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4.第489章 湖上文会

第489章 湖上文会

林延潮与袁宏道二人一并雇艘小船同游西湖。

艄公在后掌舵。

暖风送来,林延潮感受着西湖美景,湖光山色,由断桥至苏堤,绿烟红雾,弥漫二十余里。

船划近了,可听歌吹之声,堤边春草上,都是来赏玩的游湖之人。

林延潮指此与袁宏道道:“若是居此可延寿百年。”

袁宏道听了哈哈大笑道:“宗海兄,说得好,尔宗海,吾宗湖矣。”

林延潮与袁宏道都是大笑。

袁宏道道:“西湖之景最盛,为春为月。一日之盛,为朝烟,为夕岚。”

林延潮点头称是。

于是二人任小船停在湖边,直到暮霭起时,取道六桥等景色归航。小舟行得虽慢,但林延潮却仍觉得这景致怎么也看不完,恨不能舟船再行得慢一些才好。

游罢西湖,袁宏道与林延潮至净慈寺。

黄色琉璃的净慈寺犹在眼前,舟还未至寺前,就听得庙内钟声宏亮,一道道传来,在湖上回荡。

赏完湖光山色,在归航时忽闻暮钟,仿佛身心都被洗伐了一遍。

曾有诗人说这净慈寺钟声,称是夜气滃南屏,轻风薄如纸;钟声出上方,夜渡空江水。

袁宏道对林延潮道:“此净慈寺,吾兄长举孝廉前,曾在这寺内筑室隐居,读书撰文,此寺可拥全湖之胜,正是下榻之所。”

林延潮点点头,心道此生在此寺旁寓居,每日与人谈禅吟咏,手握书卷,再饱览这湖光山色,这可是神仙一般的生活。

才想那么多士大夫,都喜避世出尘,不被案牍劳形。

林延潮知浅浅他们早就寻了客栈下榻,自己就正好在净慈寺住一晚。

小舟停在寺旁,林延潮与袁宏道一并入寺,寺内僧人也是知书达理,谈吐不俗。

林延潮与僧人聊了许久,然后与袁宏道寻他兄长旧住僧房,在其住下,下榻在这湖畔古刹之中。

袁宏道与林延潮说,次日再去湖上赴文会。

林延潮听了不以为意。

到了第二天,有僧人送来一帖。

林延潮拿贴来看,其他也罢了,落款上写着陈眉公三字。

林延潮讶然,向袁宏道问道:“这陈眉公是何人?”

袁宏道闻言哈哈大笑道:“宗海兄连陈眉公都不知?其人工诗善文,书法苏、米,兼能绘事,实乃全才,虽不过弱冠但与同郡的董玄宰齐名,连凤州先生也是雅重其人,三吴名士都争相与他结之为友。”

林延潮听了恍然,原来这陈眉公就是大名鼎鼎的陈继儒啊,至于董玄宰就是董其昌,这二人都是华亭人士。

林延潮虽在朝为官,但身在京师也是偶尔也听苏杭的官员向自己说过他们的名字。这二人年纪比林延潮长几岁,虽没有登进士科,不过论及文才,都可称得上后起之秀。

林延潮点点头道:“原来是陈眉公,真是久仰了。”

袁宏道对林延潮道:“这一次文会请得就是三吴名士,陈眉公不过是出面牵一个头。”

听说陈继儒出面组织文会,林延潮心想自己倒是要去见一见,也算一睹江南名士的风采。

“那文会在何处?”

袁宏道笑道:“就在湖上。”

于是袁宏道与林延潮在寺内用过斋饭后,雇了一舟前往湖心。

不久就见得湖心处,停着五船连舫,连舫左右还有十几艘小船。

连舫上走出一名书生对着小船叫道:“这不是中郎贤弟吗?怎地来得迟了,快上画舫来。”

袁宏道一晒道:“不用你说,我也自会来。”

袁宏道如此不客气,但那书生却丝毫不生气地道:“你同船的是你好友吧,快上得船来,这里有醇酒,也有佳人。”

袁宏道没搭理,让艄公把船划近连舫。

艄公缓缓摇船,袁宏道对林延潮道:“此人叫华传芳,出身无锡商贾,家中赀财无数,平日不学无术,但喜附庸风雅,自己不通文墨,但常买诗买文章来充门面,这一次菰川文会他就是此间金主。”

林延潮听了恍然道:“原来如此。”

说完二人从船舷登上连舫。

林延潮见连舫之内,装潢奢靡,连舫里也有不少士子,他们或在喝酒,或在狎玩妓子。读书人狎妓,反而是一件风流之事。

这时隔壁船舫走来三人,袁宏道激动地道:“眉公兄!玄宰兄!”

林延潮转过头看去,从袁宏道称呼中,辨认出这稍年长一些的是董其昌,年轻一些的则是陈继儒。

至于还有一人,袁宏道则是不认识。林延潮看去此人有几分倨傲,从气度上看应是一位衙内。但见陈继儒与此人显然十分亲厚,拉过此人的手笑着道:“中郎,我与你引见,这位就是王缑山。”

袁宏道听了又惊又喜道:“原来是缑山兄,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林延潮也明白这王缑山是谁了,此人就是王太仓王锡爵的儿子王衡。

这王衡,也不过二十余岁,但十几岁时就名满天下了。

他得享大名,并非是王锡爵的儿子,而是一件事。

当时张居正夺情,王锡爵得罪了张居正。

在太仓老家的王衡,不过十四岁的,听说了之后写了一封信名为《和归去来辞》给王锡爵,让他回家。王锡爵拿了他儿子这信给诸同僚看说,吾不归,将无为孺子所笑。这和归去来辞,既嘲讽了张居正,文章也写得极好,甚至连馆阁翰林也是传抄此辞,由此可知他的才华。

至于王衡堂堂衙内,为何能与陈继儒为友。那王锡爵对陈继儒十分赏识,招陈继儒陪他其子王衡读书,两人相伴读书于支硎山。

据说王衡每次读书,总是从头到尾,一字一句仔细地读。即使是数百卷的书也是如此,连笺注中的每个字也不轻易放过。

陈继儒对他说,诸葛亮读书是略观大意,陶渊明则是不求甚解,你何必自讨苦吃?王衡说,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方法。但读书与做人相似,必须有始有终、一丝不苟才行。

后世有人讥讽陈继儒既身为隐士,却飞去飞来宰相衙。

其实也因陈继儒与王衡为友的缘故,换了普通人只要能结交上王衡这等衙内,就与一步登天也差不多了。

(本章完)

495.第490章 这就非常尴尬了

第490章 这就非常尴尬了

自小才高,却爱抱大腿的陈继儒,书画双绝的董其昌,还有这粗大腿,衙内王衡,这三人无一不是出类拔萃的才俊。

换了一般同龄读书人见了这三人,要敛手敛脚的,但对于林延潮而言,三人只是文坛后辈而已。

林延潮从头到尾都不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袁宏道的身后,足显气度。

待袁宏道与王衡见礼,董其昌见林延潮气度不凡,笑着与袁宏道道:“中郎兄,结交并非凡辈,这位兄台可否与我引见一番?”

林延潮正要开口,袁宏道笑着道:“这是自然,我这位朋友乃是诸生,姓林,字宗海,闽地侯官人士。”

诸生就是生员。

林延潮微微讶异,自己不是与袁宏道说自己是落第书生吗?反是被他往脸上贴金说成了生员。

林延潮见袁宏道给自己使了眼色,于是只能默认下来,向三人行礼道:“久闻吴中出名士,幸会,幸会。”

林延潮只是淡淡的拱手,以他今日身份地位,是要三位先向他致礼才是。但此刻三人除了陈继儒,都是举人的身份,林延潮只能先向他们见礼,但行止却丝毫也没有居于下风的意思。

王衡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答允过了,他本来就傲慢。在他看来林延潮不过是一名普通生员,就算不持重行礼,也没什么,不值得计较。

陈继儒才学极高,不仅受王锡爵,王世贞赏识,连前首辅徐阶,对他也是十分器重,但考举人时却落第,所以算是个落第秀才。

陈继儒为人谦和随性,也是笑着拱手道:“幸会,幸会,某陈继儒,朋友都称我眉公,读书不求进取,只爱游山玩水、莳竹养花、焚香抚琴、赏月晒书,懒散闲人一个。”

林延潮笑着道:“正合吾意,正是不是闲人闲不得,闲人不是等闲人。”

陈继儒听林延潮这一句,不由目光一亮,笑着道:“林朋友高才,这一句才是真合吾意。”

林延潮与陈继儒都是大笑。

董其昌在旁笑着道:“看来这位林朋友,与眉公倒是可以说得来的好朋友。”

王衡亦是点点头。

众人一阵笑谈,于是入舱里坐下,几人围桌畅谈。其中也有华传芳,等其他几名士子。众人序齿后,就打开话匣子。

华传芳为人八面玲珑,与众人聊了几句,相谈甚欢。

华传芳看了林延潮一眼问道:“林朋友,是闽地侯官的诸生?”

林延潮没有半点瞧不起商人的意思,故而华传芳尽管商贾出身,在礼数上也没怠慢笑着道:“是。”

华传芳对众人道:“我知今科状元,就出自侯官,林朋友,既姓林,台甫又与状元郎相同,也真是恰巧了。”

林延潮勉强地道:“是在下沾光了。”

众人都是大笑。

一名士子又问道:“林朋友,既是侯官诸生,可曾见过状元郎一面?”

众人都看向林延潮,林延潮不好答,支吾地道:“似有见过吧。”

众人听了都是诶地一声道:“见过就是见过,没见过就是没见过,什么叫似有见过。”

又一人道:“林三元,乃当今文魁,我若是在闽地,若能见之一面,听几句教诲,恐也是终身受益的。”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言语和神情上都露出十分敬仰的神色。

而华传芳却是心思细密的人,他见林延潮言语支吾,留了个心眼问道:“不知林朋友,是在县学,还是府学?”

林延潮没好气地看了袁宏道一眼。

袁宏道也露出尴尬的神色,这画舫里等闲都是有生员功名的,就算是华传芳虽没考中生员,但他有个有钱的爹,给他捐了个监生,故而也可以与众人平起平坐。

读书人都是有圈子。正如生员不会与童生序齿,在这样的宴席上,生员是不会与童生同席的。

但是袁宏道又觉得林延潮言谈出众,故而有将他引荐给众人的意思,也是希望他能在此扬名出头,将来也是大有好处。袁宏道是一片好意,林延潮不忍辜负朋友,索性也只能随着他继续撒谎。

林延潮岔开话去道:“县学,府学有何分别,在下进学后,就向教谕请出外游学了。”

当时庙学荒废,生员有了功名后,不受籍贯所限,出外游学也是常理。

华传芳恍然道:“原来林朋友是侯官县学生员。”

华传芳这么推断也是有道理,府学学官称教授,州学学官称学正,县学学官称教谕。林延潮心想,华传芳这么推断也是没错的。当然他也确实是侯官县学出身的,只不过已是毕业很多年了。

华传芳问道:“林朋友可识得侯官县学周莫儒?”

这就不妙了。

林延潮又看了袁宏道,但见他已是羞愧得无地自容,连忙出面替林延潮解围道:“林朋友不是说了,他进学后就出外游学了,那县学里的朋友,断然是不认识的。”

但华传芳微微一笑向林延潮问道:“哦,林朋友是这样吗?”

林延潮道:“是吧。”

听到这里袁宏道也是松了口气。

华传芳哈哈一笑道:“那正是巧了,今日周莫儒亦恰巧就在船上,我介绍你们好好认识!”

听了华传芳这话,袁宏道则是差一点给噎死。

华传芳找来下人吩咐一声,不久一名三十余岁穿着襕衫的士子走入船舱。

这周莫儒是侯官生员不假,科第无望后,就四处闲游,后结识了好结纳名士,家中多金的华传芳。周莫儒有意巴结,投靠至华传芳府上作一名清客。但华传芳对周莫儒却是看不上,只是拿他当一般的帮闲来看。

这一次华传芳身为菰川文会的金主,他也来上船打打下手。

听华传芳邀周莫儒入舱,这等名士齐集的场合,周莫儒可有几分怯场。

但见华传芳与周莫儒道:“周先生,我与你介绍一同乡,这位侯官县学的林朋友。”

说完华传芳朝林延潮一指。

听说县学同船,周莫儒先是高兴地道:“原来是他乡遇故知,我也是侯官县学。”

但周莫儒说完这句后,仔细看了林延潮后疑惑地道:“可是这位林朋友面生得很啊,我怎么没见过你?”

此刻对林延潮而言,这就非常尴尬了。

华传芳则是轻哼一声,一副我早就知道真相的样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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