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0581【假币案】

看着众人竞拍自己的新词,赵楷此时此刻非常得意。

既能赚钱缓解经济困难,又可展现自己对大明新朝的衷心拥戴。

在这首词中,他疯狂拍皇帝和太子的马屁,甚至还睁眼说瞎话,盛赞新朝的汴梁比以前更繁华。

刚遭遇兵灾才一年,怎么可能比得了?

赵楷一篇词作,就拍出六十贯的高价。

这还是在真正的有钱人,害怕跟旧宋皇帝扯上关系,选择默默旁观不出手的情况下。否则他的书法和词作能卖出上百贯!

赵楷给了摊主一些钱财,算是提供纸笔的成本,随即又连写两首新词。

词作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大晟词的调调。

在宋徽宗的大力支持下,这种词已经出现好几个模板。

比如赵楷采用的模板,上阕着重描写富庶繁华,下阕赞美皇帝英明神武,而且翻来覆去都是相似词句,换一个角度进行描写就是新词。

或许是失去了新鲜劲儿,第二首词的成交价很低,居然不到三十贯就被买走。

赵楷有些着急,拿起第三首说:“今日只填三阕词,如今还剩最后一阕……”

果然调动了竞拍热情,第三首词拍出近八十贯的高价!

铜钱太重,如今有了银元,许多有钱人都带着银元出门,稍微价钱昂贵的商品就用银元支付。

以前却是不太方便,不管是银铤还是碎银子,都要先验成色再称重量。成色不太好的银子,还得进行价值估算,哪有银元这么简单明白?

“这是何物?”赵楷收到银元,却没搞明白情况。

拍下第一首词的是个本地商贾,他此刻变得更加得意,昂首挺胸道:“此乃大明银元,一块就是一两。用起来便利得很,也叫一块钱、一元钱。其实还有金元,市面上很少见,都被富户窖藏了。”

赵楷顿时羞惭不已,编管耕地一年,自己竟然落伍了,连新式钱币都不认得。

很没面子,会被人看不起的!

借着字谜摊子的花灯亮光,赵楷仔细观察银元图案,感觉这玩意儿果然很不错。

那商贾又拿出一块银元说:“郓……阁下却是不知,这鉴别银元还有个好法子。像这样一吹,再放到耳边听声,真银元的声音好听得很。假银元也有声响,但掺铜太多就声音更尖,掺铅太多就声音更沉!”

赵楷尝试着吹钱听响,放到耳边果然有声音。

这种事情居然要一个商贾来教,赵楷愈发感觉丢面子。他对身后的妻妾说:“银子好生抱着拿回家,跟那几个军爷挨得近些,莫要被宵小之徒给偷了去!”

妻妾们大喜,她们平时埋怨赵楷不干活,此刻却又觉得赵楷真有本事。

赵楷自己也留了一些,直奔附近的成衣店,他要立刻买身行头换上,穿着布衣逛灯会实在太跌份儿了。

其余前朝王爷们,刚开始还在看笑话,此刻却已变得眼热无比。

赵栩凑到赵构身边,低声说道:“九弟书法极好,词作也是上佳,不如也卖一阕新词如何?”

赵构颇为意动,却又拉不下脸面,嘀咕道:“还是……算了吧。”

赵栩说道:“俺书法还可以,新词却一时写不出。不如俺去联络买家,九弟动笔填词,赚到的钱咱们对半分。如何?”

赵构认为这买卖划算,但还在继续端着,低声说道:“莫要高声喧哗,私下交易即可。”

赵栩高高兴兴去打报告,得到许可之后,又找摊主借来纸笔。他让赵构填好两首词,身边有一个军士跟着,直奔樊楼、潘楼而去。

这两首词共卖了十五贯,赵栩回来拿出四贯钱,递给赵构说道:“三哥的名气大,又是许多富人搏买,自能卖出好几十贯钱。九弟你书法词作俱佳,可终究没三哥那般名气,私下悄悄买卖更是抬不起价。愚兄好说歹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两阕词也就卖八贯而已。”

“够了,够了,多谢七哥,”赵构喜滋滋把钱揣怀里,忍不住说,“要不七哥再跑一趟,看还能不能再卖出几阕?”

赵栩悄悄指着军士:“刚才那位军爷,随俺走了不少路,已是颇不耐烦了。给他银钱也不要,今日恐再难随意乱走,否则必惹恼这位军爷。”

赵构感慨:“却是可惜了。”

众人继续逛灯市,赵构越想越不对劲,总感觉赵栩那厮吃了回扣。

来到州桥附近,却见人们不去观灯,而是里里外外围成一圈看热闹。

赵构也想往里蹭,又始终挤不进去。

忽地一群兵马司的警察跑来,粗暴推开围观群众,领头军差喝道:“哪个在闹事?”

一个摊主揪住小商人:“军爷,这人用假钱,快快抓他下狱!”

那小商人却是外地来的,连忙大喊冤枉,解释说:“俺是宛亭县来的,运些货物来东京,趁着元宵想赚几个小钱。俺们那边用银元的不多,也不晓得怎样辨认真假。这银元是俺卖货得来的,真不晓得它是假钱啊!”

领头军差夺过银元,吹气之后放到耳边聆听,反复听了几次说:“这钱是假的,且跟俺回兵马司。不要害怕,只要老实供述,肯定不拿你怎样。近几日发现许多假钱,听说官家生气得很,你若立功还能领赏!”

“俺一定如实供述,这假钱真不是俺造的!”那小商人越说越慌。

假币自古有之,就连碎银子都能造假,宋代的交子和会子也有大量假钞。

金银元已在东京发行半年,虽然掺了许多杂质进去,不如传统银铤那么纯粹。但由于制作精美且由朝廷提供,立即就受到富人的追捧,纷纷拿去储存在地窖里。

幸好朝廷早有准备,并未在全国大面积发行,只在开封、洛阳、长安、汉中、成都进行试点。

全国各大铸币厂全力铸造,富人们这个月储藏一批,下个月朝廷又发行更多。

碍于交通运输不便,经过长达半年的持续发行,几大城市的收藏新钱之风终于缓解。

渐渐的,由于银元发行量比较大,市面流通的银元也变得多起来——金元依旧无法流通,无论发行多少,都进了富户的地窖。

可流通量有了,假银元也随之出现了。

从元旦至今,半个月时间已抓捕上百人,刑部、大理寺、开封府还联手成立专案组。

朱国祥没说什么,太子却已表态,制作和出货之人,主犯皆夷三族,从犯抄家流放西北!

说实话,案子审起来有点困难。

追溯假币来源的时候,经常是甲供述出乙,乙却矢口否认自己用过假钱。就算乙承认了,供述出丙或丁,后面两人也不愿承认。

难以辨别谁在胡乱攀咬,又或者谁是真不记得了。

现在,已经开始严刑拷打了,甚至有嫌犯被活活打死。

皇室也在城楼上观灯,朱国祥还朝着百姓隔空招手,引来一阵阵官家和万岁呼喊声。

朱铭抱着女儿朱襄,有人跑到城下汇报。

很快白胜来到朱铭身边:“殿下,假银元的案子有眉目了,多人指认自己的假钱来自‘枣王家金银铺’。兵马司昨日查封了这家铺子,他们知道是死罪,不论怎样拷打都不承认。今日又将金银铺伙计分开审问,说第一个供述罪行的,不但可以免罪,而且还能受赏,很快就有六个伙计如实供述。”

朱铭冷笑,有些人真是活腻了。

白胜继续说:“那六个伙计知道得不多,也不晓得造假钱的窝点在何处。他们只晓得是在城外,每日让伙计进进出出,分批把假银元带进城里。给他们假银元的,是城郊‘魏家银铺’。这城内外两家银铺,在旧宋都有做交引生意,咱大明新朝却没给他们这些生意做。”

朱铭问道:“魏家银铺的人抓到了吗?”

白胜说道:“魏家人昨夜已逃了,只剩些佣人伙计还在,如今正在加紧审问。”

那就是只查到两家出货的,其中一家还闻风跑了,真正的制造假币者依旧不知道是谁。

既然他们做过交引生意,那肯定牵扯到前朝权贵。

明代有开中法,宋代也有入中制度。

即边疆的军粮等物资,全靠厢军运输太麻烦,于是鼓励商贾来帮忙。

不管伱是哪里的商贾,只要把边军急需的物资,运到指定地点即可拿到“交引”。

商贾获得“交引”之后,就能在京城榷货务换取真金白银、稀缺商品或茶盐钞引。

榷货务为了防止冒名领取或交引造假,就让京城有实力背景的商铺,给这些入中商贾做担保。

京城商铺,凭啥给入中商贾做担保?

当然是有利可图!

渐渐的,交引、茶引、盐引、钞引……这些有价凭证,全都被玩成了期货,边军粮草反而很少有人真去运输了。

宋代的交引生意,大部分都是让金银铺来做,变成一个个期货交易中心。

如今大明新朝建立,盐引和茶引制度还在实行,但一切都按规矩来,打破了权贵的中间商环节,交引制度更是暂时被取消。

那些城内外的金银铺,失去了最赚钱的业务,居然铤而走险给假币散货!

(本章完)

第587章 0582【太子玩真的?】

大理寺狱。

这里除了关押官员之外,还负责关押朝廷要犯,以及在京畿闹得挺大的犯人。

王褒今年已五十多岁,由于保养得很好,居然颇有帅气大叔的味道。

可惜,已被打得血肉模糊。

大理寺卿陈直方亲自提审,进来就闻到那血腥味,忍不住皱眉捂鼻:“你那几个儿子,三子的身体最虚,已被活活打死了。长子还算得强壮,全身肉绽见骨居然还在喘气。次子最是荒唐,竟然胡乱攀咬,害得大理寺一口气抓了数百人……”

下面的人办事太急,已等不得疲劳审讯,用了最传统的逼供方式。

王褒本来心如死灰,听了这番话不禁抬头,有气无力道:“他们真不晓得,便是打死也问不出什么。”

“那你呢?”陈直方说道,“你家的伙计,已经供出了魏家银铺。”

王褒顿时彻底丧气,叹息道:“他们怎就不晓得,咬死不说还能保住家人,一旦招供就要全家陪葬啊?”

“讲吧!”

陈直方说道:“太子刚才派人传话,伱若能在一个时辰内,供出是谁造了那些假银元,就可赦免你的妻族死罪。如果你供述得快,造假钱者还没来得及逃,还可酌情赦免你母族的死罪!”(三族另有父母、兄弟、妻子,或者父、子、孙之说,但这里采用杀戮最重的父、母、妻三族。)

王褒两眼无神看着前方,反正是要被灭族,夷一族跟夷三族有什么区别?

王褒喃喃自语:“新朝之法太过酷烈,俺心里不服。”

陈直方冷笑:“你晓得酷烈还敢犯?”

放在宋代,这种事儿哪里够得上诛族?都是只惩罚犯罪者本人。

不论钱币真假优劣,私铸者斩首弃市(后改为绞刑)。

携带铜钱出境者,超过五贯就判绞刑。

而像王褒这种传播假币的,最多也就判处流放三千里,犯罪情节较轻者甚至只需坐牢一年。

虽然大明新朝刚刚发行银元时,已连续半年反复张贴告示,说私造、传播假银元要被诛族,但王褒总是抱着侥幸心理。

他觉得这种严酷法律太扯淡了,肯定不会真正执行。

就算自己被抓了,只要好生运作一番,估计连流放罪都能免除。

却没想到,太子爷居然玩真的!

前些天,五城兵马司因为假币四处抓人,王褒就意识到可能完蛋了,只能寄希望于“供货方”神通广大。

“高家。”王褒猛地来一句。

陈直方瞳孔一缩:“哪个高家?”

王褒说道:“开封高氏。”

“那还好……”陈直方猛地松了一口气,他很害怕是刚刚去世的高景山家族。

王褒详细说道:“高世则虽然跟随前朝太上皇去了杭州,但除了他以外,高家已几十年没出过大官,新朝清算时并没有被牵连。新朝又有副宰相可攀亲戚,自家还开着金银铺,当然能够继续享受富贵。高家开枝散叶太多,小辈都是一些纨绔,又没了交引的生意,便想着铸造一些银元。”

“他怎么造出来的?”陈直方问道。

王褒说道:“虢州有七处银坑,新朝设了灵宝监专造银元。高世作的侄子,以前提举朱阳银场,就近调去灵宝监做了小管事。怎样造出银元,可能是此人透露的。”

……

陈直方并非什么酷吏,他实在不想沾上诛族的案子。

但太子有令,不干也得干。

此君年纪也不小了,当初跟苏轼是忘年交,苏东坡还专门给陈直方的小妾写过一首词。(《江神子·玉人家在凤凰山》。)

就因为这首词,陈直方被斥为“苏党”,在宋徽宗一朝遭受打压。

朱铭提兵北上之际,陈直方麻溜开城投降,尽心帮忙筹措后勤物资。

因为他名望足够,资历也深厚,而且官声不算坏,又与张根有私交,因此论功行赏做了大理寺少卿。几个月前官员调整,他又原地升为大理寺卿。

陈直方非常清楚的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一个过渡。

他年纪也不小了,再干几年就得退休,大理寺真正有话语权的是二把手(朱国祥的弟子)。

一路坐车前往东宫觐见,陈直方把最新调查结果上报:“王家和魏家,都说私造银元者是高世作。但究竟私造钱币的窝点在何处,他们也不太清楚。五城兵马司已经派兵抓捕高氏族人,估计要明天才能有一个结果。”

朱铭眉头一皱,他才答应高景山不久,没想到开封高氏就搞出这么大动静。

朱铭问道:“这王家和魏家是什么来头?”

陈直方说道:“京畿有三个王家,一是旧宋开国功臣王饶之后,王饶的女儿还做过宋太祖的皇后。一个是宋初名臣王佑的后人,他们这支称为三槐堂王氏。一个是旧宋宰相王珪之后,他们这支来自成都。”

“这次被抓的王家,是王饶的后代。虽然没再出什么大官,也没再出什么皇后,但多与旧宋宗室联姻。王家开设金银铺已上百年,靠着做交引担保赚得盆满钵满。不过他们赚的钱,还要拿出来分给权贵。”

“魏家却没有那般显赫祖宗,但有女儿嫁给宋太宗第四子做侧室,生意便做得愈发红火起来。此后多与赵宋宗室结亲,同样沾了些交引生意。”

朱铭感慨:“前朝权贵,还是杀得太少啊!”

陈直方听得浑身一颤,他很想劝谏太子少杀人,却又害怕自己也沾上一身骚。

……

高世则在杭州被李宝的兵抓住,很快就被押赴京城。

当初南下的时候,还以为很快就回来,因此他连家人都没带。去了杭州,临时娶一房小妾,居然又生下个儿子。

幸亏高景山在重病时帮忙求情,高世则竟被特赦出狱,这让他觉得新朝也不错。

高世则没啥本事可言,甚至不太会阿谀奉承。

他能受到宋徽宗赏识,一是因为有表弟的身份,二是他衷心且老实本分。

现在改朝换代,既然自己被特赦,高世则决定啥都不管,下半辈子做一个富家翁即可。

“兄长,祸事了!”弟弟高世作飞奔闯入,身后还有两个奴仆在追赶。

高世则极为不高兴,责备道:“你怎不打个招呼,就闯进俺的内宅?”

高世作焦急道:“都这个时候了,哪来顾得上内宅外宅?俺家大祸临头,还请兄长去老太师家里求求情!”

老太师就是刚刚去世的高景山。

高世则依旧一头雾水:“到底发生何事,你倒是快说啊!”

高世作解释道:“王家和魏家,因为假银元之事,已经被五城兵马司抓了。他们两家的银元,是……是俺造的。”

“你说什么?”

高世则吓得跳起来,指着弟弟破口大骂:“俺刚从大狱里出来,你又要把俺给弄进去!”

高世作哭丧着脸:“只蹲大狱便好了,这次恐会被夷三族。俺以为朝廷只是吓唬,可如今这阵仗,估计太子要来真的。”

“完了,完了……”高世则一屁股坐下,整个人仿佛失去魂魄。

高世作埋怨道:“新朝法令太过酷烈,若是放在前朝,顶了天也就一人砍头,随便找个替死鬼便能糊弄过去。私造钱币而已,那用得着夷三族?”

这是真话,交子还没作废时,多少权贵暗中参与私造啊,一直到交子信誉崩溃也没人受罚。

在高士作的认知当中,此类大案是可以用替罪羊来糊弄的。

如果知道真会被夷族,打死他也不敢这么干!

“兄长,你快去老太师家求情吧,说不定还有回转余地。”高士作哀求道。

高世则问:“你怎不去?”

高士作说:“俺去过了,根本不让进门。听闻老太师临死前,告诫子孙不与我开封高氏来往。老太师也真是的,明明给咱高家求过情,却又让子孙不得再来往,也不晓得他到底怎想的。便是俺去吊丧,送的贵礼也退了,只留下几样寻常物件。”

高世则已快被吓瘫了,宋朝哪有什么诛族?没想到大明一开国就玩这套,而且自家属于第一个享受夷三族套餐的。

“相公,相公,外面来了好多兵……”

有奴仆惊慌呼喊,高世则听得浑身发抖。

而闯下大祸的高士作,竟然直接被吓晕,完全没有私造钱币的担当。

夷三族的时候,仆人是不受罚的,就连妾室也可逃脱。

父族大概就是曾祖父母、祖父母、父母、族叔、族兄弟的全家。通常出了五服就不会追究,嫁出去的女儿也不会追究。

母族大概就是外曾祖父、外祖父,以及他们的兄弟和子孙。并且只追究血亲,连他们的妻子都不会牵连。

妻族大概是岳父及其父母兄弟子孙,就连岳母都能逃过一劫。

(被杀者的家中女眷,如果不在诛杀范围内,惯常做法是扔去教坊司。)

这比诛九族牵连少得多,如果是诛九族的话,七大姑八大姨都要算进来。不仅岳母逃不掉,连岳母的父母兄弟侄子也要杀!

但大家习惯了旧宋的宽仁,就算是夷三族也不适应。

听说太子这次玩真的,无数大臣纷纷上疏,就连张根都私底下求情。

无他,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而已!

朱国祥指着桌案上一堆劄子,对儿子说道:“这些都是反对诛族的奏疏,还有几个大臣没有动笔,但私底下旁敲侧击劝谏。”

朱铭笑呵呵翻阅奏章:“我那里也有人劝说,他们怕自己的后人也会惹上大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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