了。”

“我不怕吃苦!”陆卿脸上头一次满是喜色,听出栖云山人的意思,二话不说纳头就拜:“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第748章 番外三

大概又过了三五日,陆卿被两个道士带去沐浴更衣,然后将他领到一处大殿前。

陆卿过去不曾到过道观佛门之类的场所,只能认出那大殿内供奉的是三清祖师,栖云山人穿了一件平日里他从未见过的紫色道袍,正在神像前焚香祷告。

而和陆卿一同等在外面的,还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

两个男孩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然都怯怯地不敢贸然开口,却又忍不住有些好奇地彼此打量着。

陆卿觉得自己已经很瘦了,偏偏那个男孩儿比陆卿还要更瘦,一张脸上感觉就快要只剩下突兀的一双大眼睛了,他也和陆卿一样,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道袍,两个人谁也撑不起来自己身上的衣服,老远看着就好像两根竹竿挑着两身衣裳似的。

过了一会儿,栖云山人那边祭拜结束,几个年轻道士便把陆卿和另外的那个男孩子一道带过去,教他们如何行拜师礼。

两个孩子手忙脚乱地跟着走完了所有的流程,脸上都带着一种好像做了美梦一般难以置信的喜悦。

“好,既然现在礼已成,那你们便都是我的徒儿了,以后要勤学苦练,否则我便将你们逐出师门,知道了吗?”栖云山人板着脸,对两个孩子说。

“是,师父!”二人异口同声,用自己最洪亮的声音答道。

那日之后,陆卿便多了一个伙伴,那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名叫严道心,是栖云山人在遇到陆卿之后外出的时候机缘巧合捡回来的孩子,名字也是栖云山人给起的。

那一带正在闹灾荒,灾民缺吃少喝,为了果腹便到山上寻找野菜野草,也不管过去认不认得,只要饿不死,能吃进嘴巴里的就一律吃掉。

结果那座山上偏偏长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毒草,有的吃了让人上吐下泻,有的吃了让人鼻口流血,甚至有的吃了以后不多久便会叫人一命呜呼。

一个庄子上几乎所有人都中了招,唯独严道心没事,他家人早亡,原本便被寄养在叔父家中,闹饥荒之后并无人在意他的死活,一直到众人都被毒草折磨得快要掉了半条命,这才有人留意到,严道心从头到尾都没有中过毒。

旁人好奇,留意了一下,发现他去采野菜的时候,所有别人误食过的草,他都避开,再追问,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说那些草有一股怪味儿,不敢吃,他之前也苦劝过叔父一家不要吃,但是叔父一家并不信他,拦都拦不住,因此才只有他一人平安无事。

这种事若是聪明人遇到,估计会意识到这孩子天赋异禀,之后便跟着他一道采野菜,避开所有毒草便平安无虞,你好我好大家好。

可是偏偏那个庄子上的人愚昧又笃信鬼神,一群人听闻后,非说严道心身上有邪祟,否则为什么遍山毒草唯有他能避得开,一定是他和邪祟一道想要祸害庄子上的父老乡亲。

于是他便被从庄子上赶了出去,叔父一家也乐得少一个负担,随众人一道将他丢在老远的荒山野岭中。

幸而遇到栖云山人,本来只想救人一命,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这样的天资,于是便一道带回山青观去。

拜师礼成之后,严道心都与陆卿住在同一个院子里,一道随栖云山人学习,一转眼就过了一年多。

一年多的时间里,两个人吃得好,睡得踏实,都在迅速地长高,到了十岁出头的时候,原本瘦削的陆卿已经变得高挑结实起来,早已不复过去面黄肌瘦的模样。

严道心的个头儿始终追不上陆卿,却也挺拔修长,一张脸也变得愈发俊秀漂亮起来,好几次随栖云山人下山的时候,都被人错以为是漂亮的小道姑,把他气得直跳脚。

虽说吃住在一起,但是两个人学的东西却各有不同。

陆卿学的东西很杂,从先贤典籍,到兵法谋略,都要学到。每日天刚亮,他就会被叫起来练功习武,可以说是文韬武略样样不落。

而严道心则是全心全意跟在栖云山人身边钻研医术,不光对各种医书药典信手拈来,更是要日日亲尝各种药材花草,不管是治病的还是有毒的,一律不例外。

两个少年相互作伴,学习的日子倒也过得自在快活。

这一日,他们两个住的偏院又被送来了一个人,是一个和他们两个年纪相差无几的男孩子,一身华服,面色青灰,一路被人给背着送了过来。

“师弟,你说这人是谁呀?他身上的衣服看着可真堂皇,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华丽的衣料!”严道心蹲在廊下远远瞧着,用胳膊肘拐了拐坐在旁边的陆卿。

陆卿回头瞪他一眼:“我是师兄,你才是师弟,我比你先进山青观,也早你好些日子就拜师了。”

“咱们两个一天行的拜师礼,你早几天进山青观又如何?先头你说拜师不拜师的,没有礼成之前都不算数儿!

我按岁数算,明明比你大几个月,你叫我一声师兄不冤!”严道心笑嘻嘻地回道。

陆卿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师弟,你干嘛去?”严道心扭头问。

“你师兄我乏了,要回房休息!”陆卿头也不回地说。

“你还没告诉我,你觉得那人是什么来头呢!

你之前不是住在京城里吗?肯定比我有见识呀!”严道心追着问。

“真聒噪!”陆卿瞪他一眼,“再这么聒噪,早晚叫师父配药毒哑了你!”

说罢,他便砰的一声将房门关上,把聒噪的严道心隔在了门外。

其实,他还真认得方才被人背进来的那个人。

那是他名义上的皇弟,当今圣上与发妻王皇后所生的宝贝儿子,大皇子陆朝。

当初就是因为王皇后的身子骨越发不济,照顾自己亲生的陆朝都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难以兼顾陆卿,所以他才被送去其他妃嫔的宫里,这里住一阵,那里住一阵。

他所经历的所有苦难,也都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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