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至总舵

马车行驶到青龙帮总舵的时候,月亮已经跃出地平线了。

总舵当值的守卫见了他的马车,竟然都没有经过通传,直接大开中门放马车进入总舵。

这个细节,让张楚明白,侯君棠一直在等自己!

引路的帮众提着灯笼,领着张楚走过外院、穿过练武场,笔直进向青龙帮的大堂。

大堂内灯火通明,张楚隔着老远就望见厅堂内坐着许多人。

不止是侯君棠和柳乾坤。

侯子正、铁鹰、赵四海、刘五四大长老都在。

看样子,似乎是等候多时了。

张楚见状,连忙快步走进大堂内,抱拳一揖到底:“黑虎堂张楚,拜见帮主!”

侯君棠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我们青龙帮的千里马,终于到了!”

“小子!怎么这晚才过来!”

坐在张楚右手边上的刘五一拍桌椅扶手,脸色不善的呵斥道:“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么?”

看似是呵斥,实则却是在为张楚解围。

张楚心头一动,暗道自己这位老上级,还是念着香火情呐。

他暗中向刘五投去了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恭恭敬敬的抱拳回道:“万请帮主、副帮主、四位长老恕罪,今日我黑虎堂中折损的弟兄太多,人心浮动,属下一回黑虎堂,就忙着召集诸位大哥制定抚恤章程,延误了前来汇报的时间,让您久等了!”

三位长老与坐在右上方的柳乾坤面无表情的眼观鼻、鼻观心,稳如泰山,只当没听见他的话。

侯君棠还未回应,刘五就又大刺刺的接口道:“也是,这么大的事情,你是得先安抚堂中弟兄再过来汇报事情始末,也罢,反正我们这些老家伙成天游手好闲,也没啥紧要事,等等无妨!”

“老五,你够了啊!”

侯君棠开口了,微微苦笑道:“知道你护犊子,但也没必要白脸红脸都一个人唱完罢?”

“呵呵……”

柳乾坤冷笑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说:“老夫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正是正是!”

“老五是年纪越大越不要脸!”

“我们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先把话说完了!”

三位长老纷纷开口批斗刘五

刘五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滚刀肉模样,伸出一根胡萝卜粗的食指勾了勾:“看不惯老子啊?打死我啊!”

“你当老子不敢么?”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来来来,我们现在出去比划比划!”

“老子就不出去,有种你就当着老大的面儿打死我!”

一帮老小孩越搅越离谱,堂内气氛,十分的融洽。

张楚终于松了一口气,心道看这个架势,高层大佬们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啊。

青龙帮三大堂口的自治权极高,三位堂主大权在握、生杀予夺。

总舵可以说是什么事儿都不管。

唯有这对外征伐的权利,还在总舵手中。

今日张楚未经总舵批准,私自动用整堂人马,进攻其他帮派,等于是连总舵最后的权利,都置之不顾了。

往轻了说,这就是目无尊长,该骂该罚。

往重了说,这就是有自立的心,该三刀六洞、逐出青龙帮。

张楚来的路上,就十分担忧高层大佬们借题发挥,拿他当鸡、杀给猴子看。

侯君棠悠然的抚着清须,笑眯眯的任由一帮老小孩胡搅蛮缠,也不觉得当着张楚的面儿有什么不好。

待他们熄火了,安静下来,他才对张楚扬了扬下巴:“别站着了,坐吧!”

张楚抱拳,“谢帮主!”

他走到刘五的下手边坐下,再次朝刘五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他心里明白,刘五跳出来胡搅蛮缠,其实是在帮他带节奏,让这些长老,没法追究他私自攻打其他帮派的罪责。

待他落座之后,侯君棠脸色一正,肃穆道:“今日之事、从何而起,张楚你原原本本说与我等听!”

张楚点头:“是,帮主!”

“今日之事,皆因兄弟会而起。”

“晌午之时,属下还在家里帮着老娘熏腊肉,牛羊市场郑屠户突然到访,向属下哭诉兄弟会砸了他的摊子,还掳走了他的儿子,点名要属下去取人。”

“郑屠户曾有恩于属下,属下还未入咱青龙帮之前,做过杂碎汤生意,可那时没本钱,连猪下水都买不起,牛羊市场那么多屠户,只有郑屠户一人肯将猪下水赊给属下,所以属下入咱青龙帮之后,还与郑屠户多有走动,他儿子唤属下一声张叔。”

“出了这种事,属下自然不能推脱,只能召集堂中弟兄,一起前往波澜胡同,找兄弟会要人,哪知……”

他原原本本的将今日之事的起因、经过和结尾,讲述给堂内的诸位高层大佬听。

中间重点讲述了一下他和郑屠户的关系,与兄弟会、斧头帮联手设计引他入瓮的经过。

他无意宣扬他有多知恩图报,但今日之事的确是因郑屠户而起,解释清楚其中的关系,多少也能挽回一点在诸位高层大佬心中偏移的“惹事生非”形象。

“此战,我黑虎堂出动三百八十六名弟兄,折损了八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剩下的也是人人带伤!”

“伤亡如此惨重,实非属下所愿。”

张楚站起身来,目中含泪的朝侯君棠一揖到底!

他心中是有愧的。

虽然他和兄弟会、斧头帮结仇的起因,是因为堂口。

但今日之战,却是因他一己私怨而起……

是因为他,那八十七个弟兄年夜饭才吃不了大鱼大肉,只能吃元宝蜡烛香。

在堂口,当着底下的弟兄们,他无法将心中的愧疚表露出只来,只能绷着脸冷硬到底,但到了总舵,却没这个顾忌了。

“起来吧!”

侯君棠轻叹了一口气,感慨的说:“我们吃的就是刀头舔血的饭,谁都会有这一天的……”

堂内的四位长老,都面有戚戚焉。

他们都是当过堂主的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

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那么多弟兄,成天在一起厮混,凡事都想着他们、敬着他们,就算真是心如铁石,也该捂热了吧?

顿了顿,侯君棠又道:“你杀了成大方,郡贼曹王大人那边,你待如何应对?”

张楚一抱拳:“全凭帮主做主!”

“我做主?”

侯君棠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那你可别舍不得啊!”

张楚脸色一僵,小声比比:“您总不能把波澜胡同的收益全拿走吧?”

堂内的诸多高层大佬同时放声大笑:“哈哈哈……”

侯君棠也笑道:“你知道成大方是什么人么?”

张楚点头:“知道,成大方他妹是王大人最宠爱的小妾!”

“狗屁!”

刘五大笑道:“你还真以为,就凭一个只会吹枕头风的烂货,就保得住波澜胡同?”

张楚愣了愣,额头上陡然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妈的。

怎么没想到这一茬儿!

思维误区啊思维误区!

他潜意识里又拿前世的官员来揣测这个世界的官员了。

地球上的官员再黑,也顶多是给黑恶势力充当保护伞,收受一点孝敬。

有胆子亲自下场捞偏门的,屈指可数。

但大离,显然不流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

侯君棠:“成大方,只不过王大人脚边的一条狗,波澜胡同的生意,一直都王大人的!”

张楚闷头想了想,一咬牙道:“那也不能全还给他,我这么多弟兄,不能白死!”

侯君棠一挑大拇指:“不错,敢从七品郡贼曹嘴里抢食,你绝对是我见过的最有种的九品!”

张楚脸色一垮。

不是吧?

七品?

一根手指都能捏死他啊!

还有,郡贼曹是七品,那么步风、韩擒虎他们背后那位郡兵曹陆大人,也是七品了?

我踏马不知不觉都惹上两位七品了?

无知者才无畏。

他先前一点都不怂,总觉得了不起老子反出城落草为寇便是,你郡贼曹再牛逼,还能出城追杀我?

现在得知了郡贼曹是七品,心头顿时慌得一匹。

那踏马可是化劲高手啊!

“你也不必过多担忧,王大人那边,自有我去交涉,至于波澜胡同的收益……这样吧,你以后每个月交七成到总舵!”

“七成?”

张楚心头惴惴不安的说:“会不会太少了?”

侯君棠老神在在:“这你不用管!我自有我的办法!”

张楚抱拳:“谢帮主!”

“至于波澜胡同和鞍鞯市场的地盘……”

刚刚落座的张楚,一听到这个,“噌”的一声就又站了起来:“我的,这个帮主您可不能抢,属下没法儿向底下的弟兄们交代!”

侯君棠哭笑不得看着他:“我话都还没说完,你急什么……回去后,把波澜胡同和鞍鞯市场的处置章程,形成文书,交到总舵,若我与柳帮主觉得无异议,就按照你的章程办,若是有不同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小子,你这次未经总舵批准,私自攻打兄弟会和斧头帮的事儿,我们还没追究你的罪责呢!”

张楚拱手,一声不吭的坐回了椅子上。

恭喜你,成功的把天聊死了!

(本章完)

第101章 俯仰无愧于心

张楚回到家时,已是月上中天。

张府门外的灯笼还亮着,大门也没关。

马车还没停稳,就见到一道单薄的人影小跑着从府内出来。

他本能地低下头,借着灯笼昏黄的光芒打量自己。

“还好!”

他松了口一气,暗自庆幸在堂口里换了一身儿衣裳。

若是穿着那一身血衣回家,只怕会将老娘吓得晕死过去。

他跳下马车,迎上去扶住小跑出来的张氏,强笑道:“娘,都这么晚了,您怎么还没歇息?”

入夜后,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落在张氏花白的头发上,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照出令人心酸的灰白。

他用脚指头想,都能想到这几个时辰里,老娘在家有多难熬。

张氏拉扯着他,慌张的反复检查了两遍,没发现血迹,才终于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似乎是害怕儿子会因为她的担忧而担忧,老妇人强挤出一抹笑容,“还没吃呢吧?娘给你热着腊肠和绿豆汤呢,熊儿、罗伢子,你们也一起吃点儿。”

她没问发生了什么事。

她也没问张楚出去做了什么。

因为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尽力不给儿子添乱。

张楚笑眯眯的点头:“没呢,他俩就惦记着咱家的腊肠呢!”

大熊和骡子也从善如流的点头:“给您老添麻烦了!”

张氏拂去张楚肩头上的雪花,笑道:“嗨,有啥麻烦不麻烦的,快进屋吧,屋里暖和!”

“哎。”

三人应了一声,走进厅堂。

厅堂内生着炭盆,整间屋子都暖烘烘的。

三人一落座,张氏就张罗着让下人们给他们沏茶、奉汤净手洗面。

随着夜深而陷入沉寂的张府,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就好像,只有张楚归府后,这偌大的宅院才有主心骨,不再空旷、清冷。

张楚坐在厅堂内,看着老娘像陀螺一样的张罗着,也不上去帮忙,就静静的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他从不认为老娘的存在,是一种累赘。

他也从未觉得老娘的关心,是一种负担。

因为她的存在,他在这个世界才有了一个家。

家,从来都不是指某一栋房子。

他记得,前世有这么一句话。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

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对于真正意义上“举目无亲”的张楚来说,这句话非常有份量。

……

抚恤工作,繁忙而又沉重。

八十七位阵亡弟兄,每一位入土为安时,张楚都亲自去抬棺。

八十七个失去了父兄良人的家庭,张楚都亲手将抚恤的银两送到他们手上。

六十三名重伤弟兄,每一个人的医治情况,张楚都亲自过问,满锦天府跑张罗药材。

六十三个家中倒塌了顶梁柱的惊慌家庭,每一个张楚都亲自拎着年货上门去慰问。

他整整忙了六天,才把所有的抚恤处理妥当。

这六天里。

张楚每一次抽动鼻翼,嗅到的都是焚烧元宝蜡烛香散发出的刺鼻味道。

每一次午夜梦回,耳边萦绕的都是妇孺悲痛、无助的哭嚎声。

每一次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一张张失去了手脚而绝望的面容。

噩梦一般的回忆。

他本不必如此。

堂主也不是他这么做的。

大熊和李狗子、余二他们,一直都劝他不要做这些费力不讨好的琐事,交给各位大哥自己处理。

可张楚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有人死了。

有人残了。

他们没有负他。

他就不能负他们!

虽然事到如今,他能做的不多。

只能尽力让死去的人走得风光一点,让活着的人过得好一点,让残了的人重燃起生活的希望。

但求俯仰无愧于心!

……

张楚没想着借抚恤收买人心。

但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在做。

黑虎堂的弟兄们在看。

第一天,有人冷眼旁观,认为他是在作秀。

第二天,有人私下议论,认为他是在收买人心。

第三天,冷眼旁观和私下议论的人,就少了。

哪怕是作秀、哪怕是收买人心,张楚也做得无可挑剔。

易地而处,他们自认为做不到张楚这个程度。

当张楚处理完所有的抚恤事宜后,他接纳兄弟会和斧头帮的帮众进入黑虎堂而引起的怨气,已经化解得差不多了。

黑虎堂的老人们,开始设身处地的去体谅张楚的难处……等他们想清楚后,都不得不承认,自家堂主真的是别无选择。

包括新加入黑虎堂的帮众们,也都一致认为张楚是一名值得追随的堂主。

能将心比心的对待阵亡、伤残弟兄的堂主,他们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过。

张楚是头一个!

帮派,本就是一个打着“义字当头”的旗号,行事却比正常人更现实、更薄凉、更没有底线的畸形群体。

人走茶凉,是常见的、最不令人惊讶的行事方式。

人都死了,还顾念着情义的人,才是异端!

令人不得不心生敬意的异端!

因为谁都希望,若某一天自己也死了、也残了,这个异端,也会这样对待自己,对待自己的一家老小。

短短六天,张楚在黑虎堂的威望,就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个前黑虎堂堂主刘五难望其项背的高度。

一个令个别心怀不轨之徒绝望的高度。

……

又一名大哥欢欢喜喜的离开了黑虎堂。

大熊不解的望着自家大佬,迟疑的问道:“楚爷,鞍鞯市场是穷,可怎么也比梧桐里富裕,您把地盘全换给他们,那咱们自己人怎么办?”

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原先黑虎堂内除李狗子、余二、张猛之外的七位大哥。

他口中的咱们,指的是李狗子、余二、张猛以及张楚新近提拔起来的十位大哥。

自己人总归是向着自己人的。

“你以为他们占到了天大的便宜?”

张楚埋头,用阿拉伯数字核算着余二刚送过来的瓦罐市场上月的账簿,头也不抬的冷笑道:“你等着看吧,有他们哭的时候!”

大熊一听他如此说,立即就放心了。

也是,自家大佬什么时候做过亏本的买卖?

家中有一位长辈逝世,今明两天要在乡下为长辈守灵,更新会不太稳定,可能会一更,请老爷们见谅,风云只能尽力而为,待此事结束后,风云一定会把欠下的更新还上……(手动抱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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