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石室里的眼睛

录王洪振康,坐在府邸之中,等着差人的消息。

将至黄昏,差人跪在洪振康面前,额头贴着地面道:“王爷,神机司、枢首府和单枢首的几座外宅,属下都去了,他们都说单枢首不在。”

“当真不在?”洪振康问道。

“真不在,假不在,属下也不敢说。”

差人话里有话,这是在请示录王,要不要硬闯抓人。

录王摇摇头道:“你先下去歇息吧。”

差人离去,录王喃喃自语:“你不肯见我,我亲自找你就是。”

……

城东神正营外,夏琥潜藏在营盘附近,静静看着营外的巡哨。

京城附近三座大营,神正营、神威营、神光营,每座大营之中各有在册军士十万。

夏琥在这三座大营附近蹲守了好多天,以她观察,这三座营盘实际驻守的军士,都不超过五万。

这让夏琥另有隐忧,她担心神临城周围可能还隐藏另外一座不为人知的营盘。

而且她从未见过这三座营盘的大将,纵使不知对方有什么手段,好歹得知道是什么长相。

此前,夏琥一直蹲守在营盘大门,想着营中大将怎么也有出门的时候。

可等了这多天无果,今夜,夏琥实在不想等了,且拿上徐志穹给她的藏形镜和老饕葫芦,小心翼翼进入了营盘。

藏形镜能隐藏身形,但前提是多少得会点阴阳术,至少得像陆延友一样,能把阴阳二气分开。

夏琥完全不懂,徐志穹耐心教过了,夏琥十分聪明,可就是在阴阳术上一窍不通。

好在有老饕葫芦,徐志穹给夏琥存了一葫芦阴阳二气,夏琥只需要把气机均匀放在藏形镜上,就能隐身。

看准两班巡哨换值的机会,夏琥进入了神正营。

在千乘国的军营里,想找将领的住处并不难,寻常士兵的营房低矮简陋,在一座营房里能挤下三十甚至五十人。

将领则住在雕楼之中,普通将领的雕楼三层高,大将的雕楼一般是五层。

夏琥很快找到了最高的雕楼,这座雕楼,占地最大,楼身最高,肯定是大将的住处。

刚走到雕楼附近,夏琥隐约感觉到情况不对。

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注视自己,身为判官,夏琥很快锁定了那人的位置。

按照千乘国律法,军中严禁修炼异术,也就是军中严禁出现任何道门的修者。

可对方能识破藏形镜,证明他是个修者。

这是藏在军中的高人,还是神机司派来的暗子?

关键这是在千乘国,罪业之瞳不好用,不知道对方是几品修为。

徐志穹当初千叮咛万嘱咐,消息探不到倒也无妨,但千万不能冒险。

夏琥没有莽撞,悄悄离开了营盘,且待改日另寻良机。

可没想到,那人跟上来了。

跟踪判官?哪有那么容易,我看伱能跑多快!

出了营盘,夏琥立刻加快了脚步,普通修者不可能追的上六品判官。

一口气跑出十几里,那人竟然还跟着!

夏琥有些怕了。

这厮怎么跑的这么快?

……

深夜,神机司里除了大牢里的罪囚,只剩下一干值守的将军和校尉。

虽是值夜,可平时也没见有什么事情,这些人平时散漫惯了,也都早早睡去了。

神机司大堂里,青石地面涌出一团雾气,一个身影从雾气之中缓缓现身。

他穿着一袭黑衣,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人对神机司非常熟悉,穿过正厅,走到后廊,用一道雾气,让两名守卫睡去,随即进入了一座石室当中。

石室分内外两间,外间守着四名神机校尉。

不用这黑衣人再施展术法,这四名校尉早就裹着长衫睡去了。谁也不信会有贼人跑到神机司作死,尤其还是如此隐秘的所在。

黑衣人穿过外间,悄无声息进了石室里屋,在里屋之中,只有一张石桌,石桌之上,有一架石制的烛台。

如此简单的陈设,不像是什么机密所在。

但黑衣人很是谨慎,他先对着石桌默默祷祝一番,随即搓出一团火焰,逐一点亮了烛台上的蜡烛。

烛光照射在石室的墙壁之上,掩映之间,在石室中央呈现出了独特的光晕。

光晕交错变换,渐渐有了形状,一丈多高,三尺多宽,内有圆珠,上下游移。

这是一只眼睛,竖着的眼睛。

黑衣人对着神机眼祷告许久,那只眼睛的瞳孔,对准了黑衣人。

黑衣人小心伸出右手,触碰到了那只眼睛的瞳孔。

过了片刻,瞳孔之中呈现出一位俊美女子的模样。

黑衣人瞳孔一缩,双眼紧紧注视着那女子!

那俊美女子身后的背景,正在慢慢清晰。

她好像身在一片荒野之中。

那荒野似乎离神临城不远。

……

夏琥看着地上的尸体,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

这人是个校尉,从神正营里一直追了夏琥将近二十里。

夏琥原本不想杀人,可这人实在难缠。

她本想去中郎院,又或是去罚恶司,可这人追得很紧,速度又极快,很可能是同道,也有可能是宦官。

夏琥担心脱身不成,反倒让对方得了先手。

既是无法甩脱,只能冒险一战,夏琥逃到密林之中,猛然出手还击,哪怕先将他击退些许,留个脱身的空当也好。

等真交起手来,夏琥发现自己高估对方了。

对手是个墨家,只有八品修为,打了十几合,稍不留意,便被夏琥割了喉咙。

他身手并不快,之所以跑的这么快,是因为他脚下有一双好鞋。

这鞋里有特殊机关,夏琥有墨家天赋,对这机关的工法也颇为欣赏。

她本想把这鞋子收进背囊里,一闻这鞋子的味道,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人多久没洗脚了?

夏琥很是嫌弃,拿出些粗布,将鞋子包了,塞进背囊。

收了鞋子,还得收罪业。

千乘人活着的时候,在千乘国看不到他们的罪业,夏琥原本担心杀错了人,可开启罪业之瞳一看,发现这校尉的罪业足有五寸。

人没杀错。

夏琥欢欢喜喜想摘犄角,试了两次,却没摘下来。

为什么宅不下来?

只有一种可能。

他还没死透……

夏琥往他身上看了一眼,身上有雾气缭绕,这证明修为还在,这厮果真没死透!

夏琥拔出匕首正要补刀,那校尉突然睁开双眼,一团碎铁片,从他胸前迸发而出。

这厮诈死!

他胸前还藏着机关!

多亏夏琥速度快,后跳一步,躲过了那团碎铁片。

校尉起身想要逃走,可惜没了鞋子,他自然跑不过夏琥。

夏琥从身后两步赶上,先在他脖子上扯了一把。

原来他脖子上藏着假皮,假皮下面有血囊,血囊下边有护甲,护甲很薄,但极其坚韧,替他挡下了夏琥这一刀。

夏琥没能割透护甲,自然也没能杀死这校尉,只是把血囊割破了。

墨家工法做的逼真,血囊一破,鲜血涌出,看起来却像这校尉当真死了。

而今假皮被撕下,护甲也被扯掉,夏琥再度出手,这次真真割断了校尉的脖子。

校尉喷吐血沫,倒在了地上。

夏琥等了片刻,再去摘他犄角,这次顺利摘了下来。

死透了,这是当真死透了。

可现在问题来了。

夏琥拿着罪业沉默了半响,对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产生了严重怀疑。

在千乘国,只要千乘人活着,罪业之瞳就看不到千乘人的罪业,也看不见千乘人的修为。

刚才那校尉诈死,他实际还活着。

可为什么我能看见他的罪业,还能看见他的修为?

夏琥捏了捏下巴。

难道说我的罪业之瞳精进了?

……

京城之外的荒郊,徐志穹把皇子洪华霄带到了凡间。

洪华霄在荒野上游荡了一个多时辰,虽说有些乏累,但基本适应了阳世的气息。

“这便是复原了,”洪华霄甚是欣喜,“我就知道有这一天,我就知道能重回阳世!”

徐志穹道:“先给殿下贺喜,可殿下却别忘了白郎君,他那魂魄怕是还没养好。”

洪华霄笑道:“你当我是那负心的人么?不管今后何去何从,我绝不会舍下白郎君!”

“舍不下?那就跟我回大宣吧,做个赏善夫人也好……”说笑间,徐志穹语声戛然而止,警惕的看着周围。

“有法阵!”

徐志穹立刻遁形,洪华霄也用巫术隐身。

一阵诡异气机袭来,洪华霄身子一颤,身形显现了出来。

好强悍的法阵,洪华霄的巫术,居然被轻松化解了!

(本章完)

第657章 莫怕,是我

一道法阵袭来,徐志穹和洪华霄相继隐身。

诡异的气机来回鼓荡,洪华霄的隐身术先被破解,身形显现了出来。

徐志穹没急着去救他。

虽然洪华霄的战力没有完全恢复,但毕竟他有二品修为,且身经百战,这种情况下知道如何应对。

而徐志穹藏在暗处,只要不轻易现身,反击的机会更多些。

洪华霄确实沉着,站在荒野之中,冷静的看着周围的情势。

气机再度荡起,一团火焰猛然笼罩住洪华霄的身躯。

洪华霄不逃不藏,且任凭火焰烧灼,熊熊烈焰烧了整整三十吸,却连洪华霄的衣襟都没烧着。

徐志穹且在暗处看着,没见洪华霄使用法阵,甚至没见他使用术法。

他就这么硬扛?

二品的体魄,确实能扛得住火焰,可不用法阵和技法,还能保证衣衫寸缕不伤,这就有点难以理解了。

烈焰渐渐散去,洪华霄向前迈了一步,一片剑刃如雨而下。

洪华霄没有躲闪,任凭剑刃穿过身体,没留些半点伤痕。

幻术!

眼见的洪华霄居然只是个幻影!

徐志穹视力卓绝,本身又精于幻术,可他在洪华霄身上竟然看不出半点破绽。

真不愧是妹伶的弟子,幻术用的毫无声息,且逼真如是。

诡异气机再度袭来,洪华霄的幻影破碎,真身显露在一棵古树之后。

一道闪电坠落,正劈在洪华霄的身上。

洪华霄身形破碎,居然还是幻术!

洪华霄用幻术接连挡下对方三次攻击,而徐志穹则借机判断出了对方的位置。

这人在远处一团乱草之中,距此大概两百尺。

徐志穹拿出千斤龟,疾速冲向乱草从,甩出铁钩,正钩住那人的肩头。

洪华霄随后赶上,口中含混的念着些咒语。

徐志穹叩动机关,千斤龟迅速收线,他想把这人钩出来。

那人身形在乱草从中刚刚出现,徐志穹忽觉视线模糊,随即陷入到一片黑暗之中。

法阵?

法宝?

都不是,徐志穹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视力。

对方一边试图挣脱铁钩,一边施展术法,徐志穹凭着敏锐的听觉,依然能判断对方的位置,等感觉到对方正在靠近,耳畔突然变得一片寂静。

对方的声音消失了。

连荒野之中的风声都消失了。

徐志穹失去了听力!

手中铁丝颤动,徐志穹感知到对方还在靠近。

近身搏杀,应是判官占优,可现在徐志穹看不见也听不见,真让对方近身,只能等死。

徐志穹没有多想,借着铁丝和铁钩的传导,直接使用九品技移花接木,猛吸对方的气机。

对方的气机的十分深厚,任脉瞬间填满,徐志穹立刻把气机导进督脉,与此同时,对方已经挣脱了铁钩。

在铁钩脱落的一瞬间,徐志穹在他伤口上留下了一枚微不可见的悬囊。

留下悬囊之后,徐志穹只剩下一个念头。

逃!

不能再打了!

徐志穹闻着脂粉香,一把抓住了洪华霄,调动意象之力,瞬间离开了荒原,去了星宿廊。

荒原之上,只留下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捂着胸口,喘息良久,呕出一口血来。

咒术!

这是那魅妖留下的。

还有一个人能吸我气力。

这是穷奇恶道的修者。

那穷奇恶道修者来的快,跑的也快,难道还是个判官?

判官……

应该宣国来的。

可惜我没带神机罗网。

……

星宿廊里,徐志穹坐在长廊之中艰难喘息。

洪华霄上蹿下跳,口中不停喝骂:“来呀!狗贼!我正要找你,你有种现身一战!老娘在这等你!”

洪华霄的状况和徐志穹一样,两人都失去了视力和听力。

带着脂粉香的的疾风阵阵吹拂,徐志穹预感不好,且朝着远离脂粉香的方向挪了几步。

洪华霄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且在长廊之中自顾自撕打了许久,出手也没个分寸,有几次差点伤了徐志穹。

徐志穹想尽可能离洪华霄远些,可无论走还是爬,身体总不协调。

这是体内那股气机造成的。

徐志穹从对方身上吸取了大量气机,这股气机能破坏身体的协调性。

这感觉似曾相识。

这和之前在梁玉瑶的卧房之中,被平抑的气机极其相似。

混沌无常道的气机!

对方是混沌无常道的修者!

他还精通阴阳术,他的法阵用的十分纯熟。

徐志穹知道如何化解混沌无常道的气机,他屏息凝神,不断调动意象之力,一个时辰过后,任脉的气机渐渐被化去,督脉的气机也化去了七八成。

身体渐渐恢复了行动能力,徐志穹歇息片刻,把炼化的气机转换成意象之力,将残留的异样气机慢慢化尽,又把意象之力集中在双耳和双目,试图恢复一点视力和听觉。

别说,这招还真奏效!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听力真就恢复了一些。

他隐约听见了洪华霄的叫骂。

“狗贼,伱来,你倒是来!老娘就等着这一天,咱们今天把旧日仇怨做个了解!”

旧日恩仇?

谁和他有这么大仇?

难道适才遇到的人,就是袁成锋!

袁成锋是混沌无常道的修者!

朦胧之中,洪华霄的叫骂声不断。

这朦胧的声音不会错,徐志穹当初中了龙秀廉的悚息,为控制悚息的活动,主动接受了何芳的塞听之技,当时那朦胧的听觉,和现在的状况一模一样。

混沌无三品,三品倒乾坤!

难怪袁成锋能击败二品的洪华霄,这人修了最强悍的混沌无常道,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有了三品修为。

仅在短时间内,他就夺走了我的视力和听力,若是我与他单打独斗,几乎看不到任何胜算。

若是他动用了神机罗网,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星宿廊中,意象之力的效果被放大了,又过不到半个时辰,徐志穹的视力也恢复了一些。

他睁开眼睛,搜寻着洪华霄的踪迹。

洪华霄想是骂累了,半响没出声音。

徐志穹环顾一圈,猛然发现洪华霄就在身后。

他也感知到了徐志穹的位置,可惜他不知道这是徐志穹。

他把徐志穹当成袁成锋了。

“老贼,莫再戏耍我!我且说了,咱们这就做个了断。”

这厮当真疯了,回到星宿廊都几个时辰了,他还没有恢复理智!

洪华霄从袖子当中扯出一条白绫,勒住了徐志穹的脖子。

徐志穹仗着身法伶俐,艰难逃脱。

洪华霄突然分出十几个身形,十几个身形神情动作各异,分不清哪个是真身,哪个是幻影。

十几个洪华霄一并冲向徐志穹,徐志穹不想与之纠缠,右手触碰中郎印,准备去中郎院里躲一躲。

一名白衣男子突然挡在徐志穹近前,一把抱住了洪华霄。

他抱得很准,他抱住了真身。

是白悦山!

他居然自己来到了星宿廊!

他痊愈了!

洪华霄在白悦山的怀里依旧撕打:“老贼,咱们做个了断!”

白悦山紧紧抱住洪华霄:“莫怕,是我,是我。”

说这有什么用?洪华霄根本听不见他声音。

“白大夫,先把他扔在这里,你赶紧回赏善司,等他疯够了再说。”

白悦山不肯放手,看着他呆滞的表情,似乎没有完全复原。

徐志穹正觉焦急,忽见周围的幻影都消失了,洪华霄的真身也不再撕打了。

“是白郎君么?”他听不见,也看不见,但他记得白悦山的怀抱。

“是我。”白悦山点点头,“莫怕,是我。”

洪华霄在白悦山怀里大口喘息,喘息许久,居然哭出了声音:“那老贼来杀我,他要杀我。”

“莫怕,是我。”白悦山反复重复着这一句话。

“那老贼杀过我一回,他却还要杀我。”

“莫怕,是我,是我。”

徐志穹看着他们两人。

沉默半响,徐志穹独自进了思过房,关上了房门。

今晚还没思过呢。

我不是觉得自己多余,我是真心来思过的。

……

次日天明,徐志穹从思过房里走了出来,见白悦山依旧在长廊之中抱着洪华霄。

洪华霄睡着了。

徐志穹看着白悦山,满脸真诚的说道:“想必有些事情,你是知晓的。”

白悦山茫然看着徐志穹:“知晓什么?”

徐志穹看看洪华霄道:“他……是个很特别的女子。”

白悦山点点头道:“是个特别的女子。”

白悦山的手臂一直没有松开,他就这么一直抱着洪华霄。

徐志穹觉得有些感动,且低下头道:“我做这件事,都是为了你,我的心意,你应该懂得。”

白悦山摇头道:“你的心意,我不懂,但她的心意,我懂。”

徐志穹无言以对。

在这两个人面前,徐志穹体会到了久违的惭愧。

“要不这样,你先回赏善司,我带他去找一个人,帮他化解了身上的技法。”

“不必找别人,我有办法。”白悦山低语道,“咱们道门的意象之力,能化解闭目塞听之技,我帮她化解就是了。”

白悦山也能化解混沌无常道的技法。

他的方法和我一样么?

“这事能细说么?”

白悦山抬起头道:“我唱一曲,你若猜得出曲牌,我就告诉你。”

徐志穹点点头道:“好说,你唱来我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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