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8章 舞裙之死

舞裙终究还是没有狠下心来。

小鹿的意思她当然也很明白——让年轻人来“试试水”的意思,也就是把那些昔日的同僚坑杀。

虽然他们不愿意做些又苦又累的活、不想在全国范围内漫无目的寻找血天司……但如果用“发现了宝藏”之类的借口、还是很容易把人骗下来的。而且越是变质,也就越容易被蛊惑。

“你还真是善良。”

小鹿叹了口气,结束了祈祷起身离开:“算了……都不知道我们还能当多久同僚。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我尊重你的意愿。调查到这种程度,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回去休息吧,我去给老师汇报一下结果。”

——在小鹿看来,那些“同僚”与叛徒无异。用他们的生命来探路,小鹿当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甚至还可以算是在清理门户的同时,发挥他们最后一丝余热了。

“我只是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变质。”

在小鹿离开许久之后,对着身边无人的空气,舞裙轻声答道。

她像是在挣扎些什么……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毫无疑问,舞裙的职责已经完成了。

她并不是擅长战斗或是潜行那种类型的刺客,而是擅长毫无痕迹的毒杀与诅咒——就和每一个出身鹰眼组织的舞女一样。为了不让自己的适应道途等级被那些占星术士与先知们检测出来,她甚至用诅咒舍弃了自己的道途等级,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人一样。

——以正义之名,她已经数不清自己杀死了多少人。

尽管看上去才只有二十出头,但实际上她已经三十多岁了。而她杀死第一个人的时候,距今已经二十八年。

至少有两百多人,是她在与对方一夜春宵时下的毒。为了不让自己被发现,她所布置的咒毒会在自己离开数日后才触发。

虽然也有纯粹的人渣败类,但当然也有爱着自己的人。她真正杀死的月之子并没有几个,更多的反倒是那些不愿意支持鹰眼组织的富商、学者或是大家族的继承者。

组织对她所说的,便是“如果这些人不死的话,就会让更多的兄弟姐妹们因他们而死”。因此她才会用肮脏的手段杀死对方……而她所接受的更多任务,则是窃取情报。

用身体,用谎言。用阴谋与剧本来换真心。

以美来诱惑,以爱来欺骗,然后再选择背叛。

她从未在揭幕之时还留在背叛者身边……因此从未亲眼见证过对方难以置信、痛彻心扉的扭曲表情。但那不代表她想象不到。

当她还是一个少女的时候,偶尔做梦都会惊醒。她会梦到那些人发现了她的伪装,揭穿了她的假面,而她无处可逃;她会梦到那些人死后化为了怨灵前来索命,在梦中咒杀自己;她也会梦到自己身份暴露,被月之子抓了起来残酷的折磨惩罚。

她偶尔会对老师、对同僚暴露自己的迷茫与痛苦。而她往往会得到同一句坚定无比的答复:

“——蠢货,我们的事业是正义的!”

如今,舞裙多么想问问他们——现在还正义吗?

一旦失去了天然的正义性,她就感觉罪恶感淹没了自己。

那并非是杀死一个或是两个人……她所杀死的人也并非都是恶人。那是几百上千的死者。许多刽子手在自己的职业生涯内都未必能砍下这么多人的头颅。因为舞裙舍弃了自己的超凡等级,她也从未成为过高层的“导师”,来给他人派发任务……有许多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任务目标犯了什么错。

越到后来,她收到的任务就越简短。有些时候除却一个名字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解释,没有罪行,没有理由。

但她仍然选择了执行任务。

一切都是因为对月之子的仇恨——她的姐姐在夜游时,被夜狩的月之子吸血并杀死。当寻找到那失去鲜血与四肢的尸体时,她就发誓永远也不会原谅那些月之子。

杀死她姐姐的月之子早就被她杀死。她收集了一部分的骨灰,混合自己姐姐的骨灰,一并放到自己胸前的项链里。这是她不管换多少个身份、多少张脸,都不愿意舍弃的东西。也是唯一有可能暴露她身份的东西。

可如今……

她手上所积累的罪恶,比之当年的月之子又如何呢?

是否会有人的弟弟妹妹、儿子女儿憎恨着自己,就如同自己当年憎恨着月之子呢?

舞裙结束祈祷的时候,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当卡西乌教士匆匆忙完了结界维护,气喘吁吁的跑出来时,便看到了舞裙端庄优雅的起身,准备向外走去。

卡西乌教士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直接呼唤对方的名字,只能又紧赶慢赶往前跑了几步、凑到舞裙身后时才压低声音呼喊着:“克拉拉小姐!”

“……卡西乌教士,有什么事吗?”

“舞裙”克拉拉回过头来,温柔礼貌的笑着。

她的笑容之中带着几分拘谨与疏远。

——克拉拉曾经想过,自己或许也可以有一个家庭。就如同和小鹿所说的一样。

如今月之子已经被杀了个干净,鹰眼已经没有存在的理由了。尽管血天司降临,但艾华斯大人想必能解决这一切。换言之,自己也已经可以退休了。

尽管她一直在执行组织的杀人任务,而没有去接那些跳过组织分成的私人订单……但组织发配到她这里的任务里面,本就有一些是与她分成的杀人合同。这么多年来,她也有了一笔相当可观的积蓄,至少够让她像是个富家小姐一样过完富裕悠闲的下半生了——

在鸢尾花买一个庄园,请上二三十个佣人,与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结婚,给他一笔钱让他做点小生意,再生几个孩子。最好是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而她可以买上一大堆的裙子与珠宝,参加贵妇人们的宴会。还可以养一条狗……她一直想要养一条狗,只是从来没有那个机会。狗的味道会暴露她,而她也一直在不同的城市中奔波、居无定所。

她的使命结束了。

那样的未来本就已经触手可及。

克拉拉骗过无数男人,她再清楚不过哪些是好男人、哪些是坏男人——她知道自己只需要点点头,就能接受对方作为自己的“铃铛”。有这样的身份保护,也可以防止他不小心被自己的同僚杀死。

在鹰眼即将成为鸢尾花的控制者、而老师也打算跟着教国走的情况下,这已经是最美好的未来了。

一切都是她辛苦打拼下来的。

……可不知为什么,舞裙却感觉到莫名的恶心。

就像是怀孕了一样。光是想想那样的未来,就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舞裙委婉的拒绝了卡西乌教士共进晚餐的邀请,看着那个男人失落的离开,她的目光温柔而平静。

——你值得更好的,先生。

是夜,舞裙一人潜入了教会地下。

她已经将血天司的位置报给了自己的老师,很快艾华斯就会抵达这里。她本就不需要继续进行调查了……这种程度的情报已经足够。或者说,她大可在艾华斯抵达之后,再与他结伴前往地下进行调查。

或者说,那并非是调查……只是她不希望自己结束自己的职责与使命。

就这样吧。舞裙心想。

就让自己在任务中牺牲吧。总好过带着一笔不属于自己的罪恶财富活下来。

在临行前,她已经将自己的所有财产匿名寄给了自己的父母。她已经离家出走许久……他们想必也会明白一切。

虽然她想要见艾华斯已经很久了。

但恐怕……已经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这是第一章,第二章要到两点左右喵~

又不小心睡着了!!

(本章完)

第1119章 艾华斯:这片大地

第1119章 艾华斯:这片大地……

鸢尾花,莱塞让尔。拉姆香槟礼拜堂。

当艾华斯一行人抵达时,时间已是深夜。

“这名字……好奇怪啊。”

伊莎贝尔喃喃道:“听起来就像是某种酒名一样。”

这毕竟是伊莎贝尔结婚以外第一次出国。而且这第一次的出国,便是前往爱与美之国。尽管莱塞让尔不算是鸢尾花王国的艺术之都,但各种各样新奇华丽的建筑物、也让她情不自禁的瞪大了眼睛。

艾华斯笑着伸手抚摸伊莎贝尔的头发,将这个眼中仿佛藏着星星的女孩抱在怀中。

“——啊,因为它确实就是酒名。”

回答伊莎贝尔的是亚森。

说到这里,他咂了咂嘴:“我说实话,这酒一般。不然也不会来打广告了。”

亚森倒是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反而觉得有些丢脸。

“因为鸢尾花与教国的关系不好……或者说与精灵的关系不算太好,所以教国在鸢尾花也没有投放精灵主教。”

艾华斯轻声答道:“当然……我觉得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因为鸢尾花这边是少数接纳矮人的人类国家。而精灵向来对矮人不假辞色。”

说到这里,艾华斯不禁笑了笑。

他想起来了一个梗——鸢尾花的部分文化,与他前世的法国有些像。而法国有一个知名的段子:能拯救法国的,只有女人、矮子和外国人。

矮人的存在,也确实让崇拜美之道途的鸢尾花能正常发展科技。鸢尾花对艺术的崇拜,就像是前世国家对理工科的崇拜一样……是那种“不管你天赋如何,如果你学习成绩好或是足够聪明,你就应该去学艺术”的程度。

在这种情况下,科技停滞、工业落后那是再正常不过的情况了。

如果没有矮人的话,他们的技术不知道已经要比邻国落后多少了。也正是靠着矮人优化的军备,才让全副武装的星锑也不敢随意入侵鸢尾花;靠着这些武器,四面环海、本应拥有第一海军的阿瓦隆在海战上一碰就碎。

从这点来说,矮人确实已经尽力了。没有他们的话,鸢尾花或许五十年前就已经被星锑吞并了。

“可哪怕没有来自教国的赞助,但教会又是必须的存在。哪怕有大量的女巫提供魔药,鸢尾花的高层没有那么需要牧师们的治疗……可如果没有教会的庇护的话,亡灵就实在有点太多了。

“尽管只有第一能级的牧师也能主持葬礼,可那毕竟是一个国家的人口——鸢尾花的人口比阿瓦隆要多不少呢。哪怕只是为了净化亡灵、让死者安息,也需要一定比例的奉献道途超凡者。”

艾华斯轻声说道:“而奉献……是需要钱的。”

这一点,也是艾华斯觉得相当讽刺的地方。

就如同均衡道途的炼金术需要烧钱一样,奉献道途其实也是需要钱的——作为个体的奉献道途超凡者或许不需要花多少,但在教会层面上要花的就不少了。制服、圣像、教堂、祝圣与仪式用的仪式材料,普通圣职者的工资,再加上维持养老院、孤儿院或是教会学校的花销……这是一大笔钱,而且是要持续花费的。

在有女巫抢治疗达官贵人生意、并且月之子普遍不太愿意接受牧师治疗的情况下,等级普遍比其他国家更低的牧师们难以赚到足够的钱。

——在这种情况下,牧师们就只能依赖“赞助”。

“拉姆香槟礼拜堂,就是‘拉姆牌香槟’赞助的。教会是他们盖的,附属的教会学校、福利院与施恩堂也是他们出钱维护的。”

亚森嗤笑道:“愿意出资建造圣堂,这对企业的名誉是一种很好的维护……但问题就在这里。资产家里面可没有多少大善人,大多数需要出资建圣堂的,往往就是因为自己太缺德了,想要平衡一下名誉。

“比如说拉姆香槟——他们在大概三十年前就有过一场‘窃取配方’的风波。另一家百年香槟品牌‘圣雷洛香槟’公开指责他们窃取、抄袭自家配方。而喝过这两家香槟的,都能知道这两家香槟的相似与差距——拉姆香槟在质量上缩水了三分之一,使用的各种材料都明显更加劣质……现在他们的质量越来越差,还添加了合成香精来增香,我甚至怀疑他们的酒精可能也是合成的。当然,他们的售价也低到只有经典款的‘圣雷洛香槟’三分之一,三十年都没涨过价。

“就是因为他们被全国指责,所以才出资建造圣堂与福利院来试图分散注意力。这招倒是很好使,毕竟有些人就需要便宜的酒。他们也不缺支持者,而这种‘神圣赞助’又有了洗白的卖点。如今三十年过去,‘圣雷洛香槟’已经倒闭,年轻人已经不知道这场风波了。”

“……听起来挺有趣的。”

坐在一旁看书的夏洛克听到这个话题,抬起头来。

他看了一眼艾华斯,简短的说道:“这其实等于是让教会给自己背书了吧——作为代价,变相让自己赚取的一部分黑心钱回馈社会了。”

“嗯,”艾华斯点了点头,“毕竟低级奉献者在民间的名声是无敌的。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奉献道途到了高等级有多癫,因为普通人根本到不了第四能级以上。

“尤其是鸢尾花有这么多贫民的情况下……能够稳定每天施粥的施恩堂,可以抵消一切恶名。那么多人都靠着它们活着呢,要是企业倒闭了、得饿死多少人呢。而饿死的这些人,不都是给他们投票的票仓吗?

“所以不管他们的名声有多臭,圣雷洛香槟的牌子和质量有多硬、拿出来的证据有多确凿,鸢尾花的议会都不可能——也不敢对拉姆香槟动手。

“我知道你讨厌这种恶德商人,亚森。但其实也不必太在意这方面……虽然初心是坏的,但起码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可是,艾华斯,你觉得这是对的吗?”

伊莎贝尔微微皱眉,她感觉有些迷茫。

身为阿瓦隆人,她觉得鸢尾花人这种先做违法之举、再用钱买名声保护自己的公关方法简直离谱——这要是在阿瓦隆,早就被仲裁厅当场拿下了。

可她又说不上来什么。因为这些人确实通过这种方式拯救了数以万计……甚至数十万的人。

用违法的黑心钱施恩,让受惠的贫民来保护自己——

窃取并抄袭配方显然是错误的,让一家质量过硬的百年品牌就此倒闭更是作孽。可他们将赚的这些钱里相当一部分都用来维系社会福利事业……

伊莎贝尔在前几天来旺多姆府邸的路上,就看到过拉姆香槟福利院和拉姆香槟施恩堂。福利院里面她没看到,但是施恩堂门口领粥的人可排着数百人的长队呢。

那是一种加了洋葱与少量鱼肉、还有着许多米的咸粥。称不上是营养丰富,但至少只靠着喝粥也能活下来了。她还亲眼看到有衣着破烂的孩子领了一人份的粥,喝完后又回到了队伍里最末端重新排队——直觉上来说这明显不合规矩,但其他人都对此没什么反应,显然这已经是一种常态了。

正是因为他们经费充足,所以不在意这种小事。

而他们经费充足,就是因为拉姆香槟质量越来越差,成本越来越低。利润增加的同时,也有了洗白的必要……但这又是一种明显的错误。

圣雷洛香槟因为口味近似而被挤兑,从而倒闭——如果他们愿意也拿出来一部分钱来赞助圣堂,想必就能抹平这方面的差距。可是他们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事,根本不需要这样做……而且他们质量过硬,所以也没有什么利润与拉姆香槟竞争。

做了错事的人,却被人们支持;而什么错都没有的人反而一无所有。

这让伊莎贝尔的脑子出了BUG,进入了死循环。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对’与‘不对’,伊莎贝尔。虽然你没有威权之心,但你还是被浸染了……”

艾华斯心平气和的说道:“因为要说的话,这是鸢尾花政府的问题。他们让这么多人居无定所,无衣无食,流浪街头。这些黑心商人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来洗白,就是因为他们负担了一部分原本应该由鸢尾花政府负责的事。

“这就像是阿瓦隆的街头黑帮一样。不就是因为监察局没法维持劳合区的秩序,所以才有了属于当地人的新秩序吗?既然当地民众选择了他们,那就说明至少他们是不可取代的。

“如果真要让这些恶德企业消失,那就只能让鸢尾花议会负起责任来——想办法解决到处都是的贫民窟。将税与罚款收到企业头上,用钱来支持公益事业、赞助教会。毕竟让城市里没有亡灵,这是让所有人受益的……这本来就应该由国家掏钱。

“既然钱不想掏、事不想管、人不想救——那有人来做了,也就别怪他能拿到本不该拿到的支持。本来这份支持应该是给鸢尾花议会的,不是吗?”

“……这也是一种奉献吗?”

亚森听到艾华斯的话,若有所悟:“用他人的利益来帮助他人……所以教会才会沉默不语?”

“嗯。正义不属于奉献,正义属于威权。这虽然是一种伪善,但伪善也强于纯恶。”

艾华斯微微点了点头:“但说到底,还是因为这片大地本身就病了。月之子,鹰眼……他们都不是人民的选择。贵族、议会、商人、女巫、艺术家们……他们也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底层群众。当所有人都在吃人的时候,也就没有什么对与错了。因为从最开始,就已经选不到‘正确’了。

“人们理所当然的作恶,理所当然的杀戮,理所当然的死去。而想要治病,就得去除病灶不可。可这病灶,就在他们身上……清除病灶,也得杀人不可。”

艾华斯看着空无一人,只有蜡烛燃烧着的拉姆香槟礼拜堂。

根据情报,血天司就在这片罪恶的土地之下。

当他抵达这里时,血天司必然已经感应到了他的存在。

而血天司却没有任何反应……

或许是在埋伏艾华斯,也或许是想要和艾华斯谈谈。

艾华斯决定姑且相信一次血天司——有了唐吉诃德的庇护,他有了选择信任的底气。

他的目光深邃:“所以我才说,尤利娅选择了一条无比艰难的路。

“她要给这些人活路……那基本等同于试图以一人之力对抗整个时代,对抗千万人心中的恶德、贪念与虚无。她要用杀人来救人,又要承受被救之人的敌意……这比用救人来杀人,再承受人们的赞美要困难的多。

“如果她能够成功,那自是传颂千年的伟业——成就天司、候补柱神也是绰绰有余。”

这大概也就是砂时计选择了尤利娅的原因。

更新完毕喵!

昨天七点吃完晚饭,想着要睡一觉起来接着写,就定了九点的闹钟,结果醒来快十一点了……我当时就知道两章必定写不完了(

只能说闹钟尽力了!

休息一会接着睡觉去了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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