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蠹心之毒

楚衡空脱下大衣,如一只矫健的黑隼般跃入林中。后方人群的噪声远去,在极速的奔腾下连风也变作与树木同色的碧绿。他轻握感知挂坠,感到光炬尸堆的面容深处传来恶意浓厚的注视,像是啄食尸体的秃鹫。

林中树叶齐飞,尸堆挥动双拳,它体表的烂泥似炸弹般爆发了,数不清的遗物兵器因冲力飞起投射而来,化作刀锋之雨。

楚衡空的脚步一刻不停,他迎着刀光剑影狂奔,像一支利箭射入兵器的骤雨!他的双臂在奔走时划动,画出柔美的轨迹。长兵凭触手的抽打击开,短兵便靠挥拳时的劲风吹散,悄然无息间一个无形的圆环出现,那圆无形无质却不可逾越,没有一把兵器能够突入楚衡空的周边三寸。

龙乡拳法·环风手。脱胎自连打中的防身技艺,可如旋风般隔绝流矢刀剑侵袭。楚衡空待攻势减缓时抬手,在兵器雨中抓住一根黑色的长棍。他挥舞长棍扫清前路,脚下加速离开雨幕,突入林中。

被击落的兵器沉入沼地,那些兵器的尖端还带着光泥,令楚衡空身后浮起朵朵光斑如萍。时间经过40秒,双方的距离拉近到百米,光炬尸堆似乎发现了远距离战术并无意义,它自巨口中发出诡异的啸声,那声音沉重却极富穿透力,像在击打生锈的铜钟。

一只发光的枯手自泥中暴起,抓向楚衡空的脚踝!

锃亮的棍头撞向手掌,枯手被这狠辣的一戳剿灭。这一击的力量大得惊人,竟将埋伏在地底的荧尸直接砸了出来。楚衡空回转棍棒一棍迎头砸下,以精准的力度将荧尸击昏。身后光芒大放,他在挥棍时前踏一步躲过攻击,单臂收回将棍柄笔直后撞。棍柄像一把撞锤那样砸中荧尸,第二名偷袭者被打得倒飞而起,如破布般搭在了树梢上。

楚衡空收棍护身,泥沼中掀起道道涟漪,埋伏在泥地下的荧尸接连暴起,以玉石俱焚的气势发起自杀攻击。然而所有的攻击均与楚衡空擦肩而过,他手中长棍挥舞化作比环风手更为明亮的圆弧,荧尸莫说突入圆内,哪怕靠近都会被劲风吹倒。

楚衡空轻而易举地突破重围,矫健的身影直奔尸堆而去。阿达里能观测战场又能操控诸多荧尸,考虑到遗物总有作用范围,他恐怕就藏在那尸堆的腹中。这人是个靠遗物与环境战斗的“基石”,打得越久就越容易陷入陷阱,当下正该以强击弱,挖出他的本体后一举打倒!

光炬尸堆眼见包围战术无用,便抬起巨手重重砸下。楚衡空以棍头轻点泥地借力跃起,他以此一跃躲过巨手拍打,落在尸堆的手背上。他沿着巨人的手臂飞奔而上,奔跑时触手收缩积蓄力量,向丑陋的巨脸刺出银色长枪!

银枪自侧面命中,集中在枪尖的劲力爆发,打出贯穿尸堆的巨大空洞。这一击几乎将光炬尸堆刺为两截,包裹光斑的泥浆团团飞起。然而也正在同一时刻,银光侧方掠过深紫色的影。那影子的速度快到了极点,简直像视野中一闪而过的错觉,它在刹那间来到楚衡空面前,直向心口插去!

那是五指并拢而成的手刀,深紫色的肉体有着数倍于金属的锋利。它的到来迅疾如风,却只堪堪擦破衣衫。因为楚衡空在同一时间向后倒去,以单手的后腰桥完成回避。他的身躯以腰为轴心旋转九十度,脚尖如蝎尾般危险地翘起……向紫影的背部戳下!回避与反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正是三千套中的踢技,尾针踢击!

紫影抬起小臂防御,被踢击命中时他的手臂传出铮得一声响,仿若金铁交击。楚衡空的腿部传来微妙的痛感。敌人的肉体强度相当高,从触感推测可与坦克的外装甲媲美。强攻不是明智之举。

一招过后楚衡空做出判断,电光火石间他的触手已缩回,楚衡空顺势旋身以打出触手抽击,而紫影用老道的上段踢回击。他的腿部关节如昆虫般反曲,拥有极强的爆发力。双方的一击不相上下,余波令周边的烂泥飞起。

一回合交手后两人同时退后,以集中到极点的视线注视彼此。紫影的态度从容如沼地的领主。“竟能躲过我的毒手,有着侥幸的好运啊。”而楚衡空以棍棒对准那异形敌人的眉心。“果不其然。”他眯起眼睛。

紫影的真面目是面容阴沉的无发男子,穿着酷似袈裟的白袍,却有着畸形的下肢与深紫色的肌肤。这诡异如恶魔的生物,正是大巫师阿达里!

“你不怎么惊讶啊。”阿达里冷笑,“看来灾骑士察觉了我的本领。”

其实她一直觉得你是个弱鸡。楚衡空把快到嘴边的实话咽下,毕竟在这时多说废话没有什么意义。

实际上只是依靠经验的简单判断,在沼泽这等妖魔鬼怪满地走的地方,只会操控他人的废物没可能成为势力的首领。阿达里纵使是依靠外物的基石,也不会是什么易于之辈,要对付一个老成精的邪教头子,就势必要做好全方面的准备。

“喝!”楚衡空突然吐气开声,使棍砸向阿达里的头颅。遗物棍棒在那颗光头上砸成碎片,他的肉体之坚硬更甚于钢铁。阿达里的手掌在碎屑中探出,他再次使出锋利如刀的贯手。楚衡空借一砸之力跳向高处,双脚连环踢向阿达里面门。阿达里连环出拳以攻对攻,双方似乎平分秋色,但楚衡空还有一条触手。

触手趁乱抽出,如绳索般绞住阿达里的脖子。楚衡空使了个千斤坠落地,脚步一闪便到了阿达里的背后。他丢弃打废的棍棒,收紧触手肌肉,右掌发力打向阿达里的后脑勺,以触手使出致命的绞杀技。

触手本就韧如绳索,又具有难以挣脱的黏性,正是发动绞杀的绝佳媒介。正攻法对钢筋铁骨的敌人难有立竿见影的效果,那就改变策略以柔克刚。再是强壮的敌人,被拧掉头后也活不下去。

阿达里也意识到了此刻的危机,他用力吸气撑起胸膛,以撞锤般的肘击反击。一次,二次,三次.连续三次肘击击中,普通的巧手此刻已因骨折而吐血了,但楚衡空纹丝不动。他脚下的烂泥浮现旋涡般的轮廓,涡旋受身的秘技将大多数力量都转移到了泥地里。

楚衡空用力收紧触手,阿达里的嗓子中发出咯咯的声音,再有几个呼吸他就将因窒息而身亡……但他突然松开触手,以杂技般的后手翻撤离。几乎在同一时间阿达里使出阴损的脚跟踢!只差一瞬就要受到重伤。

“怎么了,杀手。”阿达里发出呕吐般声音,“马上就要成功了不是吗?怎么在这个时候临阵退缩了?”

“还是说……”他阴险地笑着,“终于连愚笨的你也察觉到了?”

触手上传来微妙的痛感。一下下地无规律出现,像是被蚊虫叮咬时一样令人烦躁。在这感触出现时,楚衡空立刻抽身后退,因为在他上一次触及对方身躯时,在起初那次踢击命中时,他也感受到了相似的痛楚。

而这一次他与敌人的距离非常近,因而发现了那刺痛的真面目。阿达里的脖颈皮肤下刺出了乌黑的凸起物。那是虫子的螯!

阿达里发出丑恶的笑声,那因触手绞杀而绷紧到极限的皮肉下,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蠕动的轮廓。像是蚁群在砂石中筑巢,像是蚯蚓穿过湿润的泥地,无数毒虫在他的皮肉中穿行。这个人是个货真价值的疯子,他将自己的身躯当做了毒虫的巢穴,任何敢于碰触他的敌人都会收到毒虫的反击。

触手与脚尖的刺痛感增强,楚衡空的视线忽然昏沉。他第一时间服下出任务前准备的解毒药,药丸在口中化开,像水一样尝不出味道。好得多了。他反复告诉自己。好得多了。但是阿达里的速度诡异地加快了,他携雷霆之势前踏,以掌底击打在楚衡空的心口。

歹毒的劲力于方寸间爆发,楚衡空被这一掌打飞了接近十米,他勉强在泥地中站稳跟脚,可咽喉间忽得燥热,喷出一大口紫色的血。被砸中的伤处传来惊人的疼痛,犹如被一千只蜜蜂蛰咬。

阿达里的掌心赫然钻出毒虫的针刺,他正将体内的毒物用于进攻。但是为什么能看得这么清晰?不是被打飞了数米之远吗?是因为阿达里已经到了身前。楚衡空举起手臂防守。又一次剧痛。

敌人不应该这么快。是他变慢了……!

“你眼中的光,是什么颜色?”他听到大巫师的阴笑。

光是绿色。犹如树叶般的翠绿。但树叶是明黄的色泽,像火中的蛆虫一样扭曲。沼泽在缓慢地旋转,大巫师好像行走在世界的侧方。视野模糊但亮得吓人,意识中的肢体融化、扭曲、血管里像是在流着冰。

感知正在钝化,体力飞速流逝。极恶的毒素已注入血液,他中了阿达里的剧毒!

·

“我草我草我草!他妈的事情不对!”解安急得站了起来,“楚衡空打架没道理烂成那样……他中毒了!快增援!”

解安没办法不急,他熟悉沼地的每一种药材每一种生物,正因如此才理解烂泥与密林中潜藏着多么可怖的疫病与猛毒。其中前列足以在数分钟内令猛兽化为蛆虫巢穴,纵使巧手的体质也无法抵挡。他使劲拍着座椅示意姬怀素出击,但她此刻毫无动作,像没听见一样左顾右盼。

“别他妈顾忌什么计划和面子了,快去啊姑娘。晚了要死人的!”解安快急疯了。

“我知道。”姬怀素说,“交给你了!”

她忽然飞起一脚将解安踢出车外,解安眼中的惊愕还未退去,便被灼热的青色覆盖。那是自地底喷发而出的火柱,像是苍青色的熔岩。烈火中的车辆还没来得及爆炸就完全碳化了,解安远在五米之外都感觉自己将被烈焰烤焦。

他呆滞的伸出手,摸到一层发光的“墙”。是姬怀素的光盾,在最后一刻她将保命的盾牌送了出去,自己置身于烈火。

“姬怀素!!”他癫狂大喊。

烈火中浮现出一丝黑线,解安顿时屏住了呼吸。他看到厚重肃杀的巨剑斩裂火柱,持剑的骑士立于灰烬之中。

姬怀素回头望去,看到男人眼中的仓皇和无助,分明已经30多岁了却还像个无力的孩童,看着就觉得窝囊。这没有办法,解安是个没有战斗力的人,他对于战斗毫无天赋,能做些食物和药物就是最大的帮助。但姬怀素还是深深望着他,看着一个战士而非厨子。

“解安,你也是升变者对不对?”她说,“那就站起来往前跑!去你的战场!”

两位队员赶忙跑来,将解安从地上拽起。解安完全怔住了,张着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姬怀素扛起巨剑飞奔而出,不再关注身后的任何人任何事。她不能够再分心,哪怕慢上哪怕一瞬所有人都会死。

远方苍青色的火球飞向密林,将落至楚衡空战斗的方向,她投掷巨剑将其斩灭后继续突进,不给对手更多出手的时机。

姬怀素的行动轨迹是一条直线,路线上所有的障碍物都被撞飞,遇到房屋就连墙一起撞破。数个呼吸后姬怀素来到深根聚落的边缘,无数树木根须盘根错节成褐色的“盆地”。她如挥动铁扇般挥舞巨剑,剑风吹起一顶白色的礼帽。

“真可惜。”男人漫不经心地说,“差一点就成功了。”

他抓住礼帽重新戴上,一身纯白色的礼服像是参加葬礼的绅士一样。姬怀素抓稳巨剑摆出架势,警惕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她从没见过这个人,正如她从未见过洁白如纸张的礼服。这件事本身就不可思议,因为她是对洄龙城的犯罪者最熟悉的人。

“你是谁。”

“我是个商人,来做些售后服务。”男人竖起一根手指,“我的顾客还蛮喜欢这份商品的……能请你不要打搅他吗?”

他的指尖燃起一点青色的火苗,那火焰变作鹰般的爪扣向姬怀素的面门。姬怀素一剑将火爪斩灭,礼帽男人优雅地挥手,头颅般大小的火球随他的指挥接连飞来。他的身后燃起冲天火柱,青火自巨树的根须燃起,烧向巨树旁的聚落。

在无人可见的烈焰深处,驾驭元素的人们开启厮杀!

转瞬之间火势汹涌而起,深根聚落南方几乎化作火海。哪怕是被毒素所困的楚衡空也能感到空气中的热度。情况有变,支援不会来了,只能靠自己想办法。光炬尸堆正从先前的受创中恢复,必须在毒杀前干掉阿达里,否则就是死亡。

楚衡空勉强招架住下一发重拳,受击时震动触动伤口,带来钻心的痛楚。但是他还没有倒下,惨白的脸上露出挑衅的笑容。阿达里自上而下劈出刀锋般的手掌,但楚衡空以最小幅度的步伐退开。双方勉强拉开距离,杀手依然在笑。

难缠的小子。阿达里皱起眉头,他所使用的技艺乃是传承自修罗岛的“蠹心毒手”,又经过体内毒虫的再度增强,是在跨质点战中也能起效的绝学。自中毒到现在已过了一分钟,按照经验来看,无论怎样强健的巧手都该毒发身亡了。但这个杀手竟还有战斗力……

是秘传的药吗?不,净藏大士后,回生部队的三脚猫们没有解毒的办法。那就是药材之外的手段……

武学?

楚衡空竭力抑制呼吸,以近乎自虐的方式控制心跳,收缩特定部位的肌肉,以此减慢血液的流速,使毒素的扩散变慢。三千套中的龟息术,将生命活动压抑到最低限度,死中求活的秘法。

但仅仅苟且偷生没有用处,毒素蔓延就意味着生命的倒计时。要在死亡到来前打倒敌人,要想出反败为胜的办法……

视野中的阿达里像面条人一样细长,视觉无法信赖了,要依靠直觉。重拳袭来,判断不出速度,交叉双臂愚笨地防御。勉强没有被打倒,用触手挂住对方的手臂。强撑着踏前,以奋不顾身的气势挥出打向心口的拳。

楚衡空的拳击命中了,可他没能造成伤害。阿达里心口处,皮肤如泥一样翻涌,他的皮下刺出乌黑的螯,像是潜伏在肉体中的蜈蚣那样咬中楚衡空的拳头!楚衡空只命中了虫螯,他拼死的反击反而让自己再度中毒了。而阿古达看准机会使出自下而上的掌底叩打,他的掌心钻出毒蜂的针!

掌打与毒针同时命中,楚衡空的视野剧烈摇晃,但他在半空中回旋,抓住敌人出手的机会出脚反击。阿达里被击退了一步,楚衡空落地后继续出拳,打出醉鬼般难以揣测的攻击。混沌一片的脑中闪过一个个动作的碎片,他仍在思考敌人战斗方式的破绽。杀手还能够继续打下去,他还没失去所有的胜算。

可他下一击被湿滑的肉体挡住了,那是一只荧尸,从光炬尸堆中分离的荧尸。那发光的尸体像拉偏架的裁判一样插入两人之间,以最讥讽的态度宣告“战斗”的结束。

是的,不是战斗。阴险的大巫师完全不打算与杀手战斗。阿达里只回以冷笑,雕塑般无感情的笑容。他从另一只发光的手中接过手杖,光炬尸堆解体后,数十只荧尸将楚衡空包围起来。

武者的顽强被数量的暴力压倒了,纵使意志力再过坚强,在这等寡不敌众的局势下也不可能胜算。

“不敢和病人战斗?”楚衡空虚弱地笑,他止不住地吐血,“好软弱的男人。”

“别太狂妄了,小子。”阿达里轻蔑地说,“你那下贱的性命还不配令我出手。与你相配的敌人,是这肮脏而愚昧的死尸。”

大巫师将手杖高高举起,杖头铃铛摇晃。清脆的铃声作响。楚衡空的大脑再次感到剧痛,精神攻击令他的活动瞬间停止。而泥浆荧尸们飞快接近楚衡空,体内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尸爆。”阿达里冷笑。

而后靠近楚衡空的荧尸齐数膨胀,爆炸,密林中激起蘑菇云似的金光!

(本章完)

第37章 击碎虚伪的神像(二合一)

南方燃起冲天的大火,北方的光芒刺眼如太阳。爆炸的气浪从密林深处席卷而出,聚落周边的居民们险些栽倒。有眼尖的人看到光中冲出一个血色的人影,像垃圾一样被暴风吹在地上。而不祥的光芒仍在,一只只泥浆荧尸自林中走出,无声地粉碎人们心中的希望。

“是末日啊。”绝望的居民说。“末日到了。”

好不容易提起些许的信心,因接连的异变而磨灭了。一部分人小声哭喊,而更多的人因冲击而呆愣着,不知所措。这时候武装修士们反而出现了,大力摇晃着小钟似的铃铛。大巫师阿达里不知何时站在屋顶上,向迷茫的人们微笑。

“祈祷吧。颂唱我的名字。”阿达里庄严地说,“如此一来灾厄就会远离,尔等将得到平安。”

于是许多人照做了。像是拼命去抓救命的稻草一样,在原地跪下祈祷。“阿达里。”“阿达里……”“请救救我们,伟大的阿达里!”他们的祈求如此卑微,如弱民祈求神的恩赐。而引发灾难的罪魁祸首就混在荧尸中,堂而皇之地接受众人的祈祷。

但这怎么可能呢?大巫师阿达里不正在和楚衡空战斗吗?是的,这不过是用遗物制造的虚伪的幻象,用于击溃审判日计划的釜底抽薪……而真正的阿达里站立在聚落的北部,注视着废墟中满是伤痕累累的人形。

“我就夸赞你一句吧,毕竟你如我预料的一样采取了措施。”大巫师冷笑,“只不过,粗暴愚钝得不像样!”

鲜血淋漓的手掌按住碎石,摇摇晃晃的,像是下一秒就将倒下一样,重伤的楚衡空站起。他的右手因高温灼伤而发黑,焦化的伤口处露出森森白骨,触手上细小的伤痕累积,银色的血液流淌。左腹部的贯穿伤、在先前交手中碎裂的骨骼,以及现在也在蚕食生命的猛毒……数不清的不利积累在杀手的身上,但他还活着,从先前的爆炸中存活下来。

在尸爆前楚衡空紧急跃向高空,凭最后一丝力气远离了爆炸中心。他的确因精神攻击而无法操控身体了,但身体本身可以自主行动。这就是他在战前准备的防范措施,用三天时间锻炼出的条件反射,一旦高速行动中的自己突然停下,就立刻以跳跃方式远离战局。

这对策听上去荒谬至极,但能够玩命控制身体的巧手,就有能力使用如此疯狂的战斗方式。

然而,仅仅是逃过了必死的一击,战局不会因此而逆转。与凄惨的杀手相对,阿达里毫发无损,状态近乎完全。楚衡空使劲挤出笑容,盯着远处模糊扭曲的轮廓:“站在那里做什么?惧怕被人看到丑恶的真容吗?”

但是阿达里以手杖敲击地面,一只泥浆荧尸随之融化,如液态的衣物一样包裹住大巫师的身体,这样一来无论他与寻常的荧尸看不出差别。楚衡空这样的好手能分辨出差异,但是寻常的民众做不到。他连这种细微处的疏漏都想到了。

“所以我才说,愚钝得不像样。”

阿达里漠然地下达命令,随他而来的泥浆荧尸分散跃出,像贪图血肉的发光的虫。无奈之下楚衡空再度后撤,他挥舞伤痕累累的触手,像鞭子一样逼退荧尸的包围。但是被抽打到的荧尸发出亮光,再度爆炸!

轰!轰!轰!又连续三次爆炸发生,楚衡空被气浪炸飞,他接连撞破两栋建筑,落到了深根聚落的广场上。这里建着大巫师阿达里的铜像。广场外有群聚的住民正围绕幻影祈祷,看到荧尸爆炸的光芒后,他们发狂似得感谢大巫师的护佑。

阿达里维持着足够的距离,不让楚衡空有任何靠近自己的机会。他得意地笑着,声音弱到极点,他知道仅有听觉发达的巧手才能听见自己的话。

“你应该趁机藏到建筑物内躲藏,可我知道你做不到。因为不想误伤无辜啊……而正是这份自以为是的傲慢,决定了你的死!”阿达里不屑地笑着,轻蔑与他为敌的杀手,轻蔑身在沼地的所有人。

此时再没有地方躲藏了,杀手倒在废墟中,泥浆荧尸向他逼近。楚衡空奋力甩出触手,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没有放弃,还仍旧想着反击。可毒素完全损害了他的感知,触手向着空无一物的侧方抽去,临死前的反扑没有击溃哪怕一个敌人。泥浆荧尸蜂拥而上,集群的尸爆即将开始。

刺目的光如剑般射出,掠过众人的双眼!

那光不是尸爆的前兆,荧尸们的速度还没有如此快速。那光来自闪亮的车灯,深蓝色的越野车咆哮着撞破围墙冲入敌阵,过快的速度令荧尸沦为车轮下的泥浆。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一只瘦弱的手将触手死死握住。

“上车!”解安声音嘶哑。

楚衡空鼓动最后的力气收缩触手,在爆炸前一刻登上越野车。尸堆的爆炸将车子轰飞到天上!大巫师完全想错了,楚衡空不做躲藏是为了主动暴露自己的方位。他必须在开阔地将动静闹得足够大,其他人才有办法找到他。

反应过来的阿达里发出愤怒的咆哮声,越野车落地后颠簸不停,楚衡空躺在副驾驶上哈哈大笑。解安手忙脚乱地关上车门,一手开车一手握着药杵,声音发颤:“笑!都要死了还你妈笑!”

“快死了……才该笑……”楚衡空止不住咳嗽,然而眼中带着快意,“其他人呢?”

“姬怀素在和喷火怪物战斗,其他队员去搬救兵了。”解安的腿不停打颤,他松开方向盘使劲打自己的腿,但握药杵的手仍在臼中动作,一刻不停,“你要撑住!随便说点什么别闭眼!”

楚衡空还在笑,笑得虚弱又丑陋,他脸上的肌肉都快要失去控制了,死亡正在降临。“怎么是你来。”他完全没听见解安的话,还在继续没说完的话题,“太冒险。”

“要拼命还轮不到你。”解安紧咬牙关,“这是老子的黄金……是老子的药!!”

他才是最想要黄金的人啊,不仅仅是为了救姬求峰。黄金是他和父亲的约定,是他这辈子活着的意义。现在大家都在拼死拼活就他一个人躲在后面,这叫什么狗屁的尽力了?

这里是属于他的战场,跟杀手与骑士都没有关系,他解安才是最该去赌命的一个!

越野车在城内横冲直撞,像一只悍勇的猛兽。他踩着油门未曾放开,用单手娴熟地挂挡,每每在极限时刻改变方向,越野车将泥浆荧尸远远甩开,却没有伤到一个路上的平民。他的车技神乎其神,因为他也是质点一的基石,哪怕天赋再弱,操控道具与器械的力量也刻进了他的血。

但解安的面色反而越发沉重了,后视镜中光芒退去,一个人形却逐渐放大。那是亲自追来的阿达里!他再度服下药物刺激体内的毒物,双腿关节反曲变化为形似虫足的丑恶结构。那异化的躯体给予了他极强的爆发力,他的速度比越野车还要更快。阿达里每一步踏出都在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足印,重音如同丧钟不断逼近!

“真他妈怪物。你是个屁的基石!”解安大骂。

他最后一次锤下药杵,而后将其与药臼一同推进楚衡空的怀里。楚衡空不再说话了。解安没法松懈,他猛打方向盘想要转弯甩脱追兵,但是阿达里投掷出数根紫色的毒针。那针刺如同猝毒的子弹,刺破了轮胎穿透了车身,也深深扎入了解安的手与肺部。

他一下觉得无法呼吸了,视野不断摇晃,像是地震了一样。后视镜中的大巫师还在靠近。车子即将停转。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索性挂倒挡加速,反过来撞向后方的阿达里!

阿达里轻巧地跃起,翻过车辆上方,再度投掷毒针。解安的垂死挣扎没有用处,歪斜着驶出一段距离后越野车爆炸。阿达里站在远方,欣赏愚者们的死亡。

“阿达里。”“阿达里……”“阿达里!”

愚民们仍在祈祷,向幻影高呼他的名字。大巫师平伸双手,享受着崇拜带来的全能感。这就是闹剧的落幕,正如桑嘉被驱逐到穷乡僻壤,正如亚历克斯被放逐到中庭,与他为敌者终将败北,如同神为敌者的宿命。

沼泽人人信奉神明,然而所谓偶像不过是愚者眼中的幻影。在这片自欺欺人的土地上,唯有主宰人心的支配者方有资格被称作神明。支配的神明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大巫师阿达里!

然而在这本应尽情享受的时候,阿达里的眼中浮现出惊色。他看到火光中浮现出黑色的轮廓,在爆炸造成的废墟中央,鲜血淋漓的杀手站起。

“多谢。”楚衡空低声说,“我好多了。”

他吞下最后一口药,体内清凉的气息流转。视野清晰,方向感固定,扭曲细长的事物回归寻常,光芒重新变为黄色。犹如清泉冲散堆积的淤毒,恶劣的毒素被连根拔出,那奇迹来自于解安一路上拼死制作的灵药,那副沼泽人尽皆知的药方。

治愈邪毒的万灵药。

楚衡空珍重地收起药杵,用触手卷起解安,置于远处。毒针自后方飞来,被他微微侧头避过。

杀手转身,握紧拳头,他的身体因极速而化为乌黑的光。下一个瞬间复仇的重拳撕裂空气,无比沉重的一拳砸进阿达里的面门!

阿达里的视野陷入黑暗,以他的头颅为中心,正圆形的气浪纵向扩散。这一拳的重量沉得惊人,阿达里当场被一拳砸到地上。他的身躯深陷入泥地里!

“你这贱民!!”阿达里怒吼着起身,他的荧尸伪装被当场击破了,那狼狈的真容暴露在空气中。阿达里挥出附有剧毒的手刀,而楚衡空回收右臂,以触手的抽打相迎。凌厉的抽击正中手腕,蕴含毒刺的手刀被完全识破。

阿达里冷静地侧身后退,暗运劲力刺激体内毒物。他看出敌人准备蓄力出拳,这正是再度令其中毒的好时机。可是回收至腰间的右手双指弹出,水弹先一步击中阿达里的肩头。阿达里体表皮肉抽搐,受刺激的毒物破体而出刺出毒牙,却仅仅击碎了水弹。此时楚衡空怒喝着出拳,重拳将毒物砸为肉泥,而后粉碎大巫师的肩胛骨!

阿达里因剧痛而嘶吼,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敢置信的迷茫。而楚衡空神色漠然。“不过是小把戏。”

那歹毒的护身术已被完全看破了,归根到底阿达里不是真正的武者,体内毒物的“反击”不过是以类似编程的模式形成的自动防卫机制,只要先一步以试探的攻击触发就能完全破除。身经百战的杀手,不会被这等小把戏迷惑。

现在只能靠实力决定胜负了,用蠹心毒手应对龙乡拳法。阿达里似飞翔般跳起来到屋顶,他要拉开距离消耗敌人的体力。可楚衡空与他同步出现在屋顶,他们的速度不相上下。两人在深根聚落中奔走、跳跃、用空手战斗的技艺削减敌人的体力。一回合……十回合……三十回合!

阿达里使出侧身回旋踢,他的迎面骨上长出刀锋般的骨刺,楚衡空以完全相同的回旋踢反击。踢击交互的时刻,骨骼折断的碎裂声响起,阿达里的右腿被当场踢断!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力量上两人不相上下,速度与反射神经上阿达里还要更占优势,可是在最关键的技艺上,两人的差别犹如天与地。花费十年欺瞒人心的骗徒,怎可能在拳脚上战胜身经百战的杀手!

阿达里的右腿弯向不自然的方向,他在屋顶上狼狈地滚动。楚衡空立刻上前追击,但毫无征兆地,两人之间升起青色的火墙。

是那个礼帽男人的手段,感知到阿达里陷入不利,他便出手改变战局。而青火不止存在于一处,楚衡空感到背后传来惊人的热度。在身后五米之处,火焰变成凶残的巨型鸟头啄向他的后背,那火鸟足有汽车大小,速度却快如子弹,这时纵使是楚衡空也必须放弃追击,否则他就会被烈火穿透心脏。

可楚衡空没有回避,他奋力跳起越过青色的火墙。在火鸟追击而至的刹那间,金色的光盾浮现在杀手背后,挡下了必死的追击。

片刻后黑色的剑风斩裂火鸟,姬怀素落在满是火星的废墟中。她背对着楚衡空扛起巨剑,吐出灼热的呼吸。

“不会让其他人干扰你的战场。就这样干掉他!”

“——交给我。”

于是楚衡空飞跃炽热的火墙,另一侧阿达里勉强站起,向半空中的杀手出直指心脏的叩打。而楚衡空借助高度优势以踵落应对,他的鞋跟捣毁了阿达里的手掌,将大巫师从屋顶踢落。

同一时刻,数声枪响打破了祈祷。阿达里的幻影被子弹洞穿消失,而武装修士们也被愤怒的队员们打倒。但这一行动没有引起人们的暴动,因为一位老人站在人群中,她是被紧急带来的桑嘉婆婆。

“看吧。”桑嘉婆婆喷出一口烟雾。烟雾在人们的头顶上弥漫开来,其中显露出清晰的影像。那是身负重伤却仍然激战的楚衡空,而与他为敌的丑陋的恶魔,长着一张众人熟悉的脸。

“大巫师……?”“阿达里大人?”“神使大人为什么?”“怎么会?”人群因过强的冲击力陷入混乱,而桑嘉婆婆将手杖高高举起。

“因为大巫师阿达里,就是带来光毒的人。”她说。

现场几乎陷入了疯狂,有人呵斥她妖言惑众,有人因真相而哭喊。但几秒后噪音忽然小了下去,人们看到烟雾中的阿达里举起手杖,他的周围浮现出金色的光。

“少得意忘形了,小子!!!”阿达里怒吼。

他一直紧握着石杖,即使在先前焦灼的战局中也没有放开,因为他要一直对荧尸们下达指令。此刻那单纯的指令起到了效果,分散于都市各处的泥浆荧尸来到战场周边,再度聚集成巨人般的光炬尸堆,那巨型荧尸的体表光芒大作。

它即将爆炸了!光炬尸堆的爆炸足以将三分之一个聚落夷为平地,阿达里宁可令无数冤魂陪葬,也要在这里击杀他的敌人。楚衡空停下脚步,不做逃避,反而直面将要炸裂的尸堆。他为触手戴上蓄力手环。

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像感受不到痛楚一样一般用力回旋身躯,用无防备的背部面对敌人。在爆炸前的一瞬,回转的身躯猛然回正,蓄力手环同时发动,银色的触手如光般击出。

铮!

像是一百根长箭划过天际,像是一千把刀剑同时出鞘,突破大气的轰鸣震撼人们的耳膜。那个瞬间人们看到了银色的圆,那圆自光炬尸堆的中心而起,随音速扩散到体外,尸堆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泥雨!

这正是楚衡空努力修行的成果。以遗物中积蓄的力量作为“燃料”,靠回旋的技艺蓄力,最终以柔韧的鞭完成极速的鞭打。泥浆之躯可挡住穿刺斩击,却防不住电闪雷鸣。疾如雷电的鞭打将冲击力传导到每一个方向,均匀扩散的力量在同一时刻爆发,将原本无惧物理攻击的荧尸粉碎。

这正是借助触手的柔韧性完成的绝技。雷鞭!

尸堆已毁,尸爆的过程就被直接打断,大巫师最后的一手也失败了。阿达里果断抽身撤离,他接连跳向后方,借助尸堆解体时的浩大阵势隐藏自己。他还可以等待下一次机会,培育十年的民心不会轻易被粉碎,只要基本盘还在,大巫师就不会死……可他的脚步突然间一停,银色的触手自烟尘中甩出,准确无误地缠住他的脖子。是听声辨位。

阿达里急促地呼吸着,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恐惧。而那个满面鲜血的男人自尘烟中走出,伤势严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然而眼中的暴怒炽热如烈火。

“好好享受吧。”杀手说,“这就是你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呼吸!”

触手暴起,阿达里被巨力掀向天空。那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之地,这里是深根聚落中央的广场,他的正下方是自己的铜像。楚衡空使出浑身劲力,将大巫师砸向下方。他在铜像上撞出丑陋的凹陷,他被砸在铜像的基座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榨干了大巫师肺部的空气,他像搁浅的鱼一样张嘴,但是无法呼吸。因为杀手的铁拳已经到了。楚衡空一个箭步上前,紧握的重拳正砸中阿达里的腹部,巨力让他身后的铜像一齐颤抖!

“住手……!住……”阿达里惊恐地尖叫,“你不可……冒犯……神……!”

他拼命自体内逼出毒针,想要以毒物逼退楚衡空的攻击。但是杀手一步不退,将那剧毒正面承受住,在自己的鲜血中挥拳。他的拳速越来越快,但一发沉重过一发,那拳头击碎了大巫师用于防身的石杖,击碎了阿达里体内的种种毒物,让这丑恶的男人吐尽所有的空气,让他吐出歹毒的血。

强横的劲力传递至阿达里的身后,让那座伟大的铜像裂痕密布。楚衡空怒喝发声,他将右臂如挽弓般后拉,用尽浑身气力击出终结的一击。打出钢铁般的拳!

这一拳击穿了阿达里的心脏,击溃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铜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击碎虚伪的神明!

阿达里的上半身爆散为紫色的血肉,淹没在铜像崩坏后形成的废墟中。楚衡空吐了口血,他满不在乎地擦了下嘴角,从赶来的队员手中接过自己的大衣披上。

“任务完成。”他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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